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髮男理所當然地把休旅車停下。棋手死了,計畫失敗了,繼續前進的理由沒有了。很可惜,捲髮男是真的相信棋手準備的有進無出九死不生機關祕室。驚嘆與可惜的感覺過去,塞滿思緒的是洶湧而來的恐懼。
  
  來自天外的神罰,上帝的狙擊手。
  鋼鐵人拍拍捲髮男緊崩的肩膀,打開右邊車門走出去。
  
  
  ──又是一道足以把人撕成兩截肉塊的兇猛狙擊。
  
  
  鋼鐵人微微往旁退一步,男人背後的泥土地被彈落點激起兩公尺高的濃塵飛沙。子彈擦過面具邊緣,整張面具被劇烈的摩擦力扯飛,在空中翻轉了七八九圈,毫髮無傷的男人右手往旁一伸,三指輕鬆接住破碎飛舞的面具。
  
  在已死的棋手眼裡,他只是從人屠子要來的雜魚。但他實際的身分是擁有實力顛覆現存一切,超越善惡的存在──代號為「零」的殺手。
  
  零,代表開始也代表結束,最純粹也最複雜的數字。
  若狐狸狗是上帝的狙擊手,那麼零就是連上帝也殺不死的男人。
  
  零打開車門,把死狀悽慘的棋手從車裡拖出來,癱軟的屍體從腦袋到五臟六腑都被狙擊彈攪得面目全非,七孔流血的面容著實讓人看了心驚膽跳。零蹲下來搖搖頭,順手把破了三分之一的鋼鐵人面具覆在棋手臉上。
  
  該死的人已經死了,狐狸狗沒有繼續待在上面的理由。荒山野路,狙擊現場的正上方五百公尺,狐狸狗從私人直昇機的艙口一躍而下。
  
  降到距離地面十五公尺處──
  狐狸狗解開特製的空降傘,咻一聲地穩穩落地。
  塵灰四起,仍然是飢餓如狼的凶惡眼神。
  
  相距三公尺,零與狐狸狗。
  
  「開槍時,就知道是你。」狐狸狗的語氣透露出一種尊敬。
  「你所擁有的才能和天賦,早已超越了七號。」
  「七號偉大的不是才能,而是他的心。」
  
  「沒錯,我無法否認。」零笑了笑。
  「看來七號的死,還是無法改變你。」
  「他的死當然改變了我,讓我更加強大,更加無所畏懼。」
  
  西方現代哲學的開創者尼采在臨終前十五年,被醫師診斷為重度精神病患者。尼采的學說和著作被當代學者駁斥為無稽之談,異類邪端。直到二十世紀才被世人所流傳接受,啟發了後來的生命哲學、存在主義、佛洛依德心理學以及後現代主義等影響人類人本發展的重大思想學說。
  
  「他只是你的棋子,對吧?」狐狸狗意指躺在地上的棋手。
  「你不該質問我,說聲謝謝就好,我會滿意地接受你的感謝。」
  「為什麼?」
  
  「就當作,為你找到新的主人。」
  
  狐狸狗沉默不語,看著零把仍然昏迷不醒的周芷晴從休旅車後座抱出。她的模樣不能說毫髮無傷,但以今晚而言,已是狐狸狗預想的最好狀況。
  
  「若砍掉一隻手能換得你對我的認同,我不會有半點猶豫。」零走近狐狸狗,把被他親手昏迷的周芷晴交到狐狸狗的臂膀上。
  
  當狐狸狗的手掌感受到周芷晴的體溫和心跳,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想對零說聲謝謝。但隨即想到,一連串的事件都是他一手策劃──
  
  計中計,局中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是周芷晴,狐狸狗,人屠子,棋手,零,最後又回到周芷晴。此時的周芷晴,對狐狸狗而言不再只是星巴克的女職員,那也是零真正的目的。
  
  狐狸狗以為零還會再說些什麼,但他沒有。零轉身,用手背簡單地向狐狸狗道別。然後悠閒地走回副駕駛座上,拍拍捲髮男緊崩的肩膀。
  
  肩膀放鬆,引擎發動。
  零戴上白色耳機,回到藏滿污穢的墮落城市。
  
  狐狸狗比任何人都清楚,無法用粗淺可笑的善惡論來定義零的所作所為,他只是不被世人所接受──零存在於無所忌憚的自由意志。他有權超越法律,零認為正確的事情,不是因為這些事情得到高於法律的許可,而是因為那是他做的;他即是法律,他所做的一切來自於體內的自由意志和超越無限的權力。
  
  善與惡的超越,一八八六年於德國初版。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著作。
  
  幾天後,數百隻螞蟻從棋手腐爛發臭的屍體鑽進鑽出,一口口啃下用幾乎無法用肉眼看出的皮肉組織,回歸孕育自然生態的食物鏈。
  
  幾個月後,無法查明身分的屍體化為山野白骨,偶然被登山客發現,以無解的懸案落幕,刊登在社會新聞版面的小小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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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一個禮拜沒有去星巴克上班了。
  
  手機裡滿滿的是Ann和阿司的來電紀錄和簡訊,還有幾通是俊成。當然是真正的俊成,而不是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高先生。
  
  很奇妙,在那晚過後,我幾乎不會想起俊成,就算想起他也沒有太大的感覺,反而是……我非常清楚地告訴自己,我只是在意他的存款餘額,因為高先生是有帥有錢的男人嘛,哪個女人不會注意呢?
  
  曾經纏綿一刻,卻又如此遙遠。
  
  對於那晚後來的記憶,是一片空白的狀態。只記得我打算從他的公寓獨自回家……之後就在自己的房間裡醒來了,換了一身睡衣,那晚的衣服也已洗燙乾淨,整齊地疊在床邊,身上還有洗完澡的沐浴香味,可是我連一點模糊的印象也沒有,我有去洗澡嗎?不知道,想了好幾天也想不起來。
  
  經過這幾天的沉澱,情緒也平復許多。一個月多前,我發現自己是前男友的婚外情對象,一個禮拜前,寂寞到很難受的我和高先生發生了關係,而他只是當成一夜情。現實的我,依然是在星巴克一個月領兩萬多塊,還要幫家裡還欠款還到三十歲甚至更久的普通女生。
  
  那又怎麼樣呢?冬天不會因為我的自怨自憐而提早結束。也許,從今以後會孤單好幾年……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很愛我的男人,而且還很有錢呢。
  
  只不過,沒去上班的原因不只是為了調適低落的心情。我身體非常不舒服,說仔細點就是肚子。我以為是那個要來了,自從和俊成分手後經期大亂,算一算時間,這個月已經遲來了快兩個禮拜──天啊,竟然這麼久了?
  
  等一下,我該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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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小時後,周芷晴坐在廁所,拿著從藥局買來的驗孕棒。
  考慮許久,反覆搓揉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最後終於決定拿起手機,打電話給那個男人。手機一下就接通了,傳來她曾經眷戀的熟悉聲音。
  
  「寶貝嗎?我等妳好久了,我真的很愛妳。」
  
  「……我懷孕了。」
  
  兩秒後,男人掛掉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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