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日東財閥,是日本四大財閥外,資本最雄厚,同時最低調的家族企業。日東一名的來由,取自「旭日東昇」。這四個大字,就刻在財閥領導者藤原龍介的大廳匾額中。
  
  雖說排在日本四大財閥之外,但也是日東財閥行事低調的作風而導致;有不少在日東財閥旗下奉獻一生的資深員工深深相信著,全日本有超過三分之一的財富是屬於日東財閥的資產。若是到達這個數字,那就是連四大財閥都難以相提並論的巨大存在,無庸置疑的是國家最重要的經濟命脈。
  
  基於此種論調,過去也曾有日本的經濟學者研究指出,日本在九零年代發生泡沫經濟的真正原因,是由於以三菱企業為主導的四大財閥聯合圍剿日東財閥,想將其勢力從國家的經濟體系中排除。於此財閥鬥爭的背景下,間接導致了九零年代的泡沫經濟。然而,當這位學者公開發表論述的前一天,沒有任何跡象的人間蒸發。
  
  此後,再也沒有人公開發表關於日東財閥的黑幕,至於該學者的研究論述是否屬實,也就不為人知了。
  
  身為日東財閥主的藤原龍介自然不再年輕,至今已七十高齡。與其他富豪最不同的地方是,藤原龍介對於婚姻十分忠貞,即使妻子在五十歲那年不幸病逝,藤原龍介至今沒有再婚,也沒有與任何女人搭上關係。
  
  彷彿妻子死去後,藤原龍介內心的一部分也跟著被埋葬在黃土之下。
  
  若是想在公開場合看到藤原龍介,只有兩個地方。
  
  一是妻子的忌日,藤原龍介每年都會到妻子的墓前祭拜,他甚至在附近蓋了一座寺廟,祭拜妻子的那幾日,藤原龍介總是一個人住在寺廟中齋戒清修,獨憶往事,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
  
  二是東京的Sunstoryhall,太陽故事音樂廳。妻子離世的前幾年,藤原龍介時常與妻子前來欣賞音樂盛會。即使妻子不在了,藤原龍介仍然保持著這僅存不多的習慣。
  
  一如今晚,堅持穿著傳統和服的藤原龍介與作為現代化指標的東京都市格格不入,鬍鬢斑白的他彷彿是從昭和時代的畫像裡走出來的人物。
  
  儘管如此,上了歲數的藤原龍介依舊出現在太陽故事音樂廳,在特別劃出的觀眾席中靜靜欣賞著來自英國的交響樂團表演。這是非公開的表演,為了日東財閥的藤原先生而設別安排的秘密行程;觀眾席上除了藤原龍介,還有五百多個人。而這五百多個人,大都是日東財閥企業下的中高階主管,他們穿著整齊劃一的西裝襯衫,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日東財閥的企業人士能夠受邀參加為了藤原先生而舉辦的音樂會,是日後能否在公司中升遷的重要指標。為了藤原先生的音樂會而延後其他婚喪喜慶的員工大有人在,對於他們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只是那五百人萬萬沒想到,悠揚的樂聲尚未歇停,瞳孔就因為爆炸的刺眼火光而急遽縮小,被風暴般捲來的火焰焚身淹沒。
  
  當Sunstoryhall在人潮熙攘的夜晚突如其然的爆炸時,方圓一公里內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邊的動作,一同望向爆炸的事發中心。
  
  街道上尚未回家的高中生們拿出花俏的手機,遠遠拍下爆炸後的塵煙灰燼,一邊露出驚嘆的面容。
  
  叼著香菸的上班族因為看得出神而被烙下的菸灰燙傷了手掌,吃疼地叫了聲。
  
  在廚房炒菜的家庭主婦停下手邊的鍋鏟,要坐在客廳等吃飯的丈夫孩子把電視的音量關小聲點,疏不知他們並沒有在看電視。
  
  重考班夜讀的學生看著平時兇惡威嚴的壯碩導師驚慌失措地躲在桌子底下,像個女孩子般地尖叫:「地震啦!地震啦!」
  
  因為爆炸的火光與聲響使駕駛者分心所造成的車禍意外,足有十三起之多。
  
  一位五十八歲的駕駛打開凹陷的車門,第一時間不是與對方吵架議論,而是拿起手機,打電話留言給在東京警視廳任職刑警的姪子。中年男子望著火光閃爍的天空,吞了口口水,留言道:「雄彥,我是叔叔,東京是不是發生了爆炸事件?」
  
  半個城市外的另一部車內,坐在駕駛座上的大石雄彥沒有接到叔叔的電話,此時的他正緊張萬分地與他的搭檔兼任前輩通話著。
  
  大石雄彥,二十四歲,去年底才完成特訓實習,成為一名正式的刑警;無論是經驗、態度,各種方面來說,大石雄彥都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新手。
  
  「前輩,荒川前輩!發生大事了!」雄彥著急地大喊著,同時按下喇叭,催促著因為多起車禍而阻洩的交通。
  
  「喔……嗯……雄彥?」
  一聽到荒川前輩的聲音,大石雄彥仿佛都可以聞到酒味了。
  
  「前輩!你又喝醉了!」
  然而雄彥聽到的不再是荒川前輩的呢喃聲,而是手機掉落地面後,荒川前輩被酒店小姐包圍戲弄的調笑聲。
  
  大石掛掉電話,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搞什麼啊這傢伙!」
  他實在不敢相信,原先滿心期待的的前輩竟然是一個成天不務正業,流連在夜總會尋歡作樂的傢伙。
  
  「一般人就算了,前輩可是個警察啊!」
  
  大石雄彥咕噥著,忍不住又多按了幾下喇叭。面對停滯不前的交通阻塞,以及令人失望的前輩,大石雄彥只得打開車窗透透氣。
  
  五光十色的東京夜晚,彷彿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黑色濃霧。
  
  
  
02
  
  翌日,上午九時。
  東京警視廳本部十五樓,第三會議室。
  警視廳,正式名稱為Metropolitan Police Department,簡稱MPD。
  
  刑事部搜查一課聯合搜查四課,展開近年來規模最大的犯罪行動偵查會議,以最快的速度組成「特別搜查組」。
  
  大石雄彥與前輩荒川志流所屬刑事部門搜查四課,兩人也被編制到特別搜查組中,連同其餘十位同僚,共六小組十二人,全權負責昨晚發生的爆炸案件。
  
  第三會議室內,由MPD警視總監黑澤壽明親自主持這次緊急議會,黑澤是位年過六旬的中老男子,略顯臃腫的體態,灰白的髮型是整齊的二八分。
  
  黑澤站在會議室的講台前,對警視廳內參與此次偵查行動的同僚解釋現在的狀況,警視總監把講解用的指示棒丟到一邊,用手掌拍了拍前方掛滿焦黑屍體照片的白板,吸引在座刑警的注意。
  
  「昨天晚上九時,正好十二個小時前,Sunstoryhall發生了前所未有的炸彈攻擊事件。
死亡人數一百二十八人,傷者四百七十七人。舞台上的音樂表演者,五十二名英國人全數死亡,英國領事館已經正式對我國提出聲明,要求日本警方在十天內查清炸彈攻擊事件的始末,並且逮捕所有相關嫌犯。」
  
  「這起案件的層級,已經遠遠超過一般恐怖攻擊事件的範疇,而是代表我們日本國家的尊嚴。如果你沒有把握在一個月內找到兇手,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我只需要有著鋼鐵般的決心,就算是死也會把兇手從地獄給揪出來的真正警察!」
  
  大石雄彥的腰桿挺得正直,面對最高長官的宣言,是一動也不敢動。無奈的是身旁的空位,前輩荒川志流一如往常地缺席。
  
  警視總監沒有給大石太多思考的時間,又接著述說案件的情況。
  
  講台上的黑澤義憤添膺的模樣讓大石想起了自己在中學校時的班導師。每當導師講起有關日本與國外的政治或歷史時,就會莫名其妙地激動萬分,彷彿身為日本國民,若是不把國家放在自己的生命之前,就是罪該萬死的傢伙一樣。
  
  大石雄彥也曾經有過這麼偏執的時候,直到他進入了警察學校,得知了某些警界的內幕後,過往的熱情就消卻了一半。而到了大石認識了前輩荒川志流後,滿腔的熱血抱負更是所剩無幾。
  
  所以,對於黑澤的精神訓話,大石雄彥在某種程度上相當佩服。
  大石並不是對日本警制感到絕望。
  
  他相信所謂的正義是種純粹的人性光輝,自己是透過警察的身份將正義有限度地付諸實行,而非附庸在那日漸僵化的國家體系中。至少大石雄彥是這麼堅信著,並且對自己身為刑警的身分感到自豪。
  
  講台上的警視總監說道:「另外,兇手的目標也非常明顯。昨晚的音樂會是日東財閥舉辦的聚會,並沒有對外開放,很顯然的,兇手想殺死的目標是身家估計超過五千億日圓的藤原龍介先生。」
  
  「不幸中的大幸,藤原龍介先生是這起爆炸案少數的生還者之一。他能活下來的最大原因,恐怕是在發生爆炸的第一時間,他身旁的僕人以肉身為藤原龍介先生抵擋了爆炸的火焰與碎片……」
  
  「儘管如此,藤原龍介先生全身仍有百分之六十的灼傷,而且多處骨折,雖然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仍然處在重度昏迷的狀態,康復情況並不樂觀,現在也只能祈禱著藤原先生能早日康復,他的說詞肯定對案情有重大的幫助。在此之前,我要你們每個人都把鼻子給貼在地板上,像狗一樣地把每個可能的線索都鉅細靡遺的給我查清楚,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黑澤壽明說到這裡,往一旁退開三步,眉頭深鎖地向在座的刑警攤手展示,在白板上貼滿的案發現場照片。
  
  焚毀的建築碎片中,一具具的焦黑屍體糾纏在一塊,皮膚組織因為高溫而黏合成一片。第一線處理現在的警務人員為了辨識身分,很容易不甚扯斷死者的手腳四肢,現場照片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台下的刑警們個個神色嚴肅,面容凝重。警視總監點點頭,知道他們已經進入狀況了,向一旁搜查一課與搜查四課的課長招招手。
  
  警視總監下台後,搜查一課的課長上台,向同僚部署詳述狀況。
  
  課長伸出右手兩指,用稍嫌低沉的嗓音說道:「首先,我們將這起案件的偵查行動定調為兩大方向。第一,是假定兇嫌為個人或是少數人的祕密組織,逐一搜查東京內所有有縱火與殺人前科、或者有任何可能性的嫌疑犯。同時調查藤原龍介的直系子女與親信關係,這極有可能是兇嫌為了藤原先生鉅額的遺產而犯下的案件。總而言之,查清兇嫌的真實真份,由我們搜查一課負責……」
  
  「第二個方向,則是偵查日東財閥是否與極道有所牽連,Sunstoryhall是東京聯合的勢力範圍,透過內部關係,能夠很容易地安置炸藥。根據搜查四課的紀錄調查,雖然日東財閥與道吉會並無金錢上的往來,但藤原龍介與道吉會的上一代首領天野光治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加上東京聯合與道吉會向來水火不容,說是極道尋仇也不無可能。關於東京聯合與道吉會是否牽涉其中,則由搜查四課負責。」
  
  「從今天開始,特別搜查組的所有人每三天就要在這裡集合開會,交換彼此之間的調查情報,務必在十天內讓案情水落石出,將兇嫌繩之以法。我們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靜候諸位的好消息。」
  
  搜查一課的課長說完,兩位課長便跟著警視總監離開會議室。
  其他刑警大多跟著自己的搭檔低聲討論,交換偵查的意見。沒多久,也都拿著案情資料,三三兩兩地離開,各自進行偵查的行動。
  
  正當大石一籌莫展之際,島田正夫走過來和大石雄彥攀談,島田年約三十,是大石雄彥的前輩,但由於兩人職務上的關係鮮少來往,也就見過幾次面,知道對方的身分,偶爾在路上遇到了會點頭打聲招呼。
  
  島田用溫和的口吻問道:「荒川又曠職了啊?」
  「是啊,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島田前輩,你有什麼想法了嗎?」
  「還能有什麼想法,現在也只能先各自努力調查了。」
  「說的也是啊。」
  「來,這杯咖啡請你喝。」島田從外套掏出了一瓶易開罐的咖啡。
  「不用了,這麼好意思呢?」大石雄彥連忙揮手道。
  
  「收下吧,剛剛不小心多買了一罐。」島田把咖啡放在大石雄彥桌子前的資料夾旁,然後順手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雖然不是同組的搭檔,但還是讓我們一起東京警視廳的名譽努力吧。」
  
  「好的,島田前輩。」大石雄彥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約略十五分鐘後,警視廳第三會議室內只留下大石雄彥一人。他撥弄著頭髮,無奈地低頭嘆氣,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始終無人回應的語音信箱。
  
  
  ※
  
  
  果子狸咖啡館位於熱鬧的東京市中心,最特別的賣點在於一二樓的懸空設計,僅有八支鋼架支撐基座,下方空地則種植了許多都市中難得一件的花草樹木。
  
  進行飲品營業的三樓除了地板外全以透明的高耐壓玻璃製成,加上地勢偏高,可以輕易觀賞建設在不遠處的磁浮列車是如何貫通整座城市。匠心獨具的自然與科技的設計感讓果子狸咖啡廳成了近十年來最受歡迎的休閒去處。
  
  進出來往的客人一點都不受昨日爆炸案件的影響,純白色的色調與布景裝潢給人典雅舒適的氣氛,也因如此,即使果子狸咖啡館的價位比起附近的星巴克還要貴上三成,來往人客依然絡繹不絕。
  
  菊地凜子是果子狸咖啡館的員工,紮著棕褐色的長髮,淡鵝黃色的襯衫,印有白色圖樣的黑色圍裙。身為一名在東京這座大城市自力更生的年輕女性,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起床通勤的菊地凜子可以說是付出了最大限度的努力。
  
  大石推開三樓的玻璃門,邁步走進果子狸咖啡館,一身的西裝與急促的腳步讓大石雄彥與周圍盡是悠閒的貴婦散客顯得格格不入。
  
  當菊地凜子看到大石雄彥時,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
  菊地凜子習慣性地看看牆上的時鐘。
  大石雄彥有很多的優點,但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個。
  他總是那麼準時。
  
  下午,早晚班交接的休息時間,果子狸咖啡館東面靠窗的兩人座。
  脫下圍裙的菊地領子用手摀著嘴吧,驚訝地說道:「你說什麼?Sunstoryhall被人炸了?東京可能有恐怖份子?」
  
  大石雄彥推了推略大的粗框眼鏡,反問:「今天一整天的報紙、新聞都在討論這件事,凜子妳不知道這件事嗎?」
  
  菊地凜子搖搖頭:「這幾天上班太累,昨天晚上回家一倒頭就睡著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也知道,我從以前就最討厭看新聞、報紙什麼。今天上班時是有聽到一些關於爆炸的討論,我還以為是哪部電影的故事內容呢……啊……這麼一想,我今天的反應還真像個傻瓜啊,呵呵。」
  
  對於凜子的自嘲打趣,大石雄彥依然板著臉,一丁點兒都笑不出來。看到大石嚴肅的表情,菊地凜子的笑容也迅速冷淡下來。
  
  「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死了一百多個人。」
  「這樣啊……」菊地凜子低下頭,表現得像個說錯話的小孩。
  
  大石雄彥習慣性地用手指敲打桌面,「凜子,在警方查清案情之前,我希望妳能請假待在家裡,不要出現在公眾場合。」
  
  「那怎麼可以,我這個月的班都已經排好了,沒有辦法請假。而且……而且我下個禮拜要去聽藏的演唱會,我可是期待了好久。」
  
  從菊地凜子口中聽到到藏的名字,讓大石雄彥的胸膛絞痛了一下。
  
  清水藏,菊地凜子的現任男友,為一地下樂團的貝斯手;菊地凜子對藏無怨無悔的付出,可以說是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
  
  來到東京工作不到三年的時間,菊地凜子便已經為他墮胎過了兩次。
  
  短暫閒聊過後,大石雄彥看看手錶,知道凜子的休息時間快要結束了。「總之,多注意自己的安全,若是有什麼危險,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知道啦,你每次都說一樣的話,就和記性不好的友藏爺爺一樣。」菊地凜子一邊說,一邊穿上工作用的黑色圍裙。
  
  凜子回到工作岡位,對走到門口大時雄彥揮手道別。
  看到凜子燦爛的笑容,大石雄彥再次把對於這個女孩的感情咀嚼吞下。
  
  他不再多想,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石雄彥在街頭足油門,往荒川前輩的公寓住所直直駛去;今天下午三點三十二分,在Sunstoryhall調閱了上千卷的監視器後,他找到了嫌疑犯的線索。
  
  
  
03
  
  荒川志流,今年正好滿三十三歲。大部分的人第一眼看到荒川時,往往不會認為荒川是個以保護國家人民為己任的刑警。
  
  他好酒,好賭,好色。
  
  有些人以為,那可能是為了在犯罪集團中進行臥底而偽裝出來的荒誕形象;事實上,荒川志流未曾參與過任何一次正式的臥底行動。
  
  荒川只是懶得掩飾本性。
  
  然而擁有諸多缺點、甚至有點到了難以寬恕的荒川志流,卻是被視為東京警視聽搜查四課的王牌。在荒川志流擔任刑事警察的十年間,手上的破案率是百分之百。儘管如此,荒川志流還是年年入選警視廳裡「最不想跟他結婚的男人」,年年得到眾望所歸的第一名。
  
  深夜,東京巷弄內的居酒屋。
  疲憊的大石雄彥一臉不悅地看著盤坐在木桌前大快朵頤的荒川前輩。
  
  「你也吃一點啊,雄彥,我可是點了很多喔。」荒川志流比著滿桌的燒烤啤酒,口中嚼著滿嘴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道。
  
  看著因為生氣而不想說話的大石雄彥,荒川意外地覺得他有些可愛。
  荒川親自為大石雄彥開了罐啤酒,推到他面前。
  大石瞪了他一眼,把啤酒推了回去。
  
  「前輩,你知不知道早上總監召開了緊急會議?」
  「知道啊,我看到你的訊息了,簡直比女人還囉嗦啊。」
  「那你為什麼沒有出席?」
  「因為我睡過頭了。」滿身酒味的荒川志流拍拍肚子,「嗝!」
  「………」
  
  大石雄彥握緊手上的啤酒罐,大口大口地喝完。
  要是不喝,他可能就砸了過去。
  
  「開玩笑的,我根本沒睡。」酒足飯飽的荒川志流半躺在地上,用腳趾把放在角落的外套勾了過來,拿出菸盒,點了根香菸。
  
  「黑澤那傢伙在和你們開會之前,就來找過我了。」荒川志流口中的黑澤那傢伙,就是警視廳警視總監黑澤壽明。「黑澤要你們做的,大概只是用來應付媒體的表面功夫吧?嗯……不是大概,肯定是這樣。」
  
  荒川志流對大石雄彥招招手,比了比角落的公事包。
  
  「欸,把那個拿給我。」
  「好,好的。」大石雄彥說道。
  
  大石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不過轉眼的功夫,怎麼前輩的態度稍微積極了一些,自己對荒川前輩的不滿就煙消雲散了。
  
  荒川志流把公事包打開,拿出了一份文件,上頭用大紅色的印章蓋著「極機密」三個漢字。右手一撥,在桌面上清出了個空間,把文件放在大石雄彥眼前。
  
  「這是什麼?」
  「看啊。」
  
  大石雄彥吞著口水,小心翼翼地捧起文件,看似很不放心地又問了一次:「上面印著『極機密』,給我看真的沒有問題嗎?」
  
  「要是被黑澤那傢伙知道了,你可能就會被炒魷魚喔。」
  「啊,那我還是不要看了。」
  「騙你的。」
  「什麼啊!前輩請不要開我玩笑。」
  「你是我的搭檔,我可以看的東西,你自然也可以看。」
  「知道了。」大石雄彥點點頭,把文件翻開到一半,又壓了回去,謹慎向荒川前輩地問道:「我真的不會被炒魷魚嗎?」
  
  荒川沉默地看著大石,手上的啤酒鋁罐被他捏了個小凹槽。
  
  「開玩笑的。」
  
  看到荒千前輩的表情,大石雄彥連忙說道,但已經來不及了;大石吃痛地叫了一聲,因為荒川已經把手上的空鋁罐丟到了他頭上。
  
  大石雄彥低下頭,翻閱文件。「這是……」
  
  「殺手七號,我讓黑澤拿給我的機密資料。」
  
  大石雄彥看了半餉,不解地說道:「殺手七號是台灣人,和我們有什麼關係?難道說,前輩認為他是爆炸案的兇嫌?嗯……如果是東京聯合買通日本以外的職業殺手,的確是有這個可能……」
  
  「怎麼可能。」荒川志流笑著說:「殺手七號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一年前?難道當年台灣發生恐怖攻擊事件……兇手是殺手七號?」
  「可以說是他,也可以說不是。」
  「啊?」
  「你翻到第四頁,殺手七號的病歷資料。」
  
  「第四頁……上面寫著,殺手七號患有『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以及『後天性多重人格迸發症』……」大石雄彥喃喃自語。
  
  荒川志流進一步解釋:「殺手七號與其他多重人格患者不同的是,他的多重人格不是經由幻想而捏造出來的虛構人格,而是另外一個真實存在的殺手,零。在七號殺了零之後,不知道什麼原因,零的人格取代殺手七號原本的人格,從那之後。殺手七號認為自己就是被他殺死的零,此後變得極度偏執和危險。殺手七號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瓦解台灣最大的殺手組織,並且企圖通過恐怖攻擊來謀取國家政權。」
  
  「那麼他最後怎麼死了?是被誰殺死了嗎?」
  「殺手七號的兒子,李政司。」
  「啊?」
  
  「但我認為,最後真正阻止這件國家災難的原因並不是他的兒子,而是殺手七號原來的人格。他只是透過李政司的手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問題,你可能就要親自去問李政司了。」
  「前輩,你還沒說殺手七號和在東京發生的爆炸案有什麼關係呢。」
  
  荒川志流非常認真的揮手說道:「完全沒關係啊。」
  
  「什麼啊!前輩!」
  「好啦,換你說了,你在Sunstoryhall的監視器看到了什麼?」
  
  「是。」大石雄彥點點頭,就等荒川前輩這句話。大石雄彥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切換到影音存檔,播放下午在Sunstoryhall監視器中找到的線索畫面。
  
  時間是爆炸案發生的三天前,午夜十二點整。
  通往觀眾席區的走廊上,出現了一位年輕男子的身影。
  在他進入觀眾席區前,他看了拍攝他的監視器一眼,彷彿挑釁般地把右手食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安靜的噓聲。
  
  「荒川前輩,在那個時間,除了警衛室的保全人員,不應該有任何人現在那個地方 ,而且我查問過了Sunstoryhall的人員。館內的監視器都是隱藏式的設計,除了工作人員,其他人不會知道監視器的配置方位,這個男人肯定就是兇嫌。」
  
  「這段監視器的畫面,我已經看過了。」
  「啊?」
  「虧你還找的到,算你厲害。」
  「前輩你怎麼看過了,我可是找了一整個下午,看得眼睛都要瞎掉了。」
  
  「事發後的六的小時,黑澤就把這段影片寄給我看了。我一整個晚上都在想這個男人到底是誰,想到睡不著啊。」
  
  「這麼說來,前輩知道這個男人的身份?」
  「第十六頁。」
  
  「第十六頁……李政司,二十三歲,名號德國……德國打老虎?」大石雄彥一邊念著,一邊驚訝地看著資料文件上的相片。
  
  午夜時分出現在Sunstoryhall的嫌疑犯,就是李政司。
  
  「李政司是兇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看這照片,就是他沒錯啊!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你說到重點了,長得一模一樣,不代表就是同一個人。就我了解,殺手七號那種層級的犯罪者,都非常善於偽裝成其他人,用來混淆真相。我倒是非常希望那個人就是李政司,至少事情就簡單的多。如果不是,那可就麻煩了,他是誰?為什麼又要偽裝成李政司?」
  
  「原來如此……」
  「我們明天就動身去北海道。」
  「啊?北海道?」
  
  「兩年前,李政司曾寄居在道吉會天野家的門下,接受道吉會的庇護,天野今日子小姐一定知道某些關於李政司的消息。證據就擺在眼前,就算兇手不是李政司,也與他脫不了關係。」
  
  「啊,能跟著前輩一起做事真的太好了,設想得真周到。」
  「混蛋,你根本不是這樣想的吧?」
  
  「嘿嘿。」大石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因為荒川前輩認真起來的模樣和平常懶散的模樣實在是判若兩人啊。」
  
  「雄彥,我現在要拜託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為了早日破案,賭上男子漢的尊嚴,只要是荒川前輩交代的事,再怎麼艱鉅危險我也會全力完成!」
 
  「說的好!就是要有男子漢的氣魄!」
  「是!」
  
  大石熱血沸騰的握拳呼喊。
  同時,荒川默默走到居酒屋的店門口。
  
  「荒川前輩?」
  「那麼,飯錢就交給你解決了。」
  
  只見荒川前輩瀟灑地叼著菸,拍拍屁股離開了巷弄內的居酒屋。
  
  「這位小哥,一共是一萬三千五百円。」
  圍著白色圍巾的中年老闆,笑瞇瞇地對大石雄彥說道。
  
  
  
04
  
  一覺醒來,在迷茫與清醒的縫隙尋找記憶與意識的邊界。
  簡單說,就是起床發呆。
  
  時常在發呆中思考著一些問題,以及這些問題的延伸。而這些不著邊際到有些愚蠢的問題往往沒有答案,想到最後,往往只是換來自尋煩惱的苦笑。然後伸伸懶腰,抖抖精神,繼續人生的旅途。
  
  早晨出門跑步,走了一條平時不會走的巷弄,看到了一條黑色的土狗被用鐵鍊圈一個狹小的狹間內,雙眼無神的發呆著,暫且稱呼牠小黑。
  
  從小黑面前漫步走過時,牠的眼神隨著我的身影移動,而非警戒生人般的吠嚎,這可引起了我的注意。左右張望了會,眼見四下無人,就在巷弄內蹲了下來,好奇地與小黑四目相對。
  
  新聞網路上不時會有莫名其妙的傢伙喜歡虐待動物,如幾年前有個穿高跟鞋的女人自拍用鞋跟踩死剛出生沒幾天的小貓。以及前一陣子,不知道打哪來的喪心病狂拿改造過的氣槍虐待流浪狗,當那隻流浪狗被善心人士送去醫院急救時,全身皮膚裡有多達百顆的小鋼珠。
  
  還好,小黑除了眼屎有點多外,算的上是一條挺乾淨的老狗,圈住的鐵鍊旁還有四分之一碗花褐色的狗糧飼料,可見小黑的肚子也沒有餓著。客觀而言,與其它被虐待的動物相比,小黑應該算是挺幸運的吧?
  
  但我不願意這麼想。
  
  從很久以前,甚至沒有一個人可以具體地說出是多久,狗就被視為動物中人類最好的朋友,狗狗們大多聽話,有靈性,有感情,知恩圖報,為主人付出牠們的一生。既然如此,為什麼又需要鐵鍊將小黑圈住呢?如果小黑打從心裡地喜歡被他的主人飼養,那又何必需要鐵鍊來限制牠們的活動?若是擔心小黑一旦擺脫了鐵鍊,就會遠走高飛,消失的無影無蹤,那還不如種植幾株盆栽算了。至少,植物們不會用像小黑那樣了無生氣的眼神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陌生人。
  
  我沒有養過寵物,也不反對別人飼養寵物,可我就是不喜歡看到生命被生硬冰冷的枷鎖給綁架著;當我戴上耳機與擋風的連身帽,回到既定的跑步行程,越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清晨街口,小黑彷彿重獲新生地在後頭追逐,就算不用回頭,也看的出來小黑因為暢快的奔跑而喜悅著。
  
  等經過了半公里外的球場,小黑的腳步聲也漸漸消失。
  
  我不知道小黑去了哪裡,也許成了另外一頭流浪狗,也或許再次回到了主人的身邊。不管小黑的決定是什麼,至少那都是他邁步奔跑下的生命軌跡。由衷地希望小黑的主人能夠明白我的用心良苦;維持飼主與動物之間的關係,是感情的牽絆,而非那塊不到半坪大的牢籠與冰冷的枷鎖。相信當他們明白了這一點,應該就不會報警說有個瘋子無緣無故地放走了他們家的老黑狗了吧?
  
  昂首晴空,一群鳥兒掠過天邊的縫隙,穩健的腳步不消停下。
  
  昨天,我和小君又吵架了。
  
  由於從小就沒有母親的關係,我可以很大聲地告訴每一個認識我或是不認識我的人,小君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認識小君正好有十年了,就算只是從大學後的重逢開始算起,也有五年之久。小君是我殺手路上的導師、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情人、生活中感受到的每一分快樂與悲傷,都與小君共同分享著。
  
  但這不意謂著我和小君不會意見相佐,對每件事都抱持的相同的觀點,不代表我們會像結婚五十載的模範夫妻般百年好合、相敬如賓。大部分的決定上,我都會聽從小君的意思,小君比我聰明,思考比我慎密。我不僅習慣也樂於這麼做,尤其我們了解彼此的想法與情感。
  
  然而,在處理「太歲的委託」這件事上,我們意見相歧。
  
  小君非常不諒解,我竟然如此輕易地答應烏鴉的威脅,幾乎是無條件式地任他予取予求。確實,若是我堅持的話,我們的確可以和烏鴉奮力一搏,強行救出崔伊欣母女,而且可能性並不低。
  
  但問題就出在未知的「可能性」。
  
  我沒有辦法百分之一百的擔保,她們母女倆會平安無事;沒有拜法告訴私下懇求我的草泥妹,她在學校唯一的朋友可以活著回來。
  
  草泥妹是個非常倔強、自尊心強烈的女孩子,比起小君也不遑多讓。
  她從來沒有拜託過我任何事。
  那是第一次,我看到草泥妹為了小蔓以外人的如此擔憂。
  
  如果是三四年前、尚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一定會拍拍胸膛,誇下海口地告訴草泥妹沒問題,然後興致高昂地與小君策畫要怎麼反將烏鴉一軍,氣得他七竅生煙。
  
  但我不再是從前的我,烏鴉也不再是從前的烏鴉。
  
  在我與小君流亡日本的那兩年,烏鴉一直待在零的身邊(雖然實際上是我老爸)。實在很難相信,聰巧詭譎的烏鴉不會從零身上學習到狠辣果決的犯罪風格。一年多前,縱使空有一身時間暫留的能耐,也阻止不了零犯下的滔天大罪。在零的計畫中,完全沒有我可以阻止的機會。
  
  當我知曉的時候,它已經敲響了結束的喪鐘。
  
  不得不這麼猜測,一旦烏鴉察覺到了我和太歲有反抗的意圖,在我們得知崔伊欣女的消息之前,烏鴉便會痛下殺手。那甚至稱不上是玉石俱焚,因為在整件事上烏鴉沒有任何的損失。
  
  打從一開始便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正是零的作風。
  
  博回崔伊欣母女生命的代價是,烏鴉輕易完成了的白獄狼作夢也想不到的結果:在九龍城寨事件結束後不到半年的時間,以Freeze為基礎的冰毒掌控了地下的毒品市場,山寨版的時間暫留者如雨後春筍般地攀附於各大報紙的新聞頭條。
  
  一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自己挺了不起,大多數人在擁有難以掌控的能力後,往往會有自我毀滅的傾向,而我不曾因為時間暫留的緣故而失去理智。關於這一點,必須要歸功於老爸讓我在一個相對安穩的生活環境下成長。若是我自小就接受嚴格的殺手訓練,難保不會成為比烏鴉更可怕的狂人。
  
  謝謝你啦,老爸,雖然你超級混蛋。
  
  回到眼下的重點,這段時間以因Freeze而起的罪犯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對時間暫留一知半解的他們瘋狂而危險——小君把這一切的錯都怪在我頭上,連日來無奈我怎麼解釋……小君始終於法諒解我在太歲這件事上看不清輕重緩急,捨大取小。
  
  可生命的本身並不能用大小來衡量。
  
  說過了不只一兩次,任何事情都能用不同的角度與立場去看待;以解救崔伊欣母女為最重要的觀點來看,我的決定是正確的。但若是以小君與王鐵衣的觀點而言,我的決定間接危害了社會的安全。我同意,凡事皆有代價,也知道會有這種後果。
  
  不要誤會,我不是說小君很冷血,說她不在乎崔伊欣母女的生命安全。雖然小君有時候的確是冷血了點,但就單純這件事而論,我可以跟任何人保證,小君跟我同樣在乎。只是小君樂於冒險犯難的個性不允許她做出打安全牌的決定;我能理解,因為我就是對這樣的小君深深著迷。
  
  我也理解,Freeze的橫行其實只是小君的藉口。
  小君真正與我吵架的點是;我竟然如此輕易地傷害自己的身體。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誰知道呢?
  
  花了一個小時又十二分的時間,跑了十點二公里,還包括去轉角的美而美買了三分早餐。自從意識到自己是時間暫留者後,生理時鐘上的直覺就特別準確,不只是時間尺度上的衡量,距離、速度、溫度都在敏銳的感官探測範圍之內。
  
  拎著三份熱騰騰的早餐回到家裡,脫了鞋,洗把臉,望了望二樓關上房門的臥室(因為吵架的關係,在客廳睡了三天),不知道小君起床了沒。不過就算起床了,大概也不想跟我說話吧?
  
  當我拿了便利貼,在早餐旁留字條時,聽到了輕聲下樓的腳步聲。
  很輕,很細,像是小貓咪般地靜謐。
  轉過身,穿著睡衣、披頭散髮的小君,在我眼中依舊迷人。
  
  「想扮英雄?你怎麼不把全身的骨髓都抽光光算啦!講都講不聽!還有為什麼我叫你去客廳睡你就真的去了!你真的很笨!笨死了!」
  
  客廳映入的晨光下,是我把小君輕輕擁入懷中的剪影。
  
  
  
05
  
  和小君和好後,才想起和狐狸狗前輩也好一陣子沒有聯絡了。
  對於我的決定,狐狸狗沒有表示太多意見。
  
  我想,這和狐狸狗原來就很隨緣很禪意的個性有很大的關係,儘管職業殺手和出家修道之人有著天壤之別,我依舊認為狐狸狗前輩比起在深山瀑布打坐潛修的苦行僧有過之而無不及。
  
  即使是陷入動亂的那一陣子,狐狸狗前輩在告知我對於零的真知灼見時,也顯得異常平靜,彷彿所聞所見都與他沒有太大的關係。不禁讓我聯想到國文課本中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也許就是狐狸狗前輩這種心境吧?
  
  再次聽到狐狸狗的消息時,不是他聯絡我,也不是我聯絡他。
  而是Jill。
  我接到Jill的來電,一如的善意問候。
  
  Jill是我高中時的女性好友,在我經濟困頓的情況下提供了我在星巴克打工的機會,但那也是好久前的事情了。決定成為職業殺手之後,有太多的事情成了我必須對Jill保守的秘密,我們倆人的生活也像兩條錯開的平行線,各自走向不同的世界。
  
  然而,在一個料想不到的因緣巧合下,狐狸狗和Jill湊成了一對。他們互補著各自生命中的缺憾,對於他們兩人的交往,我保持著樂觀其成的態度。
  
  狐狸狗和我也有著共同的默契,對Jill隱瞞關於殺手的真相。往後的事,雖然我沒想那麼多,可隱隱約約感覺的到,這結果遲早會發生。
  
  「我和他分手了。」Jill平淡的語氣讓我想起了她前幾個男人。
  每當我們失戀了,總是第一個告知對方。
  
  「怎麼會?」我支支吾吾,猶豫了半天才勉強擠出這三個字。
  應該覺得訝異,卻只有淡淡的遺憾。
  Jill沒有哭,她不是和每一個男人分手都會流淚的女人。
  
  「誰提的分手?」
  我走到陽台,看著街道上翠綠的樹木。
  
  「我。」
  「為什麼?」
  
  問這為什麼其實有點愚蠢,分手的原因不外乎他不愛妳,或是妳不愛他。若不是這兩個原因,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不久去還參加狐狸狗和Jill的畫展,怎麼也猜不到分手會來的如此突然。
  
  難道是狐狸狗前輩向Jill坦白了殺手的秘密?
  不可能,狐狸狗可是守口如瓶,就算特別去問他,他也懶得跟你說。
  還是說,他劈腿了?
  
  嗯……狐狸狗前輩帥成這樣,又有錢到不行,就算他不去招惹女人,女人也會來招惹他的吧?正所謂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盡折腰。
  
  真男人如我都時不時偷瞄幾眼Angela的美腿,也難免狐狸狗難過美人關了。
  沒錯,就是這樣,肯定是狐狸狗大前輩劈腿了。
  
  然而。
  
  「是我劈腿了。」Jill坦言。
  「呃?」遺憾被沖走後,這下可是真的非常驚訝。
  
  好吧,我搞錯對象了。
  
  「我不知道,阿司,我真的不知怎麼會變成這樣……」
  「妳慢慢說,沒關係。」
  
  故事很簡單,遠遠沒有我以為的複雜。
  
  原來Jill在畫展上認識了一個非常談得來的男人,他的個性與沉默寡言狐狸狗完全不同。積極風趣,而且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和希望。漸漸的,Jill發現自己更喜歡與那個男人相處時的單純。
  
  「他的同意分手?」
  我說的他,自然是指可憐的狐狸狗前輩。
  
  「沒有試著挽留妳嗎?」
  「他只問了我,『和他在一起,是不是會比較快樂?』」
  「妳怎麼說?」
  
  「我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其實當時我很希望能夠挽留我……我也不知道,我好混亂,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之後呢?」
  
  「之後他只是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就靜靜地走了。從那之後,我再也聯絡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的手機也停掉了。阿司,我知道我很糟糕……」
  
  「是有一點,但也沒那麼糟糕啦。」
  
  我試著在電話裡安慰Jill小姐。以甩了狐狸狗這說,Jill可謂是個人意志異常強大的女人,不愧是勇於追尋自我的當代藝術家;畢竟狐狸狗前輩可不是普通的帥,不是普通的有錢,也不是普通的大支……我是說狙擊槍。那麼高的條件,後面拿號碼排女生都排到不知道哪條街去了。
  
  很快的,我明白了Jill打電話給我不是為了要聽男人自以為是的狗屁安慰,只是想向我訴說分手後的難過與愧疚。但Jill就是這樣的女人,就算再難過,就算再愧疚,就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一樣跟你說分手,慢死拖活不如一次爽快解脫。
  
  「阿司,可以拜託你幫我聯絡到他嗎?總覺得他會做出什麼傻事……」
  
  差點笑了出來,Jill的玩笑開大了。
  
  最注重形象的狐狸狗前輩什麼事都敢做,就是不做傻事,而且不是不敢,是不屑;狐狸狗可是連挖鼻孔都要把自己反鎖在車子裡的男人。
  
  「我盡量,妳也別想太多了。」
  
  結束與Jill的談心後,我相信她會調適得很好,除了冬姐那種以勾引男人作為生存手段的極端個例以外,Jill是我認識的所有女人中感情世界最豐富的一位,學生時代從身無分文的大學重考生交往到家庭美滿的有婦之夫,甚至到除了個性有點孤僻但其他條件近乎完美的狐狸狗先生。
  
  雖然是答應了Jill,可反反覆覆,想了又想,怎麼也不覺得狐狸狗是個需要我擔心的傢伙,不過是被女人給甩了嘛……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殺手狐狸狗耶。他真的想傷心,肯定是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就算好死不死被我給找到了,估計也是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冷冷淡地說道:「白癡,找我幹嘛?」
  
  所以就算了吧。
  
  稍晚時候,和小君、草泥妹兩位思考邏輯與常人不同的女孩告狐狸狗被甩掉的事情。小君和草泥妹的反應都跟我差不了多少。先是裝作驚訝的樣子,然後點點頭,一同表示就隨他去吧。不然還能怎麼樣呢?等狐狸狗想出現的時候,他自然就會出現了。
  
  
  
06
  
  兩天後,雷陣雨的午後。
  台北市區,走路到一零一不用十五分鐘的距離。
  我和小君正好和紙巾、小黃在台北的一間歐式餐廳用餐敘舊。
  沙拉,濃湯,德國豬腳。
  
  每一次看到紙巾,都覺得他的模樣越來越成熟,不僅是紮在褲子裡的襯衫,還是越分越整齊的頭髮,就連眼鏡都換成了無框鏡面。
  
  每一次看到小黃,都覺得他彷彿用了SOD時間停止器,從以前的國中小屁孩到現在的碩士研究生,認識小黃十多年了,他的樣子竟然一點都沒變過。
  
  大概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滿腹牢騷的小黃把他的指導教授批得一文不值,形容連法輪功的免費報紙都比那教授的論文還來的有憑有據。
  
  老朋友難得一聚,小黃罵得氣急敗壞,我也笑得被檸檬水嗆到兩次。
  聚餐閒敘舊外,也有正事要談。
  
  一千億美金。
  
  恕我無法詳述一千億美金的處理方式,但有很大的一部分我和小君都同意交給紙巾,一方面是我信任他,另一方面當作是對鐵竹幫的政治獻金,也就是當初設立「國難救助基金會」的底本。
  
  雖然我在逢甲念的是商學院,但覺得還是別提的好,講出來也是給人吐槽而已。簡單說,我對於經濟市場的運作大多是略懂皮毛,難登大雅之堂。
  
  好在紙巾連續當了四年學系第一名的模範生,考取率一啪不到的精算師執照閃亮亮地放在他的皮夾裡了,不愧是人生勝利組中的菁英分子。
  
  紙巾表示,他想設立一個以創意行銷為名義的計設公司為空殼,實際上是用來運轉檯面下的巨額資金。
  
  「呃,紙巾,可以簡單的說明嗎?」在聽了一堆連記都記不起來的專有名詞後,我老實問道,因為真的不是很懂啊。
  
  「這麼說好了,當設立一個資本額到達一億以上的公司,並且按規定繳稅,之後不論在這間公司的名下出入了多少資金,都有方法逃過各國政府的追查,若是真的出問題了,也能立刻將公司轉手處理掉,把損失降到最低。這是目前讓資金市場上流通保值中最安全的方法……」
  
  「最安全……沒有任何風險?」
  小君倒了杯餐後白酒,纖細的兩指挾著高腳杯,優雅地輕輕搖晃。
  
  「就知道妳會這麼問,一個不屬於任何世界百大企業的一千億美元,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紙巾推了推眼鏡,打開腳下的公事包,拿出一份文件。「我準備了一份精算表,上面寫著創立資本額一億的空殼公司後,每年可能發生的盈虧,虧損的幅度不會超過百分之零點三七。這是我請一位在瑞士銀行任職超過二十年的精算師擬定的精算表,我和我的團隊也反覆驗算過,我能保證完全沒有問題。如果每年虧損超過了百分之零點三七,一概由鐵竹幫負責。」
  
  「紙巾,我不是說數字。」小君直言。
  「呃?那妳說的是什麼?」我微微皺眉,望向坐在左邊的小君。
  
  「豬君說的是更危險的東西。」小黃拿起插著乳酪蛋糕的小叉子,一臉認真地說道:「如果我沒記錯,那筆錢是吐司爸的犯罪所得吧?若是資金來源有牽涉到歐美洲的國家,恐怕會引來FBI美國情報調查局。哇靠,我的推理是不是有夠屌啊?」
  
  FBI?最好是啦。
  那一千億美元是亞洲的經濟犯罪所得,關美國屁事啊?
  一聽就知道是狀況外的小黃在唬爛。
  我非常有禮貌地配合假笑,瞇起眼睛,呵呵呵地笑了三聲。
  
  「豬君!妳幹嘛插我!」小黃捏著手腕大叫著。
  「就叫你!不要再!叫我!豬君!」小君每喊一個重音,桌上的刀叉餐具就少一支,因為全都往往小黃的方向飛了過去。
  
  更讓我傻眼的是,小黃竟然全數閃過,真神人也。
  
  「真不愧是小黃。」紙巾敬佩地點頭。
  「就是啊。」我附和道。
  「那麼阿司,要是真的被FBI盯上,我可就幫不了你們了。」
  「哎呀,沒關係啦,我OK的。」我笑著揮揮手。
  
  沒想到小黃隨口胡趨的垃圾話,我和小君、紙巾三人各聽成三種意思。
  我一聽就覺得小黃在唬爛,
  小君只聽到豬君兩字就以下省略。
  紙巾更是幽默,竟然說我會被FBI盯上,真是越來越幽默了。
  
  哈哈哈,紙巾你真是……真是……呃?
  我臉上的笑容漸漸垮了下來,和小君不約而同地看著對面的紙巾。
  
  「真的假的?」我問道。
  紙巾推了推他的無框眼鏡,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我期待著紙巾下一秒會哈哈大笑說:「開玩笑的啦!」
  可惜並沒有,紙巾是認真的。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那一千億美元不全然是亞洲的犯罪所得,應該說這筆錢被七號洗過太多次了,一時沒有查清它真正的來源。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若要追尋到真正的源頭,其中有一百億和恐怕是美國政府的軍購預算資產。於我推測,這一百億美元很可能是美國政府私通地下企業所流出的贓款,輾轉分贓到世界各地的犯罪集團,七號再藉由黑吃黑的方式,弄來了這一百億美元。說不定,連他自己也不曉得這一百億美元原來是屬於美國政府。」
  
  我再也不相信老爸了,老爸一定他媽的知道好嗎?
  
  「既然架設空殼公司有這風險,那就不要用了吧?」
  
  「其實,柯先生上個月就接到了美國政府的來函。所幸的是,目前由於證據不足,還只是在初步調查的階段。只不過,一旦美國方面找到了線索,他們很快就會要求我們國家政府把一百億元贓款的持有人給供出來。」
  
  「那不就是我嗎?」
  「對啊,就是你,還懷疑喔。」小君道。
  
  「如果真是這樣,大不了把一百億元還給美國政府就是了嘛……」
  
  「阿司,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你要知道,這已經不僅僅是關於金錢的問題,而是政治鬥爭的層級,甚至關乎美國在聯合國上的強權尊嚴。對於美國政府而言,失去一百億美元的確沒什麼大不了。但要是被其他國家知道了這失去一百億的原因,竟然是因為軍方私通非法企業,那將是前所未見的國際醜聞,會嚴重打擊美國以正義自居的龍頭地位,那就不是用金錢可以衡量的可怕後果。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才會有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存在。」
  
  紙巾的意思很明顯,這件事情若是處理不好,美國政府一旦把我們視為敵人,為防消息走漏,難保不會殺人滅口。
  
  「那現在怎麼辦?」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現在唯一的方法只有讓一百億美元用虛構的帳戶在國際市場上交叉流通,讓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人難以追查到金錢的流向。這也是為什麼我要約你和小君出來談這件事。」
  
  「了解,那就這麼辦吧,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沉默了半餉後,我倒了半杯白酒。
  
  「敬三丁。」我輕舉。
  「敬三丁。」小君輕舉。
  「敬三丁。」紙巾輕舉。
  「三丁?」小黃疑惑地問道。
  「沒有三丁,就沒有我們。」我回答。
  
  小黃似懂非懂地笑笑,輕舉酒杯。
  
  「敬三丁。」
  
  
  
07
  
  餐後,小黃與紙巾都有各自事情要忙,老朋友的聚會就此分別。
  我和小君最近鎖定了一間位在彰化的地下毒品工廠,流通在中南部的冰毒大多是經過這間工廠的加工製成,這段時間光是處理冰毒和山寨版的時間暫留者就讓我和小君忙得分身乏術、焦頭爛額,他們就像是打地鼠的遊戲機台一樣,左邊敲完,右邊就冒了出來,上面敲完,下面又冒了出來。
  
  經過了這幾年的時間,才明白要根絕毒品和犯罪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犯罪本身就是屬於社會結構的組成部分。
  
  在犯罪學說中的社會迷亂理論中指出,犯罪乃是社會的正常現象,是一個健康的社會所必須的條件。犯罪用以劃分道德的界線,促成守法人民之間的凝聚力。在沒有打破平衡規範下的犯罪行為,甚至可以促進社會變遷,使社會的結構更具彈性。
  
  別不相信,我可以用一個很簡單的例子來說服你:假使犯罪不存在,那麼法律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將無從分辨所謂的是非善惡。
  
  反之,當罪犯行為打破了平衡界線,將使社會動盪紛亂,惶恐不安。我的責任,就是把犯罪行為控制在平衡線之內,而非根絕犯罪。更何況在大多數的時候,我們採取的手段往往是以暴力制裁暴力。這也是過去五十年來,廖三丁會長一直在做的事。
  
  古今中外,任何國家,任何歷史,都不乏貪贓枉法的執法者;那麼,若是出現如我們一般無視法律卻又崇尚公理正義的罪犯者,也請不要太過訝異。
  
  預定行動的時間是三天後,該地下工廠的地理位置與人員配置已經瞭解熟悉。以正常的經驗來說,此時我和小君應該是在深山荒野中加強訓練彼此的體術和槍法,以確保行動可以百分之百的達成。
  
  不過,既然人在台北,適度地放鬆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與小黃、紙巾他們分別後,一整個下午我和小君就在台北街頭漫無目的地散步、閒聊,在二手書局翻翻舊書雜誌,或是拿著哈米瓜口味的霜淇淋在商店街試戴奇形怪狀的整人裝飾,縱聲大笑。
  
  傍晚時分,我和小君坐在可以觀賞一零一大樓的水池廣場,靜靜地欣賞沿途風景,小君拿起相機,拍了不少照片。
  
  我和小君是搭檔,是情人,是家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好朋友並不是無話不談;而是就算沉默,也能舒服自在地待在彼此身邊。
  看著一零一大樓,我想起了四年前的跨年,小君就站那煙火闌珊處,拍下一張又一張的台北歲末。
  
  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感到寂寞了。
  
  「在想什麼?」小君收好相機,撥著耳際髮梢,隨口問道。
  「想我們要怎麼回去。」
  「回去哪?」
  「回家。」
  「不想在台北過夜嗎?」
  「妳想在台北過夜?」
  「都好啊,給你決定,不管是台北還是哪裡,我都好。」
  「只要能跟我一起。」
  「你少臭美,我可沒這麼說。」
  「但妳是這麼想的啊。」
  「你又知道我怎麼想的了?」
  「走。」
  「去哪?」
  「去旅館。」
  「現在才幾點……」小君害羞地低頭:「你很色耶……晚一點啦。」
  「什麼啊,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
  「我要上網,現在網咖都倒光了,只能去旅館啦。」
  「你要上網幹嘛?」
  「訂去日本的機票,看看有沒有優惠。」
  「我還以為你忘了呢。」
  「哼哼,也不想想我是誰,怎麼會忘呢?」
  
  「你是笨蛋啊,用手機訂票不就好了,還想騙我去……」小君瞇著眼說道:「我看你根本就只想做壞事吧!」
  
  靠!這樣都被精明的小君發現,虧我覺得這次一定成功了說。
  
  正當我和小君在廣場爭論不休的時候,周遭群眾全都抬頭往一零一大樓的方向看去,我和小君雖然晚了幾秒鐘,但也親眼捕捉看到了最後一幕——
  
  伴隨著殺豬般的慘叫聲,有三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一零一大樓的高中墜落,在一台鐵灰色的自小客車周遭摔成三坨血肉模糊的紅色肉醬。
  
  在周遭人群圍觀、議論紛紛之時,我和小君對望一眼,在警察與媒體趕到前有默契地離開事發現場。
  
  警方偵辦這起案件的效率之快令人乍舌,大約五個小時後,深夜新聞就開始報導這起有如懸案的殺人事件;死亡的三人是股市禿鷹的合夥人,其中有兩人是律師,一人是遊走政商兩界的掮客,三人行事謹慎,下手時滴水不漏、天衣無縫,五年來詐騙了四千多萬元,坑殺無數股民。
  
  警方早已鎖定他們多年,無奈找不到可以讓他們認罪的有力證據,沒想到就這麼被人給暗殺了,最大的可能正是仇家買兇殺人。
  
  既然是買凶殺人,那就免不了職業殺手。說到職業殺手,那就是我的專業領域了。以客觀論點推斷,目前在台灣有能力如此高調殺人卻又不被人發現行蹤的殺手不多,想來想去,就只有六個可能。
  
  一個疤,一個烏鴉,一個下落不明的王海勝。
  再來就是我、小君、狐狸狗。
  
  若是加上動機與其他諸多原因,還可以再刪去幾個人;王海勝教授失蹤已久,我認為他不在台灣。烏鴉?他肯定會把那三個騙人精納為己用,真要殺也不會讓人知道。至於疤,正在為紙巾政治鋪路的疤前輩不可能淌這渾水,自找麻煩。
  
  事發當時,我和小君正在鬥嘴,這筆帳怎麼也不可能算到我們兩個頭上,唯一的可能,就只有狐狸狗。
  
  若是平時,狐狸狗前輩肯定是第一個被我刪掉的名單,因為他才沒那麼無聊。不過現在誰也說不準,因為狐狸狗前輩被甩了。
  
  
  
08
  
  時間來到三天後,位在彰化工業區的地下毒品工廠。
  好傢伙,被擺了一道。
  
  看來他們早就發現我和小君正在追查他們的行蹤,並且多有準備,來個將計就計,在我潛入工廠的同時,也誤入了他們的包圍陷阱。
  
  他們是個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在地販毒集團。車手、槍手、藥頭、人頭戶、毒品來源,應有盡有一應俱全,簡單而完整的犯罪體系。
  
  最重要的是,他們很有紀律。
  一般情況下,犯罪集團的紀律與危險性,是絕對性的正比。
  
  的確是我太過鬆懈,早知道昨天就別這麼晚睡,只能說絕命毒師太好看了。
  原來是想趁這幫人不注意的時候,混入他們的動線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製毒的原料與道具中暗藏幾顆白金米,等待炸彈引爆。趁他們陷入混亂的時候,一槍把他們的老大給放倒,最後安然脫身,回家吃泡麵,繼續追影集。
  
  可惜事與願違,雖然不是每次都這麼遭,但這回的確是栽了——我被八名槍手逼到了建築物的頂樓,也就是五層樓高的天台處。
  
  從他們用音量來掩飾緊張的交談聲中得知,他們以為我是單獨行動的便衣刑警;這項疑惑猜測讓事態產生了變化。雖然或早或晚,這都是一定會發生的結果。
  
  天台上,站在我左前方那群五六人中的兩三人,認為要現在就把我給開槍打死;其中有個留著帥氣金髮的男人槍拿的最穩,彈道也很明確地瞄準我的身體,看來是組織中的重要幹部。
  
  這是正確的作法。就算是槍法高超的職業殺手,在一定的距離下,第一選擇也大多是瞄準身體軀幹。體積大,命中率相對高。千要不要看到小君還是狐狸狗槍槍暴頭就以為開槍是門簡單的技術,我只能說小君和狐狸狗都是殺手中的菁英分子。
  
  而右邊的那些人,反而就顯得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下手。畢竟他們以為我是便衣刑警,殺害警察的後果,可比殺害一般小流氓要來嚴重的多。那不僅是刑法犯罪上的判罰,更有社會輿論上的壓力。總的而言,在警察被殺害的情況之下,很少有破不了的案件,想著想著,忽然覺得我想全是一點用都沒有的廢話。
  
  第一,我不是警察。
  第二,我怎麼可能被殺害?
  
  如果我是會在這種小場面就死掉的傢伙的話,豈不是太對不起小君了嗎?
  小君為了支援我今天的行動,還特地推掉了晚上的瑜珈課。
  
  以前一直以為於瑜珈只是快打旋風中的印度阿三健身操,在小君學了瑜珈之後,我才明白瑜珈的博大精深,豈是吾這等凡夫俗子所能妄加論斷的偉大文化。
  
  光是看小君穿著貼身的運動服練瑜珈,就是種極致的視覺享受,更別說瑜珈所帶來的靈肉合……呃不是,我是說靈心合一,在靜謐中感知萬物的天人境界。
  
  好啦,不用小君提醒我也知道,白日夢該結束了。
  
  五層樓高,二十六人的包圍網。
  槍戰一觸即發,而我槍膛裡的子彈只有五發,遠遠不及需要的數量。
  脫身並非難事,但我他媽的就是不想白跑一趟啊。
  
  「給我目標的位置。」我在千里眼中向小君示出暗號,然後一邊後退,一邊向緊張的雜魚們舉起雙手,作勢投降。
  
  此時小君正位在工廠外五百公尺的據點,照理說應該要拿著狙擊槍支援。
  不過小君一早就表明了,她不喜歡狙擊槍。
  
  估計小君現在只是喝著拿鐵不加糖,用單眼望遠鏡觀察,而狙擊槍的組件仍安全地密封在後車廂的槍套裡吧。
  
  「我都等到要睡著了。」小君咕噥著,然後鎖定了目標的位置,那是她今晚支援最重要的部分,告訴我對方老大的位置。
  
  如此一來,我才能單刀直入,直取心臟。
  
  「那傢伙怕死得很,一聽到有外人侵入,連工廠都不敢進去了。」
  「他現在在哪?」
  「我看看喔……有了,就在你右前方約二十公尺的地方。」
  「右前方?妳不是說他在工廠外頭?」
  「平面距離二十公尺,垂直距離四五十公尺吧,我猜。」
  「了解。」
  「還有什麼吩咐嗎小司子?」
  「等我解決地方的老大以後,就Boom吧。」
  「遵旨。」小君笑語。
  
  Action。
  
  與小君結束千里眼的暗語後,奮力往右前方急奔而去。
  
  對於本人的忽然發難,對方陷入慌亂之中,金髮男也朝著我胡亂開了兩槍,分別從兩側飛過,連衣角都沒有擦到。
  
  三秒鐘後,金髮男因為驚訝恐懼而睜大了雙眼與嘴巴。
  
  說是他無法阻止我的雙手以X字架勢抓住了他的領口外套,不如說他根本沒有意識到我想幹什麼的時候,人已經被我以難以阻擋的力道沖到了天台外,與我一起從五層樓的高度墜落——
  
  墜落的姿態,是頭下腳上自由落體。
  
  我同時在空中拔槍,以倒立的姿態瞄準著地方的老大;容我定格一下,當我即將與地面接觸的前一秒;我與抬著頭、看傻了眼的地方老大在只有三公尺不到的距離四目相對。
  
  在假設地方老大用了Freeze,擁有那麼一點時間暫留的情況下,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靠北啊,這個快要摔得稀巴爛的傢伙怎麼會拿槍對著我啊?」
  
  更靠北的是,即使他想逃,行動也跟不上思緒。
  只能說你太衰了,事業才剛起步就遇到我這個大魔王。
  我給了地方老大一個皺眉且超機掰的微笑。
  
  
  掰。
  
  
  定格結束,時間繼續。
  在我與金髮男墜落之後,無論是樓下還是樓上的傢伙全都看傻了眼。
  金髮男腦漿迸裂,當場斃命。
  而我側身往旁滾了兩圈後,若無其事地拍拍肩膀上的灰塵。
  他們甚至是在我指指地上另外一具屍體後才發現,老大已經被我幹掉了。
  
  主要目標死亡,任務達成條件(1/2)。
  
  原來以為我會在眾人追殺的情況下以「一字形」的帥氣姿勢飛撲進小君駕駛的車窗裡,這招從一開始的腦震盪到現在已經練得駕輕就熟,實用性說起來其實也不怎麼樣,就是很帥很強大。不過,可能是我跳樓殺人的極限動作嚇得雜魚們心神俱失,生活無法自理,他們並沒有如我所預期地對我展開瘋狂追殺,就這麼乾巴巴地愣在原地。
  
  同一時間,小君也默默地把車子從暗路開了過來,我在眾人的注視下默默地上了車,默默坐上副駕駛座,乖乖繫好安全帶,然後小君默默地把方向盤轉了兩圈半,默默地掉頭離開。
  
  「開一下車燈,好暗。」我說道。
  「嗯,真的有點暗。」小君點點頭,開了前方的車頭燈後,又隨口問道:「好悶喔,要不要聽個音樂?」
  
  「都好啊。」把刮痕累累的德國手槍拉上保險,踮著屁股收到身後。
  車上揚起輕快的美國鄉村音樂,好像是木匠兄妹。
  我從小君包包裡拿出濕紙巾,擦擦臉上髒污的灰塵,此時小君已經駛出彰化郊區上了國道公路。
  
  「消夜想吃什麼?回去的時候順便買好了,我可不想再吃泡麵喔。」
  「可是這麼晚了。」我想了想,「不然去吃永和豆漿?」
  「好啊,那我可以接受。」
  「不過我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永和豆漿會開到半夜?那不是早餐店嗎?」 
  「你很好笑耶,又不是我開的,我怎麼知道。」
  「我以為妳什麼都知道。」
  「哪有啊。」小君開過電子收費站,看著我笑了一下。
  「要不要換我開?」
  「不用,我不累,你休息一下吧。」
  「那好,我瞇一下。」我把身子微微下沉,頭靠著右邊車窗。
  
  「啊。」小君忽然驚訝地叫了一聲。
  「嗯?」我瞇著眼,真的有點睏。
  「差點忘了Boom了。」小君一手開車,一手拿起手機。
  「哈哈,妳看看妳,平常還說我健忘。」
  「也才這一次好不好。」
  「會太遠嗎?」
  「不知道,我可不想再開回去了。」
  
  小君按下設定在手機上的虛擬按鈕,同時車子微微震了一下。
  
  「還好沒有。」小君笑道。
  Boom是計畫B的暗號,代表棄用白金米,改用威力驚人的「磚頭」炸彈。
  毒品工廠炸得灰飛湮滅,任務達成條件(2/2)。
  
  Mission completed。
  
  
  
09
  
  日漸炎熱的季節,強烈的陽光把雨後的地板蒸出了一層水氣,大石雄彥與荒川志流兩人快步走在札幌街頭人來人往的人潮中。
  
  大石面露疲態,一手拉著領口,一手則拿著剛脫下的西裝外套,向走在身旁的荒川抱怨著:「札幌怎麼熱成了這樣?春天已經過去了嗎?」
  
  荒川面不改色地訓道:「要是嫌熱,當初就不要考警察不就好了,你可以找個整天都坐在冷氣房裡的工作,就像黑澤總監一樣。然後變得又老又禿,還挺著個啤酒肚,嘿嘿,好像挺適合你的喔,大石君。」
  
  荒川說罷,把易開罐裡的冰咖啡一飲而盡,發出了聲微微滿足的輕嘆。
  
  「前輩。」大石雄彥停下腳步,眉頭皺成了一塊。
  「什麼?」荒川回頭,下意識地舔了舔唇邊的咖啡渣。
  「你喝的是我的咖啡。」
  「你拿給我,不就是要請我喝嗎?」
  「我只是要脫外套,請你拿一下而已。」
  「喔,早點說嘛,還你。」
  
  荒川志流看了看手上的咖啡罐,然後交到了大石雄彥手上。
  炎熱的天氣下,大石雄彥無言地看著荒川志流。
  
  「你不是要咖啡嗎?」荒川。
  「但裡面的咖啡已經被你喝完了。」
  
  「咖啡是被我喝完了,但咖啡罐還是你的所有物。」荒川正色道:「一名刑警最重要的就是邏輯分明,才能對案件抽絲剝繭。」
  
  「前輩你只是把我當成垃圾桶而已吧,太過分了。」
  「欸,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對於荒川前輩小孩般強詞奪理的個性,大石早習以為常。
  他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兩人一邊走,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搭話。穿過了札幌街區,租了台車,行車來到了地勢較為高聳的別墅住宅區。此處是這幾年才建好的別墅,主打的客群雖然不是金字塔頂端的上流社會,但也非一般市井小民負擔的起。
  
  走過乾淨的道路,隨著地勢升高,大石雄彥也不再悶熱煩躁,漸漸感受到北海道有別於東京市區的清新空氣。兩人來到住宅區裡的一間別墅前,在數十棟建築結構相似的社區別墅中,很少人猜得到道吉會的會長天野今日子就住在這裡。 
  
  他們站在別墅前,荒川從容地按下門鈴,重新穿上外套。對著車窗倒影整理頭髮儀容的大石則略顯緊張。
  
  大石早有耳聞天野今日子的過往,對於這位女性領導者是既好奇又尊敬;天野今日子曾經作為東京聯合與道吉會聯姻的犧牲品,在東京聯合首領渡邊忍的手下受盡屈辱,也在這期間為渡邊忍產下一子。
  
  而後不知為何緣故,東京聯合與道吉會的關係再次決裂,天野今日子趁亂帶著兒子逃回道吉會,結束了不堪回首的婚姻關係,並將兒子重新起名為天野文太。
  
  正當那敏感的時機點,天野今日子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道吉會首領天野光治,開始下放權力,漸漸把幫會的所有權移交到女兒身上。
  
  當時知道此事的每一個人,包括告訴大石雄彥的荒川本人,都覺得天野光治的決定非常不明智。
  絕大部分的幫派文化皆是以鬥爭心與外交手段作為經營基礎,而天野今日子表現出來的形象僅僅是種沉默而柔弱的傳統日本女性。沒有人對今日子抱有期待。
  
  甚至有許多人認為,若是天野光治執迷不悟,堅持讓女兒接下道吉會的衣缽,將會導致最悲慘的結果——在數年之內被東京聯合給侵略併吞。
  
  然而數年過去,當初這麼想的人全都錯了。如今道吉會的幫會人數將近往年的兩倍,與道吉會有所接觸的關係企業從北海道一帶擴張到半個日本,甚至在國家議會裡也有許多道吉會的強力後盾。北海道當地都以身為道吉會的一份子為榮,所有的廟會祭祀慶典、以及與政府配合的政治宣傳活動,皆是天野今日子深耕數年的成果。
  
  渡邊忍伺機多年,卻始終找不到削減道吉會實力的機會,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道吉會日漸強大。
  就在今年,道吉會已超越了東京聯合,成為日本第一幫派。
  
  這是黑白兩道都料想不到的情況,道吉會竟然在天野今日子的帶領之下,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王朝盛世。有時候,沉默反而是種最堅強的力量。
  
  細碎的腳步聲後,別墅正門緩緩打開,前來接應大石雄彥與荒川志流的今日子穿著寬鬆的衣著和一雙簡單的室內拖鞋。
  
  今日子胭脂未沾,也沒有任何代表身分的戒指項鍊,稍顯瘦弱的樸素模樣很難讓人聯想到天野今日子實為道吉會的頭目,旗下有萬餘名的極道手下。
  
  有那麼一瞬間,大石雄彥竟然覺得一輩子都住在家鄉務農裡的胞姊還比眼前的今日子可怕多了。
  原是雙眼獃滯無神的今日子,在認出荒川志流後立刻精神了起來,也沒注意到荒川的身旁的大石雄彥,便熱情地給了荒川志流一個擁抱,用比平時高了三度的音調開心地喊著:「志流君!你怎麼來了!」
  
  大石雄彥詫異地笑了笑,先前還納悶著不敢多問,荒川前輩怎麼對天野今日子的過往聊若指掌。
  他早該想到,荒川與今日子是故友舊識。
  
  「這位是?」玄關門口,今日子禮貌地向荒川問道。
  「大石雄彥,我的後輩。」荒川。
  「妳好。」大石雄微微點頭問好。
  「你好。」今日子笑了笑,對兩人招招手,「先進來吧。」
  
  大石雄彥走進今日子的別墅後,第一印象是乾淨整齊、寬敞舒適。即使沒有開燈,屋內光線也非常良好,由於今日子喜愛花道,客廳靠窗處放置了些花藝盆栽,屋內飄著清淡的花香味。
  
  「荒川前輩,這和你家完全不一樣啊。」大石驚嘆地表示。
  「少囉嗦。」荒川白了大石一眼。
  
  三人在亞麻製的沙發坐下後,今日子笑道:「是想不到你找到這來了,沒多少人知道我住在這兒呢。」  
  
  「每個人都知道我在道吉會裡最多朋友了。」
  「是朋友還是眼線?」
  「那要看妳怎麼認為了,對我來說,這兩個都一樣。」
  「你還是一點兒都沒變,那麼隨意。」
  「妳也是啊,想不到以前的灰姑娘,終於也成了道吉會的邪馬台女王。」
  「我可不喜歡這個綽號。」
  「是嗎?」
  「嗯,聽起來好像個巫婆似地。」
  「今日子,我今天忽然來找妳,是因為……」
  
  「是因為這個吧?」今日子拿起搖控器,打開鑲嵌在牆壁上的電視,電視新聞已經連續三天不斷撥放著有關於東京爆炸案件的最新消息。
  
  「妳怎麼猜到的?」荒川志流。
  「我又不是笨蛋。」今日子搖搖頭,關掉電視,笑著說道:「想要猜不到,還真的有點難度呢。」
  
  「既然妳了解狀況,那就好了,我也是公事公辦。」
  「其實,就算你沒來,我也有和你聯絡的打算。」天野今日子收起笑容,纖細的身子微微後仰,靠著沙發。
  
  「最近,我也遇到了些難以解決的難題。」
  「哦?怎麼說?」
  
  「這幾年道吉會經營投資的事業裡,什麼都有,就算是賭場、酒店也不在少數。而我在意的,是關於毒品市場的控制,毒品的成本太低,利潤太高,帶來的風險與後果也最為可怕。我不是說要完全杜絕毒品買賣的市場。我只是想把它控制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範圍之內。從家父以來,道吉會對於其下毒品市場的控制都做得非常良好,就算是你們警察、政府,也不可能比道吉會更能處理毒品所帶來的各種問題,這也是道吉會最引以為傲的一點,只不過……」
  
  今日子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幾個月前,地下市場上出現了一種新式的毒品Freeze,你可以問問你們在緝毒科的朋友,他們一定知道,而且肯定為此頭痛不已。因為名字的關係,時常有人以為Freeze是冰毒的一種,但事實上,Freeze比任何一種禁用的一級毒品都還來的危險多了。它的成癮性與引發的連鎖犯罪可說是前所未見……該怎麼形容呢……那就好像是……有個魔鬼透過Freeze在人間篩選它的信徒,凡是被惡魔選上的人,往往都會喪失自我,變得只為了尋求Freeze而活著。」
  
  接著,今日子沉默了一會兒,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雖然,也有些人因為Freeze而看到了從來沒見過的世界……但不論怎麼說,Freeze所帶來的危害遠比它的益處要來的可怕多了。」
  
  大石雄彥並不是第一次聽說過Freeze的存在。當大石第一次聽到Freeze與描述Freeze的說法時,他單純的以為那只是種不存在的都市傳說,就像是街口的裂嘴女、深夜通往陰間的車站等等的無稽之談。
  
  如同今日子的描述,Freeze在日本的地下世界更廣為流傳的說法是,那是一張可以通往地獄或是天堂的單程車票。甚至在以自殺為目的社群網站中,有位屬名人間失格的女性網友,在她割腕自殺前,曾於網站上留下了這麼一封轟動一時的遺書:
  
  若是你的死意堅決,那麼在自殺之前,請別忘了Freeze喔
  沙喲拉娜,這美麗又醜陋的世界
  
  「妳是擔心東京聯合會以Freeze為手段,做出傷害道吉會的事。」
  
  對於荒川的假設性說法,今日子表示同意地點頭。
  
  荒川又道:「那聽起來的確像是渡邊忍的作風,他一向是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又好色地無藥可救。」
  
  進到今日子家中,始終不發一語的大石雄彥終於說話了:「可是前輩,局裡的人都說東京聯合的渡邊忍就是黑社會版本的荒川志流耶,你常去的歌舞伎町的酒店,大多也是渡邊忍名下的喔,你這樣說渡邊忍的壞話真的好嗎?」
  
  「我看那些謠言都是你說的吧!」荒川志流把沙發上的枕頭丟了過去,驚訝地罵道:「你這臭小子!」
  
  「明明是前輩成天不務正業、花天酒地,怎麼怪到我頭上啦!」
  「好了,你們人都幾歲了,別這麼幼稚行不行?」
  
  今日子走到大石和荒川兩人的中間,好阻止他們把客廳的沙發給弄壞了。看在今日子的面子上,荒川志流便不再和大石計較。
  
  經過這麼一鬧,大石雄彥感覺與天野今日子的距離近了不少,也就放開膽子問了他長久以來的疑惑:「今日子小姐,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妳。」
  
  「嗯?」
  「貴公子天野文太,真的不是渡邊忍的兒子?」
  
  今日子皺著眉頭看向一旁的荒川志流,埋怨他怎麼連這種事都說出去了。只見荒川志流略感歉意地聳聳肩。
  
  「傳言確有其事。」今日子承認道:「文太的親生父親,的確不是渡邊忍。」
  「啊,這也難怪渡邊忍和道吉會誓不兩立。」
  
  「好了,你們兩個警察大老遠地從東京跑來北海道,不會只是想探聽我的八卦緋聞吧?」今日子雙手插腰,裝做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當然不是,剛剛也說了,來找妳是為了東京恐攻案的關係。」
  「我正聽著呢。」
  
  「我們有證據合理的懷疑,李政司是這起爆炸和的犯案兇嫌。」荒川直言:「而據我們所知,李政司是屬於台灣的殺手組織,而過去又與道吉會交往甚密,尤其在兩年前,東京聯合與道吉會的鬥爭中,正是因為李政司這第三方的勢力出現,才逼使東京聯合與道吉會議和,換來暫時的和平。」
  
  「我不認為是他。」
  「我們手上有犯案嫌疑人的的監視影片,證據確鑿。」
  「讓我看看。」
  
  荒川揮揮手,要大石把監視影片拿給今日子看。
  看完影片後,今日子依舊堅持:「很明顯的,是有人要嫁過給李政司,你們應該都知道有關於李政司的傳言吧?」
  
  荒川志流知道今日子所指何事,大石雄彥一臉茫然。
   
  「這麼重要的事,你沒跟他提過?」今日子。
  
  荒川向大石解釋道:「李政司的父親正是我提過的殺手七號,也是先前台灣發生恐怖攻擊事件的主犯人。雖然殺手七號已經死了,但他留給李政司的遺產高達一千億美元。要是這項傳言屬實,今日子說認為的嫁禍一事便說得通了。當然,我從一開始就不排除李政司遭人嫁禍的可能性,來找今日子小姐,也是為了確認此事,好讓我們能夠釐清偵查東京案件的方向。」
  
  「這麼說來,荒川前輩和今日子小姐都不認為李政司是兇手了。」
  
  今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沉思了一會兒後說道:「為了怕你們有所誤會,我先說清楚我的立場。不論是我,還是道吉會的任何成員,都將無條件地支持李政司先生,也就是你們口中所談論的那位職業殺手。往後不論你們偵查的結果如何,只要是對李政司先生有利的地方,我代表道吉會,將全力配合。反而言之,若是你們偵查的證據對李政司先生不利,甚至認為他就是犯下爆炸案的兇手,道吉會也會盡一切所能地保護李政司先生,就算與你們為敵也在所不惜。」
  
  「今日子,我明白妳與李政司的關係良好,但現在並不是講幫會道義的時候。」荒川語重心長地勸說:「警視廳已經把東京恐攻案列為最高層級的犯罪事件,要是道吉會不配合,恐怕會惹禍上身。」
  
  「荒川,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這點我非常感激。但單就這件事而論,不論你問多少次,我的回答都不會變。我與道吉會將與李政司先生站一陣線,共生死,同存亡。」
  
  「我不明白。」大石說道:「為何今日子小姐如此袒護李政司呢?他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一方幫會的頭目。說穿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台灣殺手組織。還是說,道吉會近年來的強盛,是因為受到李政司資金援助的關係?若是真有這麼一回事,道吉會和李政司可就屬於同一個共犯結構。」
  
  此話一出,大石雄彥立刻感受到今日子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不容質疑,不可動搖的神態。
  
  「我不在乎是不是被你歸類為李政司的共犯結構。是也好,不是也罷。但你說到重點了,大石雄彥先生。請問,你對你所說的小小的台灣殺手組織,又有多少了解呢?你可知道他們是為何而存在?如果不了解,請不要對他們妄加論斷。我再一次地表明我與道吉會的立場,這也是先父天野光治的遺願。」
  
  「就算他是無惡不作的壞人?」大石雄彥。
  
  「是的,就算在世人的眼中,李政司是個無惡不作的惡徒。但對我而言,李政司的所作所為就是道德的準則,他所殺的任何人,都罪該萬死。就算是李政司背叛了整個世界,那也是這個世界有負於他。」
  
  「那麼今日子,請妳告訴我妳如此信任李政司的理由。」
  「好吧,若是你非得需要一個理由……」
  
  今日子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客廳的窗邊。她拉開窗簾,隨後說出的話語如同微風徐徐吹進來那般自然,不帶有任何猶豫,仿佛世事本該如此。
  
  「——李政司是繼承了三丁意志的男人。」
  
  
  
10
  
  在算不上愉快,但也沒那麼糟糕的談話結束後,大石與荒川離開了今日子的別墅,回到狹小又悶熱的車子內。
  
  才一關上車門,大石便忍不住抱怨起來:「我說前輩,天野今日子那女人肯定就是李政司的幫兇啊。」大石雄彥學起今日子嚴肅的語氣:「我與道吉會和李政司站一陣線,共生死,同存亡。」
  
  「瞧你說的,好像認定李政司就是犯案兇手似地。」荒川志流打開車內冷氣的開關。「還有,可別亂開今日子的玩笑。要是她真的發狠起來,要把我們兩個私下做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少嚇唬人了,前輩。啊,算了算了!真是煩死了人,大老遠跑來北海道,結果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大石大嘆一口氣。
  
  「誰說沒有進展了,你不是見到今日子本人了嗎?不知道之前是誰成天嚷嚷著好想見她一面。至於今日子是不是李政司的幫兇,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怎麼可能……天野今日子都說成那樣了,我們要怎麼從她身上……」大石雄彥說話的同時,發現荒川志流正在調整一個圓形的黑色小盒子,半個巴掌大小,看起來很像是縮小版的古老CD隨身聽,只能偶爾在二手雜貨店找到的那種。黑色小盒發出沙沙聲響,大石雄彥又道:「難道說,前輩……」
  
  「沒錯,我在客廳裡裝了竊聽器,登門拜訪只是個權宜之計。若是真能獲得今日子的配合就太好了,不過在她不肯配合的情況下,也只能出此下策。」
  「前輩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呢?害我白擔心了一場。」
  「事先跟你說的話,反而會漏餡吧,到時候可就得不嘗失了。」
  「什麼啊,前輩還是這麼不相信我,太令人傷心了。」
  
  「我才懶得管你傷不傷心。」荒川志流微微嘆了口氣:「說到來,今日子也只是如實表明了她的立場,並沒有存心欺瞞我們的意思。若不是事關重大,還真不想把今日子當成嫌疑犯看待……」
  
  「在法律之前,個人私情請先拿到一邊……」大石話還沒說玩,左臉頰就被荒川用皮夾拍了好幾下。「唉唉哎呀!」
  
  荒川志流皺著眉頭,用流氓的語氣說道:「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啊,臭小鬼。」
  
  「知道了,知道了。」
  大石雄彥舉手投降後,荒川志流才把皮包塞回口袋裡。
  「話說回來,前輩以前和今日子小姐是什麼關係?」
  
  荒川志流沉默了會,才緩緩說道:「我和今日子曾經交往過。」
  
  「啊?」
  「你不相信?」
  「沒有不相信,只是很驚訝而已。」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算一算,當時我的年紀還比你小呢。」
  「前輩那時候就是刑警了嗎?」
  
  「那倒不是,那時候我只是個涉谷的小流氓,整天在街頭晃來晃去。到處向店家勒索保護費,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厚著臉皮上前搭訕,日子雖然還過得去,但卻是非常空虛,一點意義也沒有。」
  
  「哇……完全可以想像的到耶。」
  
  「去你的,你不是應該說『想不到前輩也有這樣的過去』之類的話嗎?什麼叫完全可以想像到耶?」
  
  「因為是荒川前輩,我才這麼說的啊。」
  
  「算了,我懶得跟你計較,還好你是到跟我,要是你是跟到別的刑警,估計用不到半年的時間,你就被調到鄉下當交通警察了。」
  
  「可是前輩,刑事警察和行政警察明明是不同的體系制度。」
  「看來你真的很想被調過去是吧?」
  「沒有沒有,沒這回事,我只想在荒川前輩的底下好好學習。」
  
  荒川志流瞪了大石雄彥一眼,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
  
  「前輩?」大石雄彥。
  「幹嘛?」荒川志流。
  「前輩看起來好像有話想說的樣子。」
  「不關你的事。」
  
  「就是因為不關我的事,前輩才可以暢所欲言啊。我大石雄彥雖然沒有什麼優點,但對於保守秘密這件事可是非常自豪的喔。」
  
  「我想也是。」荒川志流苦笑了下,沉思了一會兒後,才緩緩道來。「當年,我並不知道她就是天野光治的女兒,我們在涉谷同居了一段時間,後來她說因為家裡的關係,必須離開一陣子。想不到這麼一去,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當我再次知道她的消息後,才知道她的本名是天野今日子,因為天野光治決定政治聯姻的關係,讓她和東京聯合的渡邊忍結婚了。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一個涉谷的小混混,怎麼也插不上大人物的世界啊……」
  
  「後來,我就成為了刑警,雖然和我當初想像的情況有些不一樣,但這麼多年過去了,發現自己挺適合幹刑警這一行。因為以前當過流氓,接觸過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人物,辦起案來也就上手多了。也總算對老家的父母有個交代。」
  
  「想不到前輩也有這樣的過去。」大石雄彥道。
  
  荒川難得的一番感概,讓大石想起了菊地凜子;說不定到了最後,自己和菊地凜子也會和荒川前輩與今日子小姐一樣,把遺憾深藏在回憶裡,當個細水長流的老朋友,如果真是那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這個時候,你才應該說『完全可以想像到吧』這句話吧?這麼不會拍馬屁,以後要怎麼往上爬?」
  
  「我啊,能和前輩一樣當個自由自在的刑警我就很滿足了。」
  「這句就對了,拍得夠自然。」
  「前輩,那不是拍馬屁,是我的真心話啊。」
  「好了好了,再解釋就不像了。」
  「前輩!」
  「別吵,開車,走了。」
  「前輩!你聽,監聽器有反應了。」
  
  荒川手上的黑色盒子,傳出了今日子的聲音。
  
  
  ※
  
  
  小君,對,是我,嗯嗯,都很好啊
  妳那邊呢?台灣熱不熱?
  這樣啊……終於決定要過來了嗎?太好了
  多帶一個朋友嗎?沒關係,我一定會好好招待你們的喔
  那是什麼時候會到呢?
  嗯嗯……後天下午三點嗎?
  我記一下,東京成田機場?需不需要我去機場接你們?
  一點也不麻煩啊,我也很想你們……
  尤其是文太,一直吵著問說什麼時候可以見到紅豆泥哥哥
  嗯嗯,沒問題……只不過……
  算了,這件事不方便在電話裡談,等見面了再跟你們細說
  好,先這樣,期待與你們見面
  
  ※
  
  「小君?她是誰?」大石把車子開到路邊後,低聲問道。
  「黃儀君,若是我沒記錯,是一位危險的殺手,同時也是李政司的情人,在李政司的事件紀錄中,往往可以看到小君的身影。」荒川志流用摀著嘴巴的手指輕輕敲打著臉頰,看起來似乎對於竊聽的內容感到有些驚訝。
  
  大石依照剛才的對話推斷,天野今日子的確不知道李政司是不是東京恐攻案的兇嫌。若是天野今日子知道李政司就是兇嫌,照道理說並不會為他們的來訪感到開心,甚至應該勸說他們躲藏在安全處,不要被日本警方給追查到。
  
  而今日子也相信道吉會能在這件事情上提供李政司很大的幫助,才會說出『這件事不方便在電話裡談,等見面了再跟你們細說。』這番言論,向他們暗示有預料之外的事情正在發生。
  
  今日子的竊聽紀錄而這也再次證實了她的所言非需,無論李政司是不是犯案的兇嫌,道吉會都會與李政司站在同一陣線。
  
  「看來,只能親自會見李政司本人了……」
  「若他們不是剛好來日本找今日子小姐,前輩該不會去台灣找他們吧?」
  「嗯,我是有這個打算。」
  「為了追查案件走訪世界各地,真不愧是荒川前輩。」
  「騙你的。」
  「啊?」
  
  「如果他們不來日本,就算我去台灣也沒有用。依照我國法律規定,跨國犯罪必須交由國際法庭審理,到時候也不可能是由我負責了,而是國際警察單位。不過要是他們真的來到了日本國內,那麼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前輩,我有一點實在想不透,假使李政司是犯案兇嫌,他完全沒有回到日本的動機和理由。假若他不是,這個時機點也太過巧合……因為監視影片的關係,警視聽的刑警必定把李政司列為頭號逮捕的嫌疑犯啊。」
  
  「你說的沒錯,關於這一點,我反而有不同的想法。」
  「哦?」
  「雄彥,你學過犯罪學中的角色置換課程吧?」
  「當然,我分數可高呢,那學說是說一個犯罪者的犯罪黑數分為……」
  
  「停,我不是來聽你囉嗦。我的意思是,假設你是李政司,而且是清清白白,沒有犯下東京恐攻案的李政司,在看到日本刑警大石雄彥在犯罪現場找到的監視影片後,發現兇嫌竟然是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試問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果你是李政司,你會有何行動?」
  
  「我會親自到日本一趟,追查真正的凶手,證明自己的清白。」
  
  大石信在車裡誓旦旦地說著,過了三秒鐘後才會意過來,抓著荒川志流的手臂大喊著:「我的天啊,你簡直就是天才!真不愧是荒川前輩。」
  
  「你夠了喔。」
  
  陷入沉思的荒川搖下車窗,默默點了根菸。
  
  
  
11
  
  坐了大半天的飛機,終於來到東京成田機場,可以讓坐麻了的屁股稍稍放鬆一下。來日本拜訪今日子小姐是我和小君在許久以前就做好的決定,無奈中間卡了許多意外事件,像是九龍城寨的山河會啊,或是草泥妹的同學被烏鴉綁架啦,還是殲滅了不知道有三四五處的地下毒品工廠,在一拖拉庫的事情忙完後,大半年的時間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過去了。再一次地感嘆老祖宗的名言,正所謂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啊。當一個事事親力親為的職業殺手,還真沒有想像的輕鬆。
  
  大半年來,我和小君為了重整組織的情資網路而上山下海、忙進忙出,有時候一天也睡不上幾個小時。原先打算裝潢成地下酒吧的秘密基地,也因為這些雜事而耽擱延滯了。不過好在有紙巾和薛可人的幫忙,兩位別身處台灣南北兩大幫派的核心地位。一個是幫主大人,一個是會長夫人,為我省下不少麻煩的地方。
  
  以殺手的身分與實戰經驗來說,狐狸狗前輩自然是一等一的人才,但他原來就是來無影去無蹤地難以捉摸,再加上失戀後的人間蒸發想一個人靜一靜到天荒地老誰也管不著,自然就沒指望狐狸狗在後備工作上能有多少幫助。
  
  也因如此,我與小君也就無暇著手地下酒吧的重建事宜,畢竟總是要先把內部整頓安置完善,才能正式對外開放嘛。
  
  就像小黃說的,未來「地下酒吧」的規劃是較類似於徵信社的型態,包括尋人尋物、解決搬不上檯面的恩怨情仇,還有草泥妹最期待的抓猴捉姦。
  
  當然,也包含我們傳統與本業,最重要的「殺人委託」。
  
  過去幾年,除了我的出山之作,何先生和薛可人這對父女的殺人委託案件外,我始終身在廖三丁(前任會長)、李七浩(我老爸)、還有林森(真正的零)這三位傳奇殺手所構築的巨大漩渦之中,面臨著組織逐漸分崩離析的狀況與威脅到整個社會安全的革命計畫,現在想想,還真的有點慘不忍睹啊。
  
  重要的是,我存活了下來。
  我說的存活不是指生命,而是我的靈魂。
  
  所以呢,即使是現在可以用「好像有點強」來形容的我,依然非常期待能夠著手處理社會上的小角落的小人物的小故事。
  
  雖然勉強說來,前些時候的太歲先生也算是個委託之一啦。
  不過,我想要的是正式一點的形式與場合……
  
  比如說,在一個陰鬱午後,窗外飄著綿綿細雨。一位身穿沉重大衣的年輕女人,收起雨傘,緩緩地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走進我的辦公室。年輕女人的眉頭深鎖,神色憂鬱,仿佛被無情又殘酷的現實社會逼入了窮途末路。
  
  一籌莫展之際,無意間看到掛在暗巷中的招牌隨風搖曳,好似隨時都可能掉落下來,卻又散發著一種神祕而難以捉摸的氛圍。
  
  像是聖經中的啟示,在無助的黑暗中點起了微弱的光芒。如同受到指引一般,她來到了我的面前,此時映入女子眼簾的我穿著白色的長袖襯衫,以及一件深灰色的羊織背心,顯得我個人的體面與穩重。
  
  而我正抽著一九八三年分的雪茄,睿智的雙眼正細細琢摸著一樣離奇殺人案件的線索——一個裝滿男人右手無名指的透明玻璃罐,顯然又是一個精神異常卻又逍遙法外的連續殺人犯。不過有我在,他也逍遙不了多久。
  
  「先生,打擾了,請問你就是……」
  
  年輕女子的問候打亂了我的思緒,而我並沒有放下手上的玻璃瓶,只是把眼神看向了這位前來委託的女人。將她的外貌特徵一一在腦海中建構築檔,編號一七四六。爾後,才露出放下手中的玻璃瓶,露出自信的微笑,回答對方焦躁的等待。
  
  「是的,我就是神探打老虎。」
  
  沒錯,神探打老虎。
  哼哼!這名字好像有點帥啊!
  
  「小君姊,李笨司又在爽什麼了?笑成這樣好像智障。」
  
  「誰知道,八成又是在做什麼自我感覺良好又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我早習慣了,現在都懶得理他,等他傻笑完,自己就會醒過來。」
  
  「喔,那要等他嗎?」
  「當然要啦,不然這麼多行李要誰拿?」
  「說的也是喔。」
  
  喂!我聽到啦,妳們兩個不要太過分!
  
  此時,我們三人正在站在東京成田機場的旅客入境處。
  小君紮著清爽的馬尾,戴著大墨鏡,一身無肩襯衫與碎花長裙搭配,頗有海風曲調,纖細白皙的身段彷彿明星般耀眼迷人。
  
  小君把墨鏡往瀏海處一移,勾人的眼神足以讓任何男人當場融化。
  
  「小司子。」
  「在。」
  「行李重不重啊?」小君微笑。
  「一點兒都不重。」我彎著腰,堅定地搖頭。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我正揹著&拖著多達八個、重達六十公斤的大小行李。有背包、有手提箱、更有塞得滿滿的不知道裝了啥瓶瓶罐罐的旅行袋,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活像隻人形駝獸。這不是第一次和小君出國旅行,卻是東西行李最多最阿雜的一次,其中決定性的不同,是因為多了草泥妹隨行。
  
  草泥妹一身夏日輕裝,淡黃色的T恤、牛仔短褲還繫著兩條拉到肩膀的吊帶。並肩站在小君身旁,別人看來可能會覺的草泥妹的打扮十分青春俏麗活潑可愛,但此時此草泥妹在我眼裡的形象就像是一支蹦蹦跳跳,沒長鬍子的超級瑪莉。
  
  話要說回出發來日本的前幾天,都怪我太大意了,竟然將機票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就這麼被草泥妹抓個正著。
  
  要知道,草泥妹對於之前我和小君忽然飛去香港與山河會攤牌卻沒有帶上她而耿耿於懷。這回又看見我和小君準備出國,對草泥妹她那我一點也不覺得幼小的心靈造成了二次衝擊。
  
  總之,在草泥妹發現日本的機票後,她就再也不說話了。成天就只有三種表情;第一種是單獨遇到我的時候,草泥妹怨怒的表情彷彿我上輩子欠了她幾百萬。第二種是小君單獨遇到草泥妹的時候,草泥妹會用種極卑微、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小君,像是路邊被棄養的小貓不只無家可歸,還被雨淋了整整三天的模樣。
  
  第三種就是當草泥妹同時遇到我和小君,比如說晚上窩在沙發前看HBO的冰與火之歌,當我正在和小君打賭這個不知道是第幾任的主角到底什麼時候會死掉的時候,草泥妹抱著沙發的枕頭,默默地坐在我和小君中間,雙手環抱著膝蓋和枕頭,一臉滿受委屈,只差沒有眼淚掉了下來。
  
  任何看到這個場景的正常人,都會以為我和小君這對壞哥哥壞姊姊對草泥妹百般虐待,讓她生活在水深火熱的家暴環境中。我和小君只得尷尬地面面相覷,被草泥妹這麼一攪和,HBO在演些什麼劇情,也都忘得一乾二淨。
  
  草泥妹的無聲抗爭持續了整整三天。讓孩子從小就予取予求,長大養成了壞脾氣可會讓人後悔莫及。我始終以為草泥妹的小孩子玩意兒終究只會徒勞而功。
  
  沒想到的是,小君竟然心軟了?
  
  狠心讓我在大海中極限長泳到虛脫的小君大人竟然只因為草泥妹裝可憐、裝無辜的舉動就軟下心腸,同意讓她與這次的日本之行。
  
  在我的立場,當然是大力反對。這次的日本之行主要是為了拜訪今日子小姐,以及解決一些今日子小姐的私人問題。事件未決,行程未定,不知道這趟旅行要幾天才能返回到台灣,期間大部分會住在北海道,但肯定也會去日本的好多地方,去好多間旅館,睡好幾個晚上……多了一個草泥妹,簡直把我的計畫全都打亂啦。
  
  於是我想盡各種藉口,大力反駁。
  
  「草泥妹,我說妳幹嘛非得要我們去日本不可?」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出過國,我想跟嘛……而且你和小君姊上次偷偷去香港都沒跟我說,太過分了……只留我一個人在家裡看家,你不知道女孩子一個人待在家裡很危險嗎?而且又很無聊……」
  
  「我不是有交代狐狸狗照顧你嗎?啊,對啊,最後你不是也上了狐狸狗的直升機,飛來香港找我們,那就算是出國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好笑啦!我根本就沒有下飛機,哪裡算是出國了?而且日本還有迪士尼樂園,帶我去啦!拜託!拜託!小君姊……拜託啦……」
  
  「拜託!草泥妹妳不是十三歲了嗎!不要這麼幼稚好不好?還迪士尼樂園?想當年我十三歲的時候……」
  
  「你十三歲的時候怎樣?」
  
  遙想我十三歲的時候,整天和小黃在玩乳殺。
  
  「呃……好像不怎麼樣。」
  「那你十三歲的時候去過迪士尼樂園嗎?」
  
  別說十三歲的迪士尼樂園,我到現在連劍湖山世界都沒去過。
  
  「呃……好像也沒有。」
  「哼!你自己青春留白就算了,還好意思拖累我!」
  
  對於草泥妹的伶牙俐齒與非跟不可的堅持,我矢口無言地完敗。
  沒辦法,只得把希望放在理性的小君身上。對她來說,草泥妹有沒有跟去似乎沒有太大的差別。在說服小君的理由上,我決定以現實層面下手。
  
  「可是小君,現在訂機票已經來不及,我們訂的商務艙剛好是最後兩個位置。」我伸出右手兩指,特別強調「剛好」兩個字。
  
  「商務艙沒位置,你可以訂頭等艙啊。」
  
  沒想到小君竟然如此回答,立刻讓我聯想到咱們偉大的總統先生曾對「我把你們當人看」的我們如此說道:「一個便當吃不飽,你可以吃兩個啊。」
  
  果然是毫無破綻的完美反擊。
  
  「可是草泥妹還未成年,她可以坐頭等艙嗎?」
  「我怎麼知道,不然你訂經濟艙好了,你可不可以不要什麼問題都問我,很煩耶。
」當時小君又重新把心思放在電視上,看樣子是懶得理我。
  
  好,趁現在。
  
  「所以我說,草泥妹還是不要跟去好了,太麻煩了,經濟艙又擠又小,說不定還會因此得了是密室恐懼症什麼,我說草泥妹,妳就下次再跟吧?」
  
  「我不要,小君姊都同意了,而且坐經濟艙也沒關係啊,可以一起去就好了。」草泥妹堅持,特地把身子靠往小君一點。
  
  哇靠,草泥妹是什麼時候和小君混得情同姊妹啦?
  
  「可是,小君……」
  
  「還可是?你真的不是普通的囉嗦……我都說讓草泥妹一起去啦,那又沒什麼大不了,讓她一起去日本你是會死掉嗎?還有你既然這麼關心草泥妹不能坐頭等艙還是不能做經濟艙,那就讓她坐商務艙嘛……這種問題還來煩我……很煩耶。你說商務艙沒位置了,那就去訂個經濟艙自己坐,把位置讓給草泥妹不就好了?還是說,你說這麼多廢話其實是想讓我去坐經濟艙?是嗎?」
  
  「當然不是啊!我連想都沒想過!」
  我激動地反駁,這倒是實話,怎麼可能讓小君去坐經濟艙。
  
  「那就對啦,照我的吩咐下去辦吧。」
  
  小君大人的一聲令下,此事拍板定案。
  出錢買機票,出力扛行李的我,還得讓出原本的座位。
  
  算啦,至少這次飛航沒有莫名其妙地被莫名其妙的歹徒劫機,我也沒有莫名其妙地被小君踢下飛機。吃到好吃的麵包,能和漂亮的空服小姐多聊兩句,然後安然無恙地踏上東京的土地,其實也挺不錯。我想這種阿Q精神的自我安慰,也許就是時下流行的所謂尋找生活中的小確幸吧?不然人生就是乾巴巴的沙漠而已啊。
  
  
  
12
  
  由於我與小君在日本待過一段不短的時間,語言溝通基本沒有問題,進階一點也可以。草泥妹可就麻煩多了,除了中文只略懂台語的草泥妹,別說日文、連英文字也看不懂幾個。草泥妹驚奇地四處張望,然後一副跟屁蟲似地模樣跟在小君身後,看來沒有我和小君的帶路,她自己是哪也去不了。這樣也好,省得讓人操心。
  
  正當我們拐出長廊通道,要走出機場租車時,兩位身穿制服的機場檢務人員匆匆朝我們跑了過來,同時整個機場用帶有警戒意味的日文廣播著,此舉動引來附近不少旅客的圍觀注意。
  
  「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搭乘上午A10147航班的秋本明先生、夏原香小姐、以及湯子玲小妹妹,請你們留在原地,靜候檢務人員的檢查,祝各位旅客旅途愉快。※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搭乘上午A10147航班的秋本明先生、夏原香小姐、以及湯子玲小妹妹,請你們留在原地,靜候檢務人員的檢查。東京成田機場,祝各位旅客旅途愉快。」
  
  嗯,這位廣播小姐的聲音其實還挺甜美的說。
  
  秋本明、夏原香分別是我和小君在日本的化名,要說起為什麼,大概就是小君很喜歡這種以另外一個身份生活著的這種感覺。而且偽裝成日本人,可以為我們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日本除了觀光商店的老闆,大部分的日本人對於外地旅客都抱有一種疏離感,也可以說是這就是日本文化吧。
  
  「喂!你們三個,給我等等。」檢務人員走到我們和出口之間,阻擋去路。
  「有什麼事嗎?」身為駝獸的我將背包堆置身後,不解地問道。
  
  見我們停下腳步後,另一位較年長的檢務先生也走了過來,他用帶了白色手套的手扶了扶軍藍色的制服帽,用相對和緩的語氣指示,「秋本明先生、夏原香小姐,我們在你們的行李掃描中發現了可疑物品,懷疑你們攜帶非法物品入境,還請你們多加配合,如有冒犯,請多見諒。」
  
  糟糕,難道是我和小君攜帶的槍械被發現了?不太可能啊,雖然這次的出國決定時間緊迫,沒能來的及買通海關人員。但我慣用的德國手槍和飛刀組、以及小君的左輪都隱密地藏在上有特製塗料的包裹裡,不論機場的儀器怎麼掃怎麼瞄,看起都只是像一團摺疊整齊的衣服而已。先前香港行也是用一樣的方法,照理說不會有問題才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身後那多達八個,重達六十公斤的大小行李中,我不禁用眼角掃過小君淡紫色的手提箱中,那裏頭正藏著非法入境的危險武器。當檢務人員把淡紫色的手提箱拿起來時,我和小君對視的那半秒鐘,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與最好的準備。
  
  最壞的打算即是檢務先生發現了我和小君藏在行李中的非法武器,並立刻通知當地警方拘捕我們。一旦警方深入追查,便會發現我們偽造的假身分,到時候一連串的偵查下來,難免會連累了與我們有密切往來的道吉會與天野今日子小姐。
  
  最好的準備即是,拒捕。
  
  此時,我已經鎖定了另外一位檢務人員腰間的警棍,他就站在我左後方,一公尺不到的距離,看他略顯緊張的神態與手勢,明顯是個生疏的菜鳥,說不定根本沒遇過緊急的突發況狀。
  
  一旦衝突發生,我有自信讓那隻菜鳥在抽出警棍前便會發現他的武器已經落入我手中。緊接著,我與小君將兩位警務人員當場擊暈,也只需要兩秒鐘的時間。
  
  雖然之後的逃亡路線可能會有些麻煩,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在我如獵豹般伺機發難的時候,檢務人員把我和小君最擔心的手提箱放了下來,拿起放在下面的黃色小背包。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草泥妹的背包。
  
  兩位檢務先生用日文交談。
  
  「就是這個黃色背包?」
  「是的,裏頭似乎藏有非法入境的毒品。」
  
  草泥妹?毒品?
  只見他們把背包打開,拿出一塊用透明塑膠袋封好,磚頭大小的白色塊狀物。
  
  「果然,找到了啊。」檢務先生說道。
  看到那東西,我心都涼了一半。
  
  先不論那塊東西到底是什麼,也難怪會被機場的檢務人員搜查,任何有常識的正常人都會認為那就是非法入境的毒磚啊。那種東西我不知道在地下毒品工廠裡見過幾百幾千個,而且大多是成分極純的海洛因。過去為了追查線索之用,我的確是有在家裡放了幾塊。雖然檢務人員手中沉甸甸的白磚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但想不透的是,那怎麼會出現在草泥妹的背包裡呢?
  
  我撇過頭,低聲怒問身旁的草泥妹:「那是什麼啊?」
  
  「黏土啊。」草泥妹一點也沒有緊張的感覺,還一臉理直氣壯。
  「屁啦!那是黏土?」
  「對啊,黏土。」
  「就算是黏土。」我頓了頓,「妳帶黏土來幹嘛啊!」
  「黏土很好玩啊……在日本無聊的時候,我們可以玩黏土嘛……」
  
  看到我一臉兇惡的責備樣,草泥妹頓時委屈了起來。
  正當我因為無法思考草泥妹的邏輯而當機的時候,小君已經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日文和檢務人員解釋:「不好意思,那是我妹妹喜歡玩的黏土。」
  
  「黏土?」拿著不明白色塊狀物的檢務人員一臉困惑道。
  
  看吧,正常人都是這反應好嗎?在日本無聊的時候可以玩黏土?
  完全無法理解,我簡直要和檢務人員站在同一邊了。
  
  接著小君在草泥妹耳邊說了幾句話,只見草泥妹從黃色包包裡拿出水壺,往前走去,搶過檢務先生手中的白色磚塊。草泥妹撕開塑膠封帶,扒開一小塊,倒了點水,然後揉一揉,捏一捏……
  
  二十秒鐘後,她萬分神奇地在手掌中變出一支白色的皮卡丘。草泥妹掌心捧著可愛的皮卡丘,用生澀的日文對檢務人員反駁著:「這是黏土。」很顯然地,那句「這是黏土」的日文是小君剛才在草泥妹耳邊的提點。
  
  小君接著微微鞠躬、對檢務人員略顯歉意的解釋道:「不好意思,造成你們的困擾了,若是你們不相信這是黏土的話,就盡管拿回去檢查吧,我們會盡力配合,沒想到我妹妹喜歡黏土的愛好會造成貴芳的麻煩與困擾,真的是萬分抱歉。」
  
  見到如小君這麼美麗的女孩子對自己低聲下氣地鞠躬道歉,讓兩位檢務人員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得默默走到一邊,私下討論。
  
  「鈴木先生,你說要是毒品的話,可以捏成皮卡丘的形狀嗎?」
  「我想不行的吧。」
  「碰到水的話,肯定是全散了。」
  「我也是這麼認為,看來是誤會一場了。」
  「話說回來,那位台灣的小女孩還真是厲害,捏得可真像。」
  「是啊,而且也長得比你的女兒可愛。」
  「鈴木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如同小君的預期,東京成田機場的檢務人員不僅沒有將我們拘提法辦,也沒有將黏土或皮卡丘帶回檢查,畢竟黏土有什麼好檢查的呢?
  
  幾分鐘後,租到車子,行李全上車。我開著車,查了地圖,上了通往東京市區的縱貫高速道路,三人稍稍鬆了口氣,在車子裡有驚無險地談論此事。小君也就算了,我是真的很難相信那東西會是黏土啊。
  
  「其實我也不相信。」小君坦白,「但在那種情況之下,也只能暫且用草泥妹的說法瞞混過去了。」
  
  聽到小君這麼說,草泥妹也只好如實招來,證實了我的懷疑並沒有錯,她放在黃色包包裡的磚頭的確是從家裡的地下室找到的東西。同時,雖然我是不太相信啦,但草泥妹堅稱自己並不知道那東西竟然會是海洛因的毒磚。另一個讓我百思不解的問題是,草泥妹是怎麼把粉塊狀的毒磚變成了可以捏成皮卡丘的黏土呢?
  
  「是正義超人教我的喔。」對於我的疑問,草泥妹得意地這麼說著。正義超人,是草泥妹對於當時的零、也是我老爸殺手七號的暱稱。
  
  在三年前那段難以辨清是非敵我的非常時期,草泥妹曾經被我老爸收留過一段時間,並塑造了草泥妹一種極其獨特的道德與價值觀;即是邪不勝正,正義終將凌駕於法律之上,制裁所有歹徒壞蛋。即便是父母,也必須為他們所犯下的惡行所負責。
  
  是的,我老爸親手殺了草泥妹的親生父母,因為他們是長年與警方勾結的人口販子,專門誘騙涉世未深的女大學生,將她們推入火坑,賣去國外的賣淫集團。
  
  每當想起這一點,我都覺得對草泥妹有所虧欠。基於種種無法預料的因緣,草泥妹現在才會與我和小君生活在一起,像是妹妹一般,即使我和草泥妹並沒有親緣關係。只要草泥妹不要老是處處針對我,我們也是可以相處得很融洽的吧!
  
  啊,剛才黏土的話題還沒說完。草泥妹認真地表示,正義超人說這種白色磚塊是最好的黏土原料,只要把它加入特定比例的糨糊、膠原蛋白和混凝土,攪一攪,等它凝固後再拿去陽台曬上四十八小時,就能製作出純白無臭不黏不油的極品黏土!
  
  不僅好捏!好聞!而且摸起來柔柔順順,觸感一流!任何大朋友小朋友都愛不釋手。說著說著,連我都心動起來了!還真想多買幾塊呢!
  
  挖靠!草泥妹妳不是唬爛我的吧?
  一塊可以賣幾十萬到百萬的毒磚就這樣被胡弄成小孩子的玩意兒?
  
  「真的啊,我騙你幹嘛。」草泥妹依然堅持。
  
  也是啦,把毒磚變成黏土,聽起來還有點像老爸會做的事。
  他總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就像個永遠不會長大的大男孩。
  
  「你爸還真有趣。」小君笑了笑。
  「啊,那妳是說我很無聊喔?」
  「沒有到無聊啦,就還可以。」
  「還可以是什麼意思?」
  「還可以就是有點無聊、又不會太無聊的意思。」
  「是說,有點無聊的時間也該結束了。」
  
  我看了看車子的後照鏡,知道時候到了,提醒小君。
  
  「就等你這句話。」
  
  小君回答的同時,把身下的碎花長裙給撕了下來,裡頭穿的是易於行動的黑色短褲和短靴,接著從淡紫色的手提箱裡拿出左輪手槍的槍枝與配件,將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覺得好大顆的麥格農子彈上膛後,再把槍套槍帶繫在右大腿上。
  
  「別回頭看。」我提醒著草泥妹,坐在後座的她立刻聽話的點點頭,把頭縮到椅背下。嘖嘖,這小妮子竟然傻傻地在數有幾輛跟蹤我們的車子。
  
  要我說,來幾輛都一樣。
  
  等小君弄得差不多了,我微笑:「那我的呢?」
  「手抬起來。」小君要求,於是我右手駕著方向盤,把左手平舉,讓小君把飛刀的組件塞入我的袖口中,接著小君又彎下腰,把德國手槍和槍套在我腰間綁好,並且在我的外套口袋裡放入一個黑色的小盒子,裡頭是我和小君行動時慣用的千里眼,以便往後聯絡通訊之用。
  
  啊,小君的頭髮好香。小君難得像個小女人般伺候著我,雖然是在這種時候,但依然另我感到精神百倍,活力充沛。
  
  「弄好了嗎?」
  「好了。」
  
  車廂內,時速一百公里,我與小君。
  
  「那我走囉。」
  「用力上吧,我的小司子。」
  
  小君這句話甜膩地令人不禁全身酥麻,通體舒暢。
  我用力地點頭問安。
  
  「渣!」
  
  下一秒,踹開右邊的車門。
  單腳一瞪,將自己彈飛出去,在空中迎向呼嘯狂風。
  
  
  
13
  
  那是一條通往東京市區的六線道高架公路,高架公路的兩旁是城市外圍的郊區,在政府的規劃下整齊地種植著各種作物,在一片綠意盎然的景色外,也能見到遠方建築在山腰處,整齊劃一的別墅住宅區。然而不論是多少吸引人的景色,在一百多公里高速行駛下的駕駛者眼中都是稍縱即逝。尤其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那台銀白色的租用房車。
  
  參予這次追捕李政司行動的警務人員,共有十車三十二人。即使外觀無從分辨,但他們的西裝內側都掛著MPD刑事重案組的警徽。
  
  當李政司與小君、草泥妹等三人出現在東京成田機場後,他們便鎖定了李政司的位置,立刻張開了從各方圍捕的網線。
  
  由於警視廳的高層指示,此項行動為機密任務,不可大肆擾民,不可洩漏媒體,違者革職查辦。於是他們沒有在成田機場發現李政司時的第一時間出面逮捕,而是跟蹤其後,伺機行動。
  
  他們原以為,至少要下了高速公路,才會被李政司發現。
  即使被發現了,也能與其追求糾纏,直到對方筋疲力竭,無力反抗。
  畢竟警視廳有著人數上壓倒性的優勢。
  萬萬想不到的是——
    
  李政司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從高速行駛的車輛中飛了出來。
  
  由於極高速度與重力、慣性三者的牽連關係下,從車輛右方飛越而出的李政司極有可能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失足跌落,在公路上摩擦滾落數十公尺後隨即被緊追在後的來車碾成一攤血肉模糊的肉醬。  
  
  然而,李政司做出用肉眼難以捕捉的到的畫面,必須將時間緩慢停格才能觀察到的動作;李政司面朝行進狀態的相反方向,雙腳以倒退跑步的姿態迅速踩了五步,在時速上百公里的狀態下維持這倒退五步的平衡已是李政司所能做出的極限。
  
  在踏下第六步的時候,李政司奮力跳了起來。
  雙足併攏、屈身弓腰的他就像是一隻從水面騰空飛躍而出的飛魚。
  
  而這支高速公上的飛魚,在隨後兩台跟蹤的車輛上各踩了兩下,李政司踏出的每一腳,都在車頂的鋼板留下了火燙而凹陷的鞋印,他的殘影劃出兩道幾乎與地面平行的拋物線,最後落在第三台車輛的車頂上。
  
  第三台車輛的警察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是很明白前面的車陣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只見到前方一陣短暫的騷動,隨即有個影子緊緊攀附在車頂上。
  
  坐在副駕駛座的警察緊張地拿起對講機,詢問前方同事發生了什麼事。
  同時,李政司倒掛的臉孔出現擋風玻璃的左上方。
  
  「嗨!」
  
  頭髮被狂風吹得雜亂的李政司對他們露出英姿颯爽的笑容。
  車內的駕駛與乘客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重案刑警,當下對於嫌疑犯李政司不可思議的現身固然感到震驚,但也沒到倉皇失控的地步。
  
  雙腿攀附在車頂,倒著半身的李政司,正手一拳打在強化過的擋風玻璃上。
  車子劇烈震動,擋風玻璃以拳頭為中心,出現傘狀裂痕。
  
  第二拳。
  李政司的拳頭蹦出血絲,車輛前輪些微翻翹。 
  
  第三拳。
  連子彈都能擋下的強化玻璃應聲碎裂。
  
  
  失控?現在是了。
  
  
  大敵當前,十萬火急的緊急狀況下,一口大氣喘不上來的駕駛下意識地將剎車一踩到底,同時拉上手邊的手剎車,意圖將李政司甩出車外。但這項稱得上是萬分愚蠢的舉動讓車輛在高架公路上嚴重地失速打滑,以逆時針的方向旋轉了數圈。
  
  在失控的車輛撞上側邊來車,即將翻覆的前一刻,李政司已從車頂躍開,儘管落地的時候滾了好幾圈,但都是為了化解衝擊速度的受身動作。當李政司終於停下動作,屈身在高架公路上,揚起的白色塵煙帶有輪胎的橡皮焦味,也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身影。
  
  從李政司躍出車外到現在緩緩站起身來,僅僅不到十五秒的時間。
  
  衝突發生後,前方指揮行動的小組長迅速下達全員停車的指令,只允許一車繼續追捕小君與草泥妹。後方保持行車距離員警在收到組長指令後,也立刻停車,架起了路障與警戒線,以免一般民眾誤入警匪交戰的危險之地。
  
  被李政司打破玻璃的車輛打滑失控,在倒轉一圈半後,上下顛倒地翻覆於地,車上的四名警察包括駕駛皆血流滿面,生死未明。
  
  其他員警趕緊下車,手忙腳亂地將受傷的同事從翻覆變形的車體中救出,四人的傷勢輕重不一,所幸暫時皆無生命危險。
  
  東京郊外的高架公路上,一車繼續追捕、一車失速翻覆,其餘八車紛紛停車,並呼叫支援警力盡速趕來。
  
  李政司舔了舔右手掌背上的血漬,聚精會神地環顧四週。
  帶隊的警視組長兩指併攏一劃,示意屬下開火。
  槍聲大作同時,李政司聳聳肩表示,又在浪費子彈了。
  片刻過後,圍堵李政司的二十多名刑警個個冷汗直冒,心跳急遽上升。
  
  尤其是位處東南方,開槍射擊第三小隊,只能驚訝地著李政司如疾風般穿梭在槍火流彈之間,朝著己方直奔而來。
  
  公路上第四十七發彈殼接觸地面之時,李政司的左拳粉碎了一名警察的鼻梁,刺辣的鮮血隨著扭曲的面容噴發而出。
  
  李政司的拳勢未收,右腳向後一蹬,借力踢倒了從身後襲來的另外一名警察,同時右手握緊藏在袖口中的飛刀。
  
  第三、四、五名警察眼見兩名同袍在瞬間被放倒後,手忙腳亂地舉起手槍,但與李政司相距不到五公尺的他們隱約看到寒光一閃,接著手腕刺涼,登時血如泉湧。
  
  三名警察的手指因恐懼而顫抖,無力握緊槍枝,腦海中皆閃過被李政司飛身刺殺的畫面;雙腿也下意識地往後倒退,跌坐在地。
  
  第六、七名警察站在李政司後方約十來公尺的安全距離,眼見目標全無防備、機不可失,便慌亂地舉槍扣發。
  
  李政司雖無從視見,但耳聞風聲,側身閃過這兩發由後方飛來的子彈。
  閃避動作前,李政司已從後腰掏出德國手槍。
  
  閃過的第一顆流彈嵌入前方的警車車門,第二顆流彈則不偏不倚地往跌坐在李政司面前的警察飛竄而去。就在意外的流彈要貫入警察的左眼時,被由德國手槍扣出的子彈從側方打飛,在警察的瞳孔前十公分處炸出穿透生死的刺眼火花。
  
  跌坐在地的該名警察在死裡逃生後,驚恐萬分地緩緩睜開雙眼。
  槍硝停歇,花火散盡——
    
  李政司逆光昂首的神態,不怒自威。
  
  「嘿,你沒事吧?」李政司問道。
  「沒、沒事。」警察慌張地點頭應答:「謝、謝謝你。」
  
  「啊……敗給你們了。看到你那模樣,哪裡還有心情打下去啊?」李政司瞇著一隻眼睛,用德國手槍的槍口搔搔頭髮。
  
  「我投降就是了。」
  
  「什麼?」警察表示驚訝。
  「再打下去,我可不知道會死多少人。」
  「好、好的。」稍微冷靜後,該名警察哆嗦了一下,聞到陣陣騷味。
  「趕快去換件褲子吧。」被銬上手銬時,李政司微笑。
  
  
  
14
  
  讓時間回到稍早,在李政司與MPD刑事重案組的警察發生衝突之前。
  大石雄彥與荒川志流在竊聽今日子與小君的對話後,得知李政司在今日的下午三點會到達東京成田機場。
  
  於是,兩人一早便埋伏於此,喬裝成在地的商務人士,在一旁的休息區等候。
  假裝看著報紙,實是觀察著入境旅客的出入動向。
  
  「前輩,我好緊張。」大石雄彥。
  「你在今日子面前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現在反倒怯場起來了啊。」
  「理論和實戰是兩回事。」
  「反正,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別擅自做決定。」
  「知道了。」大石點頭允諾。
  
  荒川手錶上的指針來到三點二十分,仍然沒找到目標的蹤影,反倒是大石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前輩,你看看那邊。」
  「什麼?」
  「剛剛廣播請求秋本明、夏原香的旅客留步,接受機場人員的檢查,似乎是帶了什麼非法的違禁品。不過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
  
  「秋本明……這兩人個名字好耳熟……」荒川搔搔下巴,低頭沉思。
  「那個小女生用黏土捏了一隻皮卡丘出來,好厲害。」
  
  「對了!」荒川用力拍了下大石的肩膀:「那兩個人就是李政司和黃儀君,秋本明和夏原香正是他們的假名。」
  
  正當兩人準備有所行動時,大石雄彥發現事有蹊蹺。
  原來不只荒川與大石,機場的各個角落紛紛出現了伺機行動的偽裝人士;在此地埋伏的不只有一組人馬。
  
  「前輩,那不是搜查一課的島田先生嗎?奇怪了,他怎麼也知道李政司出現在成田機場的情報……」大石指了指假裝走向廁所,但實際上不斷觀察李政司的一位西裝男子,雖與他不相熟識,但在警視總監召開的緊急會議與他打過照面。
  
  荒川志流說道:「看樣子不只是島田,似乎整個特殊搜查組都投入了這次的搜捕行動……事情似乎變得有趣了。」
  
  「難道說,是天野今日子把消息透漏給島田和其他人?」
  「是有這個可能性在,但我並不這麼認為,我所了解的今日子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即便是她很信任的我,今日子也沒有說出李政司的下落。」荒川志流想了想,低聲詢問:「雄彥,你在警視廳開會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發現?」
  
  大石雄彥皺眉苦思,「這倒是沒有,那時候我對於整件事情可以說是毫無頭緒,加上前輩又不在場。我也就和幾個人聊過,但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之後大家也就按照各自的計畫行動去了。」
  
  「所以那天你和島田說過話了嗎?」
  「是啊,走的時候島田前輩請我喝了杯咖啡。」大石說著說著,那天的記憶也越發清晰:「還拍拍我的肩膀鼓勵,一點也不像荒川前輩啊。」
  
  「肩膀……這就是了。」
  「喂喂!前輩!你幹嘛亂摸啊!」大石慌張地扭動身體,卻無法阻止荒川的雙手對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一陣搜刮。
  
  半分鐘後,荒川在大石的衣領內側找到了一個別針大小的竊聽器。
  
  「果然,你被島田正夫設計了。」
  「什麼……島田前輩怎麼會在我身上裝竊聽器?」
  「那還用說,島田是為了自己的前途。」
  
  即使找到了竊聽器,荒川意外地冷靜,將當下情況仔細分析給大石了解。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黑澤那傢伙有問題。他平時就不太喜歡我,怎麼這回忽然私下透漏了嫌疑犯的監視影片……雖然雄彥你也找到了,但黑澤似乎就是怕我沒注意到嫌疑犯是李政司。在警視聽,天野今日子信任的人就只有我一個,於是設計我們來找到李政司的線索……」
  
  「當我們竊聽今日子與李政司等人的通話時,我們也被島田給竊聽了,所以他門才會知道李政司會在今天的下午三點到抵達日本,在此地埋伏追捕。依我看,恐怕島田是與黑澤達成了什麼私下協議,竟然連刑事重案組的人員都出動了。若不是島田已經找到了足以將李政司定罪的證據,就是黑澤已經決定要將東京恐攻案的所有責任歸到李政司身上……不論李政司是不是真凶,是不是被其他人給嫁禍栽贓。我可以理解黑澤的作法,畢竟這起案件事關日本警方在國際社會上的尊嚴,所有社會輿論都壓在黑澤背上,在公關形式上迅速破案,確實是當務之急。」荒川感嘆,「換作我是警視總監,大概也會選擇這麼做吧。」
  
  「怎麼這樣……」大石難以掩飾臉上的失望之情。
  「這就是官僚體制的基本運作啊,雄彥。」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別跟丟就好。」
  
  眼見李政司一行人步岀機場,荒川決定靜觀其變。
  
  二十分鐘後。
  兩人駕車混在跟蹤車陣中,坐在副駕駛座的大石呈現半呆滯的狀態。
  
  雙眼睜著老大,下巴無法闔上;大石在時速一百二十四公里的行駛狀態下,全程目睹了李政司那幾乎可以被稱作是自殺的行為。
  
  李政司毫無懼色地,甚至有些興奮地飛躍在急速行駛的車陣之間;別說是做到,那根本是正常人無法預判的行為,理所當然地造成了失控的狀況。
  
  短暫的混亂過後,大部分的追捕者皆停車或回頭,將李政司團團包圍。
  而荒川志流繼續前行,追逐前方換成小君駕駛的租用客車。
  
  「前輩!李政司在後面啊。」大石提醒。
  「我知道李政司在後面。看來李他是故意落入島田的包圍網,那已不是我們所能左右的結果。車上的另外兩人,其中有一位是直接與今日子通話的黃儀君。既然李政司已經跳車,那開車的人肯定就是她。」
  
   荒川志流直視前方,踩足油門。
  
  「說到開車,我不可能輸給一個女人。」
  大石繫緊安全帶,冷汗直冒,看著儀表板的時速直上一百四。
  
  即將連通市區的高架公路末段,共有三台車飆速競逐。
  
  領在前頭的是由小君駕駛的銀白色租用房車、其次是警視廳的島田勢力一車,荒川則緊跟在後。
  此時,為了怕危及公路車道上其他的駕駛車輛、警視聽與荒川的車都不約而同地鳴起警鈴,逼退旁車,正式上演一場如假包換的警匪追逐。
  
  兩分鐘後,荒川已經打上高速檔,時速直逼一百六。
  
  原先前頭的警視廳車輛漸漸失速,與荒川平行著,但無論荒川如何逼出車速的極限,無論超越了幾十輛有如倒退行駛的其他車子——
  
  荒川始終無法與眼前的小君拉近距離。
  
  「前輩,你也開太快了啊啊啊!」
  「快的不是我,是她。」
  
  荒川緊握方向旁的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要是在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狀態下發生車禍,幾乎是必死無疑。
  筆直寬敞路段消耗完後,眼前是連通東京市區的交流道。
  小君駕駛的銀白房車切往右線車道,讓荒川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
  
  這段機場連通市區的交流道,在東京居住近十年的荒川志流早已行駛過上百次。他明白一旦進入蜿蜒曲折的交流道,車速必定會因過彎而有所下降,也是荒川追趕前車的大好機會。
  
  「前前前輩!要轉彎了!剎車!剎車啊!」
  「少囉唆!」
  
  即將進入曲折幅度超過六十度的緩衝彎道,荒川仍然沒有減速的打算。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前方小君的車不僅沒有減速,反而變得更快——要是被拋在後方的荒川減速過彎,可是會連小君的車尾燈都看不到。
  
  此時三車的順序已有所變換,分別是小君、荒川、警視廳。
  即將進入交流道的前五秒,大石緊閉雙眼。
  四秒,荒川咬緊牙關。
  三秒。
  
  一決勝負的時刻來了。
  
  警視廳率先投降,進入彎道前大幅減速,瞬間被拉開上百公尺的距離。
  荒川志流聽到了引擎發出了難以負荷的異音,但他仍然踩足油門,準備將方向盤右打到底,就算只有一點點,荒川也不想再與目標拉開差距。
  
  正當此時,荒川無法相信眼前所見。
  
  小君所駕駛的車輛在進入彎道的前一刻往右方一百八十度的大甩尾,沒有浪費絲毫的空間與尾速。即使是驚嚇過度的大石雄彥,也清晰地聽見那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所發出的刺耳聲響。
  
  就算是職業車手,也鮮少有人擁有此等駕車技術。
  半秒過去後,小君與荒川志流車燈對著車燈,對向行駛。在兩車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搖下的車窗中——
  
  微笑的小君對荒川志流豎起了纖細的中指。
  
  在小君呼嘯而過的同時,被狠狠羞辱的荒川志流險些撞上交流道邊緣的護欄,在失速的緊急剎車與衝擊力道下,兩團安全氣囊應聲炸開,把荒川和大石兩人緊緊卡在氣囊和車座之間,擠壓得他們倆喘不過氣來。
  
  大石無力地抱著胸前那大團安全氣囊,幾乎是以痛哭流涕的表情慶幸著自己竟然沒有命喪在死亡車禍之下,一想到還可以與家鄉的老父老母相見,大石不禁在皺成苦瓜的表情中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然而一旁的荒川的反應可就大大不同,沉默的他用鑰匙的金屬尖銳處捅破了安全氣囊,雙手用力一扯,將漏氣的橡膠皮囊扯下,甩到後座。
  
  接著發動引擎,倒車,迴車。  
  
  儘管荒川已經看不到了小君的車子,也不知道那位形同將他踩在地上羞辱的女人會在哪個交流道下車。但荒川思緒異常冷靜,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僅僅一分鐘的差距,並不足以提供目標棄車逃逸的時間。方才追捕目標的期間,荒川志流早已記下對方的車牌與型號,並由車輛承租公司方面找到了定位目標的衛星訊號。這意味著,除非目標遠遠地逃離東京。否則,當荒川鎖定目標的同時,就注定雙方必定過招交手。
  
  東京恐攻案,是整起事件的開端與核心。
  東京,沒有任何刑警比荒川志流更了解這座五光十色的繁華都市。
  
  
  
15
  
  荒川跟隨著衛星定位的指引,穿越過霓虹色的燈光、以及數也數不清的人潮與高樓,最後來到一座高達十五層樓巨型停車場。
  
  荒川開著幾近熄火的車,一層又一層地找尋著小君的蹤跡。
  隨著停車場的樓層愈來愈高,停放的車輛也愈來越少,筋疲力盡的荒川來到了停車場的第十五層,也是這場警匪追逐戰的終末點。
  
  荒川志流原以為目標開進這座停車場的用意是為了隱藏在數百輛的停車車輛中,用以混淆視聽,趁亂逃走。荒川忍不住竊笑,小君選擇這麼做,實在太天真了。
  
  在荒川進入停車場的同時,他也召集了自己的人脈與警力將這座停車場的所有出入口警戒封鎖。
  然而,在停車場的第十五層,小君與草泥妹並沒有如荒川所預期地藏身在停放的車輛中,伺機逃逸。她們倆人泰然自若地站在少了一扇車門的銀白房車前,恭候著荒川志流與大石雄彥的到來。
  
  「前輩,她為什麼要帶著墨鏡?」大石側著頭問道。
  荒川收起笑容,無視那近乎愚蠢的問題,「別管,下車。」
  
  「可以不要嗎?」大石雄彥依然大張著雙臂,抱著身前那團飽滿的安全氣囊,儘管呼吸有些困難,卻讓他覺得安全感十足。別的事情不說,大石已經決定以後若是買車,首要考量就是安全氣囊。
  
  「不可以。」語畢,荒川用鑰匙捅破讓他一肚子火大的安全氣囊,然後一腳把大石給踹下車去。
  
  下了車後,看到小君手上那把左輪手槍,荒川也顧不得自己衣裝凌亂的模樣,掏出腰間的警用手槍指著眼前的小君與草泥妹,揚聲喊道:「不要輕舉妄動,不要做無謂的掙扎,妳們已經被逮捕了。」
  
  「是嗎?」
  
  帶著墨鏡的小君輕聲笑道,打開了車子的車頭燈,刺眼的燈光瞬間將小君的影子拉得細長稀薄,像是服貼在水泥地面的一抹輕紗。
  
  「雄彥!快趴下!」
  
  荒川驚呼大喊,他錯估了對方在地形上的優勢。
  處在強烈的逆光之下,別說出手瞄準,身體已下意識地用手臂阻擋強光。
  而處於背光優勢又戴著墨鏡的小君,若要在此時開槍擊斃眼前的荒川與大石,簡直易如反掌。
  機會轉眼即逝,小君自然不會放過。
  
  她開了兩槍,但只是打掉了荒川志流手上的武器,而補上的第二槍將掉落在地的手槍槍柄給擊破,粉碎了對方還手的可能性。  
  
  小君對於自身情況的了解,遠比荒川所以為的要來的太多。
  她知道荒川志流會追來,而且必須追來。
  對於小君的計畫而言,這是最簡單而且安全的方式。
  
  小君出現在荒川的背後,用左輪手槍抵著他的後腦勺,大部分的人在這種情況之下被持槍威脅,都是處於絕對性的屈服與恐懼之中。
  
  荒川志流並不是大部分的人。
  
  他的屈服只是表面,荒川用眼角餘光看準了小君所站立的步伐與方位,而在機場的觀察下,對於小君的身高身材也有了大略的概念;荒川有自信在稍縱即逝的機會中用鑰匙劃傷小君的手腕,並奪槍反制。荒川志流的經驗判斷與身手膽量都是上上之選,在先機已失的情況之下,這的確不失為一個良好的反擊機會。
  
  然而荒川唯一錯估的是,他並沒有真正的認識小君。
  認識這位能夠在三丁存活將近十年之久,並在後續動盪不安的殺手戰爭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左輪殺手。
  
  若是真正的認識小君,荒川絕對不會選擇這麼做。
  
  在荒川轉身的同時,小君的左輪槍托已紮紮實實地砸在臉上,這一記重擊打的荒川眼冒金星,幾乎當場昏厥。小君順下另外一手,巧妙地抓住他拿著鑰匙的手腕,反手一折便使其脫臼。
  
  荒川志流並不是大部分的人。
  但在短暫的抵抗後,依舊處於絕對性的屈服與恐懼之中。
  
  因為她是小君,拿著左輪手槍的小君。
  
  半分鐘過去,小君從荒川身上搜出了手銬,並物盡其用地將他的雙手反銬於身後。儘管荒川已被小君制服,可他並沒有放棄任何一絲的希望。還有他的菜鳥搭檔,大石雄彥。
  
  雖然大石的實戰經驗可以說是沒有,但他能夠順利從警校結訓的最大原因即是大石的徒手搏擊與擒拿術十分出色。荒川樂觀地尋思,就算大石不是小君的對手,但要制服手無寸鐵的草泥妹可說是十拿九穩。
  
  如此一來一往,雙方各有人質的情況下,還有機會可以對峙談判。
  荒川狼狽地倒在地上,與站在他身後的小君看往同一個方向,大約十來公尺的距離,也就是大石與草泥妹的現況——
  
  果然不出荒川的預判,在小君與他搏鬥的期間,大石雄彥已經將草泥妹壓制牆角,幾乎讓她動彈不得。只見草泥妹面露難色,不甘心地掙扎著。
  
  此時荒川微露得意之色,「看來妳的搭檔失手了啊。」
  「失不失手,也要等她認輸才知道。」回答完荒川的問題後,小君不慌不忙地用中文朝著草泥妹喊道:「草泥妹!妳沒帶那個嗎?」
  
  「有啊!」草泥妹。
  「那妳怎麼不用?」小君又問道。
  「我想和小君姊一樣帥氣地空手制伏對方嘛……」
  「要是贏不了,再帥氣也沒有用喔。」
  
  此時,雖然佔了上風,但聽不懂中文的大石忍不住慌張起來,向荒川使個眼色,「前輩!這兩個女人在說什麼啊?」
  
  「說中文。」荒川非常有自信地回答。
  「我也知道是中文啊,前輩!我是說她們在討論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荒川老實地承認。
  「啊,前輩你好沒用!」
  
  「說什麼啊你!」荒川原想當場訓斥大石一番,但是隨即想到躺在地上被當作人質的是自己,也就硬生生地吞下這口悶氣。
  
  「總之,你千萬不能讓那個女孩子跑了,知道嗎?」
  
  緊張的大石雄彥點頭應答,正要從身後掏出手銬將草泥妹銬住時,忽然覺得雙眼一刺,強烈的刺痛感讓他忍不住鬆了手,倒在地上哀嚎翻滾。
  
  「我原本不想用這一招的,哼。」草泥妹先是甩甩藏在手上的防狼噴霧劑,然後撥了撥瀏海髮梢,神氣活現地說道。
  
  幾分鐘後,荒川志流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有被兩個女流之輩給俘虜,綁手綁腳地塞在行車後座的一天。
  
  小君為了預防荒川與大石有脫逃之可能,並不是讓他們以一般乘坐的方式坐在後座,即使手腳都被綑綁,也是太過危險。於是,小君和草泥妹決定將這兩個無計可施大男人以頭對腳、腳對頭的姿勢綑綁在一塊,讓他們橫躺在狹窄的後座。如此一來,他們沒有活動的空間,自然也沒有脫逃的危險性。只不過,從外面不知情的人看到這一幕,皆會尷尬的以為這兩個男人把頭埋在對方的雙腿之間。
  
  「好啦,人質到手。」小君神清氣爽回到駕駛座,重新發動引擎。
  「耶,安全上路!」草泥妹大聲疾呼,然後乖乖繫上副駕駛座的安全帶。  
  「荒川前輩……」頭埋在兩腿之間的大石雄彥。
  「幹嘛?」頭埋在兩腿之間的荒川志流。
  
  「我們是不是會被殺死?」
  「可能會吧。」
  「那麼在我死掉之前,能不能拜託前輩一件事?」
  「依照現在的情況,我可能辦不到。」
  「我相信前輩可以的。」
  「好吧,既然是你臨死前的要求,我就勉為其難的答應你吧。」
  「那我說了喔。」
  「請說。」
  「前輩,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放屁了?」
  
  
  
16  
  
  大約一個多禮拜前,也就是和小黃、紙巾在台北一聚,商討一千億美元該如何處理的前一天晚上。準確來說,是凌晨三點鐘整。我自動地醒來了。沒有惡夢,沒有尿急,不是鬼壓床,不是身旁睡著的小君捲走整條棉被,也不是被手機還是電話、鬧鐘吵醒什麼。
  
  就像是有人用手指頭輕輕地在我耳邊扣了聲響板。
  然後我就睜開雙眼,毫無睡意地清醒。
  在見老爸最後一面的前一晚,我也是這麼忽然地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當時的我以為那只是偶然發生的情況,就算注意到了,也不會覺得那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兩個禮拜前的那晚是第二次。
  
  若非要找一件事來形容我對於身體從熟睡中忽然清醒這件事,而且一般人平時偶爾也會遇到的狀況,我想就是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動。許多人,尤其是老一輩的人,往往都認為跳眼皮是一件不詳的徵兆,代表有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了。
  
  我摸黑下樓,開了冰箱喝了杯水,然後做出了件平時半夜醒來不曾做過的事,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我想不出什麼理由,只是憑著直覺地打開電腦……
  
  好啦,我承認高中時如果半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的確是會打開電腦的秘密資料夾,和現在已經隱退多年的蒼井空姐姐來段愉快的密會。不過自從小君把我電腦裡的A片全刪了以後,那些少年的煩惱就像記憶裡逝去的青春般一去不復返了。
  
  一種強烈的預感灌入了我的思緒中,我打開了一年也開不上幾次的電子郵件信箱,看著滿是垃圾郵件的收信夾,安靜地等待著。

  一切像是上帝親自盯著碼表計算好的一般,只等待了不到十秒鐘的時間,便有一封未囑名寄件人的電子郵件送了進來。
  
  標題只寫著四個字:給李政司。
  電子郵件沒有其他內容,僅附帶著一個監視影片。
  
  監視影片中,我看見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出現在一棟不知名的室內走廊中,那建築像是高級的飯店,又像新建的會議廳,從黑白無色的監視影片中,難以判斷這地點在哪,更別說這位偽裝成我的神祕男人的目的。
  
  看到影片的第一時間,胸口不禁絞痛了起來,牽動起對老爸的思念。那熟悉的感覺就像是在幾年前的夜晚……老爸以殺手零的身分出現在我的生命中的時候,他成了我全力追趕的目標,成了我最憎恨的敵人,血氣方剛的我為他立下非他不殺的誓言,還自以為帥氣滿分。
  
  多年以後,即便現在,與真正的老爸比起來,我是多麼的渺小無知。
  
  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麼渴望影片中的那個男人其實是李七浩,多麼希望那是老爸再次為我準備的考驗。是啊,老爸曾經天衣無縫地偽裝成我的模樣槍殺了何先生,讓我不得不成為亡命之徒,讓我不得不在一夜中長大成人。
  
  但我知道,監視影片中的那個人不可能是李七浩,不可能是我那孤獨又狂妄地背負惡業的老爸。
  因為他的心臟就在我的胸膛中跳動著,與我的生命合而為一。
  因為是我親手把他的骨灰撒向大海。
  
  未知的命運如同輪迴般再次向我宣告試煉即將到來。
  這一次不同的是,我不再是從前那位懵懂無知,還以會德國打老虎的名號和時間暫劉能力而沾沾自喜的菜鳥殺手。
  
  如今的我,已懂得俗世間的愛恨嗔癡,陰晴圓缺。
  如同幾年前的北海之行,天野光治先生對我說過的話,只有真正失去過,才能找到內心的平靜;讓我和小君在喧囂繁華的浮世中找到彼此。
  
  
  
17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的目的為何。
  但從監視影像上的英文顯示著件建築物的名字Sunstoryhall。
  而我不會只是等待著。
  
  隔天,也就是和小黃紙巾於台北聚會後,我和小君難得悠閒,在台北街頭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周末下午,還意外地撞見了一起很有三丁風格的一零一大樓謀殺案,儘管手邊沒有任何證據,甚至已經和狐狸狗失聯好一陣子,但我仍然認為幹下那事的主謀沒有別人,就是狐狸狗。
  
  由於小君先前就多次表明想去日本拜訪今日子小姐,加上前一晚來自日本的匿名影片……總之在那個下午,表面上雖然與小君嘻笑打鬧,但實際上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去親自去日本走一趟,好好調查是怎麼一回事。
  
  那晚在旅館訂好機票後,我也如實與小君坦白前晚發生的奇事異狀。想不到小君非但不感驚訝,反而一臉輕鬆,「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要跟我說,昨晚你一起床時我就注意到了,原來以為你只是半夜起床上廁所,沒想到竟然偷偷跑到書房開電腦,還好不是看什麼奇怪的影片……」
  
  「啊。」我驚呼了聲,「所以妳一直在裝睡?」
  「是啊,你起床走路的聲音吵死人了。」
  「那妳怎麼不那時候跟我說?」
  「說不定你在和小三偷情啊,我當然要神不知鬼不決地好好觀察一下。」
  「哈哈,其實妳也會擔心我的嘛。」
  
  「你少來了。」坐在床上的小君把大腿交叉,慵懶地說道:「還好你很快就跟我報備這件事,要不然啊……」
  
  「要不然妳想怎樣?」
  「哦?翅膀硬了很會頂嘴了喔?」
  
  「我不只很會頂嘴,還很會做壞事。」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也就是狐狸狗前輩常常說我那賤到不行的表情。
  
  「哼,我偏不要,看你怎麼……啊!走開啦!啊……」
  
  翌日,陽光從窗簾微微滲入,我比小君早了幾分鐘醒來,為免把熟睡的小君吵醒,暫時打消了起床的念頭。百般無聊的我拿起放在床頭的遙控器,打算看看電視消磨等待小君醒來的時間。結果一打開電視,就看到新聞即時轉播日本NCN的重點新聞——
  
  昨天,台北時間晚上十點,日本東京的Sunstoryhall,太陽故事音樂廳發生了前所未有的炸彈攻擊事件,初步估計傷亡人數已達五百多人,其中包含日東財閥的領導人藤原龍介,以及當晚在音樂廳表演的英國交響樂團。全案已交由東京警視聽全權負責,不排除幫派尋仇與恐怖攻擊的可能性,稍後若有最新消息,將再即時報導。
  
  稍後,我們再來關心政府對於核四議題與人民號召上凱道的最新消息。某位台獨人士公開表示,政府若是不再傾聽民意,勢必會再釀成兩年前發生的革命悲劇……此番言論引起各界軒然大波,甚至有議員要求法務部深入調查該台獨人士的身家背景,畢竟當年犯下滔天大罪的主謀至今仍下落不明,逍遙法外,讓罹難者的家屬是情何以堪?也有人說他正在分化台灣人的情感,造成族群對立……
  
  「小君?妳醒了。」
  「嗯……你在看什麼。」
  「新聞。」
  「關掉啦,讓我再睡一下,一下下就好……」
  
  我所擔心的事情,恐怕已經發生。
  
  大約半個小時後,小君也完全清醒了。她連衣服都還沒穿好,就趕緊從外套裡翻出手機,想聯絡住在日本的今日子小姐,了解東京發生了什麼事。撥出電話前,我和小君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想起今日子小姐在三個禮拜前捎來的語音留言,當時我們全然沒有注意到今日子小姐的留言有何異狀。
  
  以下,便是天野今日子小姐捎來的日語留言。
   
  李政司先生,小君小姐,近來可否安好?
  距離上次見面之時已將近兩年,我與犬子都十分思念二位。
  
  原想今年與犬子造訪台灣,一遊李政司先生與小君小姐的家鄉,遺憾的是家父於年初因病逝世,加以道吉會諸事繁忙,恐怕是沒有辦法了……
  
  無論如何,道吉會的大門始終位李政司先生與小君小姐敞開。
  靜候兩位回音,祝福事事順遂平安。
  
  我知道今日子小姐是個受過良好教育,非常注重禮節的日本女性,先前寄宿於北海道吉會的那段時日,今日子小姐對我們說起來話也是帶有三分敬意……但這段好似公文背誦的日本留言已遠遠不只是三分敬意的程度了。
  
  當時我和小君皆不以為然,以為有禮貌的日本人都是這麼說話的内,畢竟我們並不是生長在日本,並不真正了解日本人的文化,也就沒有多加揣測。
  
  然而,在現在這個敏感時機點;忽如其來的知覺感應,神秘的監視器影片,日本發生的恐怖攻擊事件,以及今日子小姐的不尋常留言。
  
  都源自同一個地方,日本。
  
  在反覆聽了幾次後,我發現了其中的疑點,今日子小姐的用字和語氣有特別編排過,在許多過於客套的字句中,有明顯的重音存在。於是我把今日子的日語留言一字不漏地抄了下來,並用紅筆在字句上的重音畫上標記,大概是以四個重音為一組,規律地循環著。
  
  「摩斯密碼。」找出線索之後,小君很快地突破了第一道關卡。
  
  我打開手機,連上摩斯密碼的網站,把標記下來的線索依照原斯密碼進行破譯,卻只得到幾個支離破碎且毫無連貫的英文字母。別說那這組英文字母可能代表的涵義,連單字都拼湊不起來。
  
  依序分別是N、A、P、N、T、I、D、A、K、B、U。
  
  正當我苦思多時,打算放棄之際,小君把這幾個英文字母寫在紙上,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撕了下來。小君專心地低著頭,一一將字母重新排列組合,沒有多久的時間,拚出了兩個英文單字,分別是「BUNTA」以及「KIDNAP」。
  
  「哇!妳太聰明了!」
  「不是我聰明。」小君微笑道,「是你英文太爛了。」
  
  好吧,我承認。
  
   BUNTA念起來,是日文「文太」的發音;而 KIDNAP,即是綁架之意。
  而我和小君認識的文太,就只有一個,道吉會的天野文太。
  謎底揭曉,天野今日子的兒子又被綁架了。
  呃,我為什麼要加個又呢?
  
  明白了一個條件之後,其他的疑點也就不言自明。既然今日子小姐是在向我和小君發出求救訊號,那為什麼不直接告知,而用摩斯密碼的方式呢?理由很簡單,在文太被綁架後,今日子小姐被迫與兇手妥協,並受到主謀者的監聽控制,萬般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得用摩斯密碼的方式來尋求僅有的希望。
  
  那麼主謀者是誰?
  
  在看過了今早的新聞後,我幾乎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主謀者已經滲透並且控制了東京警視廳,就像當年老爸對於台灣警方做的事情如出一轍,由內部腐化淪陷,無論用了什麼方法。
  
  我想,主謀者不是想嫁禍於我,而是在試探我有多少能耐。推斷的原因很簡單,監視影片這種最直接的證據,東京警視廳手上一定也有一份,但為什麼不公開?因為他知道我真正的身分。知道三丁的過去就是那一切埋葬在羅生門之後不能說的秘密。公開我的身份沒有意義,沒有人會承認,沒有人會相信。
  
  我們的存在就像是不被紀錄的殺手特務,然而最諷刺的是,過去的三丁卻是國家政府的眼中釘,肉中刺;因為我們並沒有拋頭顱灑熱血的愛國情操,有的只是想如何在殘酷的世界上保有尊嚴地生存下去。
  
  
  
18
  
  事情的前因後果大底上是如此。原來的計畫是在擺脫日本警方的追捕後,與小君在東京約定好的地方會合,不過現在看來,只好看著辦了。還好隨機應變一直是我的強項。
  
  在自願被警視聽逮捕後,我被帶到了一個不知名的看守所。目前所在的房間是由光滑而厚重的鋼鐵所組成,約有十來坪大,半個籃球場大小,除了眼前這堵棕紅色的鐵門外,房間內沒有其它對外的設備。最重要的是,這裡很暗,到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很明顯的,這裡並非是正規的看守機構。依照我的身分與這事件背景的推斷,被收買的東京警視廳很可能會私自將我處決,或是以我作為條件向其他勢力換取實質上的利益。
  
  等待了好一陣子,腳步聲響,終於有人出現在門後。他從棕褐色的鐵門上拉開橫置的鐵板溝槽,只露出半張臉和我對話交談;即使只是半張臉,我也認得出來他就是在高架公路上被我一拳揍斷鼻梁的警察。如今臉上紮著繃帶,說話有些漏風的島田正夫。名字?只不過是在警車上無意間看到他的警徽罷了。
  
  「喂!島田正夫先生,關於東京爆炸案,你知道我是無辜的吧?」
  
  他並沒有理我,好似在鐵門外的另外一人交談。在島田正夫與另一人交涉的期間,我不斷地鬼吼鬼叫大吵大鬧,最終換來了島田正夫一句冷冷的——
  
  「笨蛋,死到臨頭了都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在小事情上不是很聰明,但小君邁我笨蛋就算了,被這個裝腔作勢的日本砸碎警察罵笨蛋還真是讓人一肚子火大。不管能不能辦到,當下我真想把這扇鐵門給拆了,看他當著我的面還敢不敢再罵一次。
  
  而島田正夫的回答也證實的我的提問,東京警視廳已經跳過了偵查審訊的階段,就準備在公將我推上處刑台,只差沒在脖子套上麻繩。
  
  背對鐵門的我低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猛然轉身,一拳往鐵門打去。凹陷的鐵門發出震天巨響,我聽到島田正夫被嚇得倒退好幾步,我猜他可能以為我身上還有藏著其它槍枝吧。
  
  拳頭很痛,痛到我的眼淚差點飆了出來。
  
  鐵門沒壞,我也不認為自己可以一拳打爆這三吋厚的鐵門鋼板;我純粹只是想發洩不爽的情緒。真是的,怎麼樣都好啦,不要讓我一直待在這個鬼地方這裡啊!
  
  門後的島田正夫已逃之夭夭,身在密室中的我聽見他鎖上另外一道門的聲音。看來此地是機關重重,要逃出去可得花上不少時間。
  
  正當此時,棕紅色鐵門上的電子密碼鎖解除,緩緩打開。
  一個男人默默走了進來。
  從他靜謐無聲的腳步和氣息可以判斷,是個行家。
  
  他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理著近乎平頭的三分頭,容貌沒什麼特色,是屬於過目即忘的類型,如果這裡是日本監獄,要說他是受刑人我也相信。
  
  眼前的男人穿著黑底金邊的運動服裝,不高不胖不矮不瘦,屬於標準中等身材,體態十分精實,是日日夜夜不停鍛鍊後的成果,舉手投足間醞釀著飽滿充足的力量,一看就知道是有備而來。那男人狠狠盯著我瞧,好像我是他祖宗十八代的仇人一樣。
  
  what the fuck……現在是怎樣?
  
  上一秒才被裝腔作勢的貪汙警察罵笨蛋, 苦惱著要怎麼逃離這個鬼地方,下一秒就忽然出現一個想用眼神把我給瞪死的陌生男人。瞪得我是一頭霧水,有誰可以告訴我這跳痛的故事接要來要怎麼演下去嗎?
  
  「李政司,我等你好久了。」
  「嗯?是嗎?」
  
  噢嗚,原來你還知道我的名字。也是啦,我現在這麼有名,有誰不知道呢?當個名人還真是讓人煩惱呢,連被抓到監獄裡都不能好好休息一下。
  
  只不過我等你好久了是什麼意思啊?我們有見過面嗎?
  
  「自從那晚之後,我永遠都忘不了你。」
  「呃?」
  
  欸欸!欸!等等,等等啊。什麼那晚之後永遠忘不了,聽起來非常讓人誤會啊?要是這些奇怪的話不小心被小君聽到了怎麼辦?
  
  你是不是搞錯了還是記錯了?我可不記得我有和你見過面啊!
  
  「光頭大叔,等等等等……」
  
  不待我說完,眼前大叔似乎什麼也聽不進去,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依稀記得那晚的旅館,你把我搞得半死不活,連半口氣都喘不上來,然後就這麼轉身走了,無情留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我……是你讓我的身體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痛苦。你不知道從那之後,我有多想再次見到你。」
  
  夠了,這太誇張了。
  欸我說導演,我是走錯攝影棚了還是怎樣?
  
  如果你真要配一個男的給我,好歹也找個跟狐狸狗一樣帥的嘛,再不然,紙巾或姜一方那種型的也勉強接受。
  
  真的非要四五十歲的大叔不可,那起碼要有何先生或王鐵衣那種真男人的大叔魅力啊。眼前這滿口胡言的光頭大叔一身肌肉棒子,完完全全不是我的菜啊!我怎麼可能和他在旅館亂搞一個晚上!別鬧了啦!大叔,趕快回家洗洗睡了。
    
  「停!不要再說了。」
  
  我舉手大喊,堅決地制止他的抹黑。
  以前被誤會我也就認了,現在的我是一頭威猛到不行的老虎,用過的都說……
  
  「那天晚上的你確實威猛,我怎麼也抵擋不了啊。」
  
  喂喂喂喂喂喂喂!
  就叫你不要再說了!被你說的好像真的一樣!
  沒有的事就是沒有啦!你再胡說八道我可要告你了喔!
  
  「別再說了,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強作鎮定,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瘋子,最重要的就是冷靜,決不能著了他們的道。
  
  「好,你說。」
  謝天謝地,光頭大叔總算停止了。
  
  「你到底是誰啊?」
  「池上龍二。」光頭大叔挺起胸膛,驕傲地說道。
  
  喔!池上龍二啊,池上龍二……
  的確有印象,看來我們是真的見過面,這點是確定的。
  只不過……池上……嗯……這……
  怎麼辦?我只記得池上便當耶,想的肚子都有點餓了。
  
  呃……
  
  算了,不想了。
  所謂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
  於是我也挺起胸膛,神情兇惡地回瞪池上龍二先生。
  
  「不好意思啊,我還是不記得你是誰。」
  
  當我說完這句話,瞎子都看的出來這位池上先生的理智崩潰了。看著池上先生扭曲的表情,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形容詞比較貼切,也許是憤怒,也許是懊悔,也許兩個都有。
  
  「這兩年來,我日夜不停地磨練自己,甚至離開了日本,獨自一人流浪到了美國闖蕩,為的就是與你再次對決……」
  
  老天,他又來了,誰來幫我跟他說一下,我已經受不了這傢伙了。
  
  「你可知道,轟動全美的藍柯兒旅店懸案,兇手就是我。」
  「呃,不知道耶,我不太看新聞啦。」
  
  我漠然地揮手,極力否認。
  
  嗯,其實我對藍柯兒旅店懸案是有點印象的,是說有位華裔女子在美國洛杉磯市的賽希爾酒店離奇死亡,發現她的屍體被丟入旅館頂樓的水塔中,加上死亡前疑似躁鬱症發作的詭異監視器影片,以及兇手跟本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有人說她嗑藥自殺,也有人說她被鬼追殺,一整個就是非常神奇的都市傳說。
  
  我和小君研究了半個晚上,推論她九成是遭人暗殺,斷言兇手大概是個自卑到極點的神經病,然後就關燈關門關電視,刷牙尿尿洗洗睡去了。我否認的原因,只是單純地不想接他的廢話。不接都這樣了,接了還得了?尤其我都已經滿臉冷汗。
  
  「好,既然你不知道,那麼去年在佛羅里達州的……」
  
  理智斷了,拳頭硬了。
  他媽的,原來崩潰的人是我。
  
  小君在東京等我,你還在給我囉哩八唆個沒完是怎樣啦!要打就快打,打完就給我滾遠點,有多遠滾多遠啊!我猛然往前連踏三步,側身便是一個迴旋踢。我沒打算痛下殺手,可一腳踢昏應是綽綽有餘。
  
  ——足下一虛,他竟然閃過了。
  縱然未盡全力,能完全閃過我的迴旋踢的傢伙,至今他是第一個。
  廢話歸廢話,這男人果然是個行家。
  
  在我迴身站穩前,他以同樣的姿勢朝我踢來,逼得我不得不提手阻擋,同時被狠狠踢倒在地,與地面劇烈的撞擊讓我有點耳鳴。倒在地上的我在縫隙間注意到了池上龍二脖子上細微的青筋,讓我想起了在九龍城寨燃燒生命的阿鬼。
  
  我一個翻身,又與他對招了三四回合。
  老實說,我沒什麼手下留情。
  就算有,也沒留多少。
  
  還好我們都只是虛虛實實地試探著對方,並沒有貼身纏鬥。我非常討厭和男人扭打成一團,光是想到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除此之外,他很強,恐怕是疤前輩,也會認為他是個十分棘手的人物。
  抱歉的是,我依然不記得他是哪位。
  
  
  
19
  
  五分鐘,是我送池上先生去領便當的時間。
  是個非常漫長的五分鐘。
  對於要不要殺了他這件事上,我幾乎沒有任何考慮就決定了。
  答案是不需要。
  
  他除了囉嗦到有點讓人受不了外,我實在找不到殺了他的理由。如果我會因有人囉嗦而想殺人的話,那我要殺的人可多了。
  
  而且當我一拳打在他的心臟上時,他的哀嚎聲讓我想起來了他哪位。池上龍二,又稱鬼腳龍二,隸屬於東京聯合,是成名已久的一位日本殺手,也是東京聯合的三大首領之一。
  
  兩年前,我曾在前往北海道的旅途中與鬼腳龍二幹過一架。
  
  當時的道吉會與東京聯合正處在水火不容的極道戰爭中,我為了追尋小君的下落,與一名叫做本田的九州幫會小弟同行,而本田打算道吉會進行毒品交易。投宿旅館時,行事偏激的鬼腳龍二以為我也是道吉會的成員,打算將我殺人滅口,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割斷了鬼腳龍二的腳筋,折斷他的雙臂,而後便匆匆離去。鬼腳龍二從此下落不明,沒想到是跑到美國混日子去了。更沒想到鬼腳龍二竟然對我如此念念不忘。
  
  好啦,以後我會記得你是誰,至少吃便當的時候不會忘記你就是了。
  
  此時,龍二先生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根據我這一拳入魂的力道,估計他要明天早上才會醒來。而我盤坐在他的身旁,雙手交叉負在胸前,低頭皺眉苦思。一開始,我以為又是烏鴉搞的鬼,那傢伙最愛綁架小孩子這檔事,可目前看來,似乎和烏鴉毫無關聯。看來小君說的沒錯,綁走天野文太的幕後組織肯定和東京聯合脫不了關係,否則池上龍二是怎麼偷偷潛入東京警視廳的看守所呢?
  
  依照島田正夫的反應判斷,他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被東京聯合給收買,至於東京聯合的首領渡邊忍是今日子的前夫,他對於今日子給他戴綠帽當現成老爸的事一直耿耿於懷,雖然兩年前今日子曾言明道吉會與東京聯合已有停戰協議,但兩年過去,難保渡邊忍這種危險情人不會喪心病狂發作,無所不用其極與今日子母女同歸於盡;想想也是極有可能,小君果然真知灼見,比誰都要了解男人有多賤。
  
  但換個角度想,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就算是渡邊忍想要對今日子尋仇,又為什麼要犯下東京爆炸案件?那個偽裝成我的傢伙又是誰?到底有什麼目的?這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實在搞我昏頭轉向,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眼下的問題都還沒解決,一直對藏鏡人自尋煩惱也不是辦法,小君現在肯定已經在東京等我等到快要爆炸,必須先離開這裡,想辦法找到千里眼和小君與草泥妹連絡上才是要緊。關於逃出去的方法……對啊,池上龍二就是打開電子鎖進來的,他一定知道出去的密碼。我怎麼這麼笨啊!現在才想到!還好沒有失手殺了便當先生!
  
  於是我彎下腰,啪啪啪啪地啪著池上龍二的臉。
  
  「喂!醒醒啊!我有事要問你,起來一下喂!」
  
  啪啪啪啪。
  
  「嘿嘿!起床吃便當了喔。」
  
  啪啪,沒反應就是沒反應。可惡,氣死我了。
  
  「不殺他就算了,幹嘛非要把他叫醒不可?」
  
  「這個嘛,我要問他密碼多少,啊啊啊!啊你是誰啊!」
  
  天啊!除了剛才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池上龍二之外,身後又出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這個男人全身穿著漆黑的束裝,雙手束有朱紅色的護具。髮長及肩,像是數年沒有修剪過一般, 很長很瀟灑,好似動力火車。口鼻則用黑色布條覆面,只留下一雙盯著我瞧的眼睛,看他這身風生水起的穿著打扮……
  
  靠咧,我竟然東京警視廳的看守所裡遇到了一個忍者!而且還是一個帥氣的長髮忍者,帥到草泥妹看到他肯定會失聲尖叫。帥歸帥,在我意識到他的存在的同時,一個心跳聲的時間,身體也做出了遭遇極度危險的反應;我在轉眼之間逃離到的那名忍者十公尺之外的距離,同時時間暫留感也被壓迫到了極致。
  
  咚咚,第二聲心跳。
  
  只是眼神接觸的那瞬間我就明白了。他和我之前在台灣遇到的山寨貨不同,眼前的忍者並非是使用烏鴉製造的Freeze而產生時間暫留的能力。
  
  他和我一樣是SMC患者,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
  天生的時間暫留者。
  
  在將知覺六感延伸到極限,意識到這位忍者並非忽然出現,而是他已經在密室裡待了好長一段時間。也就是說,這名忍者並不是忽然出現在我身後。打從一開始,他就隱身在密室的黑暗角落裡,完全地隱匿氣息;要是他不說話,我壓根就不會知道這裡還有第三個人存在。可怕的傢伙。我握緊雙拳,繃直神經,做好萬全準備。
  
  「你想殺我?」覆面忍者的聲音透過黑色面罩,有種朦朧的磁性。
  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
  只知道一旦打起來,雙方必有一死,而且會在瞬間結束。 
  那是在血液中翻騰反覆的求生本能。
  
  「我只是想活著。」我直白地承認。
  「我沒有殺你的意思。」
  「………」
  「我在這裡等你很久了,李政司。」
  「等我做什麼?」
  「請求你能加入我們,Oldgun。」 
  「 什麼?」
  「我是Oldgun的一員,我們已經觀察了你數年的時間。」
  
  「稍等一下,在我們繼續談話之前,請你務必回答我幾個簡單的問題。要不然我現在腦袋一片混亂,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
  
  「可以。」
  「這裡是哪裡?」我用拇指比了比這座空曠密閉的水泥囚房。
  
  「位於東京灣上的一個海上基地,東京警視廳與聯合國合作建造的秘密單位,專門看守罪大惡極的國際罪犯,直到國際法庭開庭審判的那一天。若是沒有我的幫忙,即使是你,也難以逃離此地。」
  
  和我猜的差不多嘛,除了建造在海上這一點,看來我又得極限長泳了。「原來如此,我了解了。」我指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池上先生,「那麼,這個傢伙又是怎麼回事?」
  
  「這座基地雖說是日本政府與聯合國的合作單位,但聯合國負責的只有建築設計,實際上,看守所的人員運作仍舊是由各國政府自行配置。也就是說,一旦該國政府被其他勢力所滲透,監獄的功能也就形同虛設。」
  
  長髮忍者走了兩步,「這男人的身分是曾經被你打敗的池上龍二,也是東京聯合的首領之一。他為了一雪前恥,買通了警視廳的島田正夫,只為了換來與你一戰的機會。但池上龍二的出現與否,都改變不了你逃脫此地的可能性。」
  
  東京聯合X警視廳,BINGO。
  
  「他不行,但你可以。」我道出長髮忍者的言下之意。
  「是的,這正是我的目的之一。」
  
  「好了,我沒問題了。你現在可以自我介紹了,神秘的忍者先生。剛剛你提到了歐德,歐德什麼東西的?那是怎麼一回事?」
  
  「SMC、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時間暫留,有些人會稱呼其時間暫留者,但在百年約翰留下的文獻中,我們有著共同的名字,殺行者。」
  
  百年約翰?殺行者?
  
  長髮忍者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地往右邊移動,我們之間約有五公尺的距離,相互打量著對方,「而Oldgun,就是世界殺行者協會。」以一個用英日文夾雜交談的日本忍者來說,他的英文發音非常標準,完全沒有日式英文的獨特口音。
  
  「嗯,我知道啊,而且最近有越來越多的趨勢,簡直就是時間暫留者拍賣會啊。尤其那些打了藥就自以為有特異功能的毒蟲。」
  
  「他們只是仿冒品,儘管模仿得再像,也無法與我們相比。唯有我們是真正的殺行者,注定主宰整個世界。」
  
  「這番話聽起來,你和他們似乎也差不多少。」我習慣性地嘴砲了長髮忍者一下,儘管我的身體反應明確地告訴我,他和其他山寨貨是完全不同的等級。
  
  長髮忍者忽略了我的無禮,此時我們的腳步已經逆時針緩緩繞了一圈,我試著和他一樣踩出完全無聲無息地步伐,卻發現難以做到。
  
  「我們從古老的年代就一直存在;殺行者不僅稀少,強大。而且都有異於常人的執著。每一位殺行者的出現,都會引出其他殺行者的覺醒,無論以何種方式。然後在數年之內,這個國家內的殺行者將會互相獵殺。在這期間,該國家往往會處在動盪不安的狀態,到了最後,只剩下一位殺行者存活的時候,才會再次趨於和平,直到下一次的輪迴。一次,又一次。」
  
  「你在說什麼鬼話?」
   
  「先是零的出現,接著是七號,最後是你活了下來。」長髮忍者停下腳步,「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呢?」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七號是我的父親,我和他根本就談不上互相獵殺,我殺他是因為……他媽的,我幹嘛跟你解釋這麼多!」
  
  「你殺他,是因為你不得不殺了他,不得不結束他的痛苦。但在我眼中,那就是一種最純粹的獵殺。試著回想,當你見到七號以零的身分出現時,感受到的是熟悉還是恐懼?他是你的親生父親,為何你絲毫察覺不到?世界上罪該萬死的人從未少過,卻只有他能夠引起你真正的恨意與殺意。」
  
  他的說法完全切中了我的感受,使我無以反駁。
  
  「因為這就是殺行者的互相獵殺的天性,即便是父子也無法倖免。越是強大的的殺行者,互斥現象就越強烈。這也是為什麼你剛才見到我的時候,反應會如此劇烈。你可以不承認,但卻隱瞞不了身體的下意識的反應。相信你比誰都瞭解,情感與本能,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好,既然你說殺行者之間會互相獵殺,又要怎麼組成世界殺行者協會?那豈不是很荒謬又矛盾嗎?」
  
  「因為我們不得不聯合,否則全部都會被殺掉。」
  「開玩笑吧?會被誰殺掉?」
  「百年約翰。」
  「百年約翰?」對了,他剛剛才提過這個人。
  
  百年約翰到底是?
  
  「CenturyJohn,百年約翰,我們都是如此稱呼他。他的本名是約翰.威爾克斯.布思。也就是在西元一八九五年刺殺美國林肯總統的殺手。」
  
  喂!這玩笑有點開過頭了喔。
  西元一八九五年?
  
  「你的意思是說,百年約翰是約翰什麼布斯的後代還是繼承人來著?」聰明的我也常常對別人自我介紹我是殺手七號的兒子,或是廖三丁的繼承人。應該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不,我說的百年約翰就是他本人。」
  
  「一八九五年……」我在掌心算了算,「所以他已經一百多歲了?殺行者要比一般人要來的長壽?」
  
  「正確來說,是一百七十五歲,他已經活了將近兩個世紀。就是百年約翰創立了Oldgun,同時,他也是現今最強大、最古老的殺行者。而關於壽命,殺行者並不會比其他人來的長壽,唯獨百年約翰是個特例。」
  
  「這我又不懂了,既然是百年約翰創立了Oldgun,那為什麼他又要獵殺身為Oldgun的你們呢?」
  
  「關於這點,我無可奉告。」
  
  可惡,裝什麼神秘,我最討厭被人吊胃口了。
  
  「好吧,你不想說就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唬爛我。除了百年約翰,我還是不瞭解Oldgun怎樣的一個組織,你為什麼又要我加入?」
  
  「簡單說,就是殺手集團。」
  
  「我知道啊!你這傢伙可別把我當笨蛋啊!我是說具體一點的形容,像是組織形成的目的……嗯這你剛剛說過了。其他像平常工作殺些什麼傢伙啦,背後支持Oldgun的勢力等等比較實際的東西,要是我覺得不錯,或許還會考慮考慮。」我雙手一攤,「畢竟是你來找我的嘛,我可沒差。」
  
  「我原以為你會比其他人形容的還要聰明一些。」
  
  「欸你什麼意思?還有其他人是誰?少瞧不起人,來來,都來,都叫他們過來,說清楚講明白。」
  
  長髮忍者沒有理會我的無理取鬧,「如同你過去所效力的三丁,儘管屬於獨立的組織,卻還是和台灣政府與歷史有著不可切割的關係。若是把Oldgun看做是三丁,有足夠的權力可以影響Oldgun的勢力,就只有聯合國與美國政府。也因為這層關係,我才能輕易地進入這座囚房。至於我們平時的工作,用你喜歡聽的說法就是伸張正義,打倒恐怖份子,維護世界和平。這樣的回答,不知道你還滿不滿意?」
  
  「那如果用我不喜歡聽的說法呢?」
  「世上最骯髒的工作,若是有必要,連小孩子都得殺。」
  
  「很實際的說法,但我沒興趣,我為什麼要加入Oldgun呢?我也有自己的組織要照顧,只想安穩舒適地窩在台灣當山老虎,何必去淌你這混水?」
  
  「兩個理由。第一,我相信你多少已經聽過了Zeta,他們就是在幕後操弄Freeze、控制整個世界毒品市場的恐怖組織。因為你的緣故,讓Freeze問世了,讓一般人也可以藉由Freeze來短暫地獲得殺行者的能力,打破了長久以來的平衡。同樣的情況換成是世界上任何另外一位殺行者,那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你竟然因為一個什麼身分背景都沒有,甚至是死掉也沒什麼關係的陌生人付出了可怕的代價。你不是壞人,但你的愚蠢卻導致了相同的後果。」
  
  「嗯,我承認,第二個理由呢?」
  「第二個理由,這件事引起了百年約翰的好奇。」
  「好奇什麼?」
  「你。」
  
  我一向很有男人緣,苦惱啊。
  我笑了笑,又問道:「所以說,那位偽裝成我的身份,在東京炸死幾百人的神祕傢伙,就是你說的百年約翰?」
  
  覆面忍者沒有回答,我就當作是默認了。
  
  「就算他是,你們也不知道百年約翰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只是想殺了我,也或許只是一時興起。但唯一肯定的是,你們可以利用我來找到百年約翰。因為你才說過,Oldgun是為了聯合殺行者們,共同抵抗百年約翰為目的而成立。而防止百年約翰殺了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先下手為強,殺了百年約翰。這個說法,剛好也完全符合你所說的……殺行者的天性,就是互相獵殺,我的推論沒有錯吧?」
  
  「是的,那你的答案呢?」
  「我不要。」
  
  沉默的他微微抬起頭,等候著我的解釋。
  
  「首先,我完全明白Freeze帶來的後果,以及他們的計畫。但我並不認為優先救出母女的決定是愚蠢的。甚至,我非常自豪,就算再給我一百萬次的機會,我也會做出一百萬次相同的選擇。你說我打破了平衡,說我釀成了毒品戰爭,也有人說因為我的關係,將會有成千上萬無辜的犧牲者。我只能說,他媽的甘我屁事啊?那些狗屁倒灶的鳥事是我想要的結果嗎?不是吧?」
  
  「你們這群傢伙真的很奇怪,當一件壞事發生了,你們旁觀者不去譴責做壞事的人就算了,卻把還把責任推卸到受害者的身上,真他媽的有夠莫名其妙。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我在說若是有個女人走在路上被歹徒給強姦了,卻還被別人指指點點的說誰叫妳要穿這麼露,被強姦活該,哪有這種道理啊?我知道世界很複雜,遠遠沒有我以為的單純,而我只想活的簡單一點。」  
  
  「第二,如果你說的話屬實,那些關於殺行者、以及百年約翰這麼厲害的傢伙。謝謝,你給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課,讓我長知識了。而我不妨告訴你,百年約翰也引起了我的好奇。若是有需要,我會親自找到約翰先生。畢竟我也有些私人問題,如果是活了一百七十五歲的百年約翰,肯定會知道答案的吧。」
  
  「喔?什麼問題?」
  
  「關於這點,我無可奉告。」
  反將一軍的感覺挺不錯,讓我心情好了點。
  
  「你確實是個很特別的殺行者。」
  「拜託,我哪裡特別了。」反倒是你,打扮成忍者的樣子才特別吧?
  「好好考慮我的提議,總有一天你會需要。」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說吧。」
  
  聽聞我的回答後,只見他微微點頭,然後右手一揮,將一包用黑色布袋丟擲到我面前,在黑布袋尚未落地之前,就察覺到那是我輩東京警視聽搜走的武器裝備。手槍暫且不說,千里眼尤為重要,才能讓我和小君盡快聯絡上。
  
  「謝謝,我說真的。」我把手槍與其他裝備收好後,誠心道謝。小時候老爸常常告訴我,做人處事一定要有禮貌。在收納武器裝備的同時,我也發現布袋裡還放著一張日本男人的照片,約三吋,小小一張,就和貼在身分證、健保卡上的大頭照是一樣的款式。
  
  「這是誰?」
  「找到這個男人,你就會明白了。」
  「了解,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這是一個道別的節奏。難免來一句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又到時間說拜拜。根據他來無影去無蹤的現身方式,肯定也是咻一下就消失得乾淨溜溜。儘管這人有點怪裡怪氣、裝模作樣地搞神祕,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確實替我解決了當下最頭痛的麻煩,讓我省下不少時間。而且說到裝模作樣,他也沒有狐狸狗前輩假掰啊。光憑這點,我還挺欣賞這傢伙。
  
  「欸,等等,忍者先生。」
  既然欣賞,總得記一下他的名字,不然之後見面又像池上先生一樣就糗大了。
  
  「你知道我是李政司,但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
  「既然不想說,我也不勉強,有緣再相見啦。」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有故事。
  「幹嘛?別誤會了,我對男人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喔。」
  「覆面。」
  「覆面?」
  「在Oldgun裡,其他人都是這麼稱呼我。」
  「了解。」
  
  好一個覆面,只見他一個瀟灑地甩頭,將不慎遮住視線的長髮甩到肩後。
  果真人如其名,又帥又中二。
  至於覆面的忽然現身,我是有點意外,卻沒有太意外。
  
  畢竟我從很久以前就隱隱約約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廣大遼闊,肯定還有其他的時間暫留者存在。隨著烏鴉和Zeta組織的崛起與即將發生的陰謀中,遇上其他的時間暫留者也是遲早的事。
  
  嗯,不好再叫做時間暫留者了……
  根據覆面同學的說法,我們有個共同的名字,殺行者。
  有點帥,我喜歡。
  
  
  
20
  
  東京,位於巷弄內用木條裝置的居酒屋,入口處掛著深藍色的招牌布條,上頭上白色的漢字寫著「河原居」,是間生意興隆的小店,中午十二點的時間未到,便有不少上班族在門口等候,用餐時間更是絡繹不絕。
  
  直到午夜凌晨,小店才匆匆打烊,在關上的店門口掛起休息中的字樣。店裡的客人都以為,從早到晚在廚房與櫃檯間忙進忙出的加賀先生是這間居酒屋的老闆,已步入中年的加賀先生總是給人笑容可掬,和藹可親的印象。只不過,這間居酒屋真正的經營著是另有其人,加賀先生是因為為人親切、廚藝出色,才被他應聘來代理這間居酒屋的店長。
  
  真正的老闆名為石川,為九州人,體形魁梧,年約三十。石川一年只來這間居酒屋兩次,說是老闆,不如說是幕後的股東較為恰當。在經營理念上,石川給予了加賀全權的發揮空間,也因此兩人的合作關係十分良好,把石川視為貴人的加賀也沒有自立門戶的打算。
  
  牆上老舊的時鐘距離午夜十二點還有大約三十分鐘,熱鬧的小店仍然充滿客人的吵雜的交談聲與食物的香味。坐在一株盆栽裝飾旁的那群上班族客人中,有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喝醉了酒,把領帶套在額頭上,兩手各捏著一支筷子,嘴裡哼著節拍,失態而陶醉地在部下面前跳起年後慶典的祭祀舞蹈,逗弄得整桌客人尷尬地左顧右盼,卻又忍不住和朋友一起放聲大笑。
  
  石川獨自坐在居酒屋內最深處的座位,緊鄰在通往廚房的走道旁,灰色的夾克裡穿著白襯衫,領口打了條寬鬆的領帶。
  
  他的桌上擺著半罐啤酒,還有幾盤有些冷掉的小菜。看著雜誌,配著啤酒,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小菜。當有客人想上廁所而經過走道時,便會受到石川異樣的目光而感到渾身不自在,儘管如此,也沒有人敢與整條左手臂刺著百鬼夜行的石川起衝突。在石川的視線盯人下,客人也都迅速離開居酒屋內部的走道。石川並沒有惡意,他只是盡好自己本分,做好把風的工作,不讓他人發現隱藏在居酒屋之下的秘密。
  
  他真正的身分是九州一代的幫會組長,但九州的幫會數量雖多,但都是屬於小眾幫會,人數最多不過百餘人。與動輒數千上萬的道吉會或是東京聯合相比,顯得是微不足道,石川雖為幫會組長,也不過是在兩大勢力的夾縫中求生存。
  
  雖然石川並不隸屬於道吉會的勢力之下,但過去也與李政司有過一段特別的交情。當李政司與小君決定前往東京後,他們礙於天野今日子被人監控的狀況,便找上了石川的幫忙。經過幾番溝通,石川爽快地答應借出他位在東京居酒屋的地下室,暫時作為李政司與小君等人的棲身之處。
  
  通往地下的樓梯,就在廁所旁的密門後方。
  
  喧騰熱鬧的居酒屋正下方十公尺的位置,是約略半個小學教室大小的地下室。地下室的東面放著一排酒櫃,酒櫃前是狹小但精緻的吧檯,以及四張高腳座。幾乎佔了一面牆大小的酒櫃酒瓶外,也存放了不少乾貨雜糧。北面則有一扇傳統的屏風,裏頭是重新裝潢不到半年的盥洗室,寬敞的空間比一樓的餐廳廁所足足大上兩倍。
  
  此處是石川頗為自豪的秘密基地,若有需要前來東京處理事情時,都會在此處待上一兩日。石川很想和身邊的好友炫耀,就算發生了世界末日,他也能自己一個人在間地下室裡活上三到五年,不成問題。
  
  地下室的正中央放了一張長方形的玻璃桌,狹長的兩邊各有一張四人座的黑色皮沙發,茶几上的檯燈與牆上的壁燈提供著地下室著適當的光暈照明,不會太過刺眼,也不至於採光不足。
  
  荒川志流與大石雄彥兩人並邊肩坐在沙發上,荒川的左手與大石的右手被小君用手銬銬住,右手與右腳也是相同的狀況。也就是說,從昨夜凌晨被送到這裡來的二十四小時中,不論是進食、如廁,還是偷偷討論計畫要怎麼逃跑,荒川與大石無時無刻處於兩人三腳的狀態。
  
  不是放棄抵抗,而是風險太大了。
  被用這種方式給綁住,別說小君,連草泥妹都能輕易地制服他們。況且,除了被剝奪了行動上的自由,小君並沒有傷害他們,甚至允許他們在地下室裡放聲呼救。
  
  「如果你們想的話,就喊吧。」小君如此說道。
  
  只是喉嚨沙啞疼痛的大石在十個小時前放棄了放聲呼救。大石雄彥喊到喉嚨都破了,在一樓店裡忙進忙出的加賀先生依然什麼都沒有聽到。即便聽到了不尋常的雜音,加賀先生也以為是馬桶阻塞、或是老舊的抽風機所發出來的怪異聲響。
  
  地下室的隔音設備非常完善,也是石川的得意之作。
  至於荒川志流,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打算呼救,連吭都沒有吭一聲。
  
  當喊累了的大石要求荒川前輩一起努力時,荒川如此回答:「身為一名刑警,被追捕的歹徒給脅持就算了。對方竟然還是女人和小孩,我寧可死掉,也不願意讓別人看到我這副模樣,實在太丟臉了。」
  
  「可是前輩……」
  「少囉嗦,要叫你自己叫,我荒川志流可是警視廳的驕傲。」
  「警視廳的驕傲,酒店小姐才這麼叫……」
  
  於是,大石雄彥與荒川志流在吵吵鬧鬧的互相指責之下,也就這麼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十幾個小時。
  
  蹲在樓梯口處的草泥妹捧著一盤燒烤炸物,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自從下了飛機後,草泥妹就沒有好好吃過一餐,正當發育期的青春少女顯然是餓壞了,「小君姊,這個烤雞肉好好吃喔,妳要不要再吃一點?不然我要吃光了喔。」
  
  「不用了,我不餓,妳吃吧。」小君坐在大石與荒川對面的沙發上,右手把摳弄著左輪手槍上的轉輪,神情冷漠地看著對面兩位人質,此時檯燈映照下的小君就是個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
  
  與李政司約定好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六個小時。小君一再地打開手機,反覆檢查任何可能的訊息以及偵測李政司身上千里眼的定位,但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小君有點生氣,但更多的是擔心李政司的安危。儘管小君比誰都要了解李政司的能力所在,就算不慎失手被警視廳的警方逮捕,也不至於有性命危險。小君一再地告訴自己,他需要的只是一點時間。同時她也明白,一直在這裡空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小君閉上眼,沉思些許時候。
  
  不等了。
  
  等待,一向不是小君果斷的個性。在小君做出決定後,她迅速熟練地把左輪手槍上的子彈一一卸下,只在留下一顆子彈。接著小君把當著荒川志流與大石雄彥的面,把裝著一發子彈的彈盤在轉了數圈後,將左輪手槍重新上膛。
  
  
  「兩位帥哥,你們玩過俄羅斯輪盤嗎?」
  小君露出了迷死人不償命的甜美微笑,手上的左輪在微光下閃閃發亮。
  
  大石吞吞口水,緊張地搖頭。
  
  「接下來,我會問你們三個問題,每個問題有十秒鐘的時間給你們思考,三個問題都回答完了,我就放你們走,之後想怎麼辦都隨便你們。若是又來阻礙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下一次,我可以不會這麼好心。超過十秒,我就開槍,要是回答的不夠詳細,或是讓我覺得你們有所隱瞞,我也會開槍,然後下個十秒繼續。至於朝誰開槍,我看心情。不要試圖反抗,你們是兩個人,我們也是兩個人。你們都是警察,應該最能明白的吧?千萬不要激怒手上有人質的歹徒喔。」
  
  小君說罷,大石看了看站在沙發旁的草泥妹,只見她嘴裡咬著烤雞肉串,手裡拿著防狼噴霧劑,若有其事地狠狠盯著自己瞧。
  
  接著小君繼續,「放輕鬆,答不出來也不用太緊張啦,就算我開槍了,也只有六分之一的機率會有子彈啊。而且就算頭部中彈了,也不一定會死掉啊,你們還是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成為植物人而重獲新生喔。」
  
  「前輩,她簡直是我看過最變態的女人了。」大石雄彥。
  「沒想到李政司竟然可以和這種女人交往。」荒川志流。
  
  小君聽聞,點頭微笑,「謝謝誇獎。」
  一頭霧水的草泥妹用中文問道:「小君姊,他們在碎碎念什麼?」
  小君回答,「他們說從來沒有見過像我們這麼美麗又通情達理的壞蛋,能栽在我手上,是三生有幸啊。」
  
  「哼哼,本來就是。」草泥妹附和。
  「那,我們開始囉。」
  
  小君轉身,向別無選擇的大石與荒川說道。
  
  
  
21
  
  「第一個問題,我要知道警視廳裡有哪幾個派系?你們所屬哪一派系?而其中的關係又為何?十、九、八……」
  
  「這哪裡是一個問題,已經是三個問題了,而且警視廳哪裡有分什麼派系?我們都是日本警方代表,妳可不要胡說八道!」大石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他深深覺得小君的問題中溢滿著對於日本警察的詆毀與汙衊。
  
  「笨蛋!閉嘴!」荒川驚呼道。
  「答非所問。」小君提起左輪。
  
  說罷,小君毫不猶豫地將手腕一偏,向荒川扣下板機。
  
  喀嚓。
  
  是發空彈,卻也將兩人嚇出一身冷汗。
  
  「喂!妳這女人,為什麼是對我開槍!」荒川大聲道。
  
  「因為你明知道答案,卻又不敢回答。大石先生雖然答非所問,至少他很誠實,所以對你開槍也只是剛好而已,我認為是非常合理的選擇。好啦,時間可是不等人的喔,十、九、八、七……」
  
  「知道了!知道了!說就是了!別在玩弄我們了!」氣急敗壞的荒川別無他法,只得從實招來。小君滿意地點頭微笑,靜候荒川志流的答覆。
  
  「警視廳裡的勢力,共分有三大派系,分別是以黑澤壽明為首領的鷹派,他們是警視廳裡最大的勢力,黑澤壽明不僅是警視總監,位高權重的黑澤也獲得首相與中央政府的支持,我想就算往後十年,這個情況也難以改變。另外兩派則是犬派與山派,分別以黑澤壽明外,次為重要的搜查一課與搜查四課為主。由於黑澤壽明長年把部下努力的功勞據為己有,犬派與山派早已心懷不滿,伺機推翻黑澤壽明……」
  
  「去年東京警視廳爆出的賄絡案醜聞,原先就是犬派計畫拉下黑澤壽明的手段之一,只不過沒想到黑澤壽明的人脈比犬派預計得還要深厚,這段醜聞非但沒有影響到黑澤壽明,反倒栽在了搜查一課課長的頭上,因此當時的課長便被革職,換成了黑澤壽明了親信,如此一來,犬派山派的勢力也就更為薄弱了。而這次主導追捕你們的刑警島田正夫,就是犬派的代表,只不過現在看來,他似乎也被黑澤私下收買了。」
  
  「那你們又是什麼派系?」小君。
  「這算是第二個問題嗎?」
  「你認為呢?」
  「不是。」荒川嘆氣。
  
  小君微笑,用手掌比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大石沒有派系,他太菜了,只是隻小白兔,若是讓他加入派系只會增加不必要的麻煩。而我則是山派,山派並不會明顯地和鷹派或犬派作對,而是在明白警視聽內部情況下,握有足夠的證據,不依附他人,以自身利益為最大考量的派系。當然,必要的時候也會選擇合作的對象。以這次東京恐攻案而言,其實我也和島田正夫半斤八兩,在一定程度上選擇了與黑澤合作,差別只在我和黑澤並沒有私下協議。因為我知道事情到了最後,不管是我還是島田正夫偵破了這起案件,結局一定是李政司被當作代罪羔羊,送往國際法庭審判,而破案的功勞就會記在黑澤壽明身上。」
  
  「不錯,我要的就是這樣的回答。」小君。
  「前輩,這些內幕你怎麼都沒跟我提過?」大石驚訝道。
  「就說你是小白兔了,跟你說又有什麼用?」荒川無奈地表示。
  「什麼是小白兔?」
  「就是乾乾淨淨,等著被人生吞活剝的小白兔。」
  「那我什麼時候才不算是小白兔?」
  「如果你能活到最後,你就不是小白兔了。」
  「是,我會努力的,前輩!」
  「你辛苦了。」有感而發的小君。
  「我知道。」荒川志流。
  
  「第二個問題,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們的行蹤?為什麼知道我們在什麼時候,會在哪個機場入境?我要清楚明白的答案,十、九、八……」
  
  「這個問題,妳應該比我更明白吧?」荒川言下之意為與小君通訊的天野今日子,而這也是確實的原因。
  
  小君再次扣下板機,還是空彈。
  
  「喂!」荒川志流的身體往後一縮,不由自主地抖了幾下。
  「不要反過來質問我,搞清楚你的身分。」
  「為什麼又是我啊?」荒川低聲抱怨。
  
  小君再扣。
  
  「喂喂喂!」荒川志流再次閉上眼,失控地大叫。
  
  很幸運地,依然是空彈。
  
  「哇,你可真是個Luckyguy。」
  
  小君驚訝地看看槍口,好心地把機率算給荒川志流聽,「六分之五乘與五分之四再乘與四分之三,你沒中彈的機率大概只有一半而已喔。不過再幸運,你也只剩下兩次機會了,荒川先生。」
  
  「道吉會的天野今日子,我們在她家放了竊聽器,所以知道她和你們的通聯記錄,得知了你們昨天的行蹤。」
  
  荒川才說完,憤怒的小君便用槍柄狠狠往他臉上砸去;重擊之下,荒川的身體側歪了半邊,口腔內的鮮血從嘴角淌溢而下。
  
  「果然是你們綁架了天野文太,我真想現在就一槍打死你。虧你們還是警察,欺負一個女人很好玩是嗎?」
  
  「等等,您誤會了!歹徒大人!」大石趕緊為荒川志流辯解,「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今日子小姐的孩子被綁架的事啊!那那、那天是我和荒川前輩一起去找今日子小姐談判,荒川前輩放置竊聽器也是在那天所為。我可以用性命向妳保證,我和荒川前輩決不知情。而且,如果東京警視廳裡真的有人做出綁架小孩的事,我大石雄彥也絕對不會是非不分,拜託妳,歹徒大人,請妳相信我這一次好嗎?」
  
  荒川低下頭,小君剛剛那一擊把他打的怒火攻心。若再與小君視線交會,也只是怒目相對,沒有實質上的幫助。
  
  小君自然明白這一點,於是她只能從大石的反應判斷。直覺告訴她,大石雄彥並沒有說謊。他們真的不知道天野文太被人綁架之事。在今日子家中放置竊聽器,只是出自於偵查案件的目的,而非脅迫利用今日子。加上荒川也坦白了警視廳內的派系分化事由,犬派已被鷹派給收買,身為山派的荒川不知詳情也是不無可能。
  
  如此一來,小君心中已隱隱約約有個答案,這個答案就在東京警視廳的警視總監黑澤壽明身上,也只有他有足夠大的權力操弄警方與媒體;就算黑澤壽明不是幕後的主使者,也必定是牽扯其中的核心人物。
  
  「如果你們兩個都活著,我就相信你這一次。」
  「什麼?」大石雄彥。
  
  小君對荒川與大石各開一槍,什麼都沒有發生。
  「看來老天也不想讓你們死掉。」小君又強調了一次,「Luckyguys。」
  
  無法呼吸的大石知道,他們已經沒有任何的機會。
  
  「我很遺憾東京發生的恐怖攻擊事件,但李政司不是兇手,今日子也不是幫兇,她只是因為兒子遭人綁架,受制於真正的兇手。而我認為主謀者至少有三人,一個是東京聯合的渡邊忍,一個是東京警視廳的內應黑澤壽明,第三個人則是偽裝成李政司的那個傢伙,目前還無法得知他的身分,但因為他的關係,才讓渡邊忍與黑澤壽明兩個水火不容的黑白勢力共謀此案,互取所需。儘管我沒有證據要求你們相信,但這就是事實,也是唯一的解釋。」
  
  小君說得直白乾脆。
  
  「至於最後一個問題,你們不需要回答我,答案自己知道就行了;作為一名日本警察,你是否問心無愧?」
  
  「我是。」大石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說著。
  「我說了,不用告訴我。」
  
  小君微笑,覺得大石雄彥單純得挺可愛。
  
  「等會兒我會讓石川先生送你們出去,你們自己找人解開手銬。我再強調一次,我會放你們走,之後想怎麼辦都隨便你們。若是又來阻礙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下一次,我可就不會這麼好心了喔。」
  
  「小君小姐,妳問我是否問心無愧?」
  
  荒川志流忽然站了起來,連同身邊的大石雄彥也尷尬地站在一旁。
  同時,荒川趁著小君不注意的瞬間,奪槍得手。
  
  「我用這個來告訴妳。」
  
  荒川把左輪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下板機。
  
  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原來應該放有最後一顆子彈的彈槽,竟然也是發空包彈。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裡面沒有子彈?」小君。
  
  「一開始我只是懷疑,但妳拿掉子彈的速度太快,我無法確定。」荒川回答,「而妳在用槍柄打我的時候,其實妳的手指在用力的時候不小心扣下了板機,妳可能有注意到,也可能沒有,但唯一可能有子彈的第六槍,妳已經打在我的身上,而我並沒有死。也就是說,妳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放了我們。」
  
  「啊!荒川前輩!你實在太帥了!」大石滿臉仰慕的神情。
  「是又如何?你們是死是活,我根本不在乎。」
  「口是心非的女孩子最可愛了。」荒川志流。
  
  「別浪費時間,你不是我的菜。」小君眼波一轉,調皮地笑了笑,「若是大石先生,我可能還會考慮一下喔。」
  
  「啊,真的嗎?可是我有心上人了說,雖然凜子已經有男友了,但如果小君小姐有這個意思的話,還是可以從朋友做起。不過,這樣真的好嗎?我還是……」
  
  「閉嘴,你還當真啊?」荒川。
  「閉嘴,你還當真啊?」小君。
  
  看到小君與荒川有默契地說出同一句話,悶了整晚的草泥妹也指著大石有樣學樣地用日文罵道,「閉嘴,你還當真啊?」
  
  大石只能乖乖閉嘴。
  
  「就這樣放了我們,妳不覺得很可惜嗎?」荒川志流。
  「嗯?」小君。
  
  「如果我是妳的話,我會利用荒川志流的刑警身份,在他的掩護下潛入東京警視廳,直接找到黑澤壽明本人,甚至可以要脅黑澤,要求他釋放李政司。」
  
  「這可是共謀犯罪,荒川先生。再說了,我憑什麼相信你呢?」
  「若是不相信,現在就一槍打死我。」
  
  荒川志流握著左輪的槍身,染著自己鮮血的槍柄交到小君手上。
  「反正我是死是活,妳也不在乎……」荒川志流直視小君清澈的雙眸,「身為一名日本警察,我想做到問心無愧。」
  
  
  
22
  
  兩日後,上午十時,東京警視廳。
  荒川志流履行了諾言。
  
  在荒川與大石的雙雙掩護下,小君躲過了守衛的偵查,成功地潛入位於東京警視廳內部的會議休息室。
  
  此時,摒氣凝神的小君趴在會議室上方狹小的通風口內,由於位處會議休息室內暗處的關係,除非用強光打在通風口上,否則相當難以發現有人躲藏在半平方公尺方塊大小鐵窗之上,是個極佳的藏身地點,而且小君的視線正好能夠鐵窗縫隙中,居上而下地觀察會議室內部的情況。
  
  小君此行刺探黑澤壽明的目的有三,一是找到李政司與天野文太的下落,二是掌握黑澤壽明的的犯罪證據,三是偵查第三位共謀者的身份。
  
  由於此行動的風險甚大,警視廳乃為日本警察單位勢力最高的組織,潛入警視廳並試圖脅迫警視總監,事關日本的國家安全層級,不由得有半點疏漏。小君費了不少功夫,才說服了草泥妹暫時待在石川的居酒屋內,未免節外生枝。
  
  儘管草泥妹十分地不甘心,但她也明白自己半吊子的功夫在真正危難的時刻不僅派不上用場,反而還會成為李政司和小君的累贅。
  
  再者,不諳日文的草泥妹在日本並沒有獨力行動的能力。情況當急,小君也沒有多餘的心力時時看照草泥妹。她不甘心的地方不再於小君不願給她機會,而是驚覺自己的能力竟是如此不足;一想到這裡,草泥妹才明白自己過去有多麼任性。
  
  大約等候了二十分鐘,會議休息室外傳來了些許聲音。
  小君瞇眼一瞧,首先進門的是神態恭敬的荒川與頻頻彎腰鞠躬的大石,隨後是一位髮鬢灰白、體態略顯臃腫的中年男子。
  
  根據荒川的口述,此人就是共謀者之一的警視總監,黑澤壽明。
  黑澤壽明一進到會議休息室內,便自然地坐在鵝黃色的亞麻沙發上,然後鬆鬆領帶,
神態慵懶地對荒川詢問:「聽說,前晚你被那個叫做黃儀君的女人給脅持了,真的有這回事?」
  
  荒川志流坐在黑澤壽明的對面,低頭應答,「那個女人確實厲害,我和大石一時大意,就栽在了她手上。不過好在她忙著找尋李政司的下落,於我們在她不注意的時候,趁機逃了出來。」  
  
  「這樣啊,不愧是荒川,總是能夠死裡逃生。」黑澤點頭。
  「是啊,荒川真的非常厲害。」發聲附和的大石也順勢坐了下,但他這麼一坐,卻只是換來黑澤的沉默與冷眼相待。荒川志流眼見情況不對,輕咳兩聲,用手肘頂了頂了大石雄彥。大石立刻會意過來,連忙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時候差不多了,荒川發言試探,「黑澤總監,關於李政司之事,據我所知,他在抵達日本那天就已經被島田給逮捕了,島田也真有一手,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召集了大批警力,並且得知了李政司的下落……」
  
  一聽到李政司的名字,黑澤神色一轉,對荒川板起上司的面孔,「荒川,你有什麼事情就直說,別跟我拐彎抹角。」
  
  荒川微微一笑,「是,我也等著黑澤部長這句話呢。」荒川志流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金屬小圓盤,碰地一聲,用力放在黑澤壽明的面前。
  
  「荒川,你這是什麼意思?」黑澤一愣。
  
  「這是島田藏在大石衣服中的竊聽器。」荒川對黑澤收起虛偽的笑容,「在東京恐攻案發生的第一時間,甚至在召開緊急會議之前,你便私下聯絡我,要求我盡速查辦。一開始我還有些得意,以為是黑澤總監對我刮目相看,想不到卻是利用我的手段,想來真是格外諷刺。你明知道我與道吉會的天野今日子私交甚篤,也早知道李政司在前來日本時會連絡今日子,因此意圖透過竊聽我的行動取得李政司抵達日本的消息,再佈下埋伏防線,打算將他們一網打盡。」
  
  「精彩的推論,但都是你的片面之詞。」黑澤壽明不改神色,「而且,就算我利用了你又如何?那也是為了抓到嫌疑犯李政司的權宜之計。」
  
  「啊,你承認了。」荒川笑道。
  「什麼?」黑澤壽明。
  
  荒川再道,「沒錯,利用我或是島田來偵查嫌疑犯的下落,確實沒有問題,甚至算的上一個聰明的計畫。但問題就在於我剛剛提到了『你也早知道李政司在前來日本時會聯絡今日子。』照理說,你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是否會發生而有所存疑才是,但你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問題在於,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今日子會聯絡李政司,為何又要讓我去查辦呢?這豈不是多此一舉?」
  
  「荒川!你竟敢對我套話?我可是你的頂頭上司!」黑澤壽明起身,指著荒川志流大聲斥喝。
  
  「在真相面前,職位的身份微不足道!」荒川也站了起來,不干示弱地大聲反擊,荒川在氣勢上明顯壓過了黑澤,讓黑澤頓時啞口無言。
  
  倍感壓力的大石雄彥看到荒川與黑澤都站了起來,默默坐了下去。
  
  
  
23
  
  「我一直在想,假使黑澤部長早就有方法得知今日子的情況,為什麼又要利用我和島田?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荒川志流整整自己的西裝領口,「因為你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而且他綁架了今日子的兒子天野文太作為人質。一旦把罪名嫁禍給李政司的行動失敗了。你就可以把監聽天野今日子的責任推卸給我和島田,讓我們作為你的替死鬼。好一個有功上司領,有罪下屬扛。」
  
  「說到底,也只是你的滿口胡言亂語。」黑澤怒斥,「況且,這麼做對我有何好處?荒川,你太異想天開了。證據呢?」
  
  「是不是胡言亂語,黑澤總監你自己知道。年初人人都盛傳,黑澤總監投資的融資產業失敗,虧損了五千萬日圓。一開始,我還以為那只是荒誕不羈的謠言,可我在這半年間受命追查東京聯合與其下酒店的違法案件,無意間從一位酒店小姐口中得知,黑澤部長的五千萬日圓並非自己的財產,而是向銀行借貸的投資用款,如今卻弄個血本無歸,連利息都償還還不起。然而,東京聯合的渡邊忍替你償還了利息,條件是和他一起策畫東京音樂廳的恐怖攻擊案件,並把罪名嫁禍給李政司。我還沒查清渡邊忍的目的為何,但對於黑澤總監而言,動機已經非常足夠。」
  
  荒川從口袋拿出一份文件影本,上緣印著日東財閥的logo字樣,底下白子黑字的契約人欄位打著黑澤壽明的名字。
  
  「沒想到,黑澤總監積欠鉅款債務的事情不僅是真的,而且更讓我驚訝的是,你所投資的融資產業就是日東財閥。而且此份投資契約書的附註條款清楚寫道,要是日東財閥面臨內部巨大的財務變動導致投資方的虧損,投資方可無條件取回投資款項,是屬於相當特別的保護條款。對日東集團這種上千億也無法估計的財閥而言,要發生巨大的財務變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日東集團的財閥主藤原龍介在未立明遺囑的情況下忽然死亡,才能構成此種條件。當每個人都為了追查案件而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黑澤總監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拿回那五千萬日圓的投資款項。」
  
  堅毅篤定的荒川志流話鋒一轉,右手一橫。
  
  「雖然你並沒有直接參與此事。若是我猜的沒錯,你與渡邊忍達成的協議是,務必要將東京恐攻案的偵查方向引導到李政司身上,讓他作為替罪羔羊。而你黑澤壽明,就是藏身在警視廳裡的叛徒。」
  
  沉默的黑澤壽明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氣,足足有十秒鐘之久。
  
  「婊子就是婊子,我那天實在不該多喝兩杯。」 
  
  黑澤壽明不急不徐地睜開眼,一點也沒有謊言被戳破的狼狽。
  
  「荒川。」
  「?」
  「她叫做由莉亞,對吧?」
  「嗯。」
  「希望你沒有太迷戀由莉亞,我今晚就會找人做掉她。」
  「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黑澤總監。」荒川志流。
  
  「荒川,你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你以為我是怎麼在警視廳爬到今天的地位?就算讓你猜到了又如何?首先,這半年來我和渡邊忍並沒有真的見面過,也沒有留下任何的通聯紀綠,我們之間聯絡的傳話人也在達成協議後就立刻處理掉了。第二,你手上那份文件是偽造的,很可惜,差點就騙到我了。的確,有那麼一份契約書存在,但我怎麼可能用自己本人的名義進行投資呢?我所簽下的契約書,並不是使用黑澤壽明的名字喔。第三,我的投資虧損額並不是謠傳的五千萬,而是三億……」
  
  「日東財閥那種無良企業,就是不斷併吞投資人的血汗錢,用他們無辜的屍體慢慢推砌而成的吸血鬼王國。我所做的事情並沒有錯,他們全都該死,你明白嗎?最後,荒川,我得對你的推斷表示敬佩,你竟然只靠那麼一點線索,就察覺到了事情的真相。不過到頭來,終究只是徒勞無功。因為我的犯罪美學就是不留下任何證據。就算你真的把我告上法庭,你也無法將我定罪。」
  
  「荒川,我需要像你這樣傑出的人才。等過幾年我退休了,我的位置、權力、財富,全都是你的了。何必在乎李政司是不是真的兇手?不管他是不是,他都是個罪大惡極的殺人兇手。 荒川,加入鷹派為我做事吧。」
  
  黑澤對荒川伸出友善之手。
  
  「要是你是在發生東京恐攻案之前邀請我,我肯定會豪不猶豫地答應。」荒川無視於黑澤的示好,微笑道:「只可惜,你的犯罪美學並不是那麼完美。你肯定在想,如果我握有足夠的證據,就會直接找檢察官去把你送去監獄了,又何必特地來找你呢?所以,你認為我是來找你談條件,想撈得一些好處。而你也只是表面上敷衍敷衍我,等時機成熟了,你就會果斷地把我幹掉,我猜的沒錯吧?黑澤壽明?」
  
  「荒川志流,難道你……」
  
  黑澤把視線轉往荒川志流剛才放在桌上的竊聽器,而他的猜測並沒有錯,那組竊聽器的開關正是打開的狀態,荒川與黑澤這十五分鐘的對話全都透過竊聽器的頻道傳送到整間警視聽內。
  
  直到此時此刻,黑澤壽明才面露驚懼之色。
  
  「你已經走投無路了,黑澤部長。」
  荒川志流將桌上的竊聽器握在掌中,做出勝利的宣言。
  
  「荒川……」黑澤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憤怒地低吼著。
  
  走投無路,正是荒川給小君的暗號。
  
  原定計畫中,當荒川把黑澤的真面目揭穿時,他會留給小君五分鐘的時間向黑澤逼問李政司的下落。身敗名裂的黑澤必定別無選擇,只能向荒川志流與小君投降,以保有最後的一線生機。在有了黑澤壽明做為人質後,小君不僅可以找到李政司的下落,更可以在後續對抗東京聯合的情勢下取得有利的資訊。
  
  小君小心翼翼地拉開通風口的鐵窗,輕巧落地。
  
  只不過事情進行得太過順利,讓小君隱隱覺得有些不祥的預感;但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小君也無法說出個所以然。讓小君深感不祥卻又說不上來的地方是,在整個揭穿黑澤壽明的行動中,小君完全是依照荒川的計畫行事。
  
  荒川志流說的沒錯,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賭局。
  但他賭的不是黑澤,而是小君。
  只見荒川的手指一捏,竊聽器應聲碎裂。
  聽見這聲清脆的聲響,小君才大夢初醒般地恍然覺悟。
  
  荒川當著小君的面前,掏出藏在外套中的大口徑重型手槍,那並非是警視廳刑警規格內的槍枝,用的是與小君的左輪手槍相同的麥格農子彈。
  
  「荒川前……」在大石雄彥不甚了解荒川拿出手槍的用意時,荒川猛然用槍柄把大石雄彥當場擊昏。「抱歉了,雄彥君。」荒川惋惜地道。
  
  若小君是立即了解狀況的第一人,那麼看見小君現身的黑澤就是第二人。大石倒地的同時,荒川便把槍口指向黑澤,面露微笑,「對於黑澤總監,我就一點也不抱歉了。」
  
  「巴嘎……」黑澤不禁低聲罵道。
  然而,一句巴嘎耶魯還沒罵完,便被荒川志流一槍爆頭。

  在一公尺不到的極近距離下,黑澤的腦袋被轟掉了大半邊,身後的牆壁與辦公桌灑滿了紅白相間的血肉與腦漿。荒川志流抹了抹不慎噴濺到臉上血跡,露出嫌惡的表情,隨即又把兇槍當成垃圾般丟到小君的腳下。
  
  「我要殺的人,不是日東財閥的藤原龍介,而是黑澤壽明。」
  
  荒川志流一邊緩緩道來,一邊把手指上的指紋貼片給撕了下來;三天的時間,已經足夠荒川偽造小君的指紋。
  
  塵埃落定,荒川終於掀開底牌。
  
  「而我,就是渡邊忍與黑澤壽明之外的第三位共謀者。」
  
  
  
24
  
  我把那張三吋照片翻了過來,背面寫著荒川志流。中分,有點微捲的中長髮,留了點鬍渣,配上睡眼惺忪的小眼睛,看起來就是個很頹廢的男人。有臉有名字,看來不會太難調查。
  
  說來這位忍者先生對我還真是挺不錯,不只給我了追查案件的線索,還指引了我一條從監獄逃脫的密道,連逃脫路上的雜魚都幫我清理得乾乾淨淨,害我忽然覺得有點小無聊。雖然我沒有馬上答應加入Oldgun世界衛生殺手組織什麼,但不可不說覆面的挖角誠意十足到位,甜頭好處也給的恰如其分。若有機會,我會和小君好好討論,慎重考慮。
  
  當由東京灣游上堤岸,正是午夜時分,天空下著稀哩嘩啦的茫茫大雨,一道刺眼的閃電劈開了烏黑的雲層,彷彿撕裂大地般爆出巨大猛烈的聲響,路邊車輛的警報聲同一時間大鳴大作。以前衰了幾回都數不清楚了,總算時來運轉,天助我也。
  
  狂風暴雨中,別說擔心行蹤曝露,此時家家戶戶關窗閉門,街道上是一個行人也沒有。趁著街上的車輛的警報聲尚未停歇,我拖著潮濕沉重的步伐,快速地找了輛車——破窗、開門、接線、發動引擎,總花費時間大約十二點三七秒。別問我是怎麼辦到,身為一名頂尖的職業殺手,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技術。
  
  如果有人指控我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車,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我會嚴明地糾正他,現在可是狂風暴雨之中,難度是比光天化日之下還要高上好幾個等級。若非頂尖中的頂尖,是不可能辦到的喔,請各位小朋友千萬不要模仿嘗試。
  
  大約四十分鐘後,我聯絡到了從前在日本認識的朋友,住在九州山晴島的長島耕作,不過他還是習慣別人稱呼他為石川。
  
  在我和小君抵達日本前,不僅先知會過了石川,非常不要臉的我還要求石川能不能在東京為我們準備一個隱密的藏身之地,作為我和小君會合的標的。我原以為石川會為難地拒絕,沒想到他爽快地一口答應。
  
  石川也地向我們表示,這是由於我和小君曾為道吉會貴客的這層關係,能讓他往後在與道吉會的合作關係上,能獲得更好的地位;石川先生一下子說是利益輸送,一下說是經營人脈,扯東扯西地解釋老半天,就是不肯承認只是想幫忙,真是個愛面子又不老實的傢伙。
  
  石川提供的地點,就是我眼前這間位於巷弄內的老舊居酒屋。
  
  下了車後,正好看到穿著雨衣的石川踩在板凳上,正忙著把掛在戶外的藍色招牌布條拆下,以免被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給打壞了。此時已近凌晨兩點,居酒屋早已打烊,只留下石川一人。石川見到我後,隨手把布條一拋,從板凳上跳了下來。
  
  「你可終於來了,秋本先生。」石川脫掉雨衣,拿鑰匙打開居酒屋的大門,對我招手。秋本明是我當初在日本結識石川時所使用的化名,等石川知道我真實的身分是李政司時,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也改不了用秋本來稱呼我的習慣。
  
  待我走進店內,石川又道:「現在,你可以好好說了。」
  石川意指我在電話裡提到的麻煩,由於事出緊急,我並沒有對石川解釋太多,只簡單地詢問了石川是否見到了小君與草泥妹,隨即掛掉了公共電話。
  
  我不是不想直接打電話聯絡小君,是沒辦法。我和小君都明白這次的行動是直接面對日本政府的警察單位,於是一開始就決定可以使用手機來連結千里眼,偵測對方的位置,但不可以直接進行通聯,以免遭人追查。而麻煩的問題在於,在東京灣上的要塞監獄中,我身上的千里眼似乎被島田正夫給消磁了,現在整個無法使用,讓一直聯絡不到小君的我非常著急。
  
  此時,我一邊簡單地向石川解釋,一邊拿毛巾擦乾身上的水漬,然後換上石川準備好的乾淨衣物(這一次石川學乖了,多準備了一套衣服,想必對於我上回直接幹走他身上西裝的印象非常深刻)。原以為逃出東京灣的要塞監獄後,很快就能與小君會合,沒想到石川的回答讓我的心情再次跌到了谷底。
  
  「夏原小姐(夏原香,小君的化名)在半天前就離開了。」
  「是嗎?」我點點頭,面露惋惜之色。雖然我和小君說好要在此地會合,但確實也因為我未能如期赴約,小君決定獨自行動也可以想見之事。
  
  若是平常時候,我並不會過分擔憂小君的狀況,但由於覆面的出現,讓我知道情況很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更複雜許多。
  
  「夏原小姐並沒有對我告知太多事,我只知道你們是為了追查東京發生的那起爆炸案件……也許,你可以問問和夏原小姐一起來的那位女孩子。她看起來與夏原小姐的感情相當好,只是她不懂日文,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她溝通。」
  
  啊,我竟然完全忘了還有草泥妹這個吉祥物存在!
  
  我轉憂為喜,至少見到了草泥妹,我就能知道這兩天她們遇到了什麼事。說草泥妹是吉祥真是太看輕她了,應該說草泥妹是吉祥物兼任行車紀錄器才對!
  
  「太好了,她在哪?」
  「雖然夏原小姐離開前曾告訴我,那位女孩子非常調皮,可能造成我的麻煩,要我多加看照。不過夏原小姐離開以後,她就乖乖地在地下室待著,等著你們回來,看起來是個十分懂事的孩子。」
  
  怎麼樣都好,快帶我去見草泥妹吧。
  
  在石川先生的指示下,我穿過居酒屋內狹長的走道,經過樓梯來到了隱密的地下室,也是石川先生提供給我和小君的會合地點;石川到底是個江湖漢子,我沒有給他任何表示,就懂得留給我和草泥妹單獨談話的空間,明白事理又懂得察言觀色,需要幫忙時不留餘力,不該管的事絕不插手。
  
  打開地下室的燈,就看到草泥妹抱著膝蓋,孤零零在窩在沙發上。沒想到見到草泥妹,我竟然會覺得有點開心。發著呆的的草泥妹不知道在想什麼,但肯定知道有人下來了。
  
  她看也不看一眼,大概以為我是這幾天供她食宿的石川先生,用生疏又破爛的日語說道:「謝謝,我還不餓。」看在草泥妹也才來日本沒幾天,能夠說幾句簡單的日文已經很不錯了。
  
  「妳在啊哩啊豆什麼啊?是我啦。」我一手插著腰,神氣地用中文回答。一聽到我的聲音,草泥妹不自覺地轉頭看了過來。
  
  「啊。」草泥妹原來無神的雙眼越睜越大,不敢確定地用手指揉了揉。
  「啊啊啊啊啊!李笨司!」
  
  草泥妹毫無預警地驚聲尖叫,嚇了我好大一跳!
  
  只見草泥妹跳下發沙,滿臉委屈地朝我跑了過來,我在想草泥妹是不是想要跑過來抱我一下,畢竟像我這麼老實可靠的大哥哥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哼哼,能夠被人信任依靠的感覺,還真得是挺不錯的呢。想必在回台灣之後,草泥妹也會成熟懂事許多,乖乖聽我的吩咐當個安分守己的吉祥物兼打雜妹,不再調皮搗蛋才是。如果真是如此,也不枉我和小君帶草泥妹來日本走一遭了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草泥妹妳幹嘛乳殺我啊啊啊啊啊!」
  
  十秒鐘後,我抱著胸部躺在地上,聽著草泥妹理直氣壯的回答。
  
  「小君姐說乳殺你就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李笨司了啊。」
  「那妳現在知道了吧?」
  「我想。」草泥妹蹲下,皺眉苦思,「還是再確定一下比較好。」
  「確定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我的眼睛!草泥妹妳為什麼要又噴我啊啊啊啊!
  等等!啊!別噴了!別噴了!
  啊啊啊啊!
  
  
  
25
  
  真是不敢相信,我和草泥妹少說也認識了將近四年,她竟然還用這種無恥下三濫的方式來確認我是不是本人,實在太讓我傷心了。
  
  我癱在沙發上,一手揉著眼睛,一手揉著胸部,痛罵道:「可惡啊,如果我不是李政司我可能會讓妳乳殺嗎?如果我不是李政司我可能讓妳用防狼噴霧劑到爽嗎?如果我不是李政司,我早就一巴掌呼下去了啦!」
  
  「你看,你自己都承認了,可見這個方法非常有鑑別度啊!」
  「鑑別度,鑑你老木啦!」一時氣不過的我脫口而出,竟然連草泥妹都可以乳殺我了,在這個家裡我到底還有什麼地位可言啊。
  
  「喂!你兇屁啊!」草泥妹委理直氣壯地回嘴,「就只會兇我……要是換成小君姊,你大概連屁都不敢吭一聲,哪有人這樣的。」
  
  廢話,妳說的人是小君耶,我哪可能兇她。而妳只是隻草泥妹,吃我的穿我得住我的用我的,還成天找我麻煩,不兇妳我還能兇誰啊!想歸想,我並沒有真的說出來。不是不想,而是草泥妹那副要哭要哭的表情實在讓人不忍心。
  
  「還不是因為你失約了……小君姐不得不出去找你……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和小君姐嗎?要是你們不回來了怎麼辦……要是又只剩下我一個人……竟然還敢兇我……我不管啦,快點跟我道歉!」
  
  被噴被乳殺,現在還要道歉?
  如果草泥妹以為我會乖乖道歉,那她實在好傻好天真。
  
  「快說,不然我跟小君姊說你兇我。」
  
  我蹩扭地把視線轉向其他的地方,看看天花板,看看酒櫃,就是不看草泥妹那瞪得大大的眼睛。
  
  「好啦,對不起啦。」
  「這還差不多,我就代替小君姊暫時原諒你了。」
  
  唉,草泥妹一搬出小君,我就沒轍了。
  
  在哄得草泥妹舒舒服服後,她也老老實實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如實道來;小君和草泥妹先是在高速公路上遇到了兩位緊追不捨的警探拍檔,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小君設計了一個誘捕的陷阱,先是假裝被追到走投無路,再一舉反制,把兩位警探當作是突破包圍警線的人質。
  
  草泥妹在描述這段經歷的時候一下扮演拿著左輪的小君,一下又跳過來扮演拿著噴噴樂的自己,手舞足蹈地演得非常開心。看的出來在小君離開之後與我回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草泥妹真得是悶壞了。
  
  之後,小君便帶著兩位警察人質來到這裡,原先是想與會合後,再一起打算要如何行動。但無奈我不僅失約多時,更慘的是聯絡用千里眼也失效了。畢竟脅持了兩位警察,時間拖越久只會越危險,始終等不到我的小君決定使用了點小手段從兩位警察身上套出了重要的訊息。不確定是因為小君沒有向草泥妹交代清楚,還是草泥妹的表達能力很有障礙。總之我只大概知道,小君確定了警視廳的部長黑澤壽明是共謀者之一,並說服了被她脅持了兩位警探。他們三人擬定了一個計畫,潛入了警視廳,意圖揭穿警視總監的真面目,同時尋找我的下落。
  
  以上,吉祥物兼行車紀錄的草泥妹報告完畢。
  
  「那草泥妹,妳記得那兩位警察的名字嗎?」
  「怎麼可能記得,我又聽不懂日文。」草泥妹搖頭。
  「聽不懂沒關係,還記得他們的名字怎麼發音吧?試著念給我聽看看。」
  
  「嗯……我想想……啊,看起來比較乖的那個警察,總是稱呼另外一個警察叫做『荒川』仙貝的樣子,其他我就記不太清楚了……」
  
  荒川……好熟悉的名字,荒川?
  
  「妳說的荒川仙貝的本名,是不是『荒川志流』?」我用日文重述了荒川志流的名字,然後拿出覆面同學給我的照片。
  
  「對!就是荒川志流!就是他。」草泥妹驚訝地伸出手指,隨即又問道:「可是李笨司,你怎麼會有他的照片?」
  
  「說來話長,回頭我再跟妳解釋,小君有危險了。」
  「嗄?」
  「別嗄了,走啊!」
  「走去哪?」
  「去哪?當然是去救妳的小君姐姐啊!」
  「我……我可以一起去嗎?」
  「什麼可不可以,妳到底想不想幫忙?」
  「想!當然想!」
  「那就別囉嗦,跟我走了。」
  「李笨司,等一下。」
  「又怎麼啦……」
  「我我……我尿急,先讓我上一下廁所。」
  「妳真的是……快點快點……」
  「好,我會很快!」
  
  
  ※    
  
  
  「石川先生。」
  「嘿,你們談完了嗎?」
  「多虧你的幫忙。」
  
  「要吃點什麼嗎?雖然我不在居酒屋工作,但炸炸天婦羅什麼的手藝還是有的喔,冰箱裡也有啤酒,口渴了就自己拿吧,別客氣。」
  
  「謝謝,石川先生。但我沒多少時間了,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一下。」
  「當然,請問吧。」
  「石川先生知道荒川志流這位刑警嗎?」
  
  「喔!你說荒川啊。知道知道,有在東京混日子的傢伙,有誰不認識『警視廳的驕傲』呢?哈哈,荒川那個傢伙啊……啊,荒川就是被夏原小姐脅持的警察。說來荒川被夏原小姐脅持,我可是一點都不感到驚訝。」
  
  「石川先生,這話怎麼說呢?我想知道荒川是怎樣一個傢伙。」
  
  「在我們看來,刑警有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公正不阿,以偵破案件為第一要務,這種正派刑警可以說是少之又少,但也不能說是沒有。第二種則是做做表面功夫,實際上和我們串通勾結,我敢說警視廳裡有八成的警察都收過我們的黑錢賄絡,只是金額或多或少的差別罷了。荒川志流是位刑警,但他所收的黑錢可比得上三個的東京聯合的重要幹部。荒川他的交際手腕非常好,遊走於各大極道幫會與警視廳之間,尤其新宿歌舞伎町的那些酒店老闆,對他又是又愛又恨……」
  
  「但同時,荒川又兼俱第一種刑警的特質,而且是最出色的那一個,往往交到荒川手上的刑事案件,他總是能夠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偵破,而且找到幕後的兇嫌。只不過找到兇嫌,和是否逮捕舉發,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總之,荒川可以說是個辦案能力非常出眾,卻又沒有道德底線的刑警。其他刑警是怎麼看待荒川我是不清楚,但對我們而言,有荒川這能夠互相利用的警察是好處大於壞處。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荒川志流栽在夏原小姐手上,我自己倒是覺得挺痛快的。雖然我不太清楚最後夏原小姐和荒川那傢伙達成了什麼協議,但我相信以夏原小姐的本事,不會是吃虧的那一方。」
  
  「石川先生,恐怕事情並非如此。」
  
  石川向我投以疑惑的目光,我也簡短地向石川解釋了我的疑慮。要是小君先從石川那打聽到過荒川志流的背景,她絕對不會選擇和荒川合作,能夠同時遊走於黑白道之間的警察,肯定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只不過因為我的失約,讓小君過於著急而失去了平時的判斷能力。
  
  假設荒川志流有所圖謀,假意與小君聯合,並誘使潛入警視廳;目的只有一個,也就是東京警視廳中,有荒川志流想要除掉的對手,只是礙於自己的身分而無法下手,想藉由小君的殺手身分借刀殺人。甚至,荒川志流引誘我來日本的目的,就是當作謀殺案的替罪羔羊;只是意外難測,荒川沒想到我會向追捕的警力正面對決,打亂了他原先的計畫。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把目標換成了小君。
  
  「不會吧?」石川驚訝道:「你說荒川志流想要暗殺警視中的警察?然後在嫁禍給夏原小姐?」
  
  「在日本,我們的身分原來就是受雇於道吉會的流浪殺手。若是把殺人罪嫌嫁禍給香(小君),加上事先安排好的埋伏,根本不會有人懷疑。」
  
  「有道理,這麼說來,夏原小姐的處境的確是非常危險。秋本先生,你有辦法連絡到夏原小姐嗎?」
  
  「如果有辦法聯絡到,我也不會這麼著急了。」
  「唉,這該如何是好?」
  
  「石川先生,你有沒有認識的朋友,可以讓她換裝打扮?」我指了指乖乖站在我身邊的草泥妹,她非常配合地點點頭。草泥妹也表明,小君與荒川志流潛入警視廳的時間就在明天一早,現在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現在?都已經大半夜了,這……」石川先生猶豫了半餉,才又說道:「有是有,只不過……」石川先生看了看草泥妹,又苦惱地搖搖頭。
  
  「說吧,她聽不懂日文。」
  「那是一間情趣用品店,專門賣角色扮演服裝給有戀童癖的客人。」
  
  「太好了,那正是我要的。」我滿意地拍了拍了石川先生的肩膀,正義凜然地說道:「再說了,我看起來像是在大半夜誘拐未成年少女的變態客人嗎?」
  
  石川先生看看我,又看看我身旁的草泥妹。「不像,不像……」石川先生雖然這麼說,但嘴角尷尬的笑容顯然是誤會了。
  
  
  
26
  
  上午九點,東京警視廳前。光從建築物的外表觀察,並不覺得這裡像是全日本最高級的警察單位,警視聽的外圍還種植了許多高大的樹木做為環境綠化之用,要是把刻在牆上的警視聽換成是環境保護研究中心什麼我也相信啊。我想是因為近日發生的東京爆炸案的關係,從進出警視聽的人士與守衛看來,確實感覺的到一股嚴肅、壓迫的氛圍。
  
  此時,石川先生的黑色休旅車停駐在東京警視聽的正門口,而我和草泥妹坐在後座,透過黑色的車窗觀望著。
  
  我看了看手錶,九點零三分。
  
  「妳準備好了嗎?」  
  「再、再給我一分鐘……」草泥妹呆呆地望著警視廳門口的小廣場。
  「妳看起來好緊張,沒問題吧,我全靠妳了耶。」
  
  「別吵,我知道啦!」草泥妹瞪了我一眼,隨即又把小君之前在藥妝店買的酷涼眼藥水拿給我,「再幫我滴兩滴。」
  
  「還滴?都滴半罐了,再滴下去我看妳都要瞎了。」
  「喂!明明是你要我去的耶。」
  「不要滴了,我想到一個更好的方法。」
  「嗄?」
  
  我把草泥妹推向車門,在她背後輕聲說道:「要是妳穿幫了,我就把妳一個人留在日本……」
  
  「怎麼這樣!李笨司!你!」
  
  草泥妹驚慌失措的回頭,但我已經將車門拉開,把草泥妹推了出去。被我這麼一推,草泥妹浪嗆幾步,險些跌倒,獨自一人慢慢走向東京警視廳的大門;我同時關上車門,對開車石川先生招手示意,要他盡快離開此地。
  
  順帶一提,此時草泥妹身上的裝扮並不是超級瑪莉的吊帶褲,而是日本初中女學生的制服,白底藍邊的水手服配上百褶裙,加上一頂厚重的黑色妹妹頭假髮,讓她看起來就像個還沒變身的美少女戰士。
  
  在石川先生彎過警視廳的正門後,我在沒人注意到的時候悄悄下車,約兩分鐘後若無其事地走向警視廳的大門。我和草泥妹一樣做了變裝,戴著帽子、口罩,穿著寬鬆的淡藍色工作服,手裡提著黃色的工具箱,偽裝成修理廁所的水電工。
  
  此時草泥妹早已上工,站在警視廳前嚎啕大哭。立刻有幾名在警示廳上班的警事人員前來關切草泥妹的狀況,詢問她是不是走失了。草泥妹一來聽不懂日文,二來被陌生日本人重重包圍,三來我又出言恐嚇要拋棄草泥妹。一想到這裡,草泥妹著急的情緒一湧,哇哇大叫,哭得更大聲了。以假亂真,這就是專業。
  
  原來警視廳的守衛應該要好好盤查我的身分,即使是外聘的水電工,也得確認過沒有問題之後才可以放行。
  
  「等一等,這位先生,請問你是?」
  
  「喔,警察大哥,我是是水電公司的外派人員。是說警視廳裡有間廁所的排水管壞了,糞水從馬桶裡噴了出來,噗噗噗噗噗。」我一邊形容,一邊用手掌模仿那噁心的畫面,「就像是巧克力噴泉一樣。」我栩栩如生的形容讓警察大哥不禁皺起眉頭,仿佛聞到了糞水的惡臭味。
  
  「啊,這真的很糟糕啊。」
  
  「對啊對啊,事態緊急,趕快讓我進去吧,我可是人稱『馬桶巧克力殺手』的專業水電工喔。」我從黃色工具箱裡拿出吸盤式的公馬桶工具,驕傲地說道。也不知道從情趣用品店坑來的這根管子是不是真的用來通馬桶。
  
  「你說,是誰通知你們要來修理廁所?」
  「好像是島田先生吧?」荒川志流不算的話,我也只知道島田正夫這個名字。
  「島田?島田正夫?」
  「對,就是島田正夫先生。」
  
  「好,那你等等,讓我確認一下。」看到警察大哥一拿起對講機,我一顆心也提了起來。只要他一確認,我便會立刻穿幫。
  
  情急之下,假裝感冒的我大力咳嗽著,這也是送給身後十幾公尺的草泥妹的暗號;機靈的草泥妹在收到暗號後,二話不說,慘叫一聲假裝昏倒在地,引來更多警察與路人圍觀的關切。若用網路遊戲來形容草泥妹的舉動,我想就是專業坦怪。
  
  「警察大哥,那個女孩子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驚嚇,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你不用先去關心一下嗎?」我拍拍眼前制服燙得乾淨整齊的警衛人員的肩膀,從他的動作,眼神可以判斷,他顯然是受過非常專業的訓練。若是沒有草泥妹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沒多少自信可以突破他這一關。
  
  「那好,我去看看怎麼回事,你在這等我。」
  「是是,沒問題。」
  
  當警察大哥轉身向草泥妹走去時,我也在袖口藏好剛才從他身上偷摸來的門卡,拍肩只是幌子,門卡才是我的目的。
  
  潛入警視廳後,我故作鎮定地穿越眾警事人員的目光,迅速走到電梯口,觀察這棟建築的配置圖。我很快就鎖定了位在三樓的警備軍械室……旁邊的廁所;畢竟身為一名專業的水電工,藏身在廁所才不會引人注目。
  
  當時正好有位身材與我相差不遠的警察一同與我進入廁所。眼見機不可失,稍事攀談後,了解他姓宮城,是警視廳的基層員警,今日正好輪值到看守警備軍械室。
  
  至於我呢,也不需要跟宮城自我介紹了;宮城先生在撒尿撒到一半的時候就被我一棒敲昏,塞在廁所的小隔間裡。我換上宮城的制服與帽子,競競業業地回到他原先值勤站崗的警備軍械室前,身旁站著的是宮城的同事。
  
  「宮城,你怎麼戴上口罩了?」同事問。
  「咳咳!感冒了,還是戴上口罩比較好。」我壓低聲量,沙啞地說。
  「說的也是,傳染給別人就不好了。」
  「是啊。」
  
  尷尬的沉默。
  看來必須連他也一起解決,不然實在很難脫身調查警視廳的內部情況。
  正當四下無人,握緊拳頭的我準備再次襲擊宮城的同事時,他隨口的一句話挑起了我的興趣。
  
  「宮城,你還記得荒川是跟我們說幾點嗎?」
  「荒川,你是說荒川志流?」
  「不然還有哪個荒川,整個警視廳就只有一個荒川啊。」
  
  「喔!可能是我感冒了,有點頭昏腦脹,哈哈。」我假意笑笑,打起馬虎眼,隨即又問道,「你說幾點是什麼意思?我今天的狀況真的很糟糕。」
  
  「我看你下班後真的要去看個醫生,竟然連荒川交代的事情都忘了。荒川說他手上握有黑澤總監與東京聯合勾結的犯罪證據,今天就要揭穿他的假面具。他交代我們說,等他發出暗號,就全副武裝到會議休息室外等候,等十點一到,我們就進場逮人。」
  
  「荒川是說十點。」
  「你想起來了啊?」
  「不是,是你剛剛說十點。」
  「哈哈,是耶,我該不會被你傳染健忘症了吧?」
  「也許是喔。」
  
  距離十點還有十五分鐘。我在談笑聲中看著手錶,同時在心裡慶幸著,還好趕上了。 只不過,宮城的同事卻對我舉起了手槍。
  
  「你不是宮城,他沒有戴手錶的習慣,你到底是誰?」
  「荒川有跟你說過,我會來找他嗎?」我拿口罩,露出面貌。
  「你是……李政司?」
  
  「看來是沒有。」語畢同時,我先是一手奪槍,接著一個側身,反手切掌,乾淨俐落地擊昏眼前的警察。兩分鐘後,他和宮城一起被塞在廁所的小隔間裡。有鑑於悶騷的宮城被我扒光,全身上下只穿著一條粉紅色的三角內褲,誠心希望發現他們哥倆好的警察千萬不要誤會。
  
  正當荒川志流的「暗號」出現時,我正在警備軍械室裡大肆搜刮武器裝備,戴上全罩式的防彈鋼盔。透過東京警視聽內的廣播,清楚聽到了兩個男人的竊聽對話。
  
  「荒川,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島田藏在大石衣服中的竊聽器。黑澤總監,在東京恐攻案發生的第一時間,甚至在召開緊急會議之前,你便私下聯絡我,要求我盡速查辦……」
  「荒川!你竟敢對我套話?我可是你的頂頭上司!」
  「在真相面前,職位的身份微不足道!」
  「說到底,也只是你的滿口胡言亂語。」
  「是不是胡言亂語,黑澤總監你自己知道,年初人人都盛傳……」
  「荒川志流,難道你……」
  「你已經走投無路了,黑澤總監。」
  「荒川……」
  
  荒川志流與黑澤壽明的談話至此結束,訊號便被切斷了。
  而我也與一隊全副武裝的警察在會議休息室等候著,其他早與荒川志流串通好的警察紛紛討論著要如何破門而入,逮捕黑澤壽明。
  
  會議休息室內傳來只有麥格農子彈才會發出的劇烈槍響。
  唯有我知道,破門逮捕的不會是死亡的黑澤壽明,而是束手無策的小君。
  所以,我必須是搶頭香的那一個。
  
  十點一到,正當小隊長準備從口袋掏出備用鑰匙,打開會議休息時。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的我一把推開小隊長,一腳踹開休息室的大門,然後一邊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邊全力衝了進去。
  
  這不是演戲,而是發自內心的呼喊與宣洩。人是一種非常善於模仿的動物,當精神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下時,往往非常容易受到環境的影響。也就是說,當我邊大喊邊衝進去的時候,我身後的那隊警察也跟著「啊——」了起來,跟著我衝鋒陷陣。儘管他們並不清楚接下來即將要發生的事。
  
  更厲害的是,我也不是很清楚。
  怕了吧?
  
  我只是想早一點趕到小君身邊,就算只有早一秒鐘也好。衝進會議休息室後,視線所及之處,首要看見了倒在沙發右側約三分之一公尺的中年男子,他的血肉模糊的腦袋被轟掉了大半邊,儘管連他的正臉都沒有瞧過一眼,也知道他是荒川志流計謀下的苦主黑澤壽明。躺在地上還有另一個昏迷的男人,這傢伙是誰啊?一副呆頭呆腦,看起來有點智障智障的模樣,算了,跳過他,下一位。
  站在一旁的正是照片中的男人,荒川志流。
  蓬鬆的中分長髮,小鬍子,略感無神的單眼皮,一身灰黑色的西裝,荒川面色凝重地與我四目相對。僅僅只有半秒鐘的瞬間,但不會錯的,荒川志流確實有時間暫留的能力。雖然荒川志流給我的感覺並沒有與覆面接觸時來得那麼危險強烈,但很明顯地與透過Freeze而成為的山寨殺行者是完全不同的層級;眼下這個時刻,我無法明確地判斷荒川志流是否為天生的殺行者。
  
  荒川志流的真實身分遲早會調查清楚,現在可是英雄救美的重要時刻。
  我脫下鋼盔,用力向荒川志流砸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同時,我持續大喊,奮力往小君的方向衝去,接著重心一低,攔腰抱起小君。霎時間,原先跟著我衝鋒吶喊的警察們全都傻在原地;有可能是因為黑澤壽明那慘不忍睹的屍體,但我想不會是最重要的原因。而是抱著小君的我,像個無法阻擋的子彈列車般衝破了面向警視廳前廣場的玻璃窗——
  
  在時間近乎靜止的瞬間,玻璃碎片如雪片般飛舞散落;
  正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碎片的折射,在周圍閃耀著彩虹般的七色光芒。
  懷中的小君又驚又喜,露出燦爛的笑容,
  畫面美得讓我連眨眼都捨不得。
  背對眾警察的我和小君,很有默契地對他們豎起了瀟灑的中指。
  
  ——而我們面對的,是十五層樓高的自由落體。
  
  其它我不敢自誇,但這些年來跳車跳樓跳海跳飛機,還嫌跳的少嗎?更何況幾分鐘前才把警備軍械室搜刮了一遍,生活儉樸的我怎麼可能空手而回呢?自然是偷偷摸走了不少好東西——其中我中意的就是手上這把勾繩槍,不僅外型精美流線設計重量輕盈,簡直是出門在外殺人越貨的必備道具啊。
  
  大約降落到十層樓高的時候,我朝東京警視廳的另一端發射槍繩,繩槍的勾面牢牢鎖住了警視廳的招牌鐵桿。
  
  一拉一扯下,繃直拋盪的繩面為我和小君提供絕大部分的緩衝力道。接著,我看準時機,大約在一層樓半的位置鬆開繩槍,與小君安全降落。
  
  原先圍觀草泥妹的群眾被我和小君嚇傻了眼,沒有一個人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只聽到一聲劇烈的聲響,抬頭一看,便瞧見一對男女從天而降。我與小君穿過被嚇到石化的群眾,走到草泥妹的身旁,只見她正躺在地上哭鬧不休,渾然沒發覺剛剛發生的事情。
  
  「靠!妳還在哭啊!是有沒有這麼厲害?收工啦!」
  
  草泥妹聽到了我的聲音後先是一愣,又看到小君笑盈盈地站在我身邊,擦擦眼淚後在小君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辛苦妳了。」小君摸了摸草泥妹的頭,安慰說道。
  「李笨司欺負我啦,還說要把我一個人留在日本,超壞的……」
  「不哭不哭,我回頭再幫妳教訓他。」
  「小君,妳別被草泥妹騙了,她根本就是假哭好不好?」 
  
  「我哪有假哭!而且,明明是你要我在這裡當誘餌,很過分耶你。」草泥妹拉著小君的衣服,朝我扮了個鬼臉。「小氣鬼李笨司。」
  
  「妳!」我可以接受別人罵我笨罵我豬,但我就是不接受妳這個吃我的穿的用我的還搶走我的漫畫店的草泥妹罵我小氣啊!我到底是哪裡小氣了啊!
  
  「你都大人了,幹嘛還跟草泥妹計較,好幼稚。」對於小君的出言緩頰,我是氣消點,但還是忍不住再嘴了一句。
  
  「我大人,她就是不是嗎?」
  「她不是啊。」
  「我不是啊。」
  小君,草泥妹,同一時間。
  呃,她的確不是。
  
  「……他真的很笨耶……」草泥妹對小君竊笑。
  「喂!我聽到了啦!」我喝道。 
  
  就這樣,我和小君、草泥妹三人邊走邊聊,閒話家常地走進石川先生等候多時的休旅車,在眾目睽睽之下長揚而去,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27
  
  從抵達日本成田機場到千鈞一髮地救出小君,用了三天零九個小時又四十五分的時間。原先打算在四十八小時內調查出東京爆炸案件的真相,沒想到多花了將近一半的時間,一路上是意外連連,連飯都沒能好好吃上一頓。
  
  我遇到了自稱是什麼Oldgun世界殺行者協會的神秘忍者;小君則栽在了荒川志流手上,差點被送去日本女子監獄做早操。
  
  總結我與小君分別遇到的狀況,才發現這起案件背後的勢力都是處於各自為政的狀態,雖然表面說好要一起搞死我,實際上卻彼此勾心鬥角,計謀算盡。
  
  目前所知,我和東京警視廳這兩個還不算喔,至少就有三方勢力;分別是警視總監黑澤壽明、刑警荒川志流與東京聯合的渡邊忍。
  
  原先我和小君都以為他們是所謂「共謀者」(某方面來說的確是啦)。但如果站在他們的角度去思考的話,卻也不難看出端倪。
  
  共謀,卻不共生。
  
  以黑澤壽明的為例,他為了謀財解套,鋌而走險。一方面與東京聯合串通,利用自身權力來主導警視廳偵辦的方向,另一方面又試圖拉攏荒川志流作為墊背。我猜想,一但黑澤從日東財閥那拿回三億日圓,他便會立刻與東京聯合切斷關係,並把串通東京聯合的疑點通通推往荒川志流身上,可謂是一石二鳥之計。
  
  只可惜,黑澤壽明千算萬計,卻沒算到荒川志流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看似無害,卻野心非凡。如果以為荒川志流是在東京聯合的指示下暗殺黑澤壽明,那就錯了。警視總監遭殺手槍殺的消息很快就轟動了全日本,佔據了各大媒體的版面。
  
  對於此事的後續處理,荒川志流至少準備了三個方案。PlanA,最初的計畫,把我塑造成痛恨日本政府的國際恐怖犯罪,不僅在音樂廳用炸彈炸死了數百人,還潛入警視廳槍殺了警視總監黑澤壽明。只可惜我不慎若入了黑澤壽明的圍捕網,讓荒川志流不得不把「殺手」這個角色轉移到小君身上,而且幾乎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稱之為PlanB。
  
  荒川志流沒想到的百分之零點零一,就是選了可以讓我破窗逃脫的房間。如果沒有那十五層樓高的地形優勢,我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說不定就這樣和小君一起被逮捕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很想問可不可以一起去女子監獄啊……好啦,不好笑我知道。
  
  總之我想說的是,在我和小君都成功逃逸的狀況下,荒川志流竟然還有PlanC可以使用。隨著竊聽錄音擋的流出,加上媒體二十四小時反覆播送,全日本的人民作為荒川志流的證人,親耳聽見他是如何揭穿了黑澤壽明的假面具,讓荒川志流真正成為了東京警視廳的國民英雄。
  
  同時,日本政府也下令大肆清查警視聽內是否還有高層官員與黑幫勾結營私;荒川志流不僅代替了黑澤壽明成為了新一任的警視總監,並擔任政府新設立的「新日本廉政機關」的總指揮。
  
  至我和小君雖然沒有被荒川志流逮到,但他轉移罪證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荒川志流在記者會上指控我和小君是被東京聯合雇用的流浪殺手,為了覬覦日東集團旗下的財富,不僅犯下了東京爆炸案件,並因計畫敗露而謀殺警視總監黑澤壽明。
  
  如今罪證確鑿,東京警視廳將即刻拘提主嫌渡邊忍到案說明,並力追捕其東京聯合雇用之流浪殺手「秋本明」與「夏原香」。
  
  讓人感到疑惑的是,荒川志流明明知道我和小君的真實身份,卻還是用化名作為通緝的目標;只要我和小君不再冒用化名,日本警方是絕對找不到人,因為秋本明與夏原香根本就不存在。荒川志流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另一方面,荒川志流大可說我們是道吉會找來的殺手(這也是事實),但他卻沒有這麼做,反而將我和小君的身分作為捅死東京聯合的最後一刀;理由倒也不難猜測,如今荒川志流上位,他首要除去的便是與東京聯合勾結的罪證。
  
  當在從電視報導中看到大批警力包圍了東京聯合總部,在將渡邊忍與強押入獄後,我才驚覺荒川志流是多麼可怕的一個人物。先用震驚日本社會的東京恐怖攻擊作為煙霧彈,再到一起黑幕重重的謀殺案,最終讓遊走於黑白兩道的荒川志流登上權力巔峰。即便是敵人,我也不得不佩服荒川志流的膽識謀略,他竟以一介刑警的身分,將警視廳與東京聯合玩弄於股掌之間。
  
  當事情發展至此,我最擔心的正是天野文太的安危。說到底,我們來到日本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救出天野文太,其他的事情都只是片片浮雲。
  
  渡邊忍向道吉會報仇不成也就罷了,一旦被逼上絕路,難保他不會對文太痛下殺手,玉石俱焚。又或是另外一種情況,天野文太落入了荒川志流手中,成為他用來控制道吉會的手段……事到如今,該拿什麼臉去見今日子才好啊!
  
  正當我皺眉苦思,一籌莫展之際,小君不禁感嘆,「要是你有他的一半聰明就好了。不,十分之一就夠了。」
  
  「小君妳那麼聰明,還不是被他給騙了……」
  「都怪你啦!」
  「又怪我?」
  
  「都是因為和你在一起久了,害得我也跟著變得笨了。被姜一方騙鑽石就算了,現在還被荒川志流耍得團團轉。換作是幾年前的我,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啊!我一定是因為你的關係才變笨的,不怪你怪誰啊!」
  
  「不是這樣的吧?而且當初不是說好了,我做苦力,妳當軍師。如果妳有留什麼錦囊妙計,說不定已經找到天野文太了啊!唉,我都不敢去見今日子了。」
  
  「你又知道我沒有錦囊妙計了?」
  「啊?」
  「我當然有錦囊妙計了,只是沒告訴你而已。」
  
  小君湊了過來,瞇著眼指著我的鼻子,「連個簡單的誘餌都做不好,還讓我等了你一天,整整一天!李大人,您好大的官威啊。」
  
  「小君,妳的意思是?」
  「荒川志流以恐怖攻擊作為煙霧彈,我自然也有我的煙霧彈。」
  「啊?有嗎?在哪?我怎麼都不知道。」
  
  小君笑而不答。
  
  一臉幸災樂禍的草泥妹探出頭來,對我扮了個鬼臉。
  「就是你啊,小氣鬼李笨司。」
  
  啊?什麼東西啊?為什麼連草泥妹都知道?而且拜託!我可是名震八方的德國打老虎,那個什麼約翰老人欽點的超強殺行者。尤其在東京警視廳媲美蜘蛛人的英雄式降落後,不管是躺著看坐著看趴著看,我都是帥氣兼具實力的關鍵人物啊。
  
  本人嚴重抗議被吉祥物形容成煙霧彈,請給點基本尊重好嗎?
  為什麼小君還笑得出來?
  難道全世界只有我在擔心天野文太?
  
  
  ※
  
  
  時間,忘了,大概傍晚吧,心情和天色都有點灰暗。
  地點,天野今日子位在札幌的頂級別墅。
  
  大門。
  前院。
  玄關。
  
  猜猜我聽到了什麼?
  
  「紅豆泥哥哥!」
  
  世界上會叫我紅豆泥哥哥的小傢伙,就只有天野文太一個。
  應該感到高興,卻只覺得淡淡的哀傷。
  我繼續走。
  
  客廳。
  樓梯。
  廚房。
  
  猜猜我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穿著圍裙與居家便服的狐狸狗,正在洗手作羹湯。
  今日子坐在餐桌,一臉幸福洋溢的模樣。
  左邊微開的寢室角落,放著狐狸狗慣用的狙擊槍,門上的掛著狐狸狗燙得乾淨整齊得襯衫與西裝。床單有點皺皺的。
  
  我敢跟任何人打賭,他們肯定已經做了。就在我為了天野文太而千里迢迢趕來日本、被兩百個警察圍毆、差點淹死在東京灣、甚至在東京警視廳免費表演高空彈跳,搞得我又渴又餓又累又髒還為天野文太的安危而擔心個半死的時候……
  
  依稀記得不久前說過,狐狸狗想出現的時候,他自然就會出現了。
  
  「小司子,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的錦囊妙計嗎?」
  「不用了,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知道。」
  「嗄,我很想說給你聽耶。」
  「………」
  
  我是李政司。
  如果你喜歡,叫我煙霧彈也可以。
  
  
  
28
  
  富士山下,日東財閥設立的私人病棟。
  一個月前,東京恐攻案發生後,便有大批媒體駐守在富士山下的郊區,想獨家採訪因爆炸案重傷不醒的藤原龍介,但有醫院外有大批保鑣二十四小時日夜看守;讓各家媒體只能遠遠觀望,不得其門而入。
  
  深夜,病棟四樓。
  眉頭深鎖的荒川志流靠在加護病房的門外,獨自抽著菸。
  幽暗的廊道上,香菸的火花格外醒目。
  不知何時,彷彿黑影的延伸般,有個人影出現在荒川志流的身旁。
  
  「你來了。」荒川志流。
  「嗯。」覆面點頭。
  「抱歉,讓李政司逃走了。」
  「我知道,你故意讓他有脫逃的機會。」
  「所以我才說抱歉。」
  「我知道。」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嗯?」
  「別殺大石雄彥。」
  「若是大石……」
  「若是那樣,我會親自動手。」
  「嗯。」
  「謝謝。」
  
  短暫的沉默過後,荒川志流嘆了口菸,看著覆面走進加護病房。
  全身有百分之六十灼傷的藤原龍介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了導管與儀器,光是為了延續他微弱的生命,一天就所費不貲。
  
  勉強睜開雙眼的藤原龍介一見到覆面的的身影,便激動地渾身顫抖,對覆面伸出包滿繃帶與血水的右手,掙扎地顫抖著。
  
  藤原龍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氣若游絲地勉強擠出兩個字。
  
  「……約……約翰……」
  
  覆面把右手插進藤原龍介的胸膛,熟練地挖出了他的心臟。藤原龍介死亡的同時,舉在半空的手無力地攤下,正好拉開了覆面臉上的面罩,露出的他的面容。
  
  這一幕,正好被靠在門邊的荒川瞧見。
  荒川不解地搖搖頭,笑道:「你也真是奇怪的傢伙,就已經戴著面罩了。為什麼還要偽裝成李政司呢?」
  
  聽聞荒川的問話,覆面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默默把面罩拉上。
  在與荒川志流擦身而過時,覆面才回答——
  
  「那就是我原本的模樣。」
  
  萬籟俱寂的富士山下,彷彿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黑色濃霧。
  
  
  
  
  
  
                   殺行者3 諜戰東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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