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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現場播報新聞的記者遇害後,現場陷入一陣混亂。一道劇烈聲響,拍攝的攝影人員立刻將攝影機棄置地上,不知是因為死了還是逃了。
  
  沾滿記者血跡,上下顛倒的鏡頭裡,是國軍遭到恐怖份子由暗處奇襲屠殺的畫面。逃跑、哀號聲不絕與耳,如同陳姓記者所描述,在一閃即過的畫面中,對方皆戴著骷髏圖樣的黑色面罩或是頭盔;政府派出的百人軍警聯合部隊,在十分鐘之內就遭到對方殲滅,對方派出人數明顯不到十人,絕對性的武力壓制。
  
  電視畫面一黑,沙沙幾聲,陳漢強再次出現在電視螢幕上。
  
  「大、大家好。」
  記者拿著麥克風的右手微微顫抖著。
  
  「現在是凌晨四點,這裡是桃園機場的外圍停車場。大約一個小時前,警方接獲民眾報案,有一支來路不明的武裝軍隊,持槍包圍了桃園機場,人數估計有五百人以上,每個人都帶著骷髏圖樣的面罩或頭盔,脅持了機場內所有的旅客與工作人員,並截斷所有對外聯繫。」
  
  這不是現場直播,而是五個小時以前的影像,對於記者當場遭到槍殺的畫面,相關單位理應進行處理,以免造成全國民眾的過度恐慌;然而,國內的電視台遭受了強力的訊號干擾,不斷地重複播送記者遭狙擊手殺害的血腥片段。
  
  草妮妹、崔伊欣,教室裡的每個人都疆著身子,連呼吸都忍不住顫抖著;有幾位情緒崩潰的同學嚇得當場嚎啕大哭,男女皆有。
  
  「請各位民眾暫且不要驚慌,政府已經於二十分鐘前派出大軍警解救受困民眾,進一步釐清武裝份子的真正目的。」
  
  影片中的陳漢強還在繼續,每個人都知道他在幾秒後將慘死槍下。
  嘣地一聲,電視上的記者又死了一次。 
  
  年邁的張老師站在教室門口,眼神渙散,恍恍惚惚。
  
  剛走到教室的張老師,還沒來得及察覺電視上發生了什麼事,就覺得背部一陣火燙的灼熱感,隨著意識漸漸模糊,鮮血從背上的傷口不斷溢出,染紅了灰白色的襯衫與長褲,張老師緩慢地彎下腰,默默地趴倒在地上的濃稠血泊中,濕黏的血液在未寒的屍體身邊圍成一個大紅色的圓圈,像極了日本國旗的紅日。
  
  鄰近的學生發現後,尖叫聲此起彼落,驚嚇地跳了起來,全部人都躲到了教室後頭,唯獨草泥妹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為眼前駭事所動。
  
  飄盪著血腥與細微槍硝味的教室門口。草妮妹發現張老師身後站著一個持槍的男人,他穿著西裝,打著大紅色的領帶,眼睛下方戴著與歹徒一樣的骷髏口罩。
  
  看到那男人尖銳的眼神,不只是草泥妹,就連崔伊欣也認出他來了;他就是在大半年前,軟禁自己與母親的高利貸債主,烏鴉。
  
  戴著骷髏面罩的烏鴉眉頭一皺,不知道是哪個學生害怕地尿褲子了。烏鴉踩著張老師的屍體走上講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
  
  「下課,回家。」
  寫完後,烏鴉還調皮地畫了個大大的笑臉。
  
  學生們一動也不敢動。
  直到烏鴉拿起麥克風,冷道:「不回家,是想死在這裡嗎?」
  
  學生們爭先恐後地奪門而出。
  直到教室只剩下草泥妹與崔伊欣,還有台上的烏鴉,台下的張老師。
  
  「你殺了張老師。」草妮妹。
  「他擋到我的路了,走的又慢吞吞,很讓人受不了啊。」烏鴉微微搖頭,看向愣在一旁的崔伊欣,悅耳地說道:「嗨,我們又見面了,崔小妹妹。」
  
  崔伊欣握緊草泥妹的手,而自己的心早已被冷汗浸濕,草泥妹低聲在崔伊欣耳邊說:「妳怎麽沒走?快走啊!」
  
  「他……他就是當初綁走我和媽媽的壞蛋……」
  「現在說這些做啥!」草泥妹推著崔伊欣往門口走去,「快走啊!」
  「子玲……」崔伊欣。
  
  拉扯過程中,草泥妹悄悄地在崔伊欣手上塞了張名片,低聲說道:「我認識那個男人很久了,不會有事的。」
  
  在門口目送崔伊欣隨著慌亂的人潮離開後,草泥妹才又回到教室,與烏鴉兩人獨處。草泥妹所說的並非謊言,她與烏鴉認識了不只一年兩年的時間;而草泥妹與烏鴉兩人的交集點,正是李政司的父親,殺手七號。
  
  「比起李政司,我應該更像是妳的家人吧?湯子玲。儘管是不同時間,但我們都曾經在那個人的身邊待過了一段時間,仰慕他,而且尊敬他。妳仰慕的是他對於正義的絕對堅持,而我尊敬的,是他如狂人般地目中無人,無法無天。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三年前李政司從日本回來了,妳就背叛了妳的正義超人呢?」
  
  「因為我已經長大了。」
  
  「好一句妳已經長大了,因為長大了,所以就把妳心目中最重要的正義超人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忘記他的人是你!怎麼不瞧瞧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殺人強盜綁架勒贖,哪一件傷天害理的壞事你沒有幹過?」草泥妹走上講桌,與烏鴉面對著面,烏鴉比起身型嬌小的草泥妹高了不只一個頭,但說起話來的氣勢卻是完全相反。
  
  「把一切交給李政司是正義超人最後的決定,他已經死了,失敗了,結束了,你不要把自己犯下的罪行都推給正義超人,是你自己決定這麼做的吧?加入恐怖組織又怎麼樣?殺人不眨眼又怎麼樣?讓每個人都懼怕你又怎麼樣?那有很了不起嗎?你到底想要證明什麼?」
  
  「我要證明我並不比李政司差!」
  
  「有這想法的時候,你已經比較差的那一個了。」草泥妹遙遙頭,「你知道為什麼正義超人會那麼厲害嗎?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超越誰。」
  
  「………」
  「你很羨慕李政司吧?」
  「那是因為時間暫留,但是現在有了Freeze,我已經比他……」
  
  「白癡,誰跟你是說那一點都不重要的東西了,時間暫留留不過就是一個用來殺人的工具,整天就只想著殺人殺人,那你活著幹嘛?」
  
  見到烏鴉困惑的神情,草妮妹也把語氣緩和了下來,不再咄咄逼人。
  其實,草泥妹並不是那麼討厭烏鴉。
  
  「兩年前,你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說什麼覺得我和小君姐很像,整天追著我的屁股跑,真的是煩死人了。」
  
  「嗯,我記得,我現在依然覺得妳和小君很像。不過既然本尊回來了,我對妳也就沒什麼興趣了,這對我們來說都是件好事吧?」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那時你帶了幾個人和李政司在街頭上打了一架,你打輸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當時的李政司是毫無理智可言的,他是真的以為小君姐死了,從他的生命中永遠消失,我到現在仍然記得李政司那絕望的表情。而李政司對你的態度嘛,他認定你就是個無惡不作的壞蛋,提到一次就痛罵一次。若說誰是李政司最討厭的傢伙,那肯定非你莫屬。但在當時李政司幾乎要把你打死之時,他收手了,而且還把你送醫治療。李政司大可以殺了你,就像他殺過的所有壞人一樣。可他並沒有這麼做,你知道為什麼嗎?」
  
  「………」
  
  「李政司痛恨為了一己私慾而剝奪、傷害他人的卑劣傢伙。像是知法玩法的宋萬強,像是我的父母親,他們是那種明明知道對方會有多麼痛苦,卻仍然這麼做,而且樂此不彼的人。對於那種人,李政司會豪不猶豫的殺了,就像過去的正義超人。但你並不是,你做過了很多壞事,多到誰都數不清楚,但李政司仍然下不了主意該不該殺你。烏鴉,你就是空殼,皮囊之內什麼都沒有。你之所以選擇成為壞人,是因為好人壞人對你而言都沒有差別,沒有意義。雖然這麼說有些殘忍,但李政司覺得你很可憐,從來沒有感受過真正的喜樂,也不瞭解傷害別人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沒有辦法了解生而為人的情感,而且恐怕永遠都沒有辦法。」
  
  「沒想到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關心我,湯子玲。」
  
  「一半一半,有些是我,更多的是小君姐對你的想法,不過看在你這麼混蛋的份上,小君姐也不會親口對你說吧。」草泥妹想了想,又罵道:「要不是你突然跑來學校搞破壞,我也懶得跟你說咧。」
  
  「昨天,我有和小君見面了,在地下酒吧。」
  「我知道,她有提到。」
  「小君已經變了,不再像是我從前認識的她了。」
  「嗯?」草泥妹。
  「她變得太溫柔,太有感情,變得一點都不像我了。」
  「或許小君姐也長大了,就跟我一樣。」
  「但是有一點倒是沒有變,而且更加厲害了。」
  「你在說什麼啊?」
  
  「噓,那就是我和小君談好的交換條件,我繼續保守她的秘密,妳必須當作我的人質,作為扣押在Zeta的籌碼。這也是我來學校找妳的最大原因。」
  
  「小君姐的秘密……」
  「看來,妳似乎也察覺到了。」
  「別瞎猜,小君姐就是小君姐,就算有秘密,她還是小君姐姐啊。」
  「我瞎不瞎猜,都改變不了小君把妳賣了的事實。」
  
  「賣了就賣了,那又怎麼樣?我又沒說不給她賣,又沒說不跟你走,省得你胡亂殺人。非常時期,這叫將計就計啊,白癡!」
  
  「先說,我可不保證妳的生命安全。」
  「你自己聽聽,哪裡像是一個綁匪會說的話,一點都不帥了。」
  「………」
  
  「我是不知道你會對別人怎麼樣,但如果是我青春無敵草泥妹的話,倒是安全到不行,若是有人真想加害於我,你肯定會第一個跳出來制止。」
  
  草泥妹墊起腳尖,自信地眨眼。
  
    
  「畢竟,我們兩個都是正義超人的夥伴嘛。」
  
  
  警車圍捕的國中校園,血跡斑斑的二年三班。
  「警察!不許動!」
  三名警察正面突破,舉槍警示。
  「咦?」
  
  窗邊微風徐徐,教室內空無一人。  
  黑板,粉筆,笑臉。
  新聞中的陳漢強記者,已經被狙擊槍爆頭了一十九次。
  
  
  
  校園上方五百公尺,Zeta的軍用直升機上。
  側翼的機門敞開,草妮妹坐在側邊,富饒興味地俯瞰漸漸微渺的城市。
  「吶。」青春校服的草泥妹挽著耳邊髮絲。
  「嗯?」戴著骷髏面罩的烏鴉。
  
  「為什麼你要加入Zeta,跟他們一起征服世界?」
  「那還用說……」
  
  烏鴉拿下面罩,隨手一拋。
  黑色的骷髏面罩被風壓攆走,轉眼就消失在空蕩蕩的腳邊。
  
  
  
  「因為拯救世界實在太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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