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溫先生今年四十二歲,為承榮鋼鐵實業的駐外經理,已在泰國居住五年,負責管理內地與東南亞一帶的商務往來,一年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待在台灣。
  
  就在溫先生要搭機返回曼谷的前一天,下午兩點,他戴著墨鏡,穿著一身低調的便服,從一棟八層樓高的公寓房間緩緩步出,準備搭乘電梯離開。那是他名下的公寓,但並不是他的家。
  
  溫先生除了駐外經理的身分外,同時也是個商業間諜,原本應該只在企業內部流通的成交資訊與原貨通路,成了溫先生提供其他企業,用以飽圖私囊的籌碼,加上買通公司內的會計部門,虛報假帳,等到內部人員發現資金出現嚴重的虧損時,溫先生早已離開企業,置身事外。
  
  公寓裡住的那個女人,不只是溫先生的婚外情對象,也是與他交易商業機密的客戶之一。兩人各自有自己的家庭,在越過道德邊境後保持危險的平衡關係。危險本身,往往附帶著快感與刺激。
  
  電梯緩緩運作,溫先生照著電梯內的鏡子,撥了撥日漸稀疏的頭髮。
  叮,電梯在四樓打開。
  溫先生輕咳一聲,趕緊把撥弄頭髮的右手放了下來。
  
  一名戴著口罩的男子走了進來,雙手捧著一個快遞的紙箱,低頭按了B2。
  到了B1地下一樓,也是溫先生停放車位的樓層,當他一隻腳正要步出電梯時,後頭的陌生男人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說:「先生,你的皮包掉了。」
  
  溫先生轉過頭,下意識地伸手往右股方的口袋探去,在沒有摸到皮夾的同時,他也想起今天並未攜帶皮夾出門。
  
  溫先生抬頭看往電梯內的男人,只見他將一支針筒注射到自己的脖子中。
  隨著男人的大拇指用力地將藥物向溫先生的頸動脈內擠壓,原先緊緊抓住對方而死命掙扎的雙手也漸漸鬆弛下來,眼前的光線如失去焦距地模糊了整個畫面。
  
  十分鐘後,戴著口罩的男人依然捧著快遞的紙箱,在午後的濛濛斜雨中走出公寓大門,於巷弄中駕車離去。
  
  下午四點四十三分,一名出門買菜的婦人在電梯內發現溫先生僵硬的屍體,嚇得她在走廊間失聲尖叫。警方在一個小時後到達現場,對屍體進行處理與蒐證事宜。初步研判,導致溫先生的死因為體內過量的化學藥物氰化鉀,兇手另有其人。
  
  至於公寓內的監視錄影器,竟然只是是個防範用的裝飾品,早在半年之前就無錄影存檔。這也是溫先生長於此公寓與婚外情對象幽會的最大原因之一,隱密。只是溫先生萬萬沒有想到,這份隱密卻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於今日殺害溫先生的男人駕車來到這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口罩下的他已不再年輕,甚至比溫先生更多了幾分老態與滄桑。
  
  回到處住前,男人在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手啤酒。有忌於幾個小時前才在電梯內行兇,他不假思索地徒步上樓,儘管是住在位居十一樓的小套房。
  
  套房的位置相當糟糕,一面對外的窗戶都沒有。進了房間的男人沒開空調,沒開電燈,在黑壓壓的一片狀態下開了啤酒,攤在床上瀏覽著電視新聞。黑暗中的男人因為刺眼的的螢光幕而稍稍瞇起了雙眼,口中的啤酒未曾消停,一罐接著一罐。房間角落放著一袋發酸發臭的食物殘渣與垃圾,幾隻蟑螂不時遊走其中。
  
  晚間七點的焦點新聞中,溫先生的謀殺案意外地提早登上媒體,依照過往的經驗,至少要等到隔日。讓他稍稍放心的是,在瀏覽過該謀殺案件的焦點新聞的同時,確定自己並沒有留下的線索讓警方追查。
  
  他有個與自己身份很不相襯的稱號,太歲。
  
  儘管不是第一次動手行兇,但太歲在業界中不過是個舉無輕重的小人物,負責舉無輕重的殺人委託。太歲的殺人技術並不突出,頭腦也非絕頂聰明,說到殺人行兇的膽子,明明入行十年了,他握著啤酒的手指仍然在顫抖。
  
  外套口袋的手機傳來震動,太歲翻來一看,是委託方仲介傳來的訊息。
  
  看到新聞了,果然大叔還是相當可靠
  說好的酬勞已經轉入指定帳戶,往後務必繼續合作
  最近天冷,小心別著涼了喔!
  
  屬名「烏鴉」傳來的已讀訊息後是一個大大的笑臉貼圖。Line的綠色視窗在太歲的眼皮下神采炫目,卡通圖樣栩栩如生。無奈時代進步的太快,無法跟上腳步的太歲只能被拖著行走。
  
  要是蓓蓓看到了,一定也會很喜歡這些新鮮有趣的玩意兒吧?太歲陷入汙黃的床單上,閉上眼睛頹然想道。
  
  一個小時過去,身心俱疲的太歲仍舊無法安然入睡,酒精只讓他感到頭痛欲裂,在床上輾轉反徹,滿身大汗。直到一隻蟑螂爬上太歲濕黏的小腿,終於讓他忍不住坐起身來,一手將蟑螂捏死在掌心中。太歲搔了搔頭髮,到浴室清理盥洗。
  
  晚上九點二十分,太歲換上乾淨的衣物,提著堆積一個禮拜的垃圾步出住所,他來到一個鮮少人經過的小巷弄中,將整袋垃圾隨意棄置在電線杆下。
  
  隨後,他走到住家附近一間藥局,打算買些安眠藥來幫助入睡,他慣用的安眠藥是Stilnox,為第三級管制藥品,一般的情況下必須要有醫師處方,不過太歲與這間藥局已有了既定的交易關係;太歲用高於市價兩三倍的價格向明月藥局購買Stilnox,驚人的用量往往花費了大半行兇後的酬庸。
  
  司空見慣的藥物上癮與慣性犯罪,無法擺脫的惡性循環。
  
  然而,對位處城市邊緣的小藥局來說,太歲是久久難得一見的重要客戶,甚至在去年的某個禮拜中,太歲購買Stilnox的費用是當時藥局唯一的收入來源。
  
  經營明月藥局的店長是位年近四旬的中年婦人,太歲不知道,也不曾問過她的名字,一年多來僅用老闆娘來稱呼對方。
  
  太歲推開藥局大門,門上風鈴搖曳作響。
  
  老闆娘坐在櫃檯,微微駝背,老態盡露地看著八點檔連續劇的電視重播。她瞧了太歲一眼,從暗藏的藥櫃內拿出一袋不透明的藥丸。
  
  「一樣嗎?」昏暗的燈光下,側著臉的老闆娘問道。
  「一樣,給我一百顆。」太歲強忍著頭痛,從口袋拿出一疊鈔票,一張張地數著,最後放了五千元在櫃檯上。
  
  若是多花點心力四處遊走,鑽尋健保制度上的漏洞,五千元的價格至少可以買到兩百顆以上的Stilnox,只是太歲選擇了較為簡單的方式,他寧可多花些錢來換取更快獲得Stilnox的便利性。對於孓然一身的太歲來說,穩定獲取Stilnox的管道比私訂的價格還要來的重要得多。
  
  太歲數也不數,將Stilnox塞入套外口袋中,現在的他只想好好吞上幾顆,一覺睡到自己什麼也不記得。
  
  老闆娘轉身收錢的時候,太歲發現她的左眼瘀青,臉頰難看地腫了起來。
  「妳的臉怎麼了?」
  太歲隨口一問,卻在說話的當下後悔了。
  
  其實他不問也知道,那種傷口只有三種可能,一是家暴,二是高利貸,三是兩者都有。不管是哪一種,都比不上太歲想立刻入眠的渴望要來的重要。
  
  「沒什麼,就撞到了,沒事。」老闆娘搖搖頭,無神地回應。
  對於老闆娘的回答,太歲略感放鬆,轉身步出藥局。
  
  太歲明白自己只是個在社會角落苟延殘喘的邊緣人,漫無目的地活著,隨時可以了無牽掛的死去。
  
  就算知道了她可嘆的人生往事,又能如何?
  太歲拉開藥局大門後從容離去,門上風鈴搖曳作響,一如往昔。
  
  
  
02
  
  關於太歲的故事,要從二十多年前的那場聯考開始說起。
  
  在那個年代,大學聯考的錄取率有相當嚴格的比例,先別說的志願填取,能成功考上學校的考生大約只有應考人數的三分之一,與現今學校供過於求的狀況大相徑庭。較偏遠的鄉里小鎮,若是有學子考上大學名校,辦桌請客,鞭炮慶賀的學生家長也不在少數,可見當時學風之嚴謹。
  
  站在榜單前表情木然,心灰意冷的太歲便是其中落榜的三分之二。
  
  平庸的家境並不允許太歲有重考的機會,十八歲的他決定投入工作,謀得糊口的薪水,好減輕家中重擔。沒有社會經驗不說,還是個等待兵役通知書的待業青年,很難找到穩定的正職工作。
  
  太歲在等待兵單的時間,開始在補習班與餐廳兼職打工。太歲白天工作的補習班位於距離車站較為接近的中華路段上,儘管現今的中華路早已式微落寞,曾經熱鬧非凡的人潮只剩下假日會來光顧廉價二輪戲院的散客們。不過在二十年前的當時,中華路可是地價最為昂貴的黃金地段,各式各樣的商家攤販沿路擺設,熱情喊賣,實為當地市區代表性的景觀。
  
  太歲工作的數理補習班就位在巷弄間的一棟建築,專門招收當年聯考落榜之學生。太歲負責的工作主要只有一樣,打電話。
  
  連同其他的工讀生,大約有二十來位,擠在一間小小的房間中,四個人共用一張桌子,桌子上有四個室內電話,每個人手上都有一本黃色的冊子,用來勾選記錄當天的業績。電話旁用膠帶貼了張應對用的話術,教導工讀生如何運用話術來推薦學生前來補習班試聽。好聽些就是推銷推薦,而實際上即是連哄帶騙。
  
  原來口才並不突出的太歲在補習班工作一個月後,也漸漸地得心應手,知道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該有所保留。特別是在讓落榜生知道重考的嚴重性與必要性上頭,太歲有一定程度上的感同身受。
  
  「同學,社會已經非常競爭,但一時的失敗不代表永遠的失敗,我們老師的教導深入淺出,絕對可以讓你的成績在一年後大有進步,花點時間來試聽看看,如果真的不喜歡,你也沒有什麼損失。」
  
  「………」
  
  太歲一手拿著話筒,一手轉著原子筆,當他搬出這套官方說詞,對方的反應往往和他預料的一樣,掛掉電話,太歲在那位同學的名字上打了個顯眼的叉。
  
  下一位。
  
  太歲用筆尖看了看名單下的另一個同學的名字,徐敏茹。
  電話響了幾聲後,一個女孩接起了電話。
  
  「喂?」
  「妳好,我們是曙光數理補習班,請問徐敏茹在嗎?」
  「嗯……我就是徐敏茹。」
  
  對方的聲音相當好聽,讓忙碌了一整天的太歲不禁起了戲弄她的意思。
  
  「妳好。」
  「嗯?」
  「嗯?」
  
  太歲在電話另一端微笑,跟著她裝傻。
  
  「你是在等我說什麼嗎?」
  「我在等你說,你好。」
  「你好。」
  「哈哈!」
  「你笑什麼?」
  「妳好乖。」
  「啊?」
  「我要妳說什麼妳就說了,那不是很乖嗎?」
  「也是喔。」
  「好啦,沒事,我要掛了掰掰,聲音很好聽的徐敏茹同學。」
  「等等。」
  「怎麼?」
  「你不是說你是補習班的嗎?」
  「是啊,曙光數理補習班。」
  「你什麼都沒還沒說耶,就又要掛掉了?」
  
  「妳是我今天的最後一通電話,我已經講了整整六個小時,被你們掛了快要一百次的電話。好累了,喉嚨都沙啞啦,而且我不認為妳會來我們補習班試聽,所以,就讓我們不要放浪費彼此的時間了吧!」
  
  「奇怪耶,你又知道我不想補習了。」
  「那妳要來嗎?下個月中,中華路三段,曙光數理補習班。」
  
  「那就要看你的誠意了,又累又啞又奇怪的工讀生同學。再說了,補習班怎麼會知道我家的電話號碼,我一直很好奇耶。」
  
  「這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主管發了本黃色的冊子,裏頭有你們的電話,可能是補習班的主管和學校內部有認識的朋友,我猜的。」
  
  「黃色的廁紙?聽起來很髒。」
  「廁紙……我不是說廁紙啦,同學妳很搞笑,我是說手冊的冊子。」
  「是你沒說清楚,還怪我。」
  「好啦,我要下班了,妳要不要來,考慮一下,明天告訴我。」
  「明天喔,明天我怎麼告訴你?」
  「我會再打給妳,反正是補習班的電話。」
  「嗯,也好。」
  
  太歲掛上電話,看了看牆上的時間,收拾收拾東西後,拿著冊子出去教室外的主管桌前交差,打卡下班。主管推了推眼鏡,稍微看了看太歲今天的成果紀錄,微笑說道:「辛苦你了,明天可要記得準時。」
  
  「會的,那我先走了,劉姐明天見。」
  
  劉姐是補習班中負責管理的工讀生的正職員工,年紀也不過大了太歲那些小夥子五六歲。有些前來應徵的工讀生更是被劉姐輕熟女的外貌所吸引。太歲工作這段時間以來,工讀生中對劉姐抱有好感與期待的同事是時有所聞,但從沒一個人敢鼓起勇氣對劉姐表露心聲,職場氣氛是原因之一,卻不是最主要的因素。而是在認識劉姐之後,知道她不僅是位離過婚的女人,還得獨立撫養一位年僅四歲的女兒。
  
  面對年紀輕輕便有過相當人生歷練的劉姐,諸位青春期的少年們也只能遠而觀之,將對於劉姐的傾慕之情轉為崇敬之意。
  
  下午四點,劉姐繼續手邊的文書工作,提醒身旁專心看著圖畫故事書的女兒,「小蔓,辛苦工作一天的葛格要走了,妳要說什麼呢?」
  
  劉姐的女兒抬起頭,露出盈盈的笑容與一排雪白的牙齒,對太歲揮揮手:「葛格明天見,小心騎車喔。」
  
  「好,明天見喔,小蔓。」多麼可愛的一個小女孩,太歲想道。同時,這也是補習班中眾所皆知的事;年輕美麗的劉姐有個懂事可愛的女兒。
  
  時間來到隔天下午,同樣時間,稍感疲累的太歲坐在教室的電話前,他並不期待昨天的徐敏茹會記得他們聊過的內容。甚至,太歲對於自己還記得說要再打給徐敏茹的允諾感到十分驚訝,對於電話名單上的戲言,他通常不會放在心上。
  
  「妳好,曙光數理補習班,請問徐敏茹在嗎?」
  「我就是。」
  太歲考慮了兩秒,才說道:「還記得我嗎?」
  「記得啊,什麼補習班的那個嘛……」
  「什麼補習班?我剛剛才說過。」
  「誰知道,你說那麼快,咻一聲就過去了。」
  「妳接這麼快,是不是在等我的電話?」
  「對啊。」
  
  徐敏茹順口地回答,讓太歲小小錯愕了一下。他以為徐敏茹會說「少臭美咧,誰要等你電話」之類的答案。
  
  「……」
  「你嚇到了對不對?我說什麼你就信,真乖。」
  「原來妳還記得昨天我糗妳的話。」
  「那當然。」
  「那妳考慮好了嗎?」
  「你說個笑話給我聽,如果我覺得有趣,我就去你們補習班試聽。」
  「好,一言為定。」
  「請說。」
  「好,那我說囉。」拿著電話的太歲清清喉嚨。
  
  「從前從前,有一對情侶,因為某個原因,男生必須到很遠的地方工作,那時候還沒有電話可以用。所以他只能寫信給他的女朋友,兩年下來,他一共寫了五百多封信,兩年也才七百多一點天,他女朋友幾乎每天都可以收到男朋友從外地寄回來的信。因為日久生情,後來他女朋友就和給他的郵差結婚了。」
  
  「這不就是戀戀風塵的劇情嘛……當我沒看過喔……哪裡好笑了。」
  「不好笑嗎?」
  「不好笑,那男生好可憐喔。」
  「所以妳不試聽了?」
  「不聽了,這個笑話不只不好笑,還讓我心情很不好。」
  「不過,我可還沒說完。」
  「那你說啊。」
  
  「後來,又有一對情侶,男生在看完戀戀風塵後學乖了,發誓絕對不要寫信,所以他就改成每天打電話給女朋友,結果……」
  
  「結果怎樣?」
  「結果兩年後,他的女朋友就和電話結婚了。」
  
  「哈哈哈!」太歲拿著的電話筒爆出徐敏茹開心的笑聲,聲音之大還讓太歲下意識地讓聽筒遠離了耳朵一些。
  
  笑聲之後,太歲與徐敏茹卸下了心防。因為實際生活上的不認識,讓他們對彼此訴說心聲時更加沒有負擔。
  
  如此一天又一天,每到下午三點半,太歲都會打電話給徐敏茹。
  
  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不包括中午休息吃飯的一個小時,整整七個小時都要抱著電話筒與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推銷補習班的試聽,任誰都會感到枯燥乏味,而與那位有趣的女孩聊天自然地成為了太歲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
  
  一個月後,太歲從補習班離職,另外找了份工作,他並不喜歡待在補習班裡成天打電話的生活,不過卻一點也不後悔。
  
  徐敏茹一次也沒有到補習班試聽,而是和太歲私自約會去了。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肩併著肩,走在夕陽下。
  
  高中生活後的暑假即將結束,太歲與徐敏茹坐在公園的椅子上,兩個人都感覺到了對於彼此想法,卻始終說不出交往的那一句話。
  
  與當時的民情,女孩子該是矜持自居,等待男孩子的用心追求。
  徐敏茹對太歲坦承,自己並非落榜生。
  太歲也知道,那只是校方的資料整理錯誤,才讓她的電話流入了補習班中。不過要不是這樣,他們也不會認識。
  
  夕陽就要下山了,徐敏茹還在等待。
  太歲害怕了。
  不是害怕被拒絕,而是沒有對徐敏茹坦白自己的情況。
  
  看著猶豫不決的太歲,徐敏茹懸在空中的期待有如夕陽漸漸落下。她挽著包包,準備起身離去。「如果你沒有什麼想說的事,我要回去了。」
  
  「徐敏茹。」太歲拉住她的手。
  他更害怕的是,眼前的女孩子一去不回,永遠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我騙了妳。」
  「你騙了我什麼?」
  「我沒有考上大學,我落榜了,我也不打算繼續念書。」
  「所以呢?」
  「我要當兵,我要工作,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兵變,就像戀戀風塵中的那個倒楣鬼一樣。」太歲摸摸鼻子,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比喻有點好笑。
  
  「你是怕我嫁給一個郵差?」
  「比起郵差,我更怕你嫁給電話。」
  「你才要嫁給電話。」徐敏茹忍不住笑了,她喜歡和太歲在一起的最大原因是,無論徐敏茹是開心還是難過的時候, 他總是能哄著她露出笑容。
  
  「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徐敏茹想了想,調皮地說道:「你就要去當兵了,別說我兵不兵變,嫁不嫁給郵差還是電話,要是我真的等你退伍,結果還是一場空,豈不是白白浪費我最寶貴的兩年青春?」
  
  「如果妳願意等我兩年,我一退伍就娶妳!我什麼工作都肯做,我會努力工作,不讓妳過苦日子!」
  
  太歲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兩個人都嚇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求婚般的承諾。也許是那天的晚風太過和煦,又或許是那位女孩在夕陽下的倩影太美麗。
  
  「你說的喔。」
  「嗯。」太歲用力地點頭。
  
  「要是我後來忍不住變心,嫁給了郵差怎麼辦?」
  「沒關係,不要嫁給電話就好了。」
  「要是我等了你兩年,最後還是反悔了,不想嫁給你怎麼辦?」
  「沒關係,我會努力變成妳想嫁的那個電話,不是不是,我是說,我會努力變成妳想嫁的那個男人。」
  
  「你說的喔。」
  「嗯!」
  
  太歲再一次地,用力點頭。
  
  
  
03
  
  九年後。
  
  太歲順利從軍中退伍,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負責為一間生產火鍋食材的中盤商將裝箱好的食品配送到各地下訂單的餐廳與店家。
  
  當時的太歲正值青壯,對於包裝、運送食材的工作顯得游刃有餘。送貨勤快,從不偷懶的太歲與他接替的上任老員工有明顯的差別,讓老闆對他的表現另眼相看,很快就融入了公司的大家庭中。
  
  此時,太歲也與徐敏茹結婚四年,育有一名兩歲多的女兒。一家三口在車站附近租了間公寓,過著平凡的生活。
  
  然而在平實的生活中,徐敏茹仍有淡淡地、說不出口的小小缺憾。
  
  徐敏茹大學畢業後,曾短暫到一間公司中擔任會計一職,不過剛進公司沒多久,就因懷孕一事而請了一段時間不短的產假。公司同僚的閒言閒語讓徐敏茹的精神備感壓力,生產完後的身體始終無法回復到原來健康的狀態。往後上班的時間常常頻貧血氣虛,頭暈目眩,無法專心工作。
  
  與丈夫討論過後,徐敏茹辭去了會計的工作,待在家中照顧倆人的小女兒,一家三口在太歲的辛勤工作下,日子還算過得去。
  
  一日,晚上九點,忙碌一整天的太歲回到家中,徐敏茹正在客廳沙發上,抱著女兒蓓蓓,念著圖畫故事書給她聽。
  
  蓓蓓原來聽得入神,一見到太歲開門的聲音,便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一路開心地喊著:「把拔,把拔回家了。」
  
  太歲一把抱起蓓蓓,強而有力的臂膀上下搖晃了兩下,逗得女兒開開心心,笑得連嘴邊的口水都不小心流幾滴了出來,又迅速舔了回去。
  
  太歲將女兒放了下來,脫掉外套,向妻子問道:「你們吃飽了嗎?」
  徐敏茹微微一笑,「蓓蓓吃飽了。」
  
  「妳呢?」
  「正等你呢,你先哄蓓蓓睡覺,我去把菜熱一熱。」
  「我不想睡覺覺。」蓓蓓一邊說,一邊打個大大的哈欠。
  
  太歲與妻子倆相視而笑。
  
  幾分鐘後,蓓蓓睡著了,太歲回到餐桌,簡單的三菜一湯。作為辛苦一天後的晚餐,太歲感到非常滿足。太歲知道自己並不是特別聰明,也沒有特別的理想與一技之長,如今能平安和樂地與他所愛的人同甘共苦,白頭到老,即使只是簡簡單單,卻也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
  
  太歲牽起徐敏茹的手,低下頭,與妻子一同虔誠地餐前禱告。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稱祢的名為聖,願祢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險惡,因為國度、榮耀、權柄全屬於祢……」
  
  「直到永恆,阿門。」
  
  翌日,太歲頂著大太陽,穿著灰褐色的工作服與帽子,開著貨運車穿梭在城市中的各間餐廳與賣場間,將車上的貨料一箱箱地清點、發配。
  
  忙裡偷閒的他偶爾會在下午的時候抽根菸,但絕對不能讓妻子知道,徐敏茹討厭菸味不說,家中還有個成長中的小女孩。因為這個緣故,即使被幾個同事笑稱妻管嚴,太歲也欣然接受。
  
  忙碌的一天再度過去,疲憊的太歲滿懷期待地回到家中,他還特地繞路去買了徐敏茹喜歡吃的藥燉排骨。
  
  電梯中,太歲遇到了住在樓上的沈太太與陳太太,兩位太太都五十多歲。沈太太穿著橘色的背心,總是滿臉笑容,和藹可親的模樣。逢年過節也會登門拜訪,彼此送些食物禮品,互相聯絡社區鄰居間的感情。
  
  有幾次太歲向公司請了連假,帶著妻子出遊,重溫夫妻感情時,便將女兒蓓蓓託給沈太太照顧,兩家人說起來也是頗有來往。
  
  若是假日偶遇,太歲必定好招待,不過累了整天,他已無多餘心力與精神。
  太歲禮貌地與沈、陳太太打聲招呼,閒聊幾句,然後閉上眼稍作休息;公寓的老舊電梯總要等上幾分鐘。
  
  沈太太住在九樓,太歲則是八樓。老舊公寓的設計,太歲在八樓步出電梯後,還得拐兩個彎才能走到家門。
  
  拐了彎後,一個不小心,手上的藥燉排骨不慎滑落,幸好太歲眼明手快,立刻雙膝蹲下,雙手用將裝著排骨藥湯的白色塑膠碗牢牢捧住,雖然不小心漏了幾滴湯汁,但總比整碗報銷要來的好多了。
  
  巧合的是太歲的位置正好是在電梯側邊,由於電梯正在整修牆面的關係,只是用木板簡單地隔了起來,隔音效果大打折扣,蹲下的太歲也因此聽到了電梯內沈、沉兩位鄰居太太的閒聊對話。
  
  太歲原來沒打算偷聽兩人的對談,不過陳太太一開口就提到了自己,使太歲不由得好奇起來,想知道兩人在說些什麼。
  
  「那小夥子看起來好累啊……」陳太太對沈太太說道。
  「沒辦法,結婚的早,又生了孩子,真的辛苦捏。」
  
  「原來伊結婚了啊?看他長得還不錯,原來想介紹我姪女的說。個性感覺也憨直憨直,不會欺負人的那種。」
  
  「哩嘛卡拜託咧,才見過幾次。」沈太太笑道。
  「欸,我姪女可是從美國學回來,條件可好的,妳以為我隨便挑的啊?」
  「賀啦賀啦,哩歡喜丟賀。」
  「說回來,他老婆是哪一位?」
  「剪著短頭髮,很年輕,看起來很像大學生的那位。」
  「她是不是每天下午四點半會出來倒垃圾,還抱著個小妹妹?」
  「對對對,就是她。」沈太太回應。
  「啊……我還以為那是她的妹妹呢,原來是女兒……」
  「妳喔,眼睛不知道看到哪了。」
  
  「沒辦法啊,我又不像妳那麼會說話,和哪個人都聊得起來。不熟的,不認識的,我會有一點不好意思啦。」
  
  「那年輕人是不錯,啊不過,我不是很喜歡他的太太就是。」
  「喔?怎麼說?」
  「妳可聽聽就好,別到處宣傳了。唉,算了算了,還是當我沒說。」
  「別招我胃口了,我就跟妳熟而已,又能跟誰說了去?」
  
  「那好吧……其實我和他們家也算有點認識了,還他們夫妻倆帶過幾次小孩。那太太書其實讀得不錯,國立大學畢業,也去做過幾個月的工作……只不過生了女兒後,身體越來越差,精神狀況也不太穩定,就待在家裡做帶小孩、家庭主婦了。那也不是不行,不過可就累倒在外工作的丈夫了。」
  
  「他們還年輕,總是要辛苦這麼幾年,等小孩長大了就好了。」
  
  「問題不在這裡,我是說……她老公是送貨員,每天早上六點出門,累到八九點才回家,如果她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裡照顧小孩,那也不好說什麼……只不過啊,前幾天,我看到她帶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回家,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哎呀哎呀,也不想想家中還有個小女兒……」
  
  「妳也不能這麼說啊,說不定他們只是……」
  
  「只是什麼?」沈太太說著說著,情緒有些上來了,「那穿西裝的男人我看得是清清楚楚,分明就是對別人的太太沒安好心,敏如敏如的叫得好不親暱。」
  
  「那也只是男人的問題嘛,那小夥子的老婆是什麼反應?」
  
  「她的反應是很冷淡,不過嘛……男人都帶到家裡來了,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那種女人我看多了。對了,我記得她是喊那男人叫做學長,看來是以前一起念大學的關係……別人怎麼說怎麼想我是不知道啦,但我就是很為那小夥子抱不平……明明工作的那麼辛苦,妳剛剛有沒有看到啊,他在電梯裡站著站著都累到快睡著了,老婆卻和別的男人五四三……」
  
  「有啦有啦,都看到了,不過妳了說這麼久,電梯怎麼還不動?」
  「啊哈哈,老糊塗了,光顧著說話,忘了按電梯,九樓!九樓!」
  「就妳喔,碎碎念個不停……」陳太太笑道。
  
  臉色青白的太歲坐倒電梯旁,手指沾滿了藥燉排骨的油漬也豪不在意,恍恍惚惚地聽著鄰居們閒言閒語緩緩上升,漸漸微弱。
  
  
  
04
  
  太歲在無意間聽聞此事,腦中一片空白,幾天都無法平復。上班時無法專心,一顆心像是懸在半空中,不得安穩寧靜。鄰居三姑六婆茶餘飯後的閒聊讓太歲的生活整個都變了樣,再也難以用從前信任的眼光看待自己深愛的妻子。
  
  原因無它,太歲大概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太歲於軍中服役的兩年之中,徐敏茹曾經短暫地與一位大學的學長交往;對方是徐敏茹所參加的羽球社的社長,從她剛進大學時便對她展開熱烈追求,加上同學與社團朋友們的鼓吹。她並不是真的變了心,卻也無法否認學長給予她的體貼與感動,讓她在眾人期盼下點頭答應。
  
  感動過後,她恢復了理智,也知道自己無法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太歲退伍之前,徐敏茹便結束了與學長之間的關係,回到太歲身邊。
  
  她與太歲兩人的感情隨著時間愈轉濃厚,終於走到了論及婚嫁。
  結婚前夕,徐敏茹也向太歲坦承她和社團學長不該發生的感情關係,即使事隔多時,她仍然深感愧疚。
  
  太歲透過兩人共同的朋友輾轉得知,那位學長對徐敏茹一往情深,近乎痴狂,一直沒有放棄對於她的追求。直到這幾年結婚了,生了孩子後,太歲才逐漸淡忘此事,將全神精力放在工作之中。
  
  而如今,無論徐敏茹是否有與沈太太口中的那個男人私下往來,又或另有其它原由,都已經對太歲造成了莫大的傷害,使他徬徨難安,鬱鬱不可終日。
  
  鄰居間的流言耳語像是毒蛇的毒液,一點一滴地腐蝕了太歲對妻子的信任與耐心。懷疑與爭執將他們的生活漸漸推向無法挽回的局面。
  
  一但開始,便難以停止。
  
  那是個風和日麗的假日午後,太歲帶著妻子與女兒到鄰近的公園散步。他知道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決定好好與妻子談談,好解開夫妻彼此間的心結。
  
  連日的爭吵化為沉默的枷鎖,讓兩人的腳步都無比沉重,與一旁蹦蹦跳跳的小女兒產生了鮮明的對比。
  
  太歲忽然意識到,這座公園正是九年前與妻子的定情之地;當年的她是那麼的青春美麗,風采迷人,神采奕奕的眼神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太歲轉頭看向身旁的徐敏茹,剪了齊耳短髮的她與九年前比起來明顯清瘦了許多,神情黯淡,心事重重。
  
  兩人雖然已經成婚生子,太歲卻感覺距離越來越遠。
  徐敏茹看向遠方的側臉,一幕幕的回憶襲上了太歲的心頭。
  他們曾經攜手共度許多快樂的時光。
  
  一起在樹下乘涼,訴說著不著邊際的美好未;一起肩靠著肩,在寒冷的山巔看等待日出的燦爛;一起理直氣壯地和路邊攤販爭執不休,只為了那不到一百塊的小小折扣;他每個月都會開車載著她到海邊兜風散步,因為他喜歡她的髮梢被海風吹拂飄動的側臉與笑靨;還有蓓蓓出生時,妻子在產房中懷抱著女兒的溫暖畫面。
  
  「敏茹。」太歲說。
  「嗯?」徐敏茹停下腳步望著他,面無表情。
  
  太歲正想說出和解的話時,徐敏茹沉默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別處。
  這個舉動讓太歲把要說出口的話給吞了回去。
  
  她為什麼要嘆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太歲面前嘆氣。
  好似在告訴他,他一次又一次地讓他失望。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太歲捫心自問。為了撐起這個家,沒日沒夜地努力工作,換來的卻是鄰居間的流言蜚語與妻子的沉默嘆息。
  
  不,我沒錯,我不該受到這種對待,為什麼她就不能體諒我一點呢?為什麼她就不能親口和我保證絕對不再和那個男人來往,而不是反過來指責我為什麼寧願相信別人的話而不願相信她,這算什麼?
  
  太歲的胸口中的憤怒在熊熊燃燒,難以自抑。
  
  「承認,然後道歉,我會原諒妳。」
  
  太歲說的簡單,說的諷刺。
  自己也不明白說出口的話是和解的成分多些,還是宣洩不滿的成分多些。
  
  「你又來了。我不想再和你談這件事。這幾天吵得還不夠嗎?蓓蓓在前面跑遠了,我要去找她,你別煩我。」
  
  徐敏茹語畢,快步往跑在前方的女兒走去。
  
  「把拔馬麻快來,這裡好漂亮喔!」天真的蓓蓓在前方揮手著,渾然不知自己的父母親正處在婚姻的危機當中。
  
  因為蓓蓓的關係,太歲並不想在家裡和妻子大發脾氣。
  直到此時,他已經完全無法忍受。
  太歲一把拉住徐敏茹。
  
  「不要每次我想跟妳談的時候就逃避!」
  
  「你到底想要我說什麼,我和你解釋過幾次?對!我是和陳啟德交往過,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他有沒有來過家裡?」
  「……」
  「回答我!有還是沒有!」
  
  「有!他來過。但我們談的只是保險上的事。他提供了我們幾分很不錯的保險,而且順利的話……我在家裡也能工作……我知道你絕對會生氣,所以我一開始才沒有和你談這件事,但我和他真的什麼都沒有啊……」
  
  「多久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
  「我問妳什麼時候開始的!」
  「蓓蓓滿一歲的時候……」
  
  徐敏茹的話還沒說完,太歲的手已經舉到了半空中。
  只差一點,他就要打了下去。
  
  「你打啊。」徐敏茹堅定地說道,熱淚盈眶。
  而委屈而憤怒的淚水早已模糊了太歲的視線。他握緊拳頭,把手放了下來,看著妻子無奈而失望地轉身。
  
  徐敏茹在太歲模糊的視線中,大聲呼喊著蓓蓓的乳名。
  
  正當此時,遠方傳來了卡車的緊急剎車聲,而刺耳地拉長了好久好久;那噩夢般尖銳的聲響,對太歲而言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05
  
  兩年五個月又三天,是太歲的女兒來到世界的時間。
  她很少哭鬧,總是笑盈盈地在媽媽身邊繞來繞去,和媽媽一起等待努力工作而晚歸的爸爸回家。客廳中有一面牆,上頭是蓓蓓用彩色蠟筆的塗鴉;黃色的太陽,綠色的大傘下有紫色的蓓蓓、藍色的爸爸和紅色的媽媽。
  
  太歲向公司請了長假,獨自坐在客廳,看著色彩繽紛的圖畫,一口一口地咀嚼著湯匙上過期的罐頭食物。
  
  徐敏茹已經有一個月足不出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只吃一餐,就算在家裡與太歲遇到了,兩人也只是默默地餐身而過,連眼神接觸都沒有。
  
  太歲在銀行的帳戶多了兩百萬元,蓓蓓的意外死亡保險理賠。
  徐敏茹為女兒投保,自然不是為了這種結果。
  她寧可以一毛錢都不要。
  若是有任何方法可以挽回女兒,她寧可被撞死的人是自己。
  
  承保的保險公司在第一時間查到了附近的監視器,釐清肇事起因。保險公司設想的最好情況是把大部分的意外責任推咎到卡車駕駛人身上,讓公司的理賠成本降到最低。可惜事實是,卡車司機並無酒後駕車,也未違反交通規則。道路監視器顯示,是蓓蓓忽然出現在馬路上,才不幸釀成這起意外。
  
  於法理而言,卡車駕駛可以對女童的父母提出賠償要求,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在表示遺憾與哀悼過後,他把後續的處理事宜都交由警方與保險公司。
  
  儘管保險公司多次提出抗議,但最後法院還是以過失責任原則,裁定卡車駕駛無須負擔賠償責任。此事件純屬意外責任,保險公司必須依照合約內容為蓓蓓的意外事故進行全額賠償。
  
  承保太歲一家人的保險業務員,是曾經與徐敏茹的舊情人陳啟德。
  兩百萬元的保險理賠,對於陳啟德的公司不僅是個吃重的負擔,更是陳啟德在公司內升遷的最大阻礙。
  
  他必須做出取捨,做出決定。
  他不算是個壞人,但這一次,他必須當壞人。否則過往的一切努力都將於這次意外事故化為泡影。
  
  一方面,是為了自己的未來、生活,還有家庭。
  更重要的,是徐敏茹太讓他失望了。  
  
  ※
  
  一個了無生氣的午後。
  拎著兩個便當的太歲發現幾家報社記者圍堵在他家的公寓門口。
  
  太歲還沒還得的反應發生了什麼事,便有記者快步跑到他的身前,握著麥克風詢問:「請問你就是徐敏茹的先生嗎?我想問你,你的妻子是不是為了和情夫在一起,涉嫌殺害你們的女兒詐領保險金?可以請你回答一下嗎?」
  
  太歲愣了五秒,才明白記者口中的問題。
  他接下來的動作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也無法思考。
  
  「去你媽的王八蛋!說什麼鬼東西!」
  
  太歲脹紅著臉大喊,手中的便當盒紮紮實實地砸在問話的記者臉上,紙盒裡的菜渣湯汁撒的記者一身髒汙狼狽。太歲隨後撲了上去,在對記者做出更進一步的傷害前被其他人給架開。
  
  在同事的勸說下,記者也察覺到自己的提問太過無禮。在事態更加惡化之前,便和幾名同事悻悻然地離去。更重要的原因是,太歲瞪著自己的眼神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家門前,記者留下了報紙,在社會版面上右下方的小小一塊,寫著讓太歲幾乎無法呼的社會新聞……
  
  「殘忍母親,為求詐騙保險金,狠心害死獨生幼女。」
  
  報紙上的新聞內容是如此不堪入目,把徐敏茹寫成了水性楊花的女人,曾經在大學時期和當時交往的男友拍下私密照片,因不甘於生活上的困頓,才與情夫密謀以以外事故的方式殺害獨生女兒,用以詐騙兩百萬元的鉅額保險金。
  
  緊張萬分的太歲開了門,看到徐敏茹意識模糊地倒在客廳的塗鴉前,身旁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相簿。
  
  那本相簿不僅記錄了蓓蓓出生以來的點點滴滴,地上翻開的那一頁,是去年冬天的合歡山上,他們笑得如此甜蜜。
  
  徐敏茹的身子在產女後便病痛不斷,是她無法穩定上班,為太歲分擔家計的最重要的原因。職場上的不順遂給了她莫大的壓力,使她把全神精力都放在照顧兩人的女兒身上,怎奈事世無常。
  
  太歲抱起癱軟在地的徐敏茹,心疼地直說:「我在,我在。」
  「我的寶貝,我的寶貝……」徐敏茹的雙眼紅腫地幾乎睜不開,只能虛弱地在太歲的懷中呢喃著。
  
  直到此刻,這兩個月來貌和神離的夫妻才緊緊相擁。
  
  花了好一段時間,太歲才將徐敏茹安撫入睡,喪女之痛的打擊讓他不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疲憊不堪,無良報社的新聞報導更使他情緒失控。唯一讓太歲感到稍微安慰的是,徐敏茹終於不再拒他於千里之外。
  
  「敏茹,我們搬家吧。」太歲輕撫著熟睡的徐敏茹的臉龐,淚水靜靜地從眼角滑落,「搬去誰也不認識我們地方,讓我們重新開始……等妳覺得可以了,身體養好了,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如果不願意,那也沒關係,我們就兩個人,手牽手一輩子。沒有孩子,我們就一起進養老院……敏如……」
  
  說著說著,太歲也在迷迷糊糊中漸漸睡著,半夢半醒中,他似乎看到了身旁的妻子醒過來,為他拉好棉被。
  
  妻子溫暖的掌心讓他舒服地不想起來,然後溫柔地在他耳邊說了些話語,太歲聽不清楚說了些什麼,只夢到了女兒蹦蹦跳跳地跑進房間裡,一溜煙地鑽進太歲與妻子兩人溫暖的被窩之中。
  
  對太歲來說,那就是幸福了,儘管只是被埋葬在記憶裡的殘破碎片。
  殘酷的是,天亮之後,就算碎片也一無所有。
  
  充滿希望的早晨中,太歲發現了身旁的妻子已經沒有了呼吸心跳。
  
  房間的地板上,放了一杯空了的水杯,還有一罐寫著Stilnox的白色藥罐,太歲才知道,那並不是醫生開給妻子的抗憂鬱藥物,而是幫助睡眠的安眠藥;她選擇了在夢中與丈夫女兒相聚,永遠不再醒來。
  
  看著妻子微溫的屍身,昨夜她最後的呢喃在耳邊漸漸清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06
  
  陳啟德的保險公司位在一棟住商綜合大樓的十到十五層樓。該大樓座落於一條熱鬧的馬路後方。特別的是,要進入這座大樓,必須先經過前方的大賣場的隔間,搭乘手扶梯到三樓,再走過一條兩旁設有人工花園的走道,才能看到大樓的入口。
  
  會設計成如此不便,有個原因。原來賣場的地段是要做為商業大樓的入口廣場,但因建商舞弊涉貪,在建好商業大樓後東窗事發,便將餘下的土地建設案草草脫手,出國逃罪。
  而後入口廣場因在地需求,便改建成百貨賣場。
  也因此,原來可做為一流商業中心的大樓建設,如今隱蔽在樓層巷道,一部分被改建成公寓用戶出租,一部分仍然租給中小型的公司企業。若不是當地住戶,很少人知道有這麼一座建築大樓。
  
  太歲戴著帽子、穿著褐灰色大衣,徘徊在大樓入口處的人工花園走道。他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著,一會兒靠著牆壁抖腳抽菸。
  
  下午四點,出外洽公的陳啟德一身西裝,提著公事包從百貨賣場外的隔間走進來。
太歲一看到陳啟德,心臟就像是被點燃煤油般地劇烈跳動、渾身發燙。
  
  太歲壓低帽子,尾隨在陳啟德身後,跟著他走進了大樓的電梯。
  電梯內,只有太歲與陳啟德兩人。
  
  「幾樓?」陳啟德問。太歲沒有回答,只是背對著他,假裝在照鏡子,其實是在觀察陳啟德的一舉一動。藏在外套底下的手指指甲因為把刀柄握得太緊而紫青發白。
  
  十三樓,陳啟德走了出去,距離辦公室的門口還有一小距離。
  
  當緊緊跟隨在後頭的太歲正準備在陳啟德背後猛刺一刀時——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掌從走廊的轉角探出,牢牢握住了太歲持刀的手腕,此時太歲預備行兇的刺刀還藏在外套中尚未亮出,便被一位陌生的男人強行拖離陳啟德的身後。
  
  陌生男人的制止,讓太歲頓時冷靜,發現自己滿頭大汗,氣喘不已。
  
  「你是誰?」太歲瞪著他,手腕仍隱隱作痛。
  「噓,我們先離開這裡。」
  
  男人低沉的語氣彷彿有一股魔力,牽引著行走在懸涯邊緣的太歲。他知道跟著這人離開是件很奇怪的事,但卻不想拒絕。
  
  他們離開陳啟德的保險公司,街上飄著綿綿細雨,一點一點地將太歲的外套打溼。可他並不在意,只想知道走在身邊那奇怪的男人的目的是什麼。
  
  走著走著,兩個男人來到附近一間傳統的茶店,找了個靠窗無人的角落,點了壺高山青茶。太歲已經冷靜了下來,一路上他觀察著對方,只見他和陳啟德一樣穿著西裝,但沒有打領帶,年紀與自己差不了幾歲。
  
  當他把皮夾拿出來時,太歲注意到了皮夾中有張三菱汽車的名片,如此看來,他似乎是三菱汽車的業務員,至少表面如此。太歲對那張附有大頭照的名片盯了一會兒,「你不是賣車的吧?」
  
  「哦?你說這個啊。」男人把名片抽了出來,用打火機點燃,再用半張燒了起來的名片點燃香菸,幾秒鐘後,在他的手掌中化為幾絲褐黑色的屑末,隨口一吹,便消失在細雨輕風中。「那不重要。」男人叼著香菸,語氣平淡地對太歲說道。
  
  「你可以叫我七號。」
  
  太歲皺了皺眉頭,完全不明白七號代表著什麼。
  說是名字,也太奇怪了些。
 
   「我是從報紙上知道你的消息,先是你的女兒車禍身亡,而後追查原因,發現是你的太太討客兄,為了詐領保險金而痛下毒手……」
  
  聽到七號這麼說,太歲握緊了拳頭,他不會讓徐敏茹在死後還要被人侮辱。
  七號查覺到了太歲細微的反應。
  
  「別激動,我不相信。」七號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那不能算是一個笑容,只是一個簡單而尊重的表示。七號繼續說道:「我已經注意你幾天了,雖然比我預期的還要慢了一點,但你果然是打算殺人行兇。」
  
  七號喝了口茶,看著太歲懵然的表情,「哦?你想問我怎麼知道這麼多,又怎麼會跟蹤了你?我是誰?有什麼目的?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
  
  「既然你什麼都料到了,繼續說吧。」太歲。
  「我是殺手,職業殺手。」七號。
  
  太歲並不是很驚訝,畢竟半個小時前,他是真的想殺了陳啟德。既然自己動過了殺人的念頭,有人以殺人作為職業也不是太意外的事。
  
  「我不是來阻止你的復仇,相反的,我是來幫助你。以剛剛情況,你能成功殺死那個男人的機會比空手抓到蒼蠅的機率還低。要用刀子把一個人刺死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尤其你並不知道他身體上的要害。像你這種憑著憤怒就想殺人的門外漢,大多是刺個一兩刀,看到對方流血倒下,就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或許他會重傷,會很痛苦,但他不會死。在醫院躺個幾個月,就當什麼事也沒有。而你呢,在被大樓的監視器拍到後,很快地就會在監獄裡度過餘生。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太歲沉重地呼吸著,他不知道事實是否七號說的一樣。但自己的確沒有反駁他的論點與經驗,如同七號所言,太歲有的只有滿腹的憤怒與仇恨,「就算你說的都對,你要怎麼幫我?為什麼又要幫我,我又不認識你。」
  
  「因為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七號一點也不害臊地說。「你說的沒錯,我的確不認識你,但那又怎麼樣。我這人就是雞婆,就是看不慣有人老是自尋死路,就是看不慣路上那幾條怎麼也放不下,怎麼也捨不得離開的孤魂野鬼。不知道你的事也就罷了,但現在我知道了,幫了你,能讓我睡得好一點。或許到了最後,等著你仍然只有死路一條,但像我們這種人,又有誰不是呢?但至少,離開的時候不要留下遺憾。」
  
  「你真的是個很奇怪的傢伙。」
  「是啊。」七號笑了笑,「每個人都這麼說。」
  「那你打算怎麼幫我,職業殺手?」
  「我教你怎麼殺人。」
  
  「要是在幾個月前,有奇怪的傢伙跟我說要教我怎麼殺人,我打死也不會相信,還會罵他是個瘋子。」太歲搖搖頭,苦笑。
  
  「自從你的女兒和太太死了後,世界就一點也不真實了。既然一點也不真實,多認識個像我一樣奇怪的傢伙又何妨?」
  
  「沒錯。」太歲似乎理解了那麼一些,喃喃自語:「又何妨呢……」
  
  
  
07
  
  幾天後,太歲來到和七號約定好的地方。
  位於南下快速道路附近的一間檳榔攤旁。太歲下了車,在路邊抽菸等待,不禁想起以前開車從附近經過時,曾經好幾次因為偷瞄了檳榔西施一眼,而和坐在一旁的徐敏茹鬥起嘴來,即使太歲早已忘了後來是怎麼哄她開心。
  
  太歲捻熄菸蒂,迎風嘆息。
  
  下午五點,約定的時間一到,出現接應太歲的人並不是他以為的七號,而是另一位男人。儘管面無表情,可相當年輕,仍看得出臉上些微稚氣未脫。
  
  「你是?」太歲問。
  「七號今天有些重要的事,所以他拜託我來接應你。」
  「什麼事?工作?」
  「你知道的。」
  
  被年輕的男人一提醒,太歲的確知道,七號是職業殺手。
  
  「既然這樣,那就算了。」
  一聽到七號沒來,太歲忽然有種失落感。
  
  七號身上獨有的自信與難以言喻的肢體魅力是眼前的男人絲毫不具備的特質;在與七號的談話中,太歲感覺到一切事情真的會如他所期望的方向慢慢轉變,然而眼前的年輕男人給太歲的第一印象只有年稚與冷漠。
  
  「跟我來吧。」
  「如果我拒絕呢?小兄弟。」
  
  「那你就回到那又濕又冷的公寓裡,抱著老婆和女兒的遺照哭一整晚吧。別以為復仇不需要代價。我們是職業殺手,會殺人,也會教你殺人。領了我們的情,你就是個罪犯。要不要,你自己決定。」
  
  「你說話一向這麼沒禮貌嗎?」太歲問道。
  
  年輕的男人無所謂地聳聳肩。
  
  「算了,走吧。」
  
  「狐狸狗,我的代號。」男人轉身,彷彿猜透了太歲心思般地繼續說道:「你不用自我介紹了,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事。」
  
  「沒禮貌的傢伙。」再一次地,太歲在嘴裡碎碎念著。但他仍上了車,讓狐狸狗駕車前往太歲前所未見的地下世界。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坐在副駕駛座的太歲打破沉默。
  
  「我們現在要去哪?」太歲問。
  「收屍。」狐狸狗回答。
  「你說什麼?」
  「有人殺人,就有人要收屍。」
  
  太歲有點愣了。
  
  狐狸狗繼續回答:「就像吃完飯,總要洗洗餐盤碗筷,處理廚餘,是一樣的道理,夠清楚了吧。」
  
  「那麼,你說的七號,他去殺誰?」
  「你聽過山蛇紅支嗎?」
  「不,我沒聽過。」
  「也是,我想你也不會知道,就算是混幫派的傢伙,也很少聽過紅支。」
  
  狐狸狗駛入山上郊區,此時天色已經漸漸轉暗,路旁的樹林雜草隨著深入的山路越漸濃密,「三個月前的新聞,有個大地主的兒子被擄人勒贖,後來警方調查發現原來是兒子缺錢花用,夥同幾個道上的朋友上演假綁票事件,向他有錢的老爸海噱一筆,後來這場鬧劇也就不了了之了。」
  
  「嗯,似乎有這麼一回事,當時新聞整整報了三天。」太歲點頭同意。
  「那是騙人的幌子,是那大地主買的假新聞。」狐狸狗。
  
  太歲轉頭,專心聆聽。
  
  「事實上,他兒子在第三天就被撕票了。主事者就是山蛇紅支,他是個道道地地的山賊,專門找有錢人家下手。三個月前,那個大地主的兒子被撕票後,便委託我們組織處理這件事。」
  
  「處理?怎麼處理?」
  「全殺了。」
  「這樣啊……」
  「還有問題嗎?」
  「你說的山蛇紅支,他手下有多少人。」
  「大概二十多人吧。」
  「那豈不是很危險?」
  
  「危險,可是那又有什麼辦法。」狐狸狗拍了拍方向盤,「所以我才開卡車來裝二十幾個人的屍體,希望不要弄得太晚,我明早還有工作要做。」
  
  「你說的危險是?」太歲有點聽不明白。
  
  「用卡車載屍體很危險啊。」狐狸狗一臉理所當然,「只用帆布和麻繩捆著,又是走山路,不小心滾下去就算了,要是手腳散掉了可就麻煩了。」
  
  聽著狐狸狗若無其事地說著,太歲盯著他沉默了半分鐘;鐵青色的大卡車閃著黃燈,在山路上徐徐前進。
  
  太歲和狐狸狗來到山郊中的一座荒廢已久的教堂。斑駁的磚牆和十字架爬滿了蜿蜒的藤蔓,周圍也長滿茂密的雜草,要不是教堂外停了幾輛難以確認換過幾手車牌的車,太歲實在不認為會有人待在這棟建築物裏頭,就算有人跟他說那是比民雄鬼屋還要鬼屋的鬼屋,他也相信。
  
  狐狸狗下了車,兜起防風外套,一邊走一邊說,「早年阿逗仔來傳教,在這蓋了教堂,不過和地方人士談不攏,隨著郊村落沒,這座教堂也就被棄置了,紅支和他的手下常把這裡當作藏匿的地點,很多綁票、撕票案也都在這發生。」
  
  推開大門,便是教堂的主禱廳,數排的長木椅被凌亂地棄置在一旁,四處血跡斑斑,太歲戰戰兢兢地跟在狐狸狗後頭,光是大門進到主導廳這段不能算長的走道上,就躺了五具男人的屍體。
  
  太歲摀著口鼻,整間教堂瀰漫著血腥的惡臭味與鎗火的煙硝。
  不受其擾的狐狸狗已習以為常。
  
  若是太歲仔細觀察一點,便會發現這些人都不是死於他以為的槍傷,而是頸骨斷裂、或是心臟受了鋒利器物的致命傷。
  
  「你們派了多少人來?看起來像是打仗一樣。」太歲環顧四周後,下意識地低著頭,揉揉反胃的肚子,慶幸自己今天早上只吃了一個包子,要不都給吐了出來。
  
  「就七號一個人。」狐狸狗。
  「開玩笑,這已經不是殺手,而是殺人魔了!」太歲反駁。
  
  「或許是吧。」狐狸狗對於太歲的反應並不很在意,自己在教堂中走走停停,四處張望,似乎在找尋什麼似地。
  
  「反正七號也無所謂,他是一點也不在意別人會怎麼看他。」
  
  最後,狐狸狗循著一道濃厚的血跡,來到教堂二樓中一間密閉的禱告室。太歲懷著忐忑不安看著狐狸狗打開禱告室的大門,昏暗而細微的燈光從密室裡探了出來,混著撲鼻刺辣血腥味。
  
  太歲的冷汗從臉頰低落。
  他的視線始終無法從躺在禱告室中的那句屍體身上移開。
  
  屍體的臉色紫青腫脹,嘴角掛著濃稠的黑色血水,左胸口有個拳頭大小的凹陷,多處關節粉碎,全身呈現極不自然的扭曲狀態,別說死不瞑目,就算是陰魂厲鬼的淒慘死狀,也大不了是這個模樣。
  
  那具死狀悽慘的屍體,就是山蛇紅支。
  
  禱告室的盡頭是一座耶穌的雕像,兩旁的窗戶早已年久失修,藤蔓彎據。
  七號坐在耶穌雕像下,低著頭,背靠著牆壁,渾身血跡,生死未卜。七號右手指上叼著的香菸才燒到一半,在昏暗的房間內發出點點火花。
  
  七號和耶穌被黑暗包圍的畫面同時映入太歲的眼簾,再次衝擊著太歲內心早已蕩然無存的信仰。
  
  狐狸狗跨過紅支的屍體,走到七號身前。
  他蹲下來,搖了搖七號的身體,但七號毫無反應。
  太歲屏住呼吸問道:「他死了嗎?」
  狐狸狗回頭,給了太歲一個皺眉和微微嘆氣的表情。
  
  七號死了?
  
  正當這個問句浮現在太歲的腦海中時,他被七號提手抽菸的舉動給嚇得倒退好幾步,還差點被紅支的屍體給絆倒。
  
  瞧見太歲被嚇了一大跳,七號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被嚇到!」
  七號說的你,自然是指太歲。
  
  「我說七號,你裝屍體嚇人這招實在爛透了。」狐狸狗。
  「會嗎?我覺得很不錯啊,感覺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你要裝也裝像一點。」狐狸狗白了七號一眼,瞇著眼睛說道:「怎麼會有人剛好死在雕像下,姿勢還擺的這麼飄泊,騙鬼啊?」
  
  「他真的以為我死啦。」七號轉頭向太歲問道:「是不是?」
  還在驚嚇中無法鎮定著太歲不知該如何回答。
  
  「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具屍體,沒腿軟就不錯了。」狐狸狗道。
  「好吧。」七號一口把菸抽乾,在狐狸狗的搭手下緩緩起身:「算你有理,我找機會再多練習幾次。」
  
  「拜託別了。」狐狸狗搖搖手說。「白癡才看不出來。」
  「你這隻小狐狸狗,我怎麼說也算是你的入門師傅,沒奉承巴結我就算了,老說些煞風景的話,去去去。」
  
  「我一向有話直說。」狐狸狗聳聳肩。
  苦笑的七號也拿狐狸狗沒辦法,他知道這小夥子的個性天生如此。
  
  七號花了些時間向兩人稍微說明事發經過。
  饒是坐擁強大火力與兄弟手下的山蛇洪支,也無法在殺手七號的決定下活命;畢竟在這個時代,殺手七號是其組織的頭號招牌。
  
  「你們先忙,讓我再休息一下,雖然不想承認,年紀真的有差啊。」七號活絡下筋骨,有感而發地說。
  
  「虧你平時都叫會長廖老頭,自己也和老頭差不多了。」狐狸狗。
  「是說……忙什麼?」太歲問道。
  
  「他忙什麼,你就忙什麼了,朋友。」七號用大拇指指著狐狸狗的方向,「既然你都來了,就當作運動運動吧。」
  
  太歲看往狐狸狗,只見他左右手各拖著一具屍體,在禱告室外的走廊悠悠哉哉地往樓下走去,下樓時咚隆咚隆地發出太歲這輩子從來沒聽過的沉悶撞擊聲。
  
  收屍,狐狸狗才在車上提醒過。  
  
  
  
08
  
  在荒郊野外處理完十幾具山賊的屍體後,已經凌晨三四點。三個人身上血跡斑斑,一路從山上開車下來,這身打扮實在不好讓其他人撞見。
  
  疲憊的七號提議先到山下附近的旅館投宿,稍事休息,做做簡單的清理。縱然狐狸狗有些疑慮,但在七號的堅持下也不好執意反對。仍然處在神遊狀態的太歲還無法從幾分鐘前的死亡盛宴中回到現實,他是三個人中最需要好好休息的一位。
  
  狐狸狗從後座翻出三件陳舊的大衣,灰灰土土的卡其色讓他們看起來像極了從鄉下來的土包子,但至少不會讓人發現他們身上的血跡。
  
  在商務旅館前下車後,狐狸狗還特地戴上如米酒瓶底般厚重的粗框眼鏡,簡單的變裝手法讓年僅二十的年紀看起來像是三十好幾個老成模樣。
  
  太歲則扶著假裝酒醉的七號跟在狐狸狗後頭,手裡還拿著半瓶啤酒,喬裝成三位應酬夜歸的酒醉男子。
  
  大夜時分,值班的櫃檯小姐見到他們三人,雖然心中略感麻煩,但還是禮貌地點頭示意,很有職業道德地詢問:「請問需要什麼嗎?過夜還是休息?」
  
  狐狸狗上前,說道:「過夜。」
  櫃台小姐看了看,微笑答:「那要兩間房還是三間房呢?」
  狐狸狗說道:「給我們一間。」
  櫃台小姐遲疑了一會兒,皺了皺眉頭才說:「好的。」
  狐狸狗知道那位長相清秀的小姐顯然誤會了,但總比被發現真實的身分好。
  
  取了鑰匙,三個男人來到三樓的零一四號房。
  
  一進到房間,便發現裏頭的床櫃擺設還有些凌亂。七號和狐狸狗認為是清掃人員的疏漏,不以為意。
  
  接著三個大男人輪流盥洗,好把一身的血腥味和髒污的衣服給清理乾淨,畢竟在深山野嶺中處理掉十幾具屍體可不是什麼清爽的事。
  
  約略半個小時後,披著浴袍的七號舒舒服服地坐在房間的沙發椅上喝酒,稍微盥洗過的太歲坐在床墊上,顯著有些心神不寧;即使太歲對於殺人這件事多多少少已有了些心理準備,沉重的屍體對他而言仍然太過瘋狂。狐狸狗則在浴室中,在盥洗過後努力刷洗七號衣物上的血漬。
  
  才進來沒多久,七號已經喝了三瓶啤酒,而且依然神智清醒,太歲對於七號千杯不醉的好酒量感到十分佩服。
  
  「你不喝?」七號搖了搖手上的酒瓶,對太歲問道。
  「不用了。」太歲拒絕。
  「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只是不想說。」七號。
  
  「我在想,在我殺死了那個人後,他的屍體是甚麼模樣。」太歲緩緩道來,語氣有些顫抖,「他的臉上,會是個什麼樣的表情。」
  
  「很好,你的意志很堅定。我看過太多像你一樣的傢伙,一時衝動下想復仇,但等到那激動的情緒過了,最後總是不了了之。你恨他,因為他害死了你的老婆。不過,你老婆的死,也不完全是他的錯,你明白,你是最明白的那一個。」
  
  七號強調,「你的悲劇,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然而你決定將一切歸咎於那個和你老婆牽扯不清的男人也無可厚非,只是在復仇之後,你打算怎麼活下去?」
  
  「和你們一樣,當一個殺手。」太歲第一句的聲音,沙啞地幾乎聽不見,才又漸漸正常。「無論我想不想,這都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這幾天我想了很多,若你們真的是職業殺手的集團,為什麼會找上我呢?想來想去,終究只有一個原因。你們需要一個可以利用、丟棄的棋子。在必要的時候為你們犧牲,做你們的替死鬼。」
  
  七號臉上原先自信的笑容淡了下來,沉默地看著太歲;那沉默的表情彷彿表示著太歲所言非虛。七號並不想為太歲預設立場,但站在組織的角度與安全而言,的確需要太歲這種進可用,退可棄的幫手。
  
  七號組織的頭子是這麼告訴他,那就是「命」。
  
  太歲續道:「就算如此,只要你能幫我,只要你能教我怎麼殺了那個男人,我甘願被你們利用,為你們賣命。」
  
  「三丁。」七號嚴肅地說,「三丁,是我們組織的名字。」
  
  「由我口中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往往不是死人,就是同伴。我們的老闆是一個叫做廖三丁的老頭,外號鐵觀音,他最欣賞視死如歸的人。再說,我答應過你了。我答應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那個叫狐狸狗的男人,也和我一樣嗎?」
  
  「不,他是組織極力栽培的對象。他天生是個殺手,有著殺手的本能。而你並不是,這條路不會是你的歸宿,也不會是你的未來。我不知道你最後會走到哪,至於會不會死在路上,就看你有多少覺悟了。」
  
  「簡單的問題。」接著,七號又問:「你想怎麼殺他?」
  
  太歲的腦中閃過禱告室中山蛇紅支的悽慘死狀;太歲並不是那麼殘酷的男人,但人生的最後一搏,他想殘忍到底。
  
  「禱告室中的那個男人,你是怎麼殺他?」太歲。
  「我打斷他的手腳,再用雙手勒死他。」
  「怎麼不用槍?」
  「子彈太輕、太廉價,感受不到人命的重量。」
  
  七號伸出雙手,握緊十指,「唯有這樣,我才能深深記得。」接著七號淺淺一笑,「當然了,也不是說絕不用槍,在生死關頭,手槍和子彈仍然是非常關鍵好用的武器。必要時,我也會用。只是在能夠選擇的情況下,我不用。我討厭聽到槍聲。」
  
  「你你、你想幹什麼?」太歲慌張地站了起來,不小心撞到了床邊的衣櫃,不知不覺中七號已經走到了太歲身後,一雙手掌搭在太歲的肩膀上。
  
  此時,浴室裡的狐狸狗在門內呼喊:「我說,是不是有人在敲門?」
  「沒人,洗你的衣服。」七號轉頭說。
  「喔。」狐狸狗。
  
  忽然間,七號雙手迅速往前一探,用右手臂勒住了太歲的脖子,左手則勾緊右臂手腕,讓太歲臉色脹紅,難以呼吸。七號在太歲的耳邊叮嚀:「正常的情況下,我十秒內就能把你勒死。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能耐,讓我看看你能不能從我手中掙脫。你不是想知道紅支是怎麼死的嗎?他就是這樣被我活活勒死。」
  
  「嗚……噁……呼……呼……」太歲拚命地掙扎著,揮舞的雙手想拉開七號卻徒勞無功。半分鐘過去後,缺氧的窒息感漸漸麻痺了太歲的意識。太歲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可以施力的地方死命掙扎著,不斷地前衝後撞。
  
  太歲不僅用手指在七號的手臂上留下數道血痕,掙扎的過程中,還把七號的上衣浴袍給扯了下來,但就是無法減輕一分七號施加在太歲喉嚨上的力道。
  
  「不錯嘛,挺有精神。」近乎赤裸的七號用力一扯,將太歲狠狠壓倒在床上,前胸緊緊貼著太歲的後背,「不過,這點程度還是不行。」
  
  即將失去意識的太歲仍不死心,拚命地扭動身體,在七號的壓制下看起來像是個漸漸無力的搖頭娃娃。
  
  喀擦,原來昏暗的房間點亮了燈光。
  背對門口的七號正在興致上,頭也不回地對狐狸狗大喊道,「幹嘛開燈?」
  「開什麼燈?」狐狸狗從浴室的門縫探出半個頭來,「我才剛洗好。」
  「不是你開的燈?那會是誰?」七號不耐煩地說。
  「我怎麼知———」狐狸狗邊說邊轉頭看往房間門口,發現了旅館櫃檯小姐嬌小的身影。「——道……」
  
  櫃台小姐羞紅著臉,用雙手遮著眼睛解釋:「我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只是想想想告訴你們零一四號房還沒打掃乾淨,真的很對不起,剛剛我敲了門可是沒人回應,燈又沒開,所以我以為裡面沒人,我我……對不起……」
  
  狐狸狗尷尬地發現七號光著屁股把太歲狠狠壓在床上就算了,連剛洗好澡的自己也只是穿了件貼身的白色三角內褲,一隻腳還跨在浴室門口的地毯上。
  
  七號眼見時機不對,雙手不自覺地放鬆了些。
  
  獲得了些些喘息空間的太歲用力仰頭呼吸著新鮮的氧氣。房間迴盪的男人濃厚而急促的喘氣聲,在這尷尬而靜謐的深夜時分格外清晰。
  
  「小姐……」狐狸狗趕緊披上浴巾,上前攤手解釋,他原來想接著說小姐妳誤會了,但只怕會讓事情更加麻煩。
  
  狐狸狗轉頭瞧了七號一眼,只見七號嚴肅地挑了挑眉,示意要狐狸狗趕緊把那位不速之客給打發走,以免節外生枝。
  
  聰明的狐狸狗立刻明白了七號的意思。
  
  「小姐,妳想一起嗎?」狐狸狗挑了挑眉,微笑說道。
  
  第二天一早,他們安全地離開了旅館。
  狐狸狗臉上鮮紅的掌印,讓七號開懷大笑了一整個早晨。      
  
  
  
09
  
  歲末年終,陳啟德在公司的例行會議上始終低著頭。
  沉默的他,顯得非常失落。
  
  從陳啟德進入公司以來,他的業績始終是同僚中的佼佼者,被上司主管寄予厚望;原來進入公司三年的他,將在這次人事選拔上得到職位上的晉升,從一般的保險業務員成為公司內部的管理階層。
  
  不過由於月前所發生的保險理賠與後續事件,讓陳啟德在公司內的聲望一落千丈。成為公司同事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不說,上司更是不諱言地表明,沒有把他炒魷魚已經是最大限度的仁慈和寬容。
  
  兩百萬的保險理賠是一回事,而後煽動媒體,想從社會輿論與司法壓力下拿回部分的賠償金額,這個舉動已經嚴重傷害的公司信譽;好在同一時間發生了驚動社會「警局人頭案」,才讓保險公司的理賠事件在百姓的驚呼聲中悄悄落幕。
  
  所謂「警局人頭」案;不久前,內政部警政署收到一份不明包裹,裡頭藏了一顆被風乾處理的人頭。經過法醫查證,證實是國內通緝要犯山蛇洪支,也是犯下多起擄人撕票案的兇殘惡匪。
  
  然而事發至今,警方究竟是無法追查是誰以私刑處決的山蛇洪支,抑或是不願將幕後事實對大眾公布,也就不得而知了。
  
  陳啟德目前在公司的情況,可說淪為徹底的失敗者,連同浪費了最寶貴的幾年光陰,被貼上標籤的他連從頭來過機會都沒有。
  
  同事與上司們接連下班,離開公司後,陳啟德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內,一邊喝著廉價而澀口的即溶咖啡,一邊焦急地整理著手邊客戶的資料。想再仔細找找,還有哪些潛在客戶可以挖掘。
  
  高樓窗外繁華的周末,已與他毫不相關。
  陳啟德的手機傳來鈴聲震動,他看了看,面無表情地接了起來;從正後方的角度看來,就像個自言自語的落魄男人。
  
  「嗯?老婆?」
  「嗯、嗯、我知道,不是跟妳說過了,在公司開會。」
  「我晚點就會回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會記得買的,飛天小女警的貼紙。」
  「妳如果累了就先睡吧,別等我了。」
  「好,先這樣,掰掰。」
   
  陳啟德掛上電話,沉重地嘆了口氣。
  他看著時鐘發愣,手上的客戶資料被不小心溢出的咖啡弄髒也渾然不覺。
  手機鈴聲再度響起。
  
  「喂?老婆,還有什麼沒……」
  
  手機的另一頭寂靜無聲。
  陳啟德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並不是從家裡打來的電話。
  喀咖,鑰匙上鎖的聲音。
  昏暗的辦公室內,這通匿名的電話與身後的怪聲讓他感到有些背脊發涼。
  陳啟德的直覺並沒有錯,儘管自己並不明白。
  
  該來的人,總是來了。
  
  陳啟德猛然回頭,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啪地一聲落在他的腳跟前。低頭一看,紙袋口裡放著一綑綑厚實的千元大鈔,一共兩千張,兩百萬元整。
  
  兩百萬元現金後頭約十公尺處,太歲站在辦公室的底角,好似一尊蠟像。
  
  「還你,我女兒的保險金。」太歲。
  
  陳啟德立刻認出眼前的男人,知道他就是徐敏茹的丈夫。
  儘管太歲並沒有多說,但驟變的情況讓陳啟德深吞口水,心跳急遽上升;即便人非野獸,也會有感受危險的本能。
  
  太歲一步步地走進陳啟德,額頭因為牙根咬得太緊而微微冒汗。雖然陳啟德僅僅見過太歲一次,但與他的記憶相比,眼前的太歲削瘦了不少,皮膚乾黃,雙眼有著厚重的黑眼圈,好似幾天無法入眠。
  
  「你你你……你想幹什麼?」陳啟德從椅子上跌倒在地,拖著屁股用腳底難看地退後,冰冷的地板比不上從心底竄上的凶惡寒意。
  
  太歲的表情依然冷漠生硬,對於陳啟德的慌張狼狽不為所動,儘管太歲自己也十分緊張,但想起七號的叮嚀告誡,不能把絲毫的弱點示於形色。
  
  不要和他交談,說話只是浪費時間。
  他發現了你的企圖,你便無路可退。
  
  記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還是你不夠恨他?
  在聽了他臨死前的藉口,會決定放他一條生路?
  
  不會。
  不管他說什麼,太歲都不打算放過他。
  殺了那個男人,並不會改變自己已經絕望的人生。
  正是因為如此絕望,太歲才要殺了他。
  太歲橫了心,追了上去,與陳啟德扭打成一團。
  
  當然,他一定會死命掙扎。
  力氣將比平常要大上數倍,要是一個不小心,便很可能栽倒在他手上。
  首先,先折斷他一隻手。
  
  鎖,然後斷。
  
  不要猶豫,深骨入髓的疼痛會讓人喪失抵抗的意志。
  然後別忘了,要先在他口中塞上濕毛巾,水份能有效阻擋呼喊聲。
  更重要的是,不要讓他有咬你的機會。
  
  太歲把陳啟德壓倒在地,將預發先浸過冷水的抹布塞到他口中。陳啟德臥倒在地,滿口發霉惡臭的抹布味,以及深入咽喉的異物讓他全身反胃。
  
  但在幾秒鐘後,陳啟德發現這點折磨算不上什麼——手臂斷裂的疼痛粉碎了他全身神經的知覺,額頭上的青筋脹紅地快要爆裂。
  
  接下來的事,就沒那麼困難了。
    
  記住。
  這把槍,只有一顆子彈。
  
  太歲離開倒在地上發抖的陳啟德,從身後掏出七號給他的手槍。
  看到後手槍後,陳啟德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該死。」太歲低聲咒罵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自己;殺人行兇這件事,無論是對加害者還是受害者,都會帶來莫大的恐懼。
  
  太歲已是如此,更別說斷了一臂的陳啟德。他半張臉頰貼著地面,口水、汗水和淚水黏糊成一團,此時他眼中除了黑幌幌的槍口,什麼都瞧不見了。
  
  太歲拿走他口中抹布,冰冷地問:「你為什麼要逼死她?」
  
  「你……你說徐敏茹?」陳啟德喘著氣,強忍著疼痛,「是啊……那個女人,自從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迷上她了。我醒著時想著她,睡著時夢著她……」
  
  「可是偏偏她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她嫁給你這個只有高中畢業的傢伙,跟著你吃苦,陪著你受氣。我不甘心破例私下為沒有工作的她和你們的女兒投保,卻被你們白白領走了兩百萬,害得我這一生全毀了!」
  
  「還有,你說錯了一件事。」陳啟德站了起來,瞪著太歲說道:「逼死她的人不是我,而是她的丈夫,而是你!她是個好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背叛過你。若是你能對她多一點信任,那怕只是一點點,她就不會自殺,你這個該死的傢伙。」
  
  一般人在面對持有兇器的歹徒都會折服軟弱,但陳啟德卻是反其道而行,而且的確產生了效果。在太歲因為對方的話語而動搖時,陳啟德忍著手臂的疼痛狠狠往太歲撞了過去,措手不及的舉動下,太歲的重心失衡,險些跌倒,手上的手槍也掉落在地,發出沉重的金屬聲,緩慢地在地上滑行。
  
  陳啟德在撞擊後順勢跌倒,尚未起身便往手槍掉落處拚命地爬過去,只為了比太歲更早一步拿到手槍,那是眼中唯一可能活命的機會。
  
  他展直了身體,手指的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槍柄。
  
  正當此時,太歲拉出預藏在袖口中的鐵線,繞過了陳啟德的脖子,將他用力往後拉扯,無疑是致命的圈套。
  
  陳啟德嘴巴因缺氧而痛苦地圈成了O字形,僅剩一手可用的他無力在脖子與鐵線間扯出空間,只得用顫抖的手指觸碰著眼前的槍柄。
  
  近在眼前,卻又如此遙遠而模糊。
  太歲跪在陳啟德身後,雙手狠狠勒住他脖子上的鐵線。
  指色青白,緊繃的虎口裂出鮮血。
  
  行兇的太歲發抖著、哽咽著、低吼著,彷彿將人生中所有的不滿灌注在雙手中這由生到死的殘忍過程。
  
  陳啟德斷氣後,屍身已無法掙扎,太歲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殺了人。
  在女兒與妻子接連去世後,太歲告訴自己,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向這個可惡至極男人復仇。然而復仇之後,他並沒有感到原以為的喜悅與痛快,反而是一種無所適從的空虛;他真的罪該萬死嗎?
  
  現在他死了,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太歲揪著胸口,頹然地倒坐在陳啟德屍體旁。
  和那死不瞑目的陳啟德相比,太歲也好不到哪裡去。壓抑過久的仇恨與悲傷讓太歲躺在陳啟德的屍體邊,忍不住哽咽地嚎淘大哭,好似剛出生的嬰孩。妻子自殺後的那幾天,太歲也沒有這麼狼狽地哭泣過。
  
  冷靜後過,太歲拿起近在咫尺手槍,對準自己的腦門扣下板機——僅有一顆的子彈,太歲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使用。
  
  
  ※
  
  
  「又是那『不存在的一顆子彈』。」
  
  狐狸狗站在大樓頂樓,兜著灰黑色的圍巾,對身旁眺望夜景的七號說道。「我說老大,要是那個傢伙真的打算用槍殺人,你豈不是害了他嗎?」  
  
  「差不多該打來了。」
  
  才剛說完,七號口袋裡的手機鈴聲響起。
  七號看也不看,就把手機丟給了狐狸狗。
  
  狐狸狗接起電話:「嗯,了解,我們等等就過去處理,你注意一下出入口,不要讓人發現了。」
  
  狐狸狗掛上電話,把手機丟了回去。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七號微笑,「我只是相信。」
  
  
  
10
  
  殺人棄屍,若是兇殺地點不便,便偽造成其他意外事故,諸如車禍、火災、自殺等等常見的意外死因。在行兇完的後續處理中,與警方、媒體三方達成高度共識,是三丁組織的標準作業流程。
  
  儘管陳啟德的屍體右手嚴重骨折,脖子上勒痕與麻繩也不相符合,但警方仍以「陳姓保險員因生活壓力過大而在公司上吊自殺」,對媒體宣布主要的證據為一封藏在西裝口袋內,寫得鉅細靡遺的遺書,排除他殺嫌疑。
  
  台面下,負責該案的警員收到五萬元的佣金,以及上頭長官的口頭施壓,此案不得有繼續深入調查,就此結案。對於陳姓保險業務員這種沒有社會地位與影響力的一般民眾,他們沒有必要自找麻煩。
  
  經過此次事件,太歲在七號正式的引薦下加入了三丁殺手組織。
  太歲並不嚮往當一個殺手。
  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因為「嚮往」而成為殺手。
  
  世界上大多數的職業與身份,是必須透過誠自內心「嚮往」才能做到。而在這些職業與身分中,殺手絕對不是其中一項。它甚至不能稱是一種「職業」,怎麼會有人以殺人作為職業?光是想像就令人難以接受。
  
  但事實上,不論想怎麼稱乎它,無論是職業、身份、還是罪無可赦的罪犯,它都存在於這個社會的黑暗角落。
  
  也只有人生被黑暗佔據的人,才有機會成為殺手。他們大多數的人不是想,而是不得不。唯有這樣,他們才能找到繼續生存下去的方式。
  
  
  ※
  
  
  乾淨明亮房間中,太歲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艷不可方物的女人。
  唇朱若砂,膚白勝雪。
  光是看她一笑,就能勾起男人最隱晦的慾望。
  
  儘管太歲早已從七號的口中得知,「冬」是個會讓男人過目不忘,魂牽夢縈的奇女子;七號強調,無論你對她做過什麼,或是想做什麼,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能愛上她的一笑傾城的容貌。
  
  對於無法根絕情慾的男人而言,她是最致命的武器。
  
  白襯衫與黑窄裙,名為冬的女人一身標準上班族女子的打扮,她拿了份文件,為在桌子對面等候的太歲進行人員名冊的記錄登記,兩人問答。
  
  「名字?」
  「古仁成。」
  
  「哦?姓古的人可不多。幾歲了?」
  「二十八,快二九了。」
  
  「這麼年輕?我還以為你三十了,哪裡人?」
  「彰化,鹿港人。」
  
  「學歷?」
  「高中畢業。」
  
  「工作?」
  「南北食品的貨運員。」
  
  「結婚了?」
  「結婚了。」
  
  「有小孩嗎?」
  「有,一個女兒。」
  
  「你的妻子和女兒現在好嗎?」
  「都死了。」
  
  「怎麼死的?」
  「一個車禍,一個自殺。」
  
  「你認為,妻子自殺是一個叫做陳啟德的男人害的,是嗎?」
  「是的。」
  
  「所以你殺了他。」
  「是的。」
  
  「你怎麼殺他?」
  「我用鐵線勒死他。」
  
  「殺了他,有讓你比較好過嗎?」
  「這也是記錄的問題?」
  「不是,我自己想知道。」
  「沒有。」
  
  「好了,最後一個問題,回答完,你就可以走了。你的名號是?」
  「名號?」
  
  「我們不以本名來聯絡對方,說是隱蔽身分,不如說我們已經選擇放棄了過去的生活,像是七號、狐狸狗,那都是他們的名號。」
  
  「我了解了。」
  「這不急,如果你還沒決定,過幾天再告訴我也可以。」
  
  「太歲。」
  「太歲……是嗎?為什麼呢?這也是私人問題。」
  
  「那是我的女兒問我的最後一個問題,她問我,什麼是安太歲?我告訴她,那是新年開始的時候,去寺廟裡拜拜,向佛祖祈禱平安的一種民間習俗習俗。她說,她想去安太歲,祈禱我和妻子能夠平平安安,問我能不能在明年新年開始的時候帶她去。但我拒絕了她,因為那時候,我和妻子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太歲停頓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既然我再也無法帶她去安太歲,就叫我太歲吧。」
  
  談論至此,冬收好文件資料,起身離開。
  
  「這麼看來,你現在也不怎麼相信上帝了。」
  她走到房間門口時停下腳步,回眸淡淡一笑。
  
  「祝你好運,太歲。」
  
  
  
11
  
  傍晚,街道巷弄間的狸小路三町目,草泥妹用髮夾夾起染成棕黃色的瀏海,身穿深褐圍裙,在漫畫出租店內悠哉地顧店。 
  
  她坐在櫃檯,喝著從麥當勞買來的奶昔,旁邊擺著半包冷掉的薯條,櫃檯上是一塊塊零散的玩具樂高組件。草泥妹叼著半根薯條,聚精會神地比對手上的黃色塑料零件和說明書上的圖示是否符合。
  
  若是只觀察草泥妹的桌上,會發現除了食物、樂高,還有手機、筆記、尚未回收整理的漫畫與雜誌書籍,稍顯雜亂。
  
  不過除了那小小的半方公尺區塊雜亂的令人難以接受外,店內的其餘地方都相當地乾淨整齊,採光良好。室內的擺設方面也明顯有下過一番功夫,在有限的空間內營造出讓人清新放鬆的氛圍。
  
  一名年約十五歲,打扮入時、染著粉紅指甲的女孩走進店內,一看到店內的草泥妹,便興高采烈地湊上前去。
  
  「嗨!玲玲!我又來了!」她繞過櫃台,從草泥妹身後輕輕摟著她。
  「嗨,學姐,妳又來了。」草泥妹對於學姐的熱情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仍舊專注在手上的樂高組合。雖說如此,但也不到厭惡對方的感覺。
  
  進門的女孩是崔伊欣,草泥妹的學校學姐。
  
  她們的認識純屬一次偶然的機會。崔伊欣是學校動漫研究社的社團幹部,在每年定期的同人誌動漫書展中,崔伊欣都會與幾位同學進行動漫角色cosplay的演出。不同於以往社團的習慣,崔伊欣今年並非選用時下流行的動漫畫角色作為表演主題,而是選用於十多年前上映的動畫電影《魔法公主》。魔法公主是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的代表作品之一,其經典地位歷久不衰。
  
  在其他角色的cosplay大致底定後,唯獨最重要的魔法公主,也就是被山狼之神撫養長大的少女「小桑」,遲遲無法決定人選。
  
  原來動漫研究社的社團成員一致認為應該由最漂亮的崔伊欣來扮演小桑,只不過在崔伊欣披上白色絨毛的裝扮,在臉上畫上鮮紅色的三角圖騰後,有股不好明說的違和感;崔伊欣的臉型與氣質太過成熟,包括崔伊欣自己,朋友們都不約而同地聯想到魔法公主中的另外一名主要女性角色,黑帽城主。
  
  於是,崔伊欣不作多想,爽快地決定扮演黑帽城主,只不過這麼一來,扮演小桑的人選便空缺了下來,社團內也沒有更適合的人選,再者活動時間已近,服裝道具也都準備了八九成,此時要更換主題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與經費。
  
  社團成員苦惱之際,崔伊欣的學弟,也是漫畫研究社的成員在開會中提出一位人選,學弟的同班同學。
  
  「湯子玲?她是誰?」社團休息室內,崔伊欣問道。
  學弟向社團成員說明,「湯子玲是個很神秘的人物,一個禮拜在學校見不到兩三次,據說她的家庭很有問題,她是個孤兒,被親戚間當成皮球踢來踢去。現在似乎與得了絕症快死掉的堂哥住在一起。」
  
  崔伊欣歪了歪頭,「聽起來很有問題,會不會很麻煩啊?」
  學弟說道:「這我也不太清楚,其實我跟湯子玲不是很熟,不過我能保證,她一定很適合cos小桑!」
  
  「瞧你說的那麼激動,你跟她告白了嗎?」崔伊欣。
  「還、還沒有啦。」學弟急急忙忙地回答後,才「啊!」了一聲,驚覺自己跳入了崔學姐的文字陷阱陷阱裡頭,一旁的社團朋友們紛紛竊笑。
  
  「既然我們的阿昔達卡大人都指名那位湯子玲同學要做他的小桑了,若是對方有意願的話,我們就試一試吧!」崔伊欣點頭同意,她口中的阿昔達卡是魔法公主中的男主角,也是學弟要在動漫活動上扮演的角色。
  
  原來不抱什麼期望的崔伊欣在看到草泥妹後被瞬間征服,一道清澈的聲音在心中響起,就是她,不會有比她更適合cos小桑的人選了。
    
  「湯子玲同學,拜託妳了!」滿懷誠懇的學弟,只差沒跪了下來。
  「好啊,反正李笨司和小君姊都偷偷跑去香港玩了,放我一個人無聊死了……」難得出現在學校的草泥妹低聲抱怨著,爽快答應。
  
  「李笨司?」崔伊欣問。
  「喔,就是我那快要死掉卻老是死不了的腦殘堂哥啦。」
  「了解。」崔伊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草泥妹的加盟,讓崔伊欣的社團在cosplay活動上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大轟動,謀殺了各方攝影師的底片。
  
  草泥妹於小桑的扮相並非特別漂亮,可偏偏有種堅毅肅殺的眼神與小桑的野性不謀而合,完美地詮釋了小桑在山林中成長的狂野之美。
  
  從此之後,崔伊欣便萬分喜愛草泥妹,甚至到了有點迷戀的地步。
  
  儘管草泥妹複雜的身家背景與古怪個性讓想接近她的同學都退避三舍,可崔伊欣一點都不以為意。不僅皮夾內是小桑與黑帽城主(草泥妹與崔伊欣)的合照,學弟也在崔伊欣的威嚇下打消了向草泥妹告白的念頭。
  
  「這是什麼?」崔伊欣拿起桌上小小的藏寶箱問道,打開一看,裏頭還有數枚精緻的小金幣,讓從沒接觸過樂高積木的她稍感驚奇。
  
  「我在做鬼盜船啊。」草泥妹一手拿著甲板,一手拿的帆桿,專心地比對著兩個組件之中組合的凹槽。
  
  「神鬼奇航的鬼盜船?」
  「是啊,就是那個鬼盜船。」草泥妹壓低聲音,「傑克,史派羅。」
  「好像很貴的樣子。」
  「是不便宜,不過沒差,反正不是花我的錢。」
  「哦!我知道,妳的堂哥很有錢!上次來的時候我有看過他。」
  「他那樣算有錢嗎?嗯……勉強算是吧。」
  
  「喂,玲玲,妳可不可以介紹妳堂哥給我認識?」崔伊欣走到櫃檯另一邊,隨意拿起幾本當期的漫畫,邊翻邊問道。
  
  「不會吧學姐?他很糟糕耶……」
  「是喔,有多糟糕?」
  「任何妳想像到關於男生的缺點他大概都有的那麼糟糕。」
  「妳不是說他有錢?」
  「算是。」
  「聰明嗎?」
  「跟智障差不多吧我想。」
  「我還聽說,他是不是得了絕症快要死掉了?」
  
  「是啊,以他的況狀而言,他什麼時候死掉我都不會感到意外,他能活到現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了。」
  
  「有錢,又笨,又隨時會死掉,還有什麼好挑剔的呢?」
  「妳開玩笑吧學姐?」
  「呵呵,妳也知道我在開玩笑。」崔伊欣放下漫畫,語重心長地說,「不過,誰不希望自己有錢呢?」
  
  草泥妹只是應付地笑了笑,不再搭話。
  崔伊欣看到情況有些尷尬,連忙說道:「好啦,別提妳的腦殘堂哥了,玲玲,妳什麼時候下班?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此時,草泥妹發現事情不太對勁。
  她先用圓滾滾的大眼看了崔伊欣一眼,看看時鐘,又看看門外,接著把桌上的樂高與雜物掃到櫃台的抽屜裏頭,小心翼翼地用說明書覆上。
  
  崔伊欣也發現了,漫畫店的門外站了兩三個穿西裝、戴墨鏡的青年,不時由門外透明的玻璃窗探視店內的兩位女孩,並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似乎打算有所行動。
  
  草泥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了。
  
  「學姊,你們家跟地下錢莊借了多少錢?」
  「玲玲,我……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他們是地下錢莊的人,還是不知道借多少錢?」草泥妹說道,「別騙我了,學姊,我知道他們那種人,也知道他們是來找妳。」
  
  崔伊欣確實知道對方是地下錢莊的人,只是她沒想過會在家門以外的地方遇到他們。一想到自己不知道被跟蹤多久了,崔伊欣不由得感到非常害怕,同時心虛地搖搖頭,她其實一點也不想給湯子玲添麻煩。
  
  「玲玲,我們、我們還要趕快報警吧……」崔伊欣恐慌地說道,視線地板上猶移,找不到聚焦的目標。
  
  等不到回答的崔伊欣發現,草泥妹已經自個兒走了出去。
  
  
  
12
  
  狸小路三町目外,草泥妹叉著腰,抬頭望向比她高大許多的黑衣人們。
  
  「我說你們幾個,擋在店門是什麼意思?」
  
  看到不過國中生年紀的草泥妹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黑衣人笑了出來,一臉世故輕蔑的表情,皺著眉頭,站著三七步,搖晃說道:「小妹妹,不要多管閒事,裡面那個女孩子是妳的朋友嗎?她家欠了叔叔很多錢,我們只是來溝通溝通。」
  
  「一定要現在?」草泥妹拉高音調。
  
  見到草泥妹仍舊不肯退讓,黑衣人也不想與她多費唇舌,一手搭上草泥妹的肩膀,想將她往一旁推開。
  
  在黑衣人搭上草泥妹肩膀的同時,草泥妹的右手掌也捏住了黑衣人的食指與中指,草泥妹一個轉身一個繞手,便把沒禮貌的黑衣人的手指給折得跪地哀號。
  
  草泥妹輕哼一聲,一腳往黑衣人的屁股踹去,右手一翻,像是煎魚搬地把一個大男人翻倒在地,又屈辱又痛苦地躺在水泥路面上。
  
  黑衣人的同伴見狀不對,正想上前制止眼前蠻橫無比卻又手法高超的小妹妹時,草泥妹鬆開了對方的手指,用手掌半遮著後方刺眼的強光。
  
  一台紅色的跑車緩緩駛到店家前,充滿力量的引擎聲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力;車門從側方緩緩彈開,小君下了車,豪不避諱地打量著店門前的幾個黑衣男子。
  
  若是一般情況,看到小君如此年輕漂亮的女子時,他們往往會出言調戲輕薄幾句。不過小君銳利的目光氣勢凌人,壓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是?」小君問。
  「不認識,好像是來討債的傢伙。」草泥妹。
  「討債?妳什麼時候去借高利貸了?」
  「才不是我,是我一個學姐,她今天來找我,正巧那些傢伙跟到這兒來。」
  
  小君點了點頭,「嗯,也不能說他們不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嘛,大家也都是混口飯吃……你們說是不是啊?各位大哥?」
  
  原先倒地的黑衣人在同伴的攙扶下爬了起來,推推墨鏡後一臉正經地說道:「是的,我們公司借貸可是政府立案合法經營、誠信保密手續簡便,汽車借貸原車可用,工商融資彈性還款,急借急用輕鬆免保,祝您渡過人生難關。」
  
  「這位漂亮的小姐,我們……」
  他們四人一邊說,一邊退後,眼神離不開小君清麗的身影與優雅的動作。
  
  她正在組裝手上的槍枝與消音器。
  
  「說完了沒?」小君熟練地輕扣保險栓,頭也不抬地問。
  不過就算不問,小君也知道……
  地下錢莊的黑衣男子早已落荒而逃,不見蹤影。
  
  「啊……」草泥妹露出有點惋惜的表情,「就算小君姐沒來,我一個人也可以把他們打發走的啦。」
  
  「我知道。」小君笑笑,挑逗性摸了摸草泥妹的臉頰,讓草泥妹小小地緊張了一下。接著小君眼神一轉:「她就是妳學姐?」
  
  崔伊欣幾乎是秉著呼吸,不知所措地站在店門口。
  她必須要非常努力強作鎮定,才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自然是因為小君手上的那把消音手槍。
  
  「這是假的,拿來嚇唬人的玩具,妳看。」立刻了解情況的小君把手槍在崔伊欣面前輕輕晃了晃,又在轉眼間拆成好幾個部分。在小君手上,槍枝的確就跟玩具一樣。
  
  小君又說道:「女孩子出門在外,總要學會幾個防身術嘛。」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小君溫柔地笑,親切地幾乎將崔伊欣融化。
  
  「沒什麼,我也不知道。」崔伊欣想到剛才的情況,立刻九十度彎腰鞠躬,肩上的背包都翻了過來,「總之謝謝妳了,子玲的姐姐。」
  
  「姐姐?我可不是這搗蛋鬼的姐姐。」
  「我才不是搗蛋鬼。」草泥妹咕噥著。
  
  小君搭上了草泥妹的肩膀,幾年的時間過去,草泥妹的外表雖稚氣未脫,但身高已不比小君矮上多少,兩人並肩站在一塊,確實會讓人以為是姐妹的錯覺。
  
  面對極具自信與美麗的小君,崔伊欣對自己感到非常自卑,難過得無地自容,也明白了為何湯子玲會如此出色獨特;崔伊欣不禁認為,對於湯子玲而言,自己不過是個在學校認識的學姐,甚至連朋友都談不上吧。
  
  「很對不起,給妳們造成麻煩了。」
  
  丟下這句話後,崔伊欣便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小君滿腹疑惑地看看草泥妹,只見她表示無奈地聳聳肩。
  
  經過晚上的事件,草泥妹也無心繼續看店,在小君的幫忙下,倆人店裡的雜事收拾收拾,乘著小君的車打道回府。
  
  一回到家,口渴的草泥妹便道倒杯水,隨口一問:「李政司呢?」
  「他和幾個朋友喝酒聊天去了,今天大概不會回來了。」小君脫下外套後緩緩上樓,好奇的草泥妹拿著水杯跟在小君後頭。
  
  「讓我猜猜,是不是小黃、紙巾、狐狸狗?頂多再加一個姜一方。」
  小君淺笑,「還能有誰?他的朋友也就那幾個。不過今晚沒有我哥和紙巾,就只有狐狸狗前輩和姜一方。」
  
  「姜一方就算了,小君姐姐和狐狸狗也熟,怎麼不一起去啊?」
  「算了算了,我可沒興趣和一群像笨蛋一樣的男人混在一塊,盡是聊些幼稚下流又不知所云的東西。」
  
  「哇,就跟我們班上的男生一樣!他們成天都在用手機玩神魔之塔,上課玩,下課也玩,連教官氣到爆炸了還在玩,真搞不懂那有什麼好玩。我以為班上的男生會那麼幼稚,只是因為他們還沒長大。」
  
  「李笨司和那些男人吶,長大了也一樣。」
  「呵呵,原來如此。」
  
  「如果妳沒什麼事,等等洗完澡,就來我房間聊聊吧。」小君站在房間裡,半依著房門,輕鬆自然地對站在門外的草泥妹說道。「他們男人聊他們男人的幼稚話題,我們女人聊我們女人的私事。」
  
  「好,我很快就會洗好了!」
  草泥妹一大口把杯水喝完,興奮地點頭。
  
  草泥妹與小蔓的感情非常好,也曾因為小蔓的關係而對小君的立場頗有芥蒂,但草泥妹從來沒想讓自己會成為和小蔓一樣逆來順受、溫柔婉約的女孩子。反而因為草泥妹自小便與各種殺手接觸的關係,使她在無形之中對小君懷有仰慕之情,希冀自己外來能夠成為像小君一樣出色的女人,無論是哪種方面。
  
  看到草泥妹對於自己的邀請如此雀躍不已,小君也不禁愣了一會兒;眼前的少女就像是多年前的自己,滿心歡喜地賴在冬姐的身邊學習關於殺手的一切。
  
  
  
13
  
  和狐狸狗聊天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儘管大部分的時間他的話並不多;有時候劈哩啪啦地說的天花亂墜,口乾舌燥,他大多也只會回三句話。
  
  「嗯。」
  「是嗎?」
  「然後呢?」
  
  要是說到他不想繼續的話題,狐狸狗大前輩就會用「干我屁事」的眼神白你一眼,然後繼續他手邊的工作,而所謂手邊的工作不外乎是一天不知道要保養幾十次的狙擊槍組合套餐。不誇張,他沒事擦,有事也擦,我在想他上廁所時是不是也要抱著槍才拉得出來,合理懷疑他有相當程度的擦槍強迫症。或是低頭滑著平板電腦,分析一秒鐘幾十萬上下股票投資。
  
  再不然,就是裝模作樣地用深邃而迷茫的眼神眺望遠方,好似內心飽受煎熬,自以為是憂鬱的梁朝偉,還要一手叼著跟香菸,不管有沒有抽。
  
  好吧,我得承認,他的確是個各方面都非常優秀的男人。雖然我有時候很想在他那帥的有點過分的臉龐上狠狠尻上一拳。
  
  打架互毆很可能是我唯一贏的過狐狸狗的優點,若是處在在失控而瘋狂的關鍵時刻中,身為時間暫留者的我比起狐狸狗,或是任何學有專精的職業殺手強了那麼一點點。這也是為什麼現在狐狸狗會在我的手下做事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狐狸狗曾經是我老爸的承手,還是徒弟?管他的,反正狐狸狗欠了我老爸一筆還不了的人情債就是了。
  
  原因之三,狐狸狗並沒有自立門戶的野心,他可能覺得現在的關係就挺不錯了,想繼續保持下去。
  
  原因之四……好了好了,夠了夠了。
  
  其實我可以一直說到原因之十八,但好像沒什麼意義。總之在名義上,我是組織的頭子,狐狸狗必須聽從我的指示,配合我的計畫,這樣我們才能在行動中有良好的默契,完美地執行預定的任務。
  
  只是現實上的地位總是與想像中有一點點的差距。
  一點點啦。
  
  「你是智障還是?跟你說幾次了,長管是這樣拿,手臂夾緊,手指扣好。」略顯厭煩的狐狸狗再一次為我講解示範狙擊槍的拿法。
  
  我和狐狸狗已經耗了一整個下午,就為了讓我熟悉狙擊槍的使用,身為一名入行近五年的職業殺手,熟悉各種槍枝的使用技巧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是吧?
  
  等等,靠北啊……
  
  原來已經五年了?時間也他媽的得過得太快了吧?若是說我入行當殺手已經當了五年,卻連狙擊槍都不太會拿,那豈不是遜斃了嗎?
  
  唉呦,狐狸狗在我頭上用力巴了一掌,感覺頭皮都有點磨破了。
  給點面子嘛,好歹我也算是你的頭子耶。
  
  這次狐狸狗已經懶得說我哪裡不對了,只是喬了喬我手臂的位置,「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
  
  就這樣,兩分鐘過去了,我依然半跪在地上,像座沉思的大衛像。
  
  「可以了吧?」我不耐煩地說,肩膀很酸槍很重啊。
  「你什麼都沒看到?」狐狸狗嘆了口氣。我最討厭別人看著我嘆氣,好像在說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好一樣,有時候我只是懶得理你而已。
  
  「看到什麼啊,不就是狙擊槍的瞄準練習嘛,都練了好幾天了,你也不跟我說要打什麼目標,是要練個屁啊。」
  
  「從照準鏡中看,左邊是不是有棟房子?」
  「欸……沒有耶。」
  「把倍率調高。」
  
  「啊,有了有了。」我一邊說,一邊扭扭微痠的肩膀,當然狐狸狗交代的持槍姿勢早就跑的歪七扭八,為此狐狸狗又巴了我一下。
  
  在繼續描述我和狐狸狗的對話前,先簡單說明一下我們身在何處。
  我和狐狸狗位處於靠近市中心的市民廣場,也是俗稱誠品綠園道——中最高的商業大樓的天臺,大約是六十層樓的高度。
  
  早在十幾年前,老爸便把這棟大樓的頂端樓層給買了下來,作為當年訓練狐狸狗的狙擊練習場地。狐狸狗說,老爸買下這裡的原因很簡單,一是當時房市經濟泡沫化,正是房價最低點,再加上老爸那怎麼也開不完的人情債,據說只用了五百萬不到跳樓價買下這座商業大樓最高層的三層樓。
  
  而原因之二,也是最大的原因,這裡的視野可以涵蓋整座城市。當然,前提是要天氣不錯,還有記得帶上高倍率的望遠鏡。
  
  回到與狐狸狗的對話,再調高照準鏡的倍率後,的確看到了一棟房子。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屋子內有對男女。
  男人大約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身上就只是披了件淡藍色的浴衣。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能幹什麼好事?
  
  女人坐在靠窗的位子,衣著整齊,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雖然只看的到背影和側面,但判斷的出來是位相當漂亮的女人。
  
  噢,她站了起來,身上是件貼身露背的紫色小洋裝,身材窈窕,腿長膚白,要是可以再豐滿一點就更……哇嗚,她竟然跳起舞來了。
  
  她輕輕地擺動著身子,動作不大,卻十足誘惑,我距離這這這麼遠都有點受不了,更何況是房間中被挑逗的男人了,要是小君也能跳舞挑逗我就好了。
  
  可惡,已羨慕。
  
  說到小君,等等……那個女人。
  小君,那個女人……
  
  等等等等等!那個女人!
  那個在房間中跳舞的女人不就是小君嗎?
  
  啊啊啊啊!
  這到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14
  
  驚慌失措的我趕緊轉頭看向狐狸狗,他肯定知道發生是什麼事。看到我一臉即將被NRT的悲憤表情,狐狸狗竟然搖搖頭笑了出來。
  
  「想知道,不如你自己去問小君。」
  「問?現在怎麼問?那男人都快脫光了耶!」
  「我有帶千里眼,自己問。」
  
  千里眼是我和小君、狐狸狗三人使用多次的標準配備;透過特製的隱形眼鏡與微型聲納貼片,可以很精準地將兩人之間的視線連結,以及如傳心術般的腹語進行溝通而不被眼前的人發現,這點在深入敵營時猶為重要。
  
  也因為千里眼的奇效,讓我順利地在之前的九龍城寨行動中完成假扮姜一方的任務,要不然連著幾天幾夜,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可真的會無聊死人。
  
  哎呀,這不重要啦!我揉了揉眼睛,戴上千里眼,與不知道在想什麼鬼靈精的小君取得聯繫。
  
  「小君?」
  「………」
  「小君,妳有聽到嗎?」
  「呦,李大師終於肯聽小女子說話啦。」
  「什,什麼?小君妳在做什麼啊?為什麼會和那個男人在房間裡?」
  
  很明顯的,小君正在生悶氣。
  
  照準鏡中,小君和那男人正在窗戶視線的死角中,我焦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趕緊向正在用電腦操作千里眼的狐狸狗打個手勢,一陣模糊的白色閃光過後,右眼轉換成小君的視線——
  
  我看到了藍色的浴袍,還有一隻笑得超級淫蕩的半裸男。
  他媽的那到底是打哪來的猥褻中年豬?我真想立刻把他那下流至極的眼睛給插瞎,然後一腳把他從窗戶給踹飛出去。
  
  他看的不是別人,是我的小君!幹!
  
  冷靜點,我得冷靜點,這一定又是小君的惡作劇。
  可以感覺的到小君仍然在跳著挑逗誘人的舞步,纖細的手指時不時地在死定了的猥褻中年豬身前繚繞,好像玩得很開心似地。
  
  事情發展至此,我也知道小君不可能在偷情,而是在任務執行ing,而且就算真的小君想偷吃的話,我大概下下下輩子也不會發現。
  
  在我又更冷靜了一些後,仔細回想了前幾天和小君在房間裡的談話,當時我們都洗完澡了,正準備上床睡覺。
  
  「笨蛋司,你打算拿那那夥人怎麼辦呢?」小君拿著吹風機,吹著濕漉漉地頭髮,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問道。
  
  小君說的那夥人,說來有點話長,就先簡單帶過好了;九龍城寨的行動中,最讓我擔心的並不是白獄狼的報復,或者是小君也不想招惹的Zeta組織,而是阿鬼在死前給自己施打的禁藥。
  
  我實在無法想像,要是有人真的可以藉由藥物或是外在的力量來成為時間暫留者,那將會帶來怎樣可怕的後果。
  
  我和小君循著那支藥劑留下的痕跡往回搜索,發現了數條隱密的線索,其中一條是原來這種禁藥有流經台灣的藥廠,而且背後捲藏著上達數億非法利益。經過近月的追查,我們終於查出了那夥人的來歷。
  
  啊!我也想起來了。
  
  此時正在與小君房間中猥褻中年豬就是德菲諾特藥廠的第三分廠長,張宗源,我看過他的照片,也跟蹤過他一小段時間。
  
  張宗源的生活作息算是正常,早上九點開車到藥廠上班,下午六點下班,幾乎每天都會回家吃晚餐,是妻子眼中的好丈夫,兒子眼中的好爸爸。
  
  不過就像我的老爸殺手七號一樣,張宗源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嗯,其實也不算是什麼大不了的小秘密啦。
  
  根據小君入行多年的非官方調查;在台灣身家資產超過五千萬的企業家在外包養小三的機率高達百分之五十七點七九,小四(含以上)則有百分之十三點六八。
  
  很幸運地,張宗源先生的落點是在那百分之大概三十的不是那麼糟糕的有錢男人之列。他沒有包養小三,也沒有小四,只是固定兩個月會找一次傳播妹。
  
  他每個禮拜五的傍晚都會向妻子告知要在公司開內部會議,而每開八次會中,會有一次和傳播妹出外吃飯喝酒開房間。
  
  而現在正是禮拜五的晚上,小君則成了被他帶走的傳播妹。
  好,回到那晚和小君的談話。
  
  在這裡我必須懺一下,我當時不是很注意在聽小君說話。
  小君問我要拿藥廠那夥人怎麼辦時呢,我正躺在床上,玩著時下最夯的神魔之塔,踩著六彩符文與殘暴之路的阿基里斯大戰三百回合。
  
  「啊,就隨便抓個人來問問就好啦。」記得我就是說的這麼隨便。
  「說的簡單,你去還是我去?」
  
  「隨便。」看我的無敵大號令,去死吧阿基師!當然我現在不是在想這個,只是再還原那晚的糟糕透了的現場情況。
  
  「李笨司!不要再玩了啦,看到你沒事就在玩神魔,你玩不膩喔?」
  「還好耶,滿好玩的啊。」
  
  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眼都沒有瞧向小君。
  
  後來小君把我狠狠踢出房間,連條被子都沒有丟給我,我只得一個人默默地滾去客廳沙發,玩手機玩到走火入魔的我竟然也不以為意,就這樣迷迷糊糊地拿著手機在沙發上睡著了,隔天一早就找不著小君的蹤影。
  
  現在回想起來,我簡直是渾蛋過份了到了極點,也難怪小君會用這令人快要抓狂的方式刺激我,是我活該。
  
  糟糕的渾蛋回憶錄結束,回到現實與小君在千里眼的溝通。
  以小君的個性,刺激歸刺激,我知道她還不至於用作賤自己的方式來懲罰我,這不是小君獨特的個人作風。
  
  為了讓我看了難受自責,小君固然會遊走在禁忌的邊緣,但若是對方真的想對小君做什麼OOXX的事,沒有基本上,那整個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小君認真起來的拳腳功夫,連我都險些招架不了,更遑論平時沒什麼危機訓練的好色中年男子。所以,我不用太緊張才是———
  
  給我放開你的髒手啊半裸豬!你是不是想脫掉小君的衣服?你怎麼不去糞坑吃屎啊!啊啊啊!不要把你的臉靠近小君啊!
  
  操你媽的烏龜王八蛋,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他媽的怒扣板機,他媽的打死你個猥褻半裸豬。
  
  幹咧?為什麼沒子彈?
  
  「狐狸哥!把子彈給我,我要一槍斃了他。」大樓的天臺邊,冷風蕭蕭,我抓著狙槍對身旁老神在在的狐狸狗大吼大叫。
  
  「阿司,冷靜點,他身上有尚未查清的資訊,現在還不能殺他。」狐狸狗拍拍我的肩膀,看好戲般地說道。
  
  「狐狸狗前輩說得沒錯,你現在一槍斃了他,我豈不是坐白工了?」小君在千里眼中說道,聽得出她掛著嘴角一絲得意的笑容。
  
  「小君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對……」
  「你就只會說,真的要你說話的時候又不理人,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我回去就把神魔砍了,不,現在就砍。」
  「早該砍了,還有呢?」
  「每天睡覺前幫妳搥背按摩半個小時。」
  「欸,這樣是你賺到耶,不過算了,按摩也挺不錯,還有呢?」
  「妳說想去日本看看今日子小姐,等藥廠的事一調查完,我們馬上就去!」
  「嗯,還不錯,算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
  「小君……」
  
  「好啦,甜言蜜語哪個男人不會說?我聽都聽膩了。不過剛剛你說過的話可要給我好好記住喔,可別隨便說說就算了。」
  
  「肯定記住,回去罰寫一百遍。」
  「等等,我可還沒說原諒你了喔。要我原諒你,還要看看你的表現了。」
  「什麼表現?」
  
  「你這幾天不老是跟我說和狐狸狗前輩出來練習狙擊槍,算一算也練了三天了。李大師說的話,小女子自然不敢不信了。看在小女子這麼相信李大師認真練習的份上,我只給你一次機會,要是你沒有一槍命中目標———」
  
  「等等小女子,欸不是,小君,妳不是說不要殺了他嗎?」
  「關於這點,就麻煩狐狸狗前輩解釋了。」
  
  一臉疑惑的我轉頭看向狐狸狗,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從裝著狙擊槍組合套餐的黑色長型皮箱裡翻了翻,拿出一顆特製的子彈,彈頭漆成了粉綠色。
  
  狐狸狗把子彈遞給我,解釋道:「強效麻醉彈,可以讓人昏迷至少六個小時,但前提是目標沒有死亡。雖然是特製的子彈,但殺傷力與一班狙擊彈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說,小君要求你必須一槍命中目標,而且要避開要害,不能把目標給打死。」
  
  我抗議,這實在太沒有邏輯了,根本脫褲子放屁。
  
  「小君,妳直接把他打暈不就得了,為什麼還要我從那那那麼遠的地方開槍,要是失準了,不是反而害了妳?這一點道理也沒有啊。」
  
  「是沒錯,就算你什麼都不做,我也有辦法把自己脫身。再說了,我什麼時候跟你講過道理了?」
  
  「嗯,有道理。」
  
  「我不管,我就是要你從那那那麼遠的地方開槍,我只給你一顆子彈,一次機會,要是你失手了,或是不小心把目標打死的話……」
  
  「就怎樣?」
  
  「若是你辦不到……你半年內都別想碰我,哼。」
  
  小君說完,便斷掉了千里眼的通訊。
  了解,說什麼都都沒用了。
  
  我紮穩腳步,架好狙擊槍,將十字照準鏡了房間內的張宗源先生。
  狐狸狗對於我那標準不過的持槍姿態露出有點驚訝的神情,不禁問道:「小君到底跟你說了些什——」
  
  狐狸狗的話還沒說完,狙擊槍的槍膛便在我耳邊猛烈地收縮一下,噴出的彈殼在空中緩緩旋轉,綠色的狙擊彈頭順著花火旋了出去。
  
  子彈劃破喧囂的市區上空,筆直的彈軌更勝百步穿楊。
  
  透過小君的視線,我看到張宗源先生大叫一聲,仰起胸膛,因為麻醉狙擊彈已經從他後方的窗外打入了他的肩夾骨。
  
  張先生把手背後異處一抹,只見五指沾滿了腥紅的鮮血,接著連疼痛都還沒來的及感到,便兩眼一番,向後一躺,不醒人事。
  
  狐狸狗拿起望遠鏡,難得地稱讚道:「Good shot。」
  
  「小君沒說什麼。」我嘆了口氣,對狐狸狗這麼愛裝酷的人來說,要贏得他的認同,就是要跟他一樣裝模作樣地自以為很帥很文青。
  
  由於已經戒了菸,便從口袋掏出了條薄荷口味的曼陀珠,丟了顆到嘴裡,望向遙遠的遠方,瞇著眼,用充滿遺憾的口吻邊嚼邊說:「身為一個真男人,看到自己女人在別人面前跳舞,簡直生不如死。」
  
  狐狸狗深感認同,和我一起瞇著眼,望向遙遠的遠方。
  
  半年?別跟我開玩笑了。
  
  
  
15 
  
  離開令人難堪而失望的現場,崔伊欣在歸途上驚魂未定,心神不寧,一路走走停停,不時回頭觀望是否有地下錢莊的流氓跟蹤其後。
  
  回到家,見到母親坐在雜亂的客廳中,用不知道被撕去幾頁的筆記本抄寫著電話中朋友報給她的明牌號瑪。
  
  「我回來了。」進了家門,崔伊欣有氣無力地說著,字句含糊地像是黏在一塊。她感覺好累,無論是讓她羞於見人的夜晚,還是眼前日復一日的景象。
  
  「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都已經幾點了?」崔伊欣的母親掛掉電話,皺著眉頭問,她的語氣有些責備,但更多的是擔心。
  
  崔伊欣看了看客廳的狀態,知道地下錢莊那些人已經來過家裡了。
  
  「沒什麼。」崔伊欣搖搖頭,「去找朋友。」
  「下次如果要晚回來,記得要打電話。」
  
  放在書包最底層,那用了五年的老舊傳統手機,讓崔伊欣連開機都不想。
  
  「那些人去找妳了?」
  「什麼人?」崔伊欣明白母親的意思,但她不想討論此事。
  「沒事,妳吃飯了嗎?」母親低著頭,紙筆游移,只求神明點示一組明牌。
  「吃過了。」
  
  崔伊欣無神地回答,一邊將將客廳草草收拾乾淨,把掉落的時鐘掛回原位,還有桌子底下堆積了好幾天的報紙集中,放在門口的垃圾回收箱。
  
  「媽。」
  「幹嘛?」
  「我要五千塊。」
  
  崔伊欣的母親把頭抬了起來。
  
  「小孩子要那麼多錢幹嘛?」
  「我要用啊,反正有用就對了。」
  「沒有,我最多給你五百,你才國中而已,要五千塊做什麼?」
  「沒有就算了,我自己想辦法。」
  
  說罷,崔伊欣回到房間,用力把門甩上,結束與母親不甚愉快的對話。
  
  崔伊欣的母親站在她的房間門口,一間急促地敲門,一邊焦躁地罵道:「崔伊欣,妳是不是在外面偷偷交了男朋友?我跟妳說,妳最好不要給我亂來喔,崔伊欣,崔伊欣!妳聽到了沒有?」
  
  崔伊欣把自己捲到了被窩裏頭,裹住自己的雙耳,直到母親的聲音漸漸離開。之後崔伊欣嘗試打電話給草泥妹,但始終沒有勇氣按下號碼,想向她解釋今天晚上的誤會,儘管草泥妹並沒有誤會。
  
  看著那老舊的手機的邊緣早已脫落褪色,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悶氣,在胸口中滴滴答答地敲打著,疲累的她就這麼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著了。
  
  幾天後的放學時間,心情始終低落的崔伊欣穿著學校制服,在學校附近閒晃,這個時候她應該回家,但她沒有。只是雙手負在身後,拿著空蕩蕩的書包,數著腳下緩慢的步伐,走過一個又一個的路口。
  
  斜陽下的道路是不是回家的方向,她也不在意。崔伊欣的身影與神態,像是隻流連在巷道間的小貓咪,渴望溫暖,卻又武裝自己。
  
  當她覺得不開心時,喜歡一個人散步來到這個街區,看看附近的街景。這一帶蓋滿了各式新建住宅大樓,有廣闊乾淨的公園,有精緻典雅的餐廳,在她眼中,走在這裡的人們臉上都洋溢著滿滿的幸福,絲毫不用為生活煩惱,就連晚上的路燈也經過特別的設計,霓虹燈光顯得特別美麗。
  
  這裡一點都不像她和母親住的破舊社區,電線杆上貼滿五顏六色的宣傳廣告,下方盡是沒有什麼公德心的街坊鄰居棄置的垃圾堆,給每周回收的清潔人員徒增許多麻煩,最讓崔伊欣難以忍受的是,還得整夜忍受火車喧囂的噪音。
  
  傍晚時分,十四歲的少女孤獨地蹲在街口喧鬧處,用纖細的手指叼著香菸,望著人來人往街景,流轉著落寞與不甘的思緒。
  
  忽然間,像是電流通過身體一般,崔伊欣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正是前幾日在湯子玲打工的漫畫店中遇到的小君。
  
  不僅僅是因為小君的花容月貌,更有著一種令人過目難忘的氣質與自信,令以湯子玲姊妹自居的崔伊欣相形見穢。
  
  讓崔伊欣感到更意外的是小君身邊的中年男子,儘管只是在門口下車到走進旅館酒店這短短的距離,也能輕易地看出猶疑不定的心虛神情;與小君這樣落落大方的美人相襯下,讓崔伊欣是看得出神。
  
  小君怎麼看,也就二十多歲的年紀,正值風華時期,而她身旁的男人顯然已經上了歲數,足為小君的父伯輩。
  
  兩人之間的關係,從互動談笑觀察,即使是尚未涉足社會的崔伊欣也猜出了八九成。用社會的觀點而言,崔伊欣的猜測並沒有錯。
  
  相隔十幾公尺的一瞬之間,崔伊欣與小君四目相對。
  
 小君一眼就認出了崔伊欣,在愣了不到半秒鐘後,小君給了崔伊欣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還用兩指在唇邊揮了揮,示意要她別抽菸了。隨後,便挽著男人的手臂,一同走入豪華明亮的旅館酒店內。
   
  當崔伊欣回神後,才發現自己已慌慌張張地捻熄菸蒂。
  
  
  ※
  
  
  夜晚,太歲一如往常地前往藥局購買安眠藥,發現老闆娘的臉上又多了一道瘀青,而太歲始終沒有多問。
  
  即使他知道,那女人已經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可太歲自己又何嘗不是。
  
  離開藥局前,老闆娘叫住了太歲。
  
  「先生,請等等。」
  「什麼事。」藥局門口,太歲的回答平淡地幾乎聽不到。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從事保險業務的吧?之前你走了時候,不小心掉了張名片,這是你的名片沒錯吧?」
  
  「名片?」
  
  藥局老闆娘走近太歲,把手上陳舊的名片拿給他看,上頭太歲本人的肖像立刻勾起了他記憶。那是烏鴉替他偽造的假身份,在那艱難的暗殺任務中,太歲為求自保並未得手,讓目標在混亂中逃跑。事後烏鴉沒有對太歲施加另外的壓力,還替他處理好後路,因為此事的關係,太歲在一定程度上信任烏鴉。
  
  「嗯,名片是我的,還有什麼事嗎?」
  「就是……我有一些保險上的事情想要問你。」藥局老闆娘撥撥雜亂的頭髮,眼神猶疑,始終不敢對上太歲的目光。「我想知道有份保險的詳細內容,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你可不可以在這裡等我一下,我要上樓找找合約。」
  
  太歲點點頭,反問道:「怎麼不找為你承辦的保險專員呢?」
  
  「他很忙,沒什麼時間。」老闆娘低著頭說。
  「不會吧,你可是他的客戶。」
  
  「我和他很久沒聯絡了,也不知道……總之,這份保險好像快到期了,我只是想問問看相關的細節,不會耽誤你太久,拜託。」
  
  「到期就到期,過了就過了。」太歲從老闆娘手中抽回名片,隨意地在自己的長褲口袋用手指揉成一團紙屑。
  
  比起檢討自己的不小心,太歲更注意的是老闆娘的神態和語氣。
  那幾乎把太歲再次拖入了層層堆疊的陰霾之中。
  
  沒有經過周全思考,恍惚的太歲對老闆娘脫口而出:「不管哪種保險,簽了哪種合約,自殺絕對領不到理賠金,別再想了。」
  
  他的發言像是釘子般把老闆娘釘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太歲搖搖頭,轉身離開了沉默尷尬的藥局。
  
  有一種步伐,叫做逃避。
  多關心她一眼,只會讓無法結痂的傷口更加刺痛。
  
  
  
16
  
  太歲離開藥局,在歸途上經過了一座老舊的公園。
  由於地勢高低起伏,走過公園後是一段連接斜坡的石梯,算不上蜿蜒曲折,但太歲仍然不喜歡這段花費體力的路程,只因山坡邊沿上的房價很低,租金相對便宜,加上住戶稀少,對太歲而言是相當理想的棲身之所。當太歲走在階梯上還在考慮著要不要買晚餐時,又被另一個人叫住了。
  
  奇妙的夜晚。
  
  「大叔,喂,大叔!」崔伊欣拎著書包在太歲的背後喊著,站在階梯下方抬頭望著他太歲,太歲覺得崔伊欣很眼熟,好像在哪裡看過,卻又想不起來。
  
  崔伊欣說道:「你就是常常來藥局跟我媽買藥的的大叔吧?怎麼買了這麼久還沒好?是香港腳還是痔瘡?」
  
  太歲皺了皺眉頭,哼都不哼一聲,便轉身離去。
  想起來了,太歲的確看過那個女孩幾次,但沒想到會是老闆娘的女兒。
  
  「喂!大叔,還真的不理人,我可是很少和人搭訕的耶。」
  
  崔伊欣一邊喊著,一邊從後方追了上去,走到太歲身旁,和太歲踩著相同步調的步伐,緩慢散步著。
  
  太歲看了崔伊欣一眼,說道:「妳媽沒教你,陌生人很危險嗎?」
  「你也不算陌生人吧?怎麼說也是我家的大客戶啊。」
  「隨便妳怎麼想,到底有什麼事?」
  「沒什麼,我只是一個人很悶,想找個人說說話,就遇到你了。」
  
  太歲知道她在說謊,但此時的謊言,卻是太歲孤獨生活的真實寫照。
  他甚至連可以好好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也因為崔伊欣的隨口胡謅,讓太歲打消了拒絕她的念頭。
  
  「好吧。」太歲回答,接著左右看了看,便與崔伊欣坐在公園裡的小涼亭。
  
  沒有拒絕崔伊欣的另一個原因,是眼前的女孩讓太歲想起了自己的女兒;要是蓓蓓還活著,也就和她差不多年紀了吧,太歲不禁在心裡如是想道。
  
  「大叔,你一個人住嗎?」崔伊欣坐在旁邊,與太歲相隔約半公尺遠,一手抱著膝蓋,一口托著下巴問。
  
  太歲猶疑了半秒,苦笑道,「妳怎麼知道。」
  
  「女人的直覺。」
  「什麼女人,妳還只是個小孩子。」
  「你還沒回答我呢。」
  「回答什麼?」
  
  還沒說出口時,崔伊欣就自己笑了出來‧
  
  「是痔瘡還是香港腳啊?」
  「都不是。」
  「喔,那你都跟我媽買什麼藥?」
  「安眠藥。」
  「你睡不著?」
  「嗯,我常常失眠。」
  「哼哼,我猜大叔你一定做了很多壞事。」
  「也許是吧,那妳覺得我是做什麼工作?」
  「誰知道啊,我也不想知道,說到來做什麼都嘛一樣,有錢賺就好啦。」
  「妳的爸爸呢?」
  
  「誰知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和我媽離婚了,從來沒有回來看過我們一次。我對他是沒什麼想法,我媽可就厲害了,一提起他,非要罵個三天三夜才肯罷休,好像全天下的男人都對不起她似的。」
  
  「不管如何,她總是一個人辛苦地把妳養大了。」
  「是啊,要是我們家沒有欠……」
  「欠什麼?錢?」
  
  「對啊,我們家欠了一屁股的錢,她總是說我是個掃把星,就給她帶來霉運。隨便,只要等國中畢業了,我就要一個人走得遠遠地,再也不回來了。」
  
  「這樣啊。」
  
  對於崔伊欣的煩惱,太歲只是一笑置之,低頭點了根菸。
  才抽了兩口,太歲便覺得不太妥當,便把香菸棄置腳邊。
  
  「大叔。」
  「嗯?」
  「大叔你可不可以借我五千?」
  「五千?」
  
  太歲故作疑問,其實在崔伊欣叫住他的時候,他便想到了借錢。
  而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為了錢而接近他的年輕女孩。
  
  令太歲微微感到心寒的是;眼前的崔伊欣甚至還沒長大,就明白了大人的世界不管什麼都和錢有關係。
  
  「可以嗎?」
  「妳要五千做什麼?」
  
  「我想換手機,像你一樣的智慧型手機。」在陌生人的面前,崔伊欣反倒說的自然,不像在母親面前般賭氣彆扭,又小聲地說:「不信就算了。」
  
  「借妳五千,妳有打算還錢嗎?」
  「嗯,我想大概不會吧,反正多欠五千,對我們家也沒差。」
  「妳為什麼會覺得我會借妳錢呢?妳到底在想什麼?」
  「你覺得我在想什麼,那就是什麼了,反正……你還沒說借不借呢。」
  「不借。」太歲決斷地說。
  
  「嗯,我想也是,果然沒那麼簡單……」
  「什麼簡不簡單?」
  「沒事,就當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罷。」
  「沒事就快回家,女孩子不要一個人在外面閒晃,危險。」
  「喔。」
  
  太歲說的苦口婆心,崔伊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崔伊欣板著一張撲克臉,趁著太歲不注意的撿起他腳邊的香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原來快要熄滅的菸頭因為崔伊欣的一口吸氣而又緩緩燃燒,漸漸火紅。崔伊欣用嘴唇噴了團菸圈,無所謂地說道:「大叔晚安,大叔再見。」
  
  「抽菸不好,別抽了。」
  太歲不自主地向前,想拿掉崔伊欣手中的香菸,卻反而被她一掌拍掉。
  
  「你管我幹嘛啊,你自己丟地上的。」
  「我不是叫妳趕快回家嗎?」
  「是啊,你是說了,但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
  
  看著崔伊欣的叛逆模樣,太歲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的幻想;幻想著自己的女兒是不是也會如同眼前的小女孩一樣頂嘴反抗……
  
  「妳說……」太歲嘆了口氣,卻不是那麼難受。
  
  崔伊欣望向太歲。
  
  「妳要什麼樣的手機,我帶妳去買,不過妳要答應我一件事。」太歲在崔伊欣沒能反應之時,抽掉了她手中的香菸,並丟在地上踩熄。「以後不許再抽菸,至少,不要在我面前。」
  
  太歲神態嚴肅堅持,沒有任何可以妥協的空間。
  
  令崔伊欣驚訝的是不是從這位既陌生又熟悉的大叔身上撈到點好處,不管大叔答應與否,她都做好了最差的心理準備;她無所謂。
  
  令崔伊欣驚訝的是自己竟然會因為太歲的舉動而笑了出來;那是好久不曾有過,發自內心的溫暖笑容。
  
  
   
17
  
  根據曾經是香港祕密警察的新同學姜一方的說詞,以及從小看到大的警匪片。在警察的體制中,想讓一個被逮捕的犯人招供,往往得準備下面幾樣東西。
  
  一,一間隔著單向鏡(我看的到你,而你看不到我的那種)。
  二,一張桌子,兩張椅子。
  三,一本八百頁的厚重電話簿,年份不重要。
  四,一杯水,不是給犯人喝,而是把他潑醒。
  五,一個好警察與一個壞警察。
  
  簡易流程是好警察先說幾句好話,提供利誘的條件,看看犯人是吃軟還是吃硬,接著壞警察毒打一頓,如此反覆反覆再反覆,直到犯人招供為止。
  
  原來我是想要自己來,但大家都知道我總是心太軟,心太軟,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相愛總是簡單,相處太難,不是你的就別再勉強……
  
  「還發呆,還趕快進去啦。」
  
  小君猛然在我後腦狠狠拍了一下。
  哇靠,狐狸狗拍,妳也拍,妳不知道常打頭會變笨嗎?
  
  我和小君對看一眼,我就是拿她沒有辦法,只得摸摸鼻子認份點,和小君一起走進狐狸狗所在的房間。
  
  此時我和小君、狐狸狗三人的位置是在那天狙擊張宗源的天台的下兩層樓,這層樓共分割成八個商業辦公用地,其中有三個房間被狐狸狗用來存放槍枝與軍火,其餘五個目前仍閒置著。
  
  為了從張宗源口中套出禁藥freeze的來源,我們把這層樓的裝置成銬問逼供用的密室,封死窗戶與死角,除了讓我們能夠窺視密室單向鏡,是一個幽暗、窒息的空間。把一個正常人鎖在裡頭,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造成極大的壓力。
  
  至於逼供的人選,小君不用說了(x)。
  張宗源已經知道了小君的長相與聲音,除非我們打算殺人滅口,不然再讓小君與她接觸只是多添麻煩。
  
  我嘛,也是(x)。
  小君認為我的手法太粗糙,平時唬唬人還可以,真的要上的時候,還是得看看當時的狀況才行,誰都知道我是個重感情的人嘛。
  
  若非逼不得已,我絕對是最不是適合對別人套話逼供的人選。
  
  「套話?你不要被人套話就不錯了,你乖乖打雜就好啦,小司子。」是小君對我的評語,有點傷人,但其實挺有道理。
  
  狐狸狗,叮咚(o)。
  他就是專家,我曾經看過他把一個小雜碎的小腿用子彈打成蜂窩,就為了知道一個我現在也忘了是什麼的消息。
  
  專業是狐狸狗最大的優點,但他就是太專業,太殘酷了,不符合我現在所期望的方針指向。雖然我是個職業殺手,內心深處還是不太喜歡打打殺殺地。
  
  所以說,狐狸狗暫時也是(x)。
  
  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夥伴中就有一位過去是當香港秘密警察的新同學姜一方,這項重責大任自然就交給他啦。
  
  尤其這段日子的相處以來,就只有一方同學會認真聽我說話。
  是個實實在在,認真踏實的小老弟。
  姜一方辦事,我很放心。
  
  簡單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位在NOVA的大樓密室中,我和小君、狐狸狗三個人在單向鏡的另一側,觀察密室內的一舉一動。
  
  兩天前被麻痺昏迷的張宗源坐在密室內的椅子上,手腳上了鐐銬,頭上蓋了黑布袋,他在一個小時前已經醒了,但也只能在原地掙扎著。
  
  電話簿什麼的就略過了,依照劇本,直接跳到好警察與壞警察那一段,也就是現在進到密室準備審訊張宗源先生的姜一方與Angela。
  
  從香港來到台灣生活後,姜一方的打扮一直都是那個模樣,頂著乾淨的短髮平頭,戴著鴨舌帽或針織頭套,尋常的上衣外套與牛仔褲。
  
  相比之下,Angela可就專業許多了;她把染成棕紅色的長髮在後腦盤了個圈,再插上髮髻固定,小君有時候也會綁這個髮型,看起來十分乾淨俐落。另外,Angela還帶了無框眼鏡,褐色的皮製小外套、緊身長褲與高跟鞋。Angela的美色依舊令人眼睛為之一亮,但整體看來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是了,雖然還不知道為什麼,Angela戴上了碧藍色的瞳孔變色片,加上昏暗的燈光與化妝的技巧,讓Angela看起來像極了歐洲人,要是現在有人跟我說她其實是歐亞洲的混血兒,我也絕對相信啊。
  
  不管了,依照姜一方與Angela的組合來看,好警察與壞警察的角色已經非常明顯
,尤其張宗源又是個好色的男人,Angela隨便撒嬌一下他肯定就全招了。
  
  姜一方把張宗源的黑色頭套拿下,張宗源一副哭喪而憔悴的面容,雙眼紅腫地誇張,不過也不能怪他,被人綁架到一個陌生又黑暗的房間裡頭,不吃不喝將近兩天,就算沒有精神崩潰.也是差不多快要了。
  
  好啦,遊戲要開始了,就讓我瞧瞧這對兄妹要怎麼玩唄。
  
  張宗源一看到姜一方與Angela,因為缺乏水分的關係猛烈地咳了幾聲,想說話卻因為喉嚨乾啞而說不出口,於是姜一方送上水杯,給他喝了點水潤潤喉。
  
  「咳咳……咳咳……求求你們,放了我,放了我,要多少錢我都給,都給。求求你們,咳咳……放了我好嗎……」
  
  姜一方迎面就是一拳,打的張宗源鼻血直流,我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嘖嘖嘖,你這個壞警察啊壞警察。
  
  「錢我們自然要,但你給不起,oldman。」姜一方說道。
  哇嗚,這句話說的有點帥,獨特的港式中文聽起來特有味道,不愧是在山河會當過幾年臥底的壞警察。
  
  看到姜一方狠辣的模樣,不斷被自己血水嗆到而咳嗽的張宗源只得把視線看向Angela,希望能在那看似溫和的女子身上找到一線生機。
  
  Angela注意到了張宗源的視線,帶著溫柔的微笑,緩緩往前走去。
  根據我精準的判斷,Angela應該會擦乾張宗源臉上的血跡,然後說些他希望聽到的話,附加上一些誘人的條件,如此一來,他便不用受皮肉之苦……
  
  靠咧!Angela竟然狠狠給他一記紮紮實實的肘擊。
  
  只見可憐的張先生整張椅子翻倒在地,自己因為四肢被捆綁,也無力自行起身,只得像個龜孫子般倒在地上哀嚎著,一旁的姜一方把張先生扶正歸位,而他泛血又泛淚左眼因為臉部肌肉抽蓄而眨個不停。
  
  「靠,我還以為是Angela是好警察呢。」隔著單向鏡的我不禁脫口而出。
  「什麼好警察?」站在一旁,雙手交叉胸前的小君問道。
  「我以為他們一個演好警察,一個壞警察。」
  
  「傻呼呼的你喔。」小君笑了笑,似乎覺得我的想法很可愛。她糾正我說,「遇到壞蛋,我們就是更壞的壞蛋。」
  
  有道理,看來姜一方和Angela玩的遊戲不是好警察與壞警察,而是壞警察與更壞的警察。雖然狐狸狗已經無聊到在打瞌睡,且讓我和小君繼續看下去。
  
  接著Angela念了幾句我一個都聽不懂的語言,語氣冷淡,明顯非懷好意,雖然聽得我是有點傻眼,不過這也和她近似歐洲人的裝扮有所呼應,很明顯地造成了張先生以為她是外國人的錯覺。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想再等一會兒就會知道了。
  
  「她說的是俄羅斯語。」
  「哇,小君你連俄羅斯語都會啊?」
  
  Angela會說俄羅斯語並沒有讓我感到很意外,看她那身裝扮就知道她是有備而來了,況且Angela在英國留學多年,多會幾個語言也是挺正常的嘛。
  
  反而小君和我一樣是土生土長台灣味,除了日本之外並沒有長期滯留國外的經驗,更別說素有戰鬥民族之稱的俄羅斯了。
  
  「沒有,我聽不懂,除了那幾個英文字。」小君揮揮手,「只是以前冬姐有交過我怎麼從發音去分辨各國語言。」
  
  「這麼厲害?」我輕咳兩聲,對小君招招手。「來吧,我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麼啊你?」小君皺著眉頭問。
  「教我啊,那什麼聽音辨位的方法,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你認真?現在?」小君又問了一次。
  「沒有,說說而已,別在意。」
  
  當小君連提三個明知故問的疑問,我就知道自己又犯傻了。
  回到現場實況,既然我和小君都已經這樣,就更別說甚至連自己在哪裡都搞不清楚的張宗源先生,現在的他正處在極度的恐懼當中。
  
  「我的要求很簡單。」姜一方說,「我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
  張先生迷茫地看著姜一方。
  我猜不到他在想什麼,但他肯定已經準備好了不少答案。
  
  「你說說,我們為什麼會綁架你?」一方同學問。
  「……我,我不知道。」
  
  「回答什麼都好,不要說不知道。我不喜歡聽到有人跟我說不知道,要是你再說一次不知道的話……」
  
  張宗源用幾乎是乞求的眼神看著姜一方。
  
  「我不知道。」姜一方威脅,「……也許你每說一次,我就把你的一根手指頭打包,用快遞寄回你家。」
  
  「不要啊……求了你……不要不要……」
  姜一方裝兇狠地說道:「你知道你現在在哪裡嗎?」
  張宗源先生搖頭。
  
  呃,插嘴一下,不就是在市民廣場的大樓嗎?一方同學幹嘛說的那麼神祕?
  姜一方把張宗源的椅子一百八十度地轉向,面向一個我以為是牆壁的方向,仔細一看,原來那裏還有個黑色的簾幕。
  
  接著姜一方對身旁的Angela點頭示意,她往前拉開黑色簾幕,外頭的場景讓張宗源看得目瞪口呆,和我一樣嚇得往後縮了一下。
  
  ——密室窗戶外頭,竟然是隻巨大的鯨魚在深海中游泳,而且鯨魚附近還有數以千計的小魚兒和水母在四處遨遊。
  
  
  
18
  
  「小君!那是怎麼一回事啊?為什麼我們看起來像是在海底兩萬哩?我是在作夢嗎?來來來,妳捏我一下。」
  
  「嗯?你說的喔,可別說我又欺負你了。」小君瞧了我一眼,就算是夢中的小君,也是那麼迷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小君放手放手放手放手,痛痛痛痛!」
  
  耳朵都被捏腫了,看來不是在做夢。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疑惑地看著小君,但她只是溫柔地笑笑,懶得跟我解釋了。
  
  身後打著哈欠的狐狸狗悠哉說道:「那是特製的液晶螢幕,一般人要非常注意才看的出來。更何況那位被螫騰了兩天,精神耗弱到快崩潰的先生。別說太平洋底,就算現在跟他說你被火星人綁架了,他也肯定相信一半。」
  
  「原來如此,騙人騙到這一步,實在太絕了。」我佩服萬分地豎起大拇指,卻又隨即想到,「不過幹嘛這麼大費周章呢?不就是套個話而已嗎?」
  
  「你還敢說喔。」小君瞇著眼反駁道:「還不是你一天到晚說什麼要改變三丁七號的行事風格,重整殺手組織的大眾形象,說什麼要散播歡樂散播愛,所以才搞得這麼麻煩的啊。要是讓我或狐狸狗前輩動手,一分鐘就讓他連幼稚園同學的名字都說得清清楚楚!還敢抱怨!」
  
  「嗯,嗯嗯。」我搖搖頭,兩指一夾,為多事的嘴巴拉上拉鍊。小君占了口舌之快,也就不再對我窮追猛打。
  
  沉默是金,繼續看一方同學和千面女郎Angela的表演比較實在。
  姜一方對張先生說道:「你人已經不是台灣,而是在北俄羅斯,拉普傑夫海域五百公尺深處。」
  
  「你、你說什什什麼?我我在哪裡?」張先生的雙眼盯著營窗外幽暗的海域,和巨大的鯨魚先生大眼瞪小眼。
  
  更正一下,不是窗外,是電視螢幕。
  
  「北俄羅斯,拉普傑夫海域,三角洲號潛水艇。」
  「潛水艇……對,潛水艇……」
  
  張先生已經驚嚇到在自言自語,看他現在的模樣有點可憐,我轉頭看看小君微笑的表情,馬上就知道小君在想張先生可以再更慘、更可憐一點。
  
  「順帶一提,三角洲號是這位女士所擁有,她是北俄羅斯赫赫有名的拉普傑夫海盜女王,她現在,對你,非常,不滿意。好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海盜女王為什麼要綁架你?」
  
  姜一方說罷,亮出了一把虎頭鉗,張先生下意識地握緊雙手十指。
  一方同學的表情好認真好嚴肅,但我和小君忍不住摀著嘴巴。
  拉普傑夫海盜女王?
  
  連拉普傑夫海盜女王「本人」都忍不住轉過身背對一方同學和張先生,配合演出的Angela大概也是忍不住笑出來了。
  
  好佩服一方同學不會笑場,要是我,大概說到拉普兩個字就破功啦。
  可惜張先生作夢也想不到,我們壓根就沒有要傷害他的打算;前提是他若肯好好配合的話。
  
  「我……我不,我不知……」
  「看來,你真的是聽不懂人話啊……」
  
  姜一方用虎頭鉗挾著張先生的右手食指,這幾個字說的特別緩慢。
  看的出來姜一方非常努力地在拖延時間,雖然他應該也見過不少世面,但真的要親手剪斷別人的手指,內心一定也是非常掙扎。
  
  他加入組織時,我就再三叮嚀過一方同學,我們不是尋常的殺手組織,而是為了正義,為了理想,為了散播歡樂散播愛。
  
  張先生的指節都已經磨破皮了,他竟然還是封口不說?
  我看姜一方的開始冒冷汗了……
  不要再逼他了,一方同學真的是個好警察啊。
  
  難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對,不可能,他一定知道。小君都如此犧牲色相了,要是什麼屁都問不出來,我豈不是被當成王八蛋烏龜蛋了嗎?
  
  事到如今,只得關門放狗了。
  
  我轉頭看向狐狸狗,準備拜託他進去處理一下。
  正當臉色青白的一方同學緊崩到快要堅持不下去時,張先生終於鬆口:「我說,我說,但我知道的不多,就是……那個,讓我想一下,想一下……」
  
  「哎呀。」我和小君同時低頭哀嘆,看得出來小君非常期待一方同學會真的剪斷張先生的手指頭。
  
  「我看不下去了。」狐狸狗留下這句話,便推開密門走了進去,拿過姜一方手中的虎頭鉗,然後掰開他的下巴,在三秒鐘內拔掉張先生的門牙。
  
  至於張先生叫得有多慘,我就先省略了。
  
  「給你三秒,再不說,我再拔。」狐狸狗是認真的。
  「一。」倒數開始。 
  
  只見張宗源先生深吸一口氣,只差沒把老婆的內褲顏色吐了出來。
  
  「三年前,有個年輕的男人找上我,當時我不知道他的來歷,我以為他只是某個黑道的盤口,要跟我勒索藥廠的回扣,但他不是,他不是。」
  
  「他是天下掉下來的財神爺,只要幫他把手上的藥品重新包裝再運送出去,他就給了我好多錢,那些錢我一輩子也賺不起。」
  
  「一年前,第三次戒嚴的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那個男人的越來越多,我只知道那些藥品來源是大陸上海與成都一帶,我重新包裝後,再從我們藥廠分銷到世界各地,以歐美洲的地區最多。」
  
  「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那個男人招惹到了拉普傑夫海盜女王,你們才會把我抓來的吧?我會配合,全力配合,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你們,一個字都不漏。只求你們放我一條生路……」
  
  「……那是一種很可怕的毒品,我甚至不知道那叫什麼名字,那個男人只跟我說過,施打這項毒品的人中,每五百個人中只會有一個人安全地存活下來,其他的人皆會在五分鐘內暴斃。而就算是活下來的那個人,也會成為這項藥物的重度成癮者,只要一天不用藥,也會因為多重器官衰竭而死亡。但是相對的,若是成為了那五百人的其中一人,並且穩定用藥,便會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
  
  「起先我根本聽不懂那個男人在說什麼,然後他給我了一把槍,要我開槍射他。我照做了,開槍前我以為那只是玩具槍,但它並不是。」
  
  「然而更讓我驚訝的是他就在距離我不到兩公尺的地方閃掉了子彈。我知道,我知道,他就是那五百人之一。所以他才會不斷地不斷地經手這種毒品,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他自己。」
  
  「我還知道什麼……我還知道什麼……對,對對,對對對對對,還有,我還知道一些非常誇張的地下傳聞,一些完全無法被證實的說法……」
  
  「據說那個男人從前的老大就是第三次戒嚴的恐怖份子,他是天生的『那種人』,不需要用藥就擁有那超乎常人的能力,還有那個恐怖份子的兒子也是,叫什麼德國打老虎,他每次出手,死的都是誰也猜不到的大人物。」
  
  「像是何先生,你一定知道何先生是誰,有賣毒品的人一定知道。他就是德國打老虎殺的,聽說還有他自己的爸爸,他殺了他自己的爸爸。也因為這樣,那個男人非常痛恨德國打老虎……」
  
  「我知道事情就這麼多了……還有,對,那個男人叫做烏鴉。」
  
  不得不承認他的確知道很多事,在張宗源先生坦白完後,狐狸狗仍舊拔掉了他另一顆門牙,讓他痛得昏了過去。
  
  至少,他提醒了我,有個男人叫做烏鴉。
  
  
  
19
  
  今天是除夕夜,家家戶戶的團圓日。
  
  崔伊欣與母親兩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有幾道從附近市場買回來的年菜,幾道自己下的廚,雖然稱不上是山珍海味,但對於母女兩人來說已是非常豐盛。
  
  儘管這幾年,崔伊欣覺得自己與母親的距離越來越遠,但在過年的時候,母女兩人總會放下對於彼此的誤會,好好地坐在餐桌前,靜靜地共享年夜飯。
  
  崔伊欣不像其他孩子般,有許多的親戚朋友可以互相幫忙, 打從她有記憶以來,都只有和母親兩人一起渡過。崔伊欣不知道家境為何如此孤單,而母親也從來不願提起。隨著時間一年年地過去,長大的崔伊欣不禁這麼覺得,也許就是窮得沒有親戚願意與她們來往了吧?而她也想不到其他搪塞自己的理由。
  
  晚上七點,崔伊欣的母親拿起筷子,對坐在對面的崔伊欣說道:「好了,我們快吃飯,等等菜都涼了。」
  
  「媽。」
  「怎麼了,快吃啊,這桌菜我可是弄了一個下午。」崔伊欣的母親一邊說,一邊用筷子夾起切好的香腸。
  
  「我有事要跟妳說。」
  
  崔伊欣的母親把筷子放下,凝重地看著崔伊欣。
  
  「我……」
  
  在母親的眼神下,崔伊欣把頭低了下去。
  
  「妳交男朋友了?」
  「不是啦,沒那回事,是……」
  
  崔伊欣的頭越來越低,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也沾滿了手汗。
  手心傳來一陣震動,那人已經等了很久了。
  
  在下定決心之後,崔伊欣把頭抬了起來,對母親認真說道:「我找了一個人來跟我們一起吃年夜飯。他現在就在樓下,等我去開門。」
  
  「是男生嗎?」
  「嗯。」
  「不是男朋友?」
  「不是啦,就說不是了。」
  「不要騙我,說清楚。」
  「拜託,他大我很多歲耶,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啦。」
  
  「讓我猜猜。」崔伊欣的母親問道:「是不是常常在晚上來店裡買藥,看起來斯文,但總是很沒精神的那個男人,還有他總是穿著一件灰色的毛線外套。如果我猜得沒錯,妳的新手機,也是他買給妳的,對吧?」 
  
  「媽,妳不要誤會喔,我跟大叔絕對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大叔是個好人,他是因為老婆孩子都住在國外,我看他總是一個人,所以才叫他一起過來吃飯。反正每次過年妳煮這麼多我們兩個人也吃不完,還要吃好幾天。至於手機,對啦,我一直纏著大叔要他買給我的,大叔是個好人,媽妳要相信我!」
  
  「妳以為我不知道?新手機,還有那個『大叔』的事?」
  「妳知道?」
  
  母親的表情比崔伊欣以為地要鎮定許多,這讓她鬆了口氣,原以為母親會因為「大叔」的事而大發雷霆。
  
  「前幾天,我在街上看到妳和他走在一塊,我原本很生氣,想說妳是不是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來妳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我怕妳被男人騙,二來是那個男人的年紀,都可以當妳的爸爸了。」
  
  「……也可能是因為他讓我想到妳的爸爸,我反而放心了不少,那晚我一直跟著你們,他帶妳去吃飯,去逛街,買妳喜歡的小東西,時間晚了,就送妳回家。我很久沒有看到妳那麼開心的笑過了。」
  
  「妳很喜歡他,我知道,也知道妳的喜歡不是妳以為我以為的那種喜歡。他來我們藥局買藥也好久了,就像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一樣……希望,我不會看錯人。」
  
  聽到母親這番話,崔伊欣抿著嘴,眼角有些濕潤,她和母親也已經好久沒有好好地說過話了,「不會啦,媽,大叔是個好人。」
  
  「妳已經說三次啦。」母親道。
  崔伊欣笑了出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握住母親的手心。
  
  「還愣在這幹嘛?還不快去開門,帶他上來吃飯。」
  崔伊欣點點頭,穿上拖鞋便往客廳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喊道。
  
  「媽。」
  「幹嘛?」
  「大叔雖然沒說,但我覺得他已經離婚了,所以才一直一個人。」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妳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大叔是個好人喔。」
  
  崔伊欣的母親露出驚訝的表情,沒想到女兒會如此說道,雖然驚訝,但也生氣不起來,只得揮揮手,催促崔伊欣下樓開門。
  
  她獨自坐在餐桌前約十來秒,然後起身走到洗手間照鏡子,用手指沾了點水,稍稍整理一下瀏海,試著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更有精神一些。
  
  五分鐘後,太歲與崔伊欣母女坐在餐桌前,仍然穿著那件灰色的毛線外套。
   
  「嗨。」有些尷尬地,太歲對崔伊欣的母親說道,「新年快樂。」
  「除夕夜還沒過呢。」
  「不好意思,我太久沒有和別人一起吃飯了。」
  
  崔伊欣的母親笑了笑,「我們也是。」
  
  「大叔,你也新年快樂。」崔伊欣的眼神流轉,太歲明白她的意思。
  「喔對,新年快樂。」太歲從口袋掏出紅包,一包給崔伊欣,一包給她的母親,誠懇地說道:「來,新年快樂。」
  
  崔伊欣的母親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接過紅包。
  「忽然上門打擾,就當作是飯錢吧。」太歲說道。
  
  對於一個願意對自己和女兒付出的男人,是真也好,是有所企圖也罷,在這樣微妙而溫暖的氣氛薰陶之下,她並沒有拒絕,也不想拒絕。
  
  況且,她是真的需要;現在她只希望眼前的男人不會對自己和女兒造成傷害,其它的事,她不願奢求,也不願多想。
  
  「那你就多吃一點吧,我們吃不了多少。」
  「就是說。」崔伊欣搶著回答,「每年的年夜飯都吃個好幾天,吃得好煩,如果大叔能幫我們一餐全吃光光就太好啦。」
  
  「好,我盡量。」
  
  太歲拿起筷子,夾了口熱騰騰的長年菜,內心百感交集;就算崔伊欣母女只是因為自己對她們略施小惠而親切以待。對此時的太歲來說,也已經是這漫漫數年來最暖心而舒服的一餐,也是他曾經擁有,如今卻遙不可及的溫暖。
  
  儘管她們並不是,也不可能是;可太歲仍然非常珍惜當下的每一口飯菜,與她們臉上的每一抹笑容。
  
  晚餐後,太歲原想就此告別,不作多擾,崔伊欣雙手合十,楚楚可憐地說:「大叔拜託,多待一會兒嘛,不然家裡只有兩個人,一點都不像過年啊。」
  
  讓太歲同意多留一會兒的,並不是崔伊欣的輕聲撒嬌,而是家中的女主人。「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方便單獨聊聊嗎?」
  
  「嗯。」太歲點頭。
  「伊欣,去洗碗。」母親喊道。
  「知道啦。」崔伊欣看了看母親和太歲後,賊賊地笑道。
  
  崔伊欣的母親無奈地聳聳肩,太歲撇頭微笑,表示了解。
  
  片刻後,太歲跟著女人來到她的房間。
  太歲背對著她,拿起放在床頭的照片,是她與丈夫的合照。
  鎖門的聲響驚動了沉思中的太歲。
  
  昏暗的燈光下,她把衣服脫了,剩下貼身的衣褲,儘管小腹有些微凸,以她這個年紀的女人來說,她的身材算保養得相當姣好,仍舊可以勾起男人的慾望。
  
  「太太,妳誤會了。」太歲冷靜地說。
  
  「是不是誤會,我心裡有數。」女人貼近太歲的身體,雙手纏繞上他的脖子,讓兩人四目相交,「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但伊欣不是那麼隨便的女孩子,看到她那麼喜歡你的樣子,我知道你並沒有做出傷害她的事……」
  
  女人輕聲嘆:「至少,你還沒有。」
  
  太歲無從解釋,也百口莫辯;畢竟誰會相信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會對一個毫無關係的青春少女百般照顧卻無所企圖。
  
  「不管我怎麼解釋,妳都不會相信,對吧?」
  「對,所以你什麼也別解釋。」
  
  女人退了兩步,讓兩人保持著舒適的溝通距離。
  
  「沒錯,我的確很缺錢,上次我問你的事,你也猜對了。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就只有伊欣一個女兒。我知道男人在想什麼,男人就是男人,我只求你不要傷害她,你花在伊欣身上的錢,我只能用這種方法還你……」
  
  女人淡然地苦笑,「雖然,我現在只是個沒人要的老太婆。」
  
  「不,妳不是。」太歲可以百分之一百的確定,自己對於崔伊欣並沒有男女關係的遐想,但對於眼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人,他不敢保證。
  
  「妳很美,也很堅強,無論是作為一個女人,還是一個母親。」
  
  太歲撿起地上的薄外套,披在女人身上。
  他坦白說道:「我照顧伊欣,是因為她讓我想起了女兒。」
  
  「你和太太離婚了?見不到女兒。」
  「不是。」
  「那麼?」
  
  太歲沉默不語。
  
  「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她們都死了,因為車禍。」
  「……對不起。」
  
  「沒關係,無所謂。」太歲擠出半點笑容,試圖化解現在的尷尬,「那已經好久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忘了已經過了多少年了……」
  
  崔伊欣的母親往前走去,伸出雙手,溫柔地擁抱太歲。太歲不明白為她什麼要擁抱自己。更不知道自己在擠出笑容之前,已淚流滿面。
  
  
  
20
  
  夜半,手機。
  
  「嗯?」
  「是我,太歲。」
  「喔,是大叔啊。」
  「我需要一筆錢。」
  「真讓人意外,沒想到大叔也主動起來了。」
  「行還是不行?」
  「行,當然行,說吧,多少。」
  「三百萬。」
  
  「嗯?這和你的行情有點落差啊.大叔,如果我記得沒錯,你最多只會跟我要求五十萬的傢伙。上回溫先生那件案子,不是幹的艇乾淨俐落的嗎?像他那樣的傢伙,我手上名單還有十幾個。我說大叔,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做超過自己能力的事,可是非常危險的喔。」
  
  「危不危險,是我自己的問題。」
  「看來大叔已經有所覺悟,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給我三天考慮一下,三百萬不是個小數目。」
  
  「現在就給我答案,否則我找別人。」
  「別威脅我,你知道我是哪種人,況且,我才不相信你有『別人』可以找。我們的世界,就是這麼狹小。」
  
  「李政司,殺手七號的兒子。」
  「………」
  「我知道他還活著,你如果不幫我,我會去找他。」
  「………」
  
  「你聽著,我知道你是哪種人,也知道自己是什麼角色。無論是對於你,或是李政司,我都惹不起。在三丁解散後的這幾年,你是這一行的老大。傳言李政司已經另起一個殺手組織。很明顯,你不喜歡他,我不想介入你和李政司之間的紛爭,就像你說的,那不是我能力所及的事。我累了,這是最後一次,做完我就收手了。幫還是不幫,現在就告訴我。」
  
  「我很不高興,但你的確說服我了。我特別喜歡你那套自以為中立選民的說法,軟硬兼施。你說最後一次,就最後一次。你說三百萬,就三百萬。不過三百萬的價錢,可就不是殺一兩個人就可以搞定。我要你幫我辦兩件事,第一件事辦完,我先給你一百萬,第二件事辦完,我再給你兩百萬。」
  
  「第一件事是什麼?」
  「老規矩,明天我會把目標的資料放在老地方,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
  「第二件事?第二個人?」
  「這個嘛,等大叔辦完了第一件事,我再告訴你。」
  「把錢準備好,我要現金。」
  
  「知道了,知道了,任性的大叔。千萬不要告訴我你又愛上了哪個女人。我擔心的不是你被女人欺騙,而是被自己。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怎麼用這三百萬,這也不關我的事。畢竟我喜歡和你合作的最大原因,就是我們之間一點感情都沒有,錢就是錢,生意就是生意,簡簡單單,乾淨俐落。」
  
  「嗶——」太歲掛上手機。「我同意。」
  
  
  
21
  
  冬天的寒雨已經一連下了一整個禮拜,不論從哪個角度望向天空,彷彿都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灰色薄暮。
  
  夜晚,太歲開著車,前方是一條筆直的道路,轉了個彎,在夜幕中偏離了路標的指示,駛進雜草叢生的野地,老舊的車體避震器因為崎嶇的路面收縮震動,不時發出嘎嘎異音,暗夜險路,一般民眾不會輕易靠近此地。
  
  深入無人的山勢後繼續前行,兩旁的荒木樹林隨著看不到盡頭的末路漸漸褪去,當太歲踩住剎車,已經到了一座地勢陡峭的臨海沿岸,此地被偶爾經過的原住民稱為瘋狗岸,海岸底下推砌了成千上百的消波塊,十里之內杳無人跡。
  
  太歲戴著口罩、手套,穿上雨衣。他下了車,打開車廂後座,吃力地拖出一個沉重的黑色旅行袋,太歲深前前後後深呼吸了三次,才將黑色旅行袋拖出後車廂,用沾滿泥濘與草渣的雨鞋緩慢地拖行著;這是他最不習慣,也最不喜歡的部份。
  
  最後.太歲坐在岩岸邊的一座石塊上,他抬頭看了看,寒雨漸微,於是脫下右手手套,順勢點了根菸。從太歲的角度望過去,能見到左後方的山勢有條細小縱貫公路,在他眼中就像是掛在藥局門口的風鈴的綿繩。
  
  太歲再次戴上手套,拉開黑色旅行袋。
  旅行袋露出一顆青白色的男子人頭,眼神半閉,模樣煞人。
  
  太歲皺皺眉頭,把抽了三分之一的香菸插在人頭的嘴中,這個顆人頭缺了兩顆門牙,才讓香菸筆直地插在口中,緩緩燃燒,飄下細細粉末。
  
  「生死有命,兄弟。」太歲雙手交叉在胸口,因為寒冷而前後搖晃地說著。「剛才你問我是誰,我沒有回答你,抱歉。」
  
  「這麼多年來,我似乎也忘了自己是誰了。」
  「其實,我原來是個很好的人,很認命,很認份。」
  
  「有些東西,總是要付出一點代價。從烏鴉身上拿了好處,就得對他保證某些事情。跟他們玩,就得照著他們訂下的規則走。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其他人。」
  
  「在我看來,你還是比我好命多了,至少,你住在那麼漂亮的地方,和你的家人度過了那麼一段美好的時間。」
  
  「不好意思啊,只有我一個人在碎碎念,像個糟老頭似地。」
  
  「希望你能諒解,因為我這個人實在沒什麼朋友可以說話。能夠安靜地說上幾句話,也只有這個時候了。」
  
  「好好記住我的臉,下輩子記得找我報仇。」
  
  太歲伸出兩指,熟練地將人頭的雙目闔上。
  在太歲捻熄香菸,拉上旅行袋的拉鍊後,褲子口袋傳來手機震動聲,他低頭看了看來電顯示,清清喉嚨後才接起電話。
  
  「大叔,這麼晚了還沒睡啊?」
  
  是她。
  
  「還沒,工作還沒結束,現在休息一下。」
  「這樣啊……」
  「嗯。」
  「那可以再聊一下嗎?」
  「可以,怎麼了?」
  
  「那個,大叔,我們學校下禮拜有運動會,你要不要來看我比賽?我有跑兩百公尺,四百公尺,八百公尺,還有班上的大隊接力。」
  
  「妳參加那麼多比賽,不累嗎?」
  「不會啊,我最喜歡運動了。大叔,要不要來嘛?」
  
 「妳不是國中了嗎?國中生哪會希望家長去學校看運動會,而且我又不是……」太歲還沒說完,她又興奮地接著說道:「我希望嘛,還是有人會去,我媽也會去啊。不然她一個人待在家長休息區多無聊,有人陪比較好啊。」
  
  「我考慮一下。」
  
  「不要考慮了啦,大叔你就過來就對了,下禮拜六。而且我晚上餐聽都訂好了,就你和我和我媽三個人,下午運動會完,傍晚的時候我們去走一走逛一逛,晚上再去吃大餐,多棒啊!大叔你一定要來,因為那天是我生日!啊……還有還有,你知道我是哪間學校吧?就在我家藥局出了那個十字路口,左轉後直直走就是了。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不然等等又要被媽媽罵了,我們約好了喔,拜拜。」
  
  學校,運動會,家庭聚餐?
  
  太歲暗藏微笑地苦惱那些突如其來的小麻煩時,手邊的工作也沒有停下。他在岩岸邊找到一道地勢傾斜且潮濕的缺口後,便把裝著屍體和磚塊的黑色旅行袋扔了下去。太歲在寒風中哆嗦著身子,又抽了三四根菸,直到確定旅行袋沉沒在海浪之中,才轉身走進深後的矮樹林,駕車離去。
  
  
  
22
  
  星期六,一個被西裝、領帶,還有鏡子給填滿的忙碌早晨。
  太歲一大早就起了床,從衣櫃裡翻出許久沒穿的西裝與襯衫,鋪平在床鋪上,將衣線燙理整齊.不小心被熨斗燙傷手指了不說,麻煩的是領帶打過一次又一次,總是覺得不太滿意,最後選了條格子紋的領帶。
  
  衣著儀容整理完畢後,太歲坐在床上,看著床頭那一百萬現金沉思著。
  他是要先將這一百萬拿給她們,還是直接找到地下錢莊,替她們私了債務?不管怎麼做,她們又會不會覺得自己別有居心而感到不安呢?
  
  或者等到完成烏鴉交代他的第二件事情後,再拿著三百萬元,把她們母女倆所有的債務問題一次解決。
  
  最後,太歲決定先帶著這一百萬元現金,等見到她們母女倆後再做打算。烏鴉尚未告訴他第二件事的要求是什麼,但崔伊欣期待已久的運動會就在今天。
  
  為了慶祝崔伊欣的生日,太歲買了一隻很大的絨毛泰迪熊,足有三四歲小孩那麼大,脖子上還綁了個紫色的蝴蝶結緞帶。
  
  泰迪熊不是問題,問題是拿在一個四十來歲、穿著正式西裝的中年男子手上,走在校園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太歲穿梭在人群與樂隊演奏聲中,只希望能早一點見到崔伊欣。
  
  國中運動會熱鬧的人潮讓太歲感到有些頭暈目眩,他走到忠孝三樓,在三年甲班教室裡稍作休息,教室後的海報佈景是一大片彩色的鳳凰花剪紙,上頭貼滿同班同學出遊的照片與留言,還有一張寫滿姓名電話的黃色聯絡單。
  
  太歲看著似曾相識海報佈景與聯絡單,拿出手機回撥給崔伊欣。
  
  「您撥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如不留言請掛斷,快速留言請按井字鍵,於嘟聲後開始計費——」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在耳邊迴盪的總是久久無人接聽的語音信箱,只讓太歲越來越焦躁不安。太歲隨即想到……
  
  曾幾何時,他開始擔心起別人了呢?
  
  朦朦朧朧間,太歲在教室門口看到了位熟悉的身影。
  太歲頓時感到口乾舌燥,遠方操場的樂隊聲也在瞬間安靜了下來。
  
  「老公。」
  
  她的微笑,她的聲音,是太歲的妻子徐敏茹。
  她手中牽著他們的女兒,蓓蓓。
  再次聽到了女兒銀雀般的笑聲,就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太歲朝著她們的身影追了過去,卻發現自己已從三樓的教室外失足墜落。
  
  ——太歲從房間內的床上彎腰彈起,被突來的噩夢嚇出一身冷汗。
  
  星期六,不同的是現在已經不是早晨。
  太歲半裸著身體走到外頭,望向昏黃的天色,錶上指針走到了六點二十。
  手機螢幕,四十九通未接來電。
  姓名顯示,不該抽菸的孩子。
  太歲清醒了。
  不管是她,她的母親,還是太歲自己,都不該是安慰彼此的替代品。
  
  六點二十四分,第五十通來電。太歲接起手機,隨即說道:「對不起,我沒去妳的運動會。聽著,我們得找個時間好好談談……」
  
  「大叔!大叔!是你嗎?」
  
  手機傳來崔伊欣幾乎要撕破喉嚨的哭喊聲。
  
  「大叔!救救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通話斷線,這是綁架犯慣用的伎倆。
  
  太歲著急地在原地來回踱步,思考著任何的可能性。他唯一想到的,只有地下錢莊的討債集團,也許是他們偶然看見了自己和崔伊欣母女關係,藉此傷人斂財。
  
  「沒事的,沒事的。」太歲低聲地對自己說著,他手邊還有一百萬元的現金,就算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也能暫時擔保她們母女倆的安全。
  
  六點五十四分,手機再次響起。
  在擾亂被害人親友的情緒後,第二通電話才是交涉的開始。    
  冷靜後的太歲按下通話。
  
  「………」
  「大叔?」
  
  一聽到手機傳來的笑聲,太歲忍不住倒抽一口大氣。
  
  「你一定沒有想到,她們母女倆的債主就是我吧,大叔?」
  
  是他,烏鴉。
  地下錢莊的債主是烏鴉。
  就連太歲手邊的一百萬元,也是烏鴉寄給他的傭金。
  
  「你傷害她?」
  「我沒有,噢不是,不是沒有,是我還沒。」
  「那她為什麼尖叫?」
  「一個小女生被一群凶神惡煞綁架了,叫個幾聲很正常吧?」
  「我不懂。」
  「大叔當然不懂了,但也不用跟我裝傻,我們都是明白人。」
  「明白什麼?」
  
  「你在乎她們,就像你在乎家人一樣。大叔你知道嗎?我好失望,你原本是我手邊最完美的殺手。沒有野心,也沒有後顧之憂,你存在的目的就是為我殺人。也許你的身手不是那麼厲害,但我真的很欣賞你什麼都不在乎的態度,我們原本可以是個長期的合作夥伴,我甚至還很認真地想過給你頒個退休獎金什麼。不過都到這個時候了,我想你也不會相信我說的屁話吧?」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烏鴉哈哈大笑,把事情始末一一道來……
  
  「好,就讓我把話給說清楚,在我手邊的每個殺手,包括你在內,都在我的監視之中。你以為那對母女是什麼時候欠下高利貸?你以為和你沒有關係?沒錯,她們是窮,但她們可沒窮到去借高利貸,是我發現你經常去她們的藥局買安眠藥,一周兩次,周二,週五,固定的跟補習班時間一模一樣。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覺得有戲,所以動了點手腳……」
  
  「你知道,對我來說,要讓一個對生活茫然的單身母親欠下巨款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我可是個超級罪犯,就像殺手七號一樣。」
  
  「那持續了好一陣子,那可憐的女人不管怎麼被威脅,被毒打,看在你眼裡都無動於衷。然後母女吵架,關係僵化,然後女兒找你借錢,我猜得沒錯吧?這種三流的社會新聞幾乎是天天上演,我用膝蓋也猜得出來她在想什麼。」
  
  「我說真的,要是當初你接受她的暗示,和未成年少女搞上了,也許事情就不會那麼麻煩了,大不了你去法院跑個幾趟,但我一定會替你擺平。畢竟,你也算是我的合作夥伴嘛。可惜的是你不想……不不,不是不想……」
  
  「……是沒想到你竟然想當她的父親,這可真讓我大開眼界。當你幫她買手機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上鉤了。現在後悔也沒有用,覆水難收。」
  
  太歲聽完烏鴉的說詞,緩緩說道。
  
  「第二件事,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沒錯,我就說大叔是明白人!我就喜歡你這麼聰明,這麼懂事。我原本想等到你辦完這件事,再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或者甚至不說,讓你快快樂樂地和她們度過下半輩子,不過,這不是我的風格,我的故事總是沒有完美結局。」
  
  「我殺,只要你說的出來。」
  
  「不不,不不不不,這一次,我沒有要你殺人。我只是要你從某個人身上幫我拿某個東西。拿到了,我就放了那對母女,而她們欠我的錢呢?咻!就像變魔術般地消失了,我再也不會去打擾她們,怎麼樣,是不是很心動?」
  
  「說,你要我做什麼?」
  
  太歲低下頭,握著手機,仔細聆聽著烏鴉的要求。
  
  「……你憑什麼認為他會接受?」太歲問道。
  「噢,他會的,他一定會的。」烏鴉語氣平淡地、嘲諷萬分地回答:「因為他總是那麼地自己為是,那麼地想當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
  
  
  
23
  
  崔伊欣頭痛欲裂地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上。
  她身上仍舊穿著學校的運動服。
  
  依稀記得在運動會結束後,與母親兩人站在校門口,打著一通又一通的電話。正當失望地準備回家時,一台黑色休旅車駛至她們面前,幾名黑衣人迅速下車,動作俐落地將她們強押至車上,並且被施打了不明藥物。
  
  崔伊欣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在手機中對大叔大聲呼救,以及一個陌生男人在她的大腿打上一針。而現在,手機自然不在身邊。
  
  她悄悄下了床,恐懼而疑惑地環顧自己所在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顆鮮豔的蘋果,一個衣櫃,一間廁所,一張掛在牆上的山水畫,一道沒有門把的鐵門,沒有窗戶。這裡像個布置成旅館房間的囚房。意識恢復正常後,她感到非常的飢餓與口渴,懷疑自己昏迷了多時間。
  
  一天?一夜?也許更久。
  
  「媽媽?」
  崔伊欣貼在冰冷的鐵門上,嘗試著將聲音傳出去。
  
  「嘿!外人有人嗎?」
  「喂!」
  「媽!媽媽!妳聽得道我的聲音嗎?妳在哪裡!」
  「拜託誰來跟我說一下怎麼回事!」
  「你們是誰?」
  「喂!這裡到底是哪裡啊!」
  
  無論崔伊欣怎麼大喊,鐵門外始終無人回應。半個小時後,崔伊欣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被綁架了,她無力地倒坐在鐵門邊,盯著桌上那顆鮮豔的紅蘋果。
  
  她用了很大很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想吃蘋果的慾望。為了逃避恐懼與飢餓感,她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把視線轉向了浴室的鏡子與毛巾。
  
  她做了個連自己都覺得很愚蠢的決定。但她真的很想洗澡,尤其在運動會完後那一身異味讓她幾乎無法忍受。
  
  崔伊欣小心翼翼地走到浴室裡,仔細檢查浴室中的每個角落,用沾水的衛生紙捏成糊塊,堵在每個她可能認為暗藏針孔攝影機的缺口。接著鎖了門,脫下衣服,開水淋浴,迅速地沖洗身子。
  
  十分鐘後,洗完澡的崔伊欣擦乾身子,穿上原來的衣服,抹開鏡子上的水霧,拿起吹風機,插上電,將頭髮吹乾。
  
  雖然沒有乾淨的衣物可以更換,但一身清爽已讓崔伊欣舒適許多,心情稍微放鬆的她一手打開浴室的門,接著大聲尖叫——
  
  有個男人悠哉坐在房間床上,看著自己微笑著。
  
  崔伊欣激動地拿起手上的吹風機對著那陌生男人,胡亂大喊:「你你你是誰!你為什麼要我抓來這裡,還有我媽媽呢?你你……」
  
  即使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崔伊欣也會對眼前的年輕男人留下深刻印象;一頭微捲而雜亂的頭髮,雖然眼袋很深,好像從來沒有睡飽一樣,但長的相當好看,就算與藝人明星相比也毫不遜色。
  
  那個男人就是太歲與李政司口中的烏鴉。
  不同於其他的罪犯殺手,他是天生聰明而又極度殘忍的犯罪者。
  
  烏鴉的出身雖然稱不上是富二代,也是足以讓人稱羨的富康家庭。烏鴉成年之後,他加入了幫派組織,得知殺手間的傳聞,殺手的秘密組織——三丁,以及當時在整個地下世界掀起巨大風暴的男人,零。
  
  烏鴉非常嚮往七號與零之間的恩怨情仇,到了極度崇拜的地步。為了讓零對自己另眼相看,烏鴉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向讓零表示他有多麼的與眾不同。
  
  於此之後,烏鴉也一再證明了自己足以擔任零的左右手,無論是在非法組織人屠子中主導器官買賣,還是在後三丁時期重金通賄警政兩界,讓七號壟斷國家財政預算,在極短時間內累積難以想像的巨額財富。
  
  只要是零交代的任務,烏鴉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不只做到完美,是比完美要更加卓越。
  
  一年前,烏鴉幾乎這麼相信了。
  奉獻所有的他已經是零身邊最重要的一位夥伴。
  
  甚至,是零的繼承者。
  
  當零引爆在歷史上誰也無法抹滅的恐怖炸彈攻擊,在數萬人罹難死去的那晚,烏鴉難掩興奮唱歌跳舞,歡聲大笑。享受著操弄權力的無上快感,大喊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
  
  烏鴉相信,接下來,偉大的零將會一手掌握這個完全陷入混亂與恐慌的小小國家,創造一個沒有罪惡的烏托邦社會。烏鴉並不嚮往那份純淨的美好,只是一想到那夢想中的完美國度竟然是由一個殺害數萬性命的狂人親手打造,烏鴉便興奮地不能自己,那實在太過諷刺,太過真實。
  
  然而,在李政司從日本流亡返台之後,烏鴉曾經以為的一切盡數覆滅。他難過的不是零的真實身分是殺手七號,難過的不是七號的末路,難過的不是他將一切留給了李政司。讓烏鴉難過的是,李政司竟是如此平凡的一個普通人。
    
  若不是有小君的存在,若不是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李政司就是一個重新活過千百萬回人生,也不有任何差別的平凡人。
  
  這一年來,迴盪在烏鴉腦海中的只有一句話,也是因為那句話,讓烏鴉煎熬至今,成為了三丁之後的犯罪首領——
  
  如果,我也是時間暫留者的話……
  
  
  
24
  
  烏鴉站了起來,距離崔伊欣不到一公尺。
  
  「你你,你不要過來,走開啦!啊啊啊啊啊!走開啦!」
  
  崔伊欣想逃跑,但左看右看,房間就這麼小,又能跑到哪呢?更何況自己又渴又餓,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崔伊欣閉上眼睛,把手上的吹風機用力往烏鴉身上砸去。
  對於烏鴉來說,那甚至算不上是帶有傷害的動作,他輕輕鬆鬆地反手一舉,便把吹風機抓在手中。
  
  「別緊張。」烏鴉低頭,對怯懦不安的女孩慢條斯理地說道。當烏鴉這麼說時,忽然覺得有種異樣的欣喜感,從前待在零身邊時,零也時常對無力反抗的弱者說出這三個字,充滿魅力與絕對的控制性。
  
  他隨手撩起崔伊欣的髮絲,用手指撥了撥。「還沒吹乾,會感冒的。」烏鴉打開吹風機的開關,晃動著手臂,為崔伊欣吹起頭髮來。
  
  從剛剛到現在,烏鴉臉上都掛著輕鬆自信的面容;崔伊欣緊張地半閉眼睛,連呼吸的起伏都不敢太大。
  
  吹完頭髮,烏鴉把吹風機隨手一丟,轉身背對著崔伊欣說道:「剛才不是有人在門邊大喊,希望有誰來說一下是怎麼回事,我這不是來了?」
  
  「我媽媽呢?」
  「在另外一個房間,和妳一樣安全,但我想她大概沒有洗澡就是了。」
  「不要臉……」
  「我聽到了喔。」
  「你就是不要臉啊.趁我洗澡的時候跑進來,簡直變態!」
  「大小姐,我不進來,怎麼知道妳在洗澡?」
  「快放我出去,你為什麼要綁架我?」
  「你媽欠了我兩百多萬,是該還了。」
  「有錢就會還你了,現在就是沒錢啊,把我們抓來有什麼用啊!」
  
  烏鴉原本想說,把妳身體裡面的東西一個一個掏出來賣掉,可就不只兩三百萬了。但思考了下,又嘴邊的話吞回肚子裡去。
  
  「妳的大叔,很著急妳和妳媽不見了。這就是我把妳們抓來的原因,我需要他幫我辦一件很簡單的事,辦完了,我就會放妳們回去,欠我的那兩百多萬,我也就算妳們一筆勾消。」
  
  「真的?」崔伊欣。
  
  烏鴉誠懇地點頭,關於這一點,他的確沒有說謊。
  
  「你叫大叔去做什麼啊?」
  「妳覺得我會告訴妳嗎?」烏鴉笑著說。
  「算了,反正我和我媽現在就算被你軟禁就是了。」
  「在妳的大叔回來之前,麻煩妳待在這裡一陣子。」
  
  「我肚子餓了。」崔伊欣雖然不認識烏鴉,但感覺他並沒有那麼可怕,便漸漸放下心防,和他討價還價起來。「如果是軟禁,總要給我點吃的東西吧?我怕大叔還沒回來,我就先餓死了。」
  
  「我不是放了顆蘋果在桌上嗎?」烏鴉右手一指。
  「誰知道那有沒有毒,我才不吃。」
  「那我不客氣囉。」烏鴉拿起桌上的蘋果,在崔伊欣面前咬了一口,那清脆多汁的咀嚼聲讓她忍不住看著蘋果吞口水。
  
  「你很過分耶,明明知道我肚子很餓。」
  「好吧,妳要吃什麼,我打電話叫人去買。」
  「我想要吃……」
  
  不知怎地,崔伊欣想起了那天去找湯子玲時,桌上那半包薯條。崔伊欣在心中這麼想著;要不是那天去找湯子玲,就不會認識湯子玲的姊姊,要不是因為在路上巧遇湯子玲的姊姊,她也不會一時興起,跑去纏著大叔,要不是大叔是個好人,她可能要一輩子被關在這個小房間了。
  
  「嗯?」烏鴉一手拿著蘋果,一手拿著手機,等待著崔伊欣的答案。
  「麥當勞。」崔伊欣說道。
  「好。」烏鴉撥了通電話給手下。
  「喂?嗯,是我,你現在去幫我賣麥當勞……」
  
  一旁的崔伊欣插嘴道:「我要雙層吉士牛肉堡,超值午餐!幫我把薯條加大,零卡可樂,還要加三十元多四塊麥克雞塊!」
  
  烏鴉重複:「雙層吉士牛肉堡餐,薯條加大,可樂,加四塊麥克雞塊……」
  崔伊欣又說:「兩份!一份給我媽媽!」
  
  烏鴉又道:「兩份,一份給……不是,別管給誰,買回來就對了。太遠?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我給你一個小時。」
  
  崔伊欣皺起眉頭,失望地說:「還要一個小時喔,我都要餓死了……」
  
  「不好意思啊大小姐,這裡離市區有點遠。」
  「喔。」
  「休息一下,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欸,我問你喔,你為什麼要當壞人呢?我看你長得還滿人模人樣的啊,不像是會做出什麼可怕事情的傢伙。」
  
  「不不,千萬別這麼想,我做過很多妳作夢也想不到的壞事,而且是壞到透頂的事情。」烏鴉瞇起眼睛,笑道:「不過至於為什麼,我倒是沒有很認真的想過。也許是我天生就是這個樣子。」
  
  「如果大叔不回來了,你會放我走嗎?」
  
  崔伊欣天真的問題讓烏鴉的計畫再次浮現於他冰冷的思緒之中。如果太歲不回來,烏鴉會殺了崔伊欣和她的母親.然後將她們母女分屍的照片刊各大報社的頭條新聞。
  
  烏鴉的確打算這麼做。
  若是太歲的選擇如此,就讓他卑微而痛苦地活下去。
  
  一想到這,烏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甚至覺得他就算不回來也沒什麼關係。儘管如此,烏鴉還是溫柔地說道:「別擔心,妳的大叔一定會回來。」
  
  此時,崔伊欣回到房間,坐在床頭邊,她看了看烏鴉,然後從運動服的外套裡拿出錢包,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元給烏鴉。
  
  「嗯?」烏鴉。
  「麥當勞的錢,我現在還不起兩百萬,兩百塊還是可以的。」
  
  「那我就收下了。」烏鴉愣了半秒,才伸手接過崔伊欣舉在空中的兩百塊,不過要抽回來時才發現,崔伊欣的手指仍緊緊抓著。
  
  「別忘了你說過的話。」崔伊欣嘟著嘴,認真地瞪著烏鴉。「要是大叔回來了,拿到你要的東西,你就要讓我和我媽媽回去,錢也一筆勾銷。」
  
  「我從不食言。」烏鴉回答。
  崔伊欣放開手指,讓烏鴉把兩百元放在手中。
  「妳的錢包。」烏鴉抹平這兩張一百元,收到自己的口袋後,反問道:「可以讓我看看嗎?」
  
  崔伊欣不疑有他,把錢包拿給了烏鴉。
  烏鴉打開一看,找到了剛才在眼角餘光瞄到的照片,是崔伊欣先前在活動展覽上進行魔法公主角色扮演的合照,小桑與黑帽城主。
  
  「我有個小問題。」烏鴉看著照片沉思,嘴上卻問著不相干的事,「妳的大叔為了妳們付出了這麼多,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崔伊欣一手把烏鴉手上的前包給搶了回來,皺著眉頭說道:「大叔是個很寂寞的人,他把我當成了他的女兒,我知道的……」
  
  「這麼說來,大叔的確是個又傻又笨的好人了。好好想想,在大叔回來之後,妳要怎麼報答他吧。」
  
  「那還要你說,我和媽媽會照顧他的,就像家人一樣!」
  「好好記住妳現在的心情,千萬不要忘了。」烏鴉微笑,用手掌背輕輕拂過崔伊欣的臉龐,崔伊欣被烏鴉突來的舉動愣在原地。
  
  「時間差不多,我該走了。」
  
  烏鴉低頭看看手錶,咬了一口蘋果,然後雙手一攤,恭敬禮貌地點頭致意,「您的午餐會準時送到,黑帽城主大人。」
  
  說罷,烏鴉關上囚房的鐵門,消失在崔伊欣茫然的視線中。
  
  
  
25
  
  烏鴉走在建築物的走道,走道兩旁是數十道和崔伊欣所在房間一樣的鐵門,也隱約可以聽見有人在敲打鐵門的聲音。
  
  每隔十個房間,左右各五道鐵門,便有一位持槍的黑衣男子駐守,當烏鴉經過他們時,他們便會立刻起身,立正站好,對烏鴉低頭示意。
  
  走道盡頭有張褐黃色的警衛桌,正對著這層樓的所有房間 警衛桌旁是一片由數十個螢幕所組成的電視牆,每個螢幕都對照著一間囚房。
  
  警衛桌前一樣有位黑衣男子,而他的工作是看管所有房間的監視器。
  烏鴉走到警衛桌前,對駐守的黑衣男子吩咐:「等會兒有人送麥當勞上來,你拿到1304和1314,給那對新來的母女。」
  
  「還有。」烏鴉瞪著他說:「不準傷害她們。」
  「知道了。」黑衣男子謹慎地回答。
  
  烏鴉點點頭,走到警衛間後方的升降電梯,拉上鐵網。
  生鏽的鐵線因為摩擦而發出刺耳的聲響,在升降梯緩緩下降的過程中,可以看見六層一模一樣的建築結構,共可囚禁上百名被綁架來的受害者,將他們軟禁在無法與外界溝通的小房間中。
  
  升降梯來到一樓,推開密門後,連接的是一個相當寬廣的大廳。這棟建築原來是蓋在遊樂園旁的企業飯店,由於遊樂園在多年前因故倒閉荒廢,飯店建築也跟著被人棄置,就算是不小心誤入此地的迷途遊客,也無法看出這裡已被人侵占入住,作為非法牢房之用。若只從這座大廳的第一印象來判斷,就像個棄置多年,用來當作床邊故事嚇唬小朋友的陰森鬼屋。
  
  烏鴉坐在大廳中央的小沙發上,一邊吃著蘋果,戴上耳機聽起音樂。大約過了十分鐘,一個連帽黑衣的年輕男子提著兩袋麥當勞的紙袋,匆匆跑了進來,當男人看到烏鴉坐在大廳時,起先嚇了一跳,然後立刻立正,低頭示意。
  
  烏鴉有意無意地瞧了他一眼。
  「上去吧。」
  連帽男悉聽吩咐,快步上樓。
  
  之後,又過了半個小時,烏鴉聽著音樂的律動,看著太歲拿著一個銀色的鐵箱,緩緩從大廳門口走了進來。
  
  太歲走到烏鴉面前,舉著銀色鐵箱。
  
  「打開。」烏鴉。
  
  當太歲打開鐵箱時,冰冷的寒氣從鐵箱四周的縫隙溢滿出來。太歲戴上手術用的塑膠手套,從溫度極低的鐵箱抽出一根長度約十五公分的玻璃試管。
  
  「很好,果然守信用。」
  
  看到試管後,烏鴉拿掉耳機,滿意地笑了。
  
  「放回去吧。」
  「不檢查?」太歲問道。
  
  「不,我相信那是真的。」烏鴉冷靜地回答:「李政司那種傢伙,不會隨便拿別人的性命來開玩笑。」
  
  太歲點點頭,把試管放回銀色鐵箱,再次密封闔上。
  然而,烏鴉從太歲手上接過銀色鐵箱的同時,他用懷中暗藏的小刀狠狠在太歲臉上狠狠劃上一刀———
  
  傷口之深,立刻讓太歲的襯衫與皮鞋邊滴滿了一攤攤的血跡。
  
  「但我不相信你是太歲。」烏鴉仔細地端詳太歲左臉頰上的傷口,還用手指輕輕拍了拍,才略帶歉意地說:「不過,看來是我多心了。」
  
  「你以為我是李政司?」
  「抱歉,我這人比較沒有安全感。」
  「東西我拿來了。」太歲擦了擦臉上的血跡。「放了她們。」
  
  「噢,這你不用擔心,她們很安全,既然你不是,那李政司就是剛剛上樓的那個傢伙了。況且我東西拿到了,也就沒有傷害她們的理由。」
  
  「說的也是。」太歲。
  「等我一下,讓我找找。」說到一半,烏鴉伸出食指比了比,說道:「我記得就放在附近而已。」
  
  烏鴉一邊說,一邊從沙發附近雜亂的櫃子中找到了一個醫藥箱,他剪下一塊紗布和透氣膠帶,為太歲臉上的傷口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烏鴉放下醫藥箱的東西,拿起那顆啃了一半的紅色蘋果,邊吃邊道:「還是說,你有什麼宰了我的計畫?」
  
  烏鴉等著太歲轉身離開,而太歲始終面對著他,兩人目光相對。
  
  「我不想殺你,也殺不了你,我只是不想趴著,難看。」
  「我喜歡聰明人,可惜了。」
  烏鴉一手拿著快吃完的蘋果,一手從腰間拿出手槍。
  「我想,我也不需要解釋接下來的事了。」
  
  
  震耳的槍聲從太歲後腦鑿出,撒下大片血花。
  
  
  烏鴉把啃得只剩下果核的蘋果放在太歲的屍體上,然後戴上墨鏡,拍拍身上的灰塵,跨過屍體,往大廳後方的出口走了出去。
  
  後方的出口處連接的是一條庭園小徑,小道兩旁佈滿了碎石與從枯樹上凋落的灰色樹葉。烏鴉沿著小徑來到一個隱蔽在建築後方的戶外圓形廣場,若非從飯店的內部進入極難發現有這麼一個地方。在遊樂園荒廢之前,這座廣場是飯店搭建來在夜晚表演水舞與大型活動之用。
  
  水舞廣場的正中央,是幾座斑駁老舊希臘式雕像,有的把水瓶擺在肩頭上,有的蹲在地上沉思;有著展直著健美的身子,優雅而英姿煥發地俾倪四方;還有幾座拿著短弓、長著翅膀的小天使,一看就知道是邱比特。
  
  然而此時此刻,已有了連李政司都無法預料的到的人物來到了此地。
  他的大型軍用直昇機就停在廣場中央,不慎壓碎了幾座石雕。
  他手下的十名精銳部隊個個全副武裝,三百六十度毫無死角地監視著以廣場中央為中心,直徑五百公尺內的所有動靜。
  
  男人的名字叫做強納森,年四十五,美國籍以色列人,留著修剪整齊的山羊鬍,是Zeta的前線幹部之一。
  
  Zeta組織,起源於墨西哥的暴力黑幫。由於層層利益與黑幕,腐化了當年對墨西哥毒品幫派進行攻堅行動的美國特種部隊,有著最強悍的戰士與軍武。以及,永無止盡的慾望與野心。迄今為止,Zeta組織已成為世界毒品戰爭中的絕對強權。
  
  烏鴉朝著強納森與他的部隊走了過去。強納森揮了揮手,要站在他後方的槍手把刺眼的紅外線從烏鴉的額頭移開;對於合作關係的對象,不論時間多長多短,部隊出身的強納森都會保有基本的尊敬。儘管合作對象的下場都是變成一團黏糊難以辨認的蜂窩肉塊。
  
  烏鴉,強納森,直升機。
  兩人點頭示意,開始用英文交談。
  烏鴉提起銀色鐵箱。
  
  「最後一個配方,有了這個,Freeze的藥性就能穩定下來。」
  「拿給他。」強納森轉頭對身旁的手下吩咐。
  
  他的手下彎腰拿起了一個沉重皮箱,放在臨時架起的摺疊桌上,打開一看,裏頭塞滿了金光閃閃的純質金磚。 
  
  「這些金子,有三百萬美金的價值。」強納森摸了摸他的山羊鬍,透過墨鏡打量著烏鴉的神情。「放個幾年,會更值錢。」
  
  「你怎麼知道?」烏鴉問道。
  「因為國際市場上黃金價盤,就是我們控制的生意之一。」
  「令人意外。」
  「每個人都這麼說。」
  
  烏鴉蓋上皮箱,把金磚推了回去。
  
  「我不要錢,我要加入Zeta組織作為交易條件。」
  「喔?認真?」
  「我看起來想在開玩笑嗎?」
  
  「好吧,不過我們對於夥伴的挑選一向非常謹慎,尤其在能力方面,我怎麼知道今天讓你加入,明天會不會就死在敵人手上?況且我們現在人手充裕,謝謝你的好意。若是你對價格不滿意,我可以加倍。」
  
  「也許,你可以給我來個小小的測驗。」
  「也許,測驗已經開始了。」
  
  強納森的山羊鬍,因為他淺淺的笑容而彎成了V字形;同時槍手的紅外線,再次回到烏鴉的額頭上。
  
  ——槍聲如雷貫耳。
  
  烏鴉以極奇特的姿勢往後方倒下,顯然不是因為中彈導致;在烏鴉以分毫之差閃避子彈的同時,也用自己懷中的手槍開槍反擊。
  
  強納森手下的喉嚨被烏鴉的子彈貫穿,倒地掙扎幾秒後,溢血身亡。
  
  「Now...」坐在地上的烏鴉笑道:「I guess you need a new guy , sir.」
   強納森滿意地點頭,把烏鴉從地上拉了起來。
  
  「You are survivor of Freeze , the Oneshoter.」
  「Yeah , I am.」
  
  
  
26
  
  三個月後,半夜的台北街頭。
  
  銀行前停駐著數台彈痕累累的警車,警鳴大作,車頂閃爍著紅藍光芒。
  台大醫院的救護車來回了兩趟,才將因執行勤務而中彈受傷的員警送往醫院緊急救治,十萬火急。
  
  附近的居民紛紛走到自家門口,在保持著安全距離之下議論紛紛;大約在半個小時前,有三名蒙面的持槍歹徒在銀行關門的前五分鐘入內行搶。在歹徒槍殺了兩名男性職員後,大批警力才來到現場。
  
  接觸後十分鐘,雙方談判不成。
  被激怒的歹徒打破僵局,警匪雙方爆發了一場激烈槍戰。
  槍戰僅僅短暫持續了兩分鐘。
  占有人數優勢的警方便有五人中槍倒地,兩人失血過多,當場死亡。
  
  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三名歹徒,脅持一名銀行女性職員作為人質,劫走數百萬元現金後駕著警車長揚離去。
  
  第二次衝突發生在四個小時後,深夜的高架公路上。警方追查到了歹徒的位置,派出六輛警車前往緝捕,但歹徒依然成功抵擋了警察的圍捕,並在混亂的車陣中開槍擊斃了一名坐在副駕駛座的小隊長。
  
  行動再次以失敗告終。
  
  歹徒下了高架公路,迅速轉往事先預備好的無牌贓車。同時,警方也失去了三名歹徒的逃逸行蹤。
  
  萬念俱灰的員警只得把希望放在後續的搜索調查。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犯下殺人搶案的三名歹徒並非警方事先所預料的通緝要犯。三名歹徒中,僅有一名犯下持有毒品的前科,判刑一年半,半年後便假釋出獄,另外兩名歹徒則都未犯下過任何犯罪案件。負責此案的重案小組,度過了一個極其沉重而難過的夜晚。
  
  三個月的時間,Freeze取代了市場上的主流毒品。Freeze以各種方式與管道散播到世界各地,吸食 Freeze的成癮者不會有高風險的高死亡率,但相對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感受到時間暫留的影響。就算有,其中的效果也因人而異。
  
  尤其流通到市場的毒品,流轉幾手過後,往往會被加工系分成數倍的份量,效用也自然降低。更不乏許多私藥打著Freeze的名號在毒品市場上招搖撞騙。換而言之,地下世界的遊戲規則已經悄悄改變。
  
  暴力,逐漸取代了權力。
  
  有極少部分的人,能夠藉由Freeze來短暫地感受到時間暫留所帶來的異樣快感與超脫意識的自由。他們往往會性格大變,由謙卑變得狂妄,自律變得自大。
  
  原來只是存活在社會底層的罪犯們,因為Freeze而脫胎換骨,認為自己與眾不同,是被造物主所篩選的人上之人。
  
  
  ※
  
  
  三名歹徒來到位在靠近南投山區的床模工廠。
  其中一名年約二十的歹徒叫做吉祥,是這間床模工廠老闆的姪子。
  吉祥打開無人的工廠鐵門,讓他的同夥暫時躲進了安全的避難所。
  另外兩人,一個叫阿廣,一個叫魚仔。
  
  魚仔是阿廣與吉祥的藥頭,他們三人原來的關係原來沒有這麼要好。
  至少,沒有要好到決定一起犯下銀行搶劫案。
  
  起因是魚仔透過他的上線,買到了於黑市流通的Freeze;自然是再次、甚至三手加工後的次級品,他們稱之為冰毒。
  
  冰毒的成本低廉,利潤高昂,魚仔不過轉了幾手,便賺進了數十萬元。
  賺錢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他發現在吸食冰毒後,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重新活了過來,思緒變得更聰明,更敏銳,不管做什麼事情都無往不利。
  
  他可以興奮地在夜間的山路開車狂飆時速一百五十公里而絲毫不感到任何危險。然而在癮頭過後,那空虛與飢渴的折磨更是令他前所未見。
  
  那種冰毒太厲害了。
  
  沒過多久,魚仔就發現市面上的冰毒價格已經飆升原先的百倍不止。
  可魚仔怎麼也無法忘記冰毒帶來的極致快感。
  
  同時,魚仔也發現,不是每個用過冰毒的人都會有和他一樣強烈的反應;僅僅只有極少部分的人能夠感受到那不可思議地,彷彿時間被凝結的精神領域。
  
  阿廣、吉祥、魚仔,他們三人因此成為了彼此的夥伴,他們有共同話題,共同的目標,共同的需求。
  
  他們渴望著冰毒,越多越好。
  
  阿廣把哭花雙眼的女性人質用麻繩捆綁,再用膠布把嘴給封上。
  一旁的吉祥難掩興奮的搖晃著脖子,拿著手槍對其他兩人叫囂著。「你們有沒有看到,有沒有看到,我他媽的是個超級神射手!來幾個警察我都不怕啦!哈哈哈!太爽了!他媽的這比打手槍還爽阿!」
  
  吉祥對於冰毒的感受程度是三個人中最高的一位。
  阿廣最輕微,魚仔其次。
  
  阿廣的時間暫留感只有兩倍,魚仔是三倍,吉祥則是接近五倍;也就是當吉祥處在興奮的冰毒藥性中時,現實中的一秒對他而言有將近五秒之久。
  
  「好了,別吵了。」
  魚仔關上工廠鐵門,向兩人問道:「這個女人怎麼辦?」
  
  「吉祥,你都殺那麼多警察了,不差這一個吧?」策畫整個搶案計畫的阿廣要求吉祥動手殺掉人質,接著他從外套裡拿出三本綠色的護照。「不要留下證據,我們得趕快出國才行,去大陸的班機是早上九點,我都安排好了。」
  
  「我不要。」吉祥一邊搖晃著頭,一邊脫下褲子。「我受不了了,我現在就要搞她。你們看,已經硬成這樣了。」
  
  阿廣搖搖頭,他和魚仔一樣拿吉祥沒轍,隨口說道:「隨便你,但我們沒多少時間了,搞完記得把她處理掉。」
  
  「哉啦,哉啦。」吉祥點頭允諾。
  
  那個被當作人質的女人不斷地蠕動掙扎,含糊哭喊。
  她親眼看見了一個披人皮的魔鬼。
  
  赤裸著下半身的吉祥趴上女人的身子,猥褻地笑道:「寶貝,別哭的那罵麼難看,我現在不會殺妳,我怎麼捨得呢?」
  
  躺在地上的女人閉上眼睛,眼角擠出因恐懼而哭花眼線的灰色淚珠。
  吉祥低下頭,舔了舔女人的耳朵。
  
  「等我幹爽了,才會。」
  
  女人悶喊著,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量抵抗掙扎。掙扎中,彎起的膝蓋打到了吉祥的尾椎骨,讓他疼痛地叫了一聲,讓在一旁欣賞的阿廣和魚仔笑了出來。
  
  出糗的吉祥覺得尷尬又丟臉,把一股腦的怒氣都出在跨下的女人身上。吉祥連打了她好幾個巴掌,一邊用力揮著巴掌與拳頭,一邊障紅著臉,瘋狂大吼:「操妳媽的不給我幹,幹妳娘咧!幹!看我幹乎妳死,!」
  
  一陣暴虐後,鼻青臉腫的女人已經放棄抵抗,雙眼無神地哭泣著。
  
  吉祥這時的心情才覺得舒爽了不少,笑著大聲喊道:「廣仔,魚仔,就跟你們說了,查某人就跟母豬一樣賤,要用力打才會聽話。」
  
  吉祥的雙手往下一探,伸進女人的裙子中,準備脫掉她的內褲時才覺得奇怪,阿廣和魚仔不笑不吭聲就算了,怎麼連呼吸聲都沒有了呢?
  
  於是,吉祥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坐在一旁休息聊天的阿廣和魚仔。
  吉祥尖叫,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況……
  
  阿廣被掛在左邊床模機具上,機具上出的鐵桿正好貫穿了他的心臟。
  而魚仔則被一個吉祥從未見過的男人一手摀住口鼻,男人的另一手則握著一把刀柄完全沒入魚仔胸膛的短刀。
  
  男人拔出魚仔胸口的短刀,鮮血因為胸腔壓力而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
  魚仔的右手抽動了一下,顯然只是死亡後的神經反應,當身後男人一放開手,魚仔便像斷了線的人偶般癱軟倒地。
  
  吉祥見狀,立刻拿出手槍,那把已經在今晚殺了五個警察的幸運手槍。
  
  當吉祥舉平手臂時,清楚地看見了那男人手上的短刀已經在空中高速旋轉,弧線筆直地朝著自己的額頭飛了過來。
  
  吉祥心中竊喜,連子彈能閃過,更何況僅是一把飛刀?
  吉祥臉帶笑容,輕鬆地側身一閃———
  
  噗茲一聲。
  
  一根從牆面上突起的鐵釘,原來用來固定床模機具的長長鐵釘;筆直地從吉祥的右耳插入,左耳穿出,鐵釘尖端沾滿著粘滑腥紅的腦塊組織。
  
  
  ※
  
  
  「小君,我要回去了。」
  
  
27
   
  三個多月前的半夜,狐狸狗打了通電話給我。
  他說,有個老朋友想要見我。
  當然是他的老朋友,不是我的老朋友。
  狐狸狗很明白地跟我講說,他和那個老朋友已經有十年沒見。
  狐狸狗甚至很驚訝他還活著。
  
  他也曾經是三丁的殺手,畢竟這幾年來的動盪不安,以前與三丁有關係的人吶,光是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登門必相求,這個簡單的道理誰都明白。在狐狸狗的引薦下,我們約在台北貓空景點上的觀景茶店,在與茶店老闆溝通後,挑選在無人凌晨三點,就我們三個男人品茶夜話。
  
  他的名字是太歲。
  
  在與太歲見面之前,我已經先從狐狸狗那稍微了解了他的狀況。太歲原先是個普通的貨運司機,結了婚,與妻子生了一個女兒。不幸的是,他們夫妻倆因為時常吵架,疏於照顧年幼的女兒,導致三歲不到的女兒在某次意外中車禍傷亡,而後沒多久,太歲的老婆也自殺了。
  
  太歲因此大受打擊,把一切的憤怒都轉向當時與老婆交往過甚的陳姓保險業務員。也是在這個時候,老爸找上了太歲,在他背後輕輕一推,讓太歲在二十九歲時成為三丁殺手中的其中之一。
  
  從那之後,太歲便獨自一個人生活著,誰也不問,誰也不找。只在手邊的錢快用的時候透過三丁接些簡單的工作,就這麼一個人孤獨地度過了十個年頭。
  
  當時,太歲就坐在我面前。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了。
  
  太歲看了狐狸狗一眼,狐狸狗也明白他的意思,拿起外套,對我們說道:「我去外面抽根菸,你們談。」
  
  冒著熱煙著茶壺前後,只有我和太歲兩個人。
  
  「沒想到七號的兒子也長這麼大了。」
  「我要怎麼稱呼你呢?」我拿起茶壺,為自己和太歲倒了杯茶。
  
  「跟狐狸狗一樣,叫我太歲就可以了。」太歲說道,用溫熱的茶暖了暖手,「若你不習慣,叫我大叔也行。」
  
  「大叔似乎好點。」
  「讓我想想,要從哪裡說起呢?」
  「大叔,德菲諾特藥廠的張宗源,你認識他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有些味道是洗不掉的。」
  「我不認識,但他是我殺的沒錯。」
  「為什麼要殺他?」
  
  「沒為什麼……」太歲低頭,躲過我的視線。「工作罷了。」
  「是烏鴉要你殺了他的吧?」
  「這幾年來,都是烏鴉和我接頭。」
  「你替他工作?」
  「算是吧。」
  「烏鴉手上有多少像你這樣的殺手。」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的,至少也有七八個。」
  
  「我沒問題了,大叔。我並沒有怪你殺了張宗源,雖然他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傢伙,但也算不上死於辜,只能說生死有命了。至於你替烏鴉工作,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生存的方式,我沒有立場去評斷你的決定。我想做的事情很簡單,只是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去阻止一些將要發生的……可怕的事。」
  
  「你在追查那些禁藥。」
  「是的。」
  「烏鴉一直在研究那些禁藥,你知道多少?」
  
  「我了解的不多,他從不跟我提起此事。不過我猜他就快完成了,是烏鴉要我來找你的,李政司。烏鴉要我……」
  
  太歲欲言又止。
  遲遲沒有開口,肯定是一件難以啟齒的要求。
  
  「我一直覺得你很面熟,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
  
  深夜還長著,我也不急著把話說完。
  
  「你知道為什麼嗎?」
  
  太歲搖搖頭,他顯然不信大眾臉那套說法。
  
  我繼續說道:「我想,是因為我動過換心手術的關係,現在在我身體裡面的心臟,不是我自己的心臟,而是七號的心臟。」
  
  這番話提起了太歲的興致,他喝了口熱茶,靜靜地聽我說著。
  
  「在我開槍殺了七號之後,我曾經自殺過,對自己的心臟開槍。」
  
  我用手指指作手槍狀,抵著自己的胸口。
  
  「那種痛苦,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原來應該立刻死去的我,在沒有心臟的情況下殘延殘喘地昏迷存活了幾個小時。當然,也是因為我的體質與一般人不同。你或許聽過,或許沒有,我是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患者。我們天生擁有超乎常人的生存本能,我和七號兩個人都是。」
  
  「後來,狐狸狗找到了即將死去的我和七號的屍體,他把我送去了醫院,把七號的心臟換到了我身上,讓我活了下來。在我經歷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後,我想,我不會對烏鴉的任何要求感到太驚訝。」
  
  「嗯,我懂了。」太歲緩緩說道。
  
  「骨髓,烏鴉要你的骨髓。」
  
  「請你把整件事,一個細節都不要漏的跟我說清楚,可以嗎?」我看著太歲的眼神,試圖去了解他的情感,他的想法。
  
  太歲點點頭,跟我說起了他的故事,他的人生。
  
  太歲的故事,就從二十多年前的那場聯考開始說起……
  我聽了大約一個小時,太歲說得很慢,很平淡,他那面無表情的語氣與手勢,彷彿是在說著另外一個人的人生故事。
  
  聽到一半時,我忽然覺得他不只是說給我聽,更是在回憶自己的人生。當日出在山邊緩緩升起,我在太歲臉上看到了和老爸在海邊時一樣的神情。
  
  他終於找到了離去的意義。
  只要那對母女活著,他便了無遺憾。
  
  烏鴉給太歲的選擇很簡單;拿不到我的骨髓,就等著替她們收屍。
  至於烏鴉給我的選擇,可就複雜又困難得多了。
  
  我向太歲提出了我的看法,我願意提供一切的方法與資源去幫助太歲救回她們。其中包括由我偽裝成太歲的身分,以及小君當年假死所服用的禁藥海地。
  
  我擔保,可以替他設計在烏鴉面前詐死的騙局。烏鴉的真正目的是我與作對,而太歲可以在假死之後,與那對母女過著平凡人的生活。
  
  可是太歲拒絕了。
  他很感激我的好意,可是他拒絕了。
  在我說服他之前,太歲告訴了我一個誰也無法反駁的理由。
  
  
  
28
  
  
  伊欣,當妳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大叔我已經在美國了。
  先說聲對不起,沒有告訴妳事情的真相,是為了怕妳難過。
  沒有當面跟妳道別,是看到妳和妳的母親,會讓我沒有辦法下定決心。
  我決定回到了我的妻子和女兒身邊。
  逃避了大半輩子,現在不想再逃了。
  
  一開始,我以為是我累了。
  但這幾天我想的很清楚,其實是妳們給了我面對的勇氣。
  如果不是遇到妳,也許我現在還是渾渾噩噩地一個人生活著。  
  不要在意錢的事,也不需要覺得對我有所虧欠,大叔我啊,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都沒有,就是不缺那點錢。
  
  我們,都是彼此的貴人。
  我永遠都會記得今年除夕,那桌溫暖的年夜飯。
  最後,請妳一定要答應我兩件事。
  
  第一件事,聽媽媽的話,不要和她頂嘴,不管她說什麼,都是為了妳好。
  第二件事,就算不在我面前,也不要再抽菸了。
  
  祝福彼此的生活順遂平安。  
  珍重,勿念。
      
                        大叔   
      
  
  「學姊,妳在看什麼?情書喔?」
  「沒有啦。」
  
  「還說沒有。啊,我知道了,這是妳之前跟我說過的長腿叔叔對不對?還說妳沒有戀父情結,被我抓到了吧!」
  
  「就跟妳說不是了,我和大叔不是那種關係,妳怎麼跟我媽一樣愛亂猜啊!」
  「長腿叔叔去美國了喔。」
  「嗯……他去找他的家人了,太好了。」
  「口是心非,學姊怎麼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
  「哪有啊,昨天沒睡好而已。」
  「是嗎?」
  「是啦,妳別瞎猜了。」
  「好吧,妳說了算。學姊,下個月的活動,我們社團有沒有參加?」
  「什麼活動?」
  
  「COSPLAY啊,妳真的是喔,上學期妳才不是硬要我扮魔法公主?其實還滿好玩的啦,這次的主題我已經都想好了喔,神隱少女很不錯吧!」
  
  「……自從上次妳和我說了長腿叔叔的事後,我就開始有這個想法了。」
  「這回妳來COS千尋,我來COS白龍!」
  
  「本來,我是想說讓妳去找妳的長腿叔叔來COS無臉男,不過現在長腿叔叔去美國生活了,那也沒有辦法啦。我們在討論看看有誰可以COS無臉男……如果真的找不到人,我倒是有一個很適合的人選,就是我之前跟妳提過的堂哥,他這個人就是不要臉,最適合當無臉男了!」
  
  「學姊,妳覺得我的提議怎麼樣?學姊……學姊,妳怎麼哭了……」
  
  「我……我不知道……大叔去美國找他的家人了,再也不會孤拎拎的一個人了,我應該要很開心的才是。可是,我不知道……」
  
  「學姊,沒事的,乖……」
  
  「……一想到以後再也看不到大叔,我就覺得好難過,好難過,大叔他真的對我好好……子玲……我真的好難過……」
  
  「學姊,過了幾年,等妳長大了,結婚了,妳會忘了大叔嗎?」
  「我才不會,永遠都不會……」
  「要是大叔知道妳這麼說,一定比誰都開心。」
  
  
  
  
  
  ※
  
  
  
  
  
  臨行前夕,貓空夜話。
  
  「只要把這封信,交給那個女孩子就好了嗎?」
  「等等,差點忘了,還有這個。」
  「這是……」
  「幫我拿給她就是了。」
  
  李政司點頭允諾,接過太歲手上的飛天小女警貼紙。    
  
  
  
  
  
  
                         
                   殺行者2 迷途歲月 完
      
  
  
special
  
  下午,全身赤裸的我只穿著一套淡綠色的手術服,有點緊張地躺在燈光明亮的手術床上,王鐵衣的私人醫院。
  
  王鐵衣不僅是我的好朋友王子津的老爸,也是我老爸殺手七號的老朋友,更是黑道幫派鐵竹幫的幫主……嗯,算是前任幫主才對。
  
  自從王鐵衣當年被我老爸開槍暗算後,便處於退休狀態,把幫派裡的大小事務都交給紙巾和疤來處理,自己過著悠悠哉哉的養老生活。
  
  王鐵衣背對著我,一面整理著手術檯上的器具,疑惑地問道:「我說李政司,我再問你一次,你確定?骨髓?」
  
  我吞了口口水,點點頭說:「嗯,我要抽骨髓。」
  
  我以為王鐵衣要拿起手術刀還是什麼,結果竟然低頭點了根菸。
  只見王幫主鐵衣先生噴了幾口煙圈後眼色迷茫地搖搖頭:「真是奇怪了,怎麼不是抽血捐精什麼,竟然是抽骨髓?」
  
  「對啦,是抽骨髓啦!可是王伯伯,你不是黑道中的名醫嗎?我對你的外在印象一直都是很犀利、很氣派的耶!你動手術的時候抽菸就算了,怎麼只穿著條內褲晃來晃去啊?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那麼不專業啊?」
  
  「你懂個屁?你不知道在整天外面維持形象多累人,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自然就輕鬆點啦。你老爸在我身上開了幾槍我都沒跟你計較了,竟然跟我囉哩叭唆。再說了,我哪裡只穿著一條內褲晃來晃去,我身上這件可是台大院長親授的醫生白袍,你可不要污衊我的專業素養。」
  
  「可是,可是你底下就只穿著一條內褲!這哪門子的醫生啊!」
  
  王鐵衣坐在椅子上抽菸,翹著二郎腿笑道:「你剛剛不是才說了,我是黑道名醫,現在全身上下,哪一點不像黑道了。」
  
  鬍渣,香菸,內褲外露,胸口還有霸氣的青龍白虎和彈痕傷疤。
  像,像暴了。
  根本就是十大槍擊要犯。
  
  「我說王伯伯,你以前走的是高級黑手黨風格,怎麼現在弄個跟全家便利商店的炭烤番薯一樣?我看得好不習慣啊。」
  
  「啊阮本來丟系歹灣郎啊,無哩系想袂安吶啦?」
  「賀啦,青菜啦,炭烤番薯也行。」算了,還能說什麼呢,怎麼說王鐵衣也是我的長輩,他開心就好了。
  
  「來吧王伯伯,我準備好了。」
  
  「我管你台北準備好了還是台中準備好了,當你說準備好了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把屁股對著我?」
  
  「不是要抽骨髓嗎?」
  「是啊,骨髓是用從脊椎抽,不是從屁眼抽。」
  「呃,好吧,那我要怎麼躺?這樣嗎?」
  「不對,另一邊,側躺,側躺,需要我躺給你看嗎?」
  「不用了,我知道了,是這樣對吧?」
  「嗯,好了,別動。」
  
  在王鐵衣把手上的針筒插入我的身體之前,他的動作停了下來,語氣凝重地向我說道:「李政司同學,你真的有想過這麼做的後果嗎?」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為了救那兩個人,或許會害死了往後的幾百人,幾千人。甚至引起一場很可怕的戰爭。」
  
  「換做是王伯伯你,你會嗎?」
  「我會,為了顧全大局,我會對她們見死不救。」
  
  王鐵衣拍拍我的身子,暫緩手術的時間。
  
  「但我知道七號不會,你也不會。」
  
  「今天我不救她們,烏鴉一樣會找到別的方法來完成禁藥的配方,這場戰爭的開始早就已經註定好了,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罷了。」
  
  「你有覺悟就行了,沒什麼好擔心,就放手一搏吧。」
  
  王鐵衣走到手術台後,沉思了一會兒,才對躺在床上的我繼續說道。
  
  「另外,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稍早我看過了你身體檢查的報告。你身體健康程度遠遠超過了我的估計。不論是肌肉、骨骼,還是新陳代謝的循環系統。你正處於正常人類所能到達的巔峰狀態。」
  
  「當然了,我每天都很努力的在鍛鍊身體啊,各種方面……」
  
  我意有所指地對王鐵衣露出男人才懂得笑容。
  
  「別鬧了,認真點。你目前的體能狀態,可不是透過鍛鍊就可以達到的地步。自從你移植了七號的心臟後,我一直很關注你的狀況,畢竟你們父子都是體質特異的先天性冷無感症候群患者,我很擔心會不會出現意外的排斥現象……」
  
  很幸運地,完全沒有。你的身體非常適應七號的心臟。然而,也許是因為你們父子都是時間暫留者的關係,一種自發性的進化在你體內發生了。」
  
  「原來時間暫留只是讓知覺六感大幅提升,對於身體實際上的狀況沒有太大的影響。就算有,也只是在短時間內做出的極限動作,長期下來是會對身體造成負面的傷害與隱疾,包括你早期過度使用時間暫留所引發的神經性痲痺,都是代表你的身體已不堪負荷。而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時間暫留者體內沒有腎上腺素。」
  
  「剛剛我所說的自發性進化就是指這一點……在你移植了七號心臟之後,你的身體再次產生了腎上腺素,並且融入了全身的循環系統之中。你沒有發現,是因為你早已把生命危險視作習以為常。你所經歷過的一切危險,讓你的身體也做出了相應的改變。」
  
  「舉個例子,比如有個年紀與體能狀態都與你相當的正常青年,他在臨死之前掙扎的速度與力量是平常的五倍到十倍。而這五到十倍的頻死狀態,就是你平時生活的所適應的強度。不管你是運動、吃飯、上廁所、睡覺,不管你有沒有處在時間暫留,都是這五到十倍。重點是,你的身體不僅沒有發生我所擔心的後遺症,反而完全適應了高強度的極限狀態,我無法用所知道的知識來解釋……」
  
  「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從醫學研究貢獻的面向上來說,你必須是被抓去開刀解剖的非正常人類。說不定,我還可以拿個諾貝爾生化人研究獎什麼。」
  
  嘖嘖,原來如此。
  難怪小君總是說我太大力,把她弄痛了。
  
  什?什麼?
  咳咳!咳!我我、我當然是說訓練啦!
  
  訓練什麼?當然是練太極拳啦!練太極拳的時候要一來一往地徒手拆招嘛。有時候力道拿捏不好,大力了點,自然就把小君的手腕給弄痛啦,是不是?
  
  在想什麼啊你,髒髒。
  
  「李政司?你發什麼呆?我還沒說完。」
  「對不起一時恍神,想到別的地方去了,哈哈,別在意別在意。」
  「所以說,我認為……咳,李政司同學。」
  「呃?」
  「你為什麼硬了?」
  
  「噢,這只是衣服角度的問題啦!哈哈,這件衣服太調皮了,怎麼壓都壓不平耶。王伯伯,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
  
  「轉過去。」
  
  「拜託,王伯伯,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大男人,到處都是藥水味,你又只穿著一條內褲晃來晃去,看到你這樣子我怎可能硬的起來啊?」
  
  「………」
  
  「不是,王伯伯,你聽我說,我的意思是說這根本不是硬不硬的問題,哎呀,怎麼說都不對啊———啊啊啊你怎麼突然就給我插下去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啊啊啊啊!幹幹幹幹幹!原來抽骨髓有這麼痛啊啊啊啊啊!」
  
  
  
  「閉嘴!我只是打麻醉!」
  
  
  
  
  「啊啊啊啊!他媽的麻醉也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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