我的手指在桌上無意義的敲打,佔據腦子的是被老爸陰了的好事。還有那位叫做狐狸狗的殺手。如果他是老爸的承手,而且在他教導下獨當一面……我想我記得他。當然,我並不知道他叫狐狸狗,我都叫他大葛格,別笑,我那時才五歲。
  
  記憶隨著我拙稚的呼喊聲回到過去──那是一個下雨天的夜晚。苦候不到老爸回家的我乖乖坐在客廳,看著看不懂的電視節目,五花十色,繽紛燦爛。對了,是愛滋味妞妞甜八寶的廣告,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只剩下一句台詞的印象。
  
  雨下得很大,門口傳來老爸車子的剎車聲,當我正考慮要給老爸開心或是憂愁的笑容時,大門已被老爸一腳大力踹開,門好死不死的撞到我的腳,我反射性的嚎啕大哭,想藉此博得老爸的關注,哪知臉色嚴肅的老爸看都不看我一眼。
  
  「嗚嗚,把拔,我跟你說……」我那時的確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說。
  他一腳把我踢走,意思很明白,別煩他。那天的老爸很不一樣,不是他喝酒的關係,他偶爾會喝,但從沒在我面前醉過。
  
  他揹著一個人,臉色蒼白。說真的,儘管我的年紀還小到不明白血和死亡的直接關係,我還是被滿地的鮮血給嚇到了。老爸揹著他,健步如飛的衝進房間裡,他看了我一眼,說:「別問,別進來。」我點點頭,老爸用帶有一點歉疚的表情關上房門。
  
  車禍,老爸事後用車禍跟我解釋。
  現在回憶起來,那些片段的影像是磚塊般砸在我臉上,如此清晰。在經歷過去一年的荒唐殺手生活,我才知道那人身上的傷並不是車禍,而是槍傷,貫穿了他的肚子,他的生命隨著洞口洩洪而去。
  
  少年,槍傷,八九不離十。
  他就是狐狸狗,或者狐狸狗就是他。
  
  老爸在房內大喊:「李政司!你這個洨王八蛋!怎麼又在我床上尿床!」唉呦,這怎麼能怪我,我本來就想說的,是你不給我告解的機會。只希望我的童子尿能對傷口有點消毒作用。我不知道老爸給他吃了幾顆仙豆,抹了啥牌子的黑玉續斷膏,或是神奇的拿起手術刀當怪醫黑傑克……無論如何,他沒死。而且還活蹦亂跳的在我家住了幾個月。對沒有兄弟姊妹的我來說,和他相處是件相當愉快的事。
  
  他大概十五六歲,就像其它年長友善的大哥哥一樣。我們到大馬路上玩球,踢毽子。而在那個時期,像是7-11,全家,萊爾富等便利商店如雨後春筍般一家一家的開。這也代表過去傳統年代的古早柑仔店要一家一家的關。
  
  我家附近有間破舊的柑仔店,上頭加蓋著塊灰藍鏽斑的鐵皮,門口放了台故障的夾糖果機,裡頭夾糖果的工具是個藍色的玩具工程怪手車,當然,早就壞了。裡頭的玩具和糖果也只能當作裝飾品躺在那兒。一躺,就是好多好多年。
  
  經營柑仔店的是一對年邁夫妻,老先生似乎身體不好,走起路來一拐一拐彎腰駝背,但對附近的小朋友很好,每每買些足球巧克力沙士糖時,老先生都會多給我們幾顆。他常常帶我去光顧老夫妻的柑仔店,把老爸每天給我的二十塊零用錢花的乾乾淨淨。他與老夫妻似乎認識很久了,但也不是甚麼特別的關係,只是感覺的出來,他對他們倆非常友善。沒多久,他離開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一直以為陌生的他回到外地的家鄉去了,沒想到是和老爸私底下混在一起。直到現在,老先生也去世幾年。只剩下滿臉皺紋,體態拘屢老婆婆獨自一個人守著小小的破舊柑仔店,大半輩子。
  
  現在我偶爾經過那間柑仔店時,仍會向老婆婆買些零食,或是沒有發票的麥香紅茶。看著我長大的老婆婆,也不曾忘過多給我幾顆糖果,雖然柑仔店沒有7-11的集點活動和可愛的小丸子玩具。但記憶裡的人情味,也不是任何一間便利商店能取代。
  
  除了溫馨的兒時回憶外,我還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台灣的夏天都是靠北的熱,蟬也是靠北的吵。有一天,他從地上撿了幾顆小石頭,咚咚咚的往樹上丟去,幾隻蟬就這麼被他打了下來。小朋友除了對恐龍很沒抵抗力外,對昆蟲也是一樣。我誇張又興奮的哇嗚一聲,撿了一隻蟬當作去幼稚園炫耀的禮物。
  
  這件事曾經讓我很期待能快點長大。長大了,就能像他一樣丟石頭抓昆蟲,肯定很威風。只是當我真的長大後,才發現不管我幾歲,始終都丟不到在樹上靠北的蟬。我終於明白問題的癥結並不在於我是不是長大了,而是我並不是他。
  
  在會長的同意下,小君從人事部門的檔案裡拿了一疊文件,啪的一聲放在我面前,桌上揚起薄薄的灰塵。小君深深吸一口氣,她很少有這種凝重的表情:「你看看吧,狐狸狗的檔案,還有他經手處理過的委託。」
  
  我原本以為會看到幾張慘不忍睹的照片。但並不是這麼回事,反而想到王海勝在課堂上說過的話:「你們商學院的學生,要學會怎麼聆聽。不是聽父母,不是聽朋友,更不是聽我。你們要聽的是數字。而數字說的話,才是最重要的。」王海勝說的很正確,在台灣念書,數字就是學生的一切,可悲卻無力改變。
  
  狐狸狗,民國六十七年生,八十四年入會。關於他的個人資料就只有這些。剩下的只有名字。死人的名字,和死人的黑白照,像放在納骨塔的那種。文件一共有十三張,八十四年到九十七年。除了前六年的名字比較少外,從九十年開始,每年至少五個人。而在九十三年,他殺了十七人,那年正好是三一九。
  
  警方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原因也很明顯,狐狸狗的名單裡極少有台灣人,他的案子都是生番面孔,德國,俄國,義大利,墨西哥。哇靠,連日本人韓國人都有,而且這個韓國人……等等,她不就是幾年前在家中上吊自殺的韓國女星嗎?欸。算啦!常常聽到含狗明星自殺,想不起來也很正常。看完檔案,感覺自己都變成蟬了。
  
  「入行十三年,八十七人。非常驚人的數字。」小君在我身旁坐下:「三丁有個簡單算法,用來估算兩名殺手對決的死亡機率;經驗人數相減後乘於百分之五。省略誤差值,也就是說,當經驗人數相差二十人以上時,比較弱的殺手幾乎是死定了。」
  
  小君不顧我驚慌失措的表情,把文件的空白處當成計算紙算起數字來,口中調皮的念念有詞:「八十七減零等於八十七,在乘與百分之五。」小君哈哈兩聲,說:「所以……蠢蛋司被狐狸狗前輩做掉的機率是百分之四百三十五。哇嗚!不得了你要死四次才行耶。」小君精美的計算讓我緊張又害怕地吞了好幾口口水。
  
  「但是,答案不對。」
  
  小君在我面前把十三張紙對撕,再對撕,隨手一拋。
  她微笑著看著我,溫暖而堅強。
  
  「因為你並不是一個人。」
  
  我沒有說話,怕一開口就會哭得像娘娘腔一樣。
  但我還是忍不住吸了鼻涕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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