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九四五年的秋末。
一片一望無際的飽滿稻穗,綿延至遠方的翠綠山林。
上個月剛滿十歲的茉莉踏著新鞋,哼著小調,在田野道路間輕快地走著,乾淨秀氣的齊額短髮也隨之上下起舞。
她手上拿著一只手工精緻的小木槌,木槌的兩邊有兩個圓形的窟窿,一面稍大一面稍小,頂端磨成尖頭狀,用米色的細繩綁著一顆紅色的小圓球,隨著手腕的翻轉擺動,抓對節奏和力道,就能使小紅球在木槌的兩邊來回跳動。
這項民俗玩具傳自日本,名叫「劍玉」。茉莉走沒幾步,便會停下來把玩手上的劍玉。儘管玩得不是很熟練,一回只能接個兩三下,但聽著劍玉因為小紅球的敲擊而發出清脆紮實的答答聲時,心情也跟著愉快了起來。
這柄劍玉,是茉莉在日本留學的父親寄回來的生日禮物,距離上一次與父親見面,足足有了四年之久。
人人稱讚茉莉的父親林睦生是村裡最傑出的讀書人,相貌堂堂,頭腦聰明。林睦生大學畢業後便轉往當地的小學任教,結識了茉莉的母親。
茉莉的母親是日僑與台裔的混血,本名賴椿華,日名花子,屬於當地的名門望族,深得村民的歡迎喜愛。林睦生與花子相戀一年後結婚,兩人婚禮隆重盛大,全村的人都前來祝賀送禮,共襄盛舉。
也因日裔緣故,與當時日治末期的官員關係良好。茉莉出身的賴式望族,可說是當地台日兩方能和睦相處的重要橋梁。
茉莉所經過的大片稻田,也全都是賴氏家族的地產。
學校上課之外的閒暇時間,大部分的小孩子都要幫忙家中忙碌的農務工作,而茉莉只需要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四處玩鬧,玩累了就回家吃飯,吃飽了便躺在溫暖的床上睡覺;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天真又幸福的小女孩兒。
茉莉走過稻田,來到鄉野間的一塊翠綠草地,有大樹可以乘涼,有小河可以戲水,是她和朋友們最常來玩耍的地方。
家境富裕又與人和善的茉莉自然是朋友們圍繞的中心,她原想和朋友們炫耀父親遠從日本寄回來的劍玉童玩,只是茉莉來到約好的地方,卻發現她的兩個好朋友阿志與春美並沒有像以前般熱情地向她招呼問好。
此時他們倆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強烈的好奇心讓茉莉加快了腳步,踩著河邊濕潤的草地,快步朝好朋友們奔去。
「啊,莉莉妳來了。」紮著兩條辮子的春美見到茉莉,開心笑道。一路跑來的茉莉微微喘氣,揮了揮手,「春美,你們在看什麼?」
「妳自己看看囉。」春美。
茉莉走到春美身旁,只見阿志蹲在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柄老舊生鏽的軍用刺刀,刀鋒打磨的鋒利,上頭還沾了些綠色的水草渣。
人高馬大的阿志細細端詳後,自己為是的說道:「是順著河水流下來的喔。好危險的東西」
春美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用你說我也看得出來是順著河水流下來的啊。」春美又道:「與其問是從哪裡來的東西,不如問這把刀到底是誰丟到河裡的吧?我阿爸說日本仔打仗打輸了,你們也都知道的啊。會不會是打仗那時候不小心丟掉的?感覺好恐怖喔。」
阿志笑道:「妳憨頭喔,日本仔是和對面的大陸仔打仗,要打也是在對面打,怎麼會在這邊弄丟東西,一定和打仗無關係啦。」
春美不服氣地說:「你又沒有去打仗,又知道無關係了?說不定他們是在飛機上打,碰碰碰碰地從空中掉了下來的啊。」
阿志拉了下春美的辮子,「原來妳不是憨頭,是憨眠,清醒了啦。」
「喂!很痛耶!」春美用力巴了阿志的肩膀,轉頭向茉莉說道:「莉莉,我們不要理阿志這個大摳呆了。」
「大摳呆?妳才是恰查某咧!」
「你!」春美。
「我安吶?」阿志。
「莉莉!幫我說說話啦,阿志又在……」
「噓……」茉莉示意要春美安靜下來。
茉莉看到了遠方的大樹下,有個不尋常的人影。
是個年約十歲的男孩子,身材明顯要比阿志瘦弱許多,別說體態有些福氣的春美,就算比起嬌小白淨的茉莉,那男孩也是乾扁得不像話;他的頭髮已有許久未做整理,如鳥巢般雜亂糾結在一塊,皮膚黝黑黯淡,整個人有,彷彿午後微風輕輕一吹也能讓他不禁倒地。
然而虛弱疲乏的身軀,卻與雙銳利的眼神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被樹下男孩注視的三位孩童,紛紛感受到了一股難以形容的壓迫,也是從來沒有體會過的緊張感。他們三人同時注意到了那男孩銳利的視線,正直直盯著阿志手中的那柄老舊的軍用刺刀。
茉莉看到陌生男孩的右手正握緊了一顆拳頭般大的尖銳石頭,突如其來的恐懼感竄上了茉莉的心口。茉莉出自於生存本能的直覺告訴她,若是他將手上的石子擲出,將不偏不倚地砸爛阿志的腦門。
勉強算是旁觀者茉莉已心急如焚,遑論拿著刺刀的阿志,雙手顫抖的他立刻將刺刀丟回潺潺的河水中。
「有鬼啊!」阿志一邊逃跑,一邊大喊著。
跑在阿志身邊的春美不忘拌嘴,「大白天的,怎麼會有鬼啦!」
阿志與春美對看一眼。
「有瘋子啊———」阿志。
「有瘋子啊———」春美。
轉眼間,阿志與春美已經在漸漸細微的驚慌聲中不見人影,讓獨留下來的茉莉是好氣又好笑。同樣害怕的她原想和春美一起逃走,只是在阿志丟掉刺刀後,男孩隨即跳入河中,尋找刺刀的下落。
河道的上層設有疏濬工程,水流並不湍急,就算是跳入河水中的孩童,水面對多也到胸口的高度,這也是父母們放心讓孩子在此地玩鬧的原因之一。
看著野男孩在河道中著急地尋找著,茉莉心中的陌生害怕也漸漸被特別強烈的好奇心給取代;他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執著於那把危險的刺刀?為什麼阿志只是把它拿在手上,他就一副要跟阿志拚命的模樣呢?
衣食無缺的茉莉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孩子,如野狗般地生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午後和煦的微風,河邊大樹上的樹葉颼颼作響,緩緩飄落。
02
茉莉還不明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的時候,她已經把隨身的小外套和鞋子脫下,整齊的折疊好,放在大樹下的陰涼處,並用裝著劍玉和零食的布包壓在上頭;嘩地一聲,茉莉躍入小河中,揚起的水花在午後日下閃耀點點光芒。
對於這條大樹旁的小河,茉莉已經非常熟悉,她在緩慢冰涼的河道中且游且走,很快地越過了野男孩的身畔。
茉莉深吸一口氣,潛入較深的河底中,不一會兒,全身濕透的茉莉浮出水面,笑咪咪地搖了搖手上的刺刀。
隨後,茉莉游上了岸,甩甩頭髮,水漬把腳下的草地染成了深綠色。
茉莉對野男孩招了招手,「上來啊。」
她在樹下等了好一會兒,男孩既不說話,也不上岸,只是站在河道中,眼神充滿著困惑;但至少不是剛才惡意的敵視。
等身上的水漬稍微乾了些後,茉莉微笑著,在野男孩困惑的視線中把刺刀放在大樹下,看到男孩瘦骨嶙峋的模樣,茉莉心有不忍,便把包包裡的饅頭留下,然後帶著緊張的心情獨自離開。
走沒幾步,茉莉心裡仍然仍然覺得很不踏實,考慮了幾秒後,又走回樹下,把最珍貴的劍玉放在刺刀和饅頭旁,單純地想道;在家裡,我還有很多很好玩的玩具,就算劍玉也可以拗著媽媽再幫我買一個。而對這個一無所有的男孩來說,若是他有了一個好玩的玩具,也許就不會拿著那麼危險的刀子了吧。
茉莉假裝漸漸走遠,時不時回頭觀望,直到確定那個男孩子走到樹下,拿起特地留給他的食物和玩具,茉莉才踩著輕快的步伐,安心地離去。
回家的路途中,茉莉見到春美和阿志帶著幾個大人,焦急萬分地尋找她的蹤影,深怕那危險孩子讓茉莉發生什麼意外。
「啊!」茉莉一見到他們,立刻激動地飛奔過去,她的激動完全不是因為遇見那位危險的陌生男孩的緣故,而是在沿路呼喊茉莉名字的大人中,她見到了才剛從日本留學返台的父親林睦生。
林睦生帶著一頂褐色的帽子,髒污的白色襯衫外套了件卡其背心。由於戰後時期的通訊不便,臨時返台的他一路風塵僕僕,久未梳洗的儀容讓林睦元比起四年前看上去還要蒼老了許多。儘管如此,轉憂為喜的林睦生將茉莉抱個滿懷,雙手用力一提,抱著女兒在空中繞了幾個圓圈。
與父親重逢的喜悅中,茉莉萬分慶幸;一定是因為自己心存善念,幫助了那位素未蒙面的男孩,善有善報,媽祖娘娘顯靈了,才讓她提早見到思念多年的父親。
※
幾日後的深夜,林睦生確定茉莉睡著後,他悄悄地關上房門,回到自己的房間,用日語與妻子花子臥膝長談。
當時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無條件投降,台灣的屬權回歸中國。大半的台灣人將其視為回歸祖國,擺脫日本人的殖民統治,無不歡欣喜慶。
林睦生為旅日留學的台灣知識份子,對於中日雙方戰後的局勢有著與尋常百姓不同深度的瞭解;林睦生在大陸的朋友有消息傳來,此時中國大陸正值民國政府與新興勢力共產黨的紛亂內戰,且時勢大抵以成死局,三年之內,居於落敗方的國民黨政府將會退守台灣,做為日後反攻大陸的據點。
林睦生擔心,若是國民政府以內戰敗方的身份退守處於海外邊疆的台灣省,會不會是一條傷痕累累的敗家犬,死命咬住嘴裡的最後一塊肉。
再者,讓林睦生更加憂心的是,自己的家族歷史在日治時期曾經過數次的台日聯姻,妻子和女兒都有日本人的血統。於地方勢力上又是屬於主張親日一派,隨著日本戰敗,對於賴家立場也是一大傷害。
若自己只是尋常的鄉下人家,或許林睦生還不會這麼擔憂,但賴氏家族可是在當地坐擁數十甲房產田地的大戶人家……
微弱的燭火下,林睦生牽起妻子的手,認真地說道:「花子,妳要不要帶著茉莉去日本生活?回來台灣前,我有打聽過了,妳和茉莉是能以日僑的身份去日本定居,我的朋友會幫妳們好好安排……」
「為什麼?」花子握緊了林睦生的手。
「妳知道為什麼。現在決定還來得及。」
「那你呢?」
「我是台灣人,這裡是我的根,我不能走。」
「我是你的妻子,我們已經分開了四年,我不想再離開你的身邊了。」
「花子,我們該好好為茉莉著想……」
「事情不一定會和你想的一樣,你總是想著最糟糕的情況,做最壞的打算。這四年來在台灣照顧女兒的人可是我喔,我一點都不覺得回歸祖國後對我們生活會有什麼不好的改變,看看村裡的每個人都這麼高興,就算有改變,也是變得更有尊嚴了,這不正是你一直希望的嗎?」
「花子,我們大部份的土地權狀,都是日本政府授予我們擁有,當日本政府離開之後,那些土地權狀就不具有法律效力了,也就是說……」
「若是有誰喜歡那些土地,就給他們拿走好了。」聽聞丈夫一再說詞,花子顯得有些不開心,「就像現在為我們工作的黃家、吳家。我們賴家以後也能為其他人工作啊。還是說,你以為我仍然是以前那位什麼家事都不會做的黃花閨女嗎?我都已經為你生了個女兒。若是你想要再多幾個孩子,讓家裡更熱鬧點的話,我也是沒問題的喔。」
花子把頭靠在丈夫的胸膛上,柔情萬種地訴說:「大不了,就是吃點苦嘛……只要我們一家人可以一起生活就好了……」
林睦生微笑,輕輕撫了花子的臉龐,享受片刻溫存。
隨後,林睦生想起了茉莉今天遇到的那個野孩子,儘管林睦生並沒有親眼見到。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要好好關心一下女兒的情況才好。
「花子,妳說的『鬼童』,就是茉莉遇到的那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兩個山頭外的廖家村嗎?」
「記得。」
「他是『石家鬼童』。」
「石家鬼童?」
「大約在兩年前,不知道從哪聽來的謠言,說是抗日份子廖添丁的後人,就藏匿在石家村中……然後……」花子說到這,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怎麼了?」
「就在日軍撤台前沒多久,石家村被屠村了,就我所知,只有一個小孩活了下來,但也從此發瘋了,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不會說話,就一個人住在清水鎮山上荒廢的觀音廟中,在山上採野果維生。原來村裡的陳桑召集了幾個壯丁便上山去,說要把他給帶回來,好好照顧他。沒想到怎麼也捉不到他,陳桑的腳更被他用刀子給刺傷了,只能無奈地下山。從那天之後,村裡的人就再也沒想過照顧他生活,還管他叫做『石家鬼童』。唉,真是可憐的孩子。」
「清水鎮的觀音廟?茉莉怎麼會遇到他呢?」
「村尾的溪水在去年做完疏濬工程,河道平緩了許多,也開通了幾條山路,若沿著那條河道一直往上游走個一天半日,的確是可以通到清水一帶。」
林睦生聽聞妻子的解釋,略感同意地點點頭,「既然那孩子願意主動下山了,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睦生,我們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花子……」
「睦生,不是我不想幫他,而是我們有心無力。村裡的黃醫生上個月上山採藥,曾見過那孩子一面。有沒有發瘋就先不提了,黃醫師說那孩子長年營養不良,身體非常虛弱,再過不久不是病死就是餓死……若想幫他,也要他願意讓我們幫,陳桑現在走路還是一拐一拐,我看了都不忍心。若是把他接回來了,你要他住在哪呢?你就不怕他傷害了茉莉嗎?看看春美和貴志,他們倆個孩子被嚇成什麼樣子了……睦生,你才剛回到台灣,你也說了局勢還不穩定,我們安分守己一點,不要亂添麻煩,就好好照顧我們的女兒,好好生活就好了,好嗎?」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聽妳的就是了……」
林睦生的話還沒說完,便聽到一陣急促而又熟悉的腳步聲。
兩人的心情同時糾結了起來,他們快步走到茉莉的房間一看;只見床上空無一人,被褥凌亂,正如夫妻倆此時此刻的心亂如麻,忐忑不安。
03
那是一尊木雕的千手觀音,佇立在一座年久失修的山間小廟之中。
小廟裡頭佈滿了蜘蛛網,屋頂破了好幾個洞,每逢下雨天,整座小廟便會滴滴答答響個不停,裡裡外外濕個透徹。
即使千手觀音的神像已經隨著時間凋落了大半,表面坑坑洞洞、凹凸不平,在潮濕陰暗之處還覆蓋了一層灰綠的的苔癬。可當萬里無雲,明月高掛之時,沐浴在清冷月光下的觀音神像又是如此莊嚴神聖,彷如經書上所記述的大慈大悲、度化眾生之形象;千手千眼,悉皆具足,十萬千佛,照觸我身。
村民口中擔心的石家鬼童,此時正跪拜在觀音神像之前,雙掌貼地,額頭與髒汙的地板間毫無空隙。
破舊的古廟,是石家鬼童兩年來的棲身之所。
每天晚上,他祈求著觀世音菩薩能解救他於無邊苦難;他每日每夜都飽受惡夢的折磨,不知為何而生,為何而活。當緊繃的情緒翻騰至最高點時,那些鮮紅色的記憶便會洶湧而至,如一群餓狗般將他吞噬撕裂。
他開始嗑頭,試圖乞求原諒與解脫。
荒山野嶺中的破舊古廟,一個被叫做鬼童的瘦弱孩子正不要命般地跪地嗑頭,在萬籟俱寂的深夜中嗑出令人心寒的沉悶喪鐘。
就算是心智成熟的成年男子,在陰森森的夜晚中看到這詭異一幕,也會不由得膽顫心驚,更別說半夜從家中溜了出來,獨自沿著溪水河道走了一天一夜的茉莉,一見到鬼童拚命嗑頭的模樣,站在古廟門口,又餓又累的她嚇得腿軟坐地,手裡的兩顆鮮紅蘋果也咚咚咚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鬼童趴跪在地上,側頭往茉莉的方向看了過去。說也奇怪地,在看到對方的表情後,茉莉也不再那麼害怕了;他和自己一樣,都只是個孩子。
茉莉撿起蘋果,用衣服細心地擦掉灰塵後,往前走去,小心翼翼地將蘋果捧在兩人之中,「你餓了吧?」
鬼童接過蘋果,低頭狼吞虎嚥起來,雙手十指都沾滿了蘋果溢出的香甜汁液,他貪婪地吸吮著手指,好似從來沒吃過如此美味的食物般,令茉莉驚訝的是,他連堅硬的果核也都咬碎吞下,吃得一乾二淨。
吃完後,鬼童愣愣地看著茉莉,如同在那天的河畔。
「諾,再給你。」茉莉又從包包裡掏出了一顆蘋果。
鬼童接過,繼續將蘋果送入口中。
「我原本想拿點別的食物,不過大半夜,我也只有找到蘋果。沒關係,你慢慢吃,以後放學了,我會常常帶好吃的東西過來,雖然春美和阿志都被你嚇壞了,但就算是強拉,我也會硬拉他們過來看看你。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被嚇壞的人是你。欸,你會說話嗎?你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啊?」
鬼童的喉嚨一陣緊縮,瘦弱的背脊因為劇烈的咳嗽而顫抖。
茉莉湊過去,拍了拍他的背部,「吃慢一點,沒有人會跟你搶啊。」
拍了幾下,鬼童用力咳了一聲,將滿嘴細碎的果肉咳得滿地都是。茉莉皺著眉頭,卻無法阻止他的動作;鬼童跪在地上,用舌頭舔舐落在地上的果肉殘渣,連著髒污的灰塵泥垢一同捲入口中。
「好了!地上的東西就不要吃了!」茉莉越看越是心慌,伸手拉住鬼童,卻反而被他一手推倒在地。
茉莉無法明白,真正的飢餓可以把人變成一頭野獸。
「我好心勸你,你竟然還推我!要吃就吃死你好了,我再也不會來找你了,真是好心沒好報,我要回去啦!」
說罷,茉莉便拍拍屁股站起來,氣沖沖地往門口走去,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然後一個轉身溜到木門後,探出半個頭來看看鬼童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反應。
茉莉定神一看,觀音像前的鬼童已不見人影。
「咦……他走掉了嗎?他到底聽不聽得懂我說的話呢?啊,我知道了,他可能是日本人,所以才聽不懂我們說的漢語。不過……我的日語又說得不好,唉,這就是老師說的書到用時方恨少嗎?虧我還想得起來,其實我還挺聰明的嘛……嘛啊啊啊啊!你怎麼站在我後面啊!嚇死我了!」
茉莉閉眼大叫著,沒想到鬼童就站在她的後頭。
她嘟著嘴,白了他一眼。
「怎麼?想說話了嗎?」
鬼童依然沉默,他忽然牽起茉莉的手,把那天留下的劍玉還給了她。
茉莉吞了口口水,把劍玉拿起來仔細檢查了一番,想看看上面會有會有奇怪的咬痕,在瞧見鬼童是如何把蘋果舔得一乾二淨後,她非常合理地懷疑鬼童會錯把劍玉當成另外一種食物。不過在找不到以為會出現的咬痕後,茉莉察覺自己的臆測和舉動實在太過無禮,不禁尷尬地把劍玉藏到身後。
只是鬼童早已離開茉莉身邊,回到觀音像前繼續跪拜,自然沒有見到茉莉一下自個兒生悶氣,一下又尷尬害羞的微妙表情。
「吃了我的兩個蘋果,還不把我當一回事,你好大的架子啊!」茉莉生氣地跺了跺腳,用力地走到鬼童面前,站在他和千手觀音之間。
茉莉雙手叉腰,神氣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鬼童,兩人一高一低一傲一屈的姿態讓茉莉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眼中的鬼童看起來似乎也沒那麼可惡了。
「看好囉。」茉莉舉起劍玉。
「讓我告訴你這個東西要怎麼玩。」
茉莉開始翻轉小木槌和棉線牽著的小紅球。
咚、咚、咚。
第四下時,紅球從邊緣滑了出去,在空中虛晃了兩圈。
「等等,那只是失誤,我可以連到五下的。」
茉莉嘿一聲,反手翻轉。
咚、咚,兩下。
「…………」鬼童。
茉莉有些氣餒,但至少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了。
「再、再一次!」
茉莉深深吸了口氣,決定要好好表現。
聚精會神後,茉莉上下上下地翻轉了六次,那是她的最高紀錄。
「呼!」茉莉張大眼睛,高舉著雙手,「哈哈哈!你看到了嗎?我翻了六下!我很厲害吧!我超厲害的!」
鬼童點點頭,像是同意茉莉的說法一般。
茉莉坐了下來,問道:「其實,你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嘛。」
鬼童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說話呢?」
鬼童搖頭。
「你是啞巴?」
鬼童搖頭。
「你不想說話?」
鬼童點頭。
「為什麼?」
鬼童搖頭。
「那樣肯定很寂寞,到哪都只有一個人。要是讓我一整天都不跟別人說話,啊,光想想都難受死了。」
鬼童點頭。
「你點什麼頭啊,我又沒有問你。」茉莉笑了。
「莫非是你是傻子?」
鬼童搖頭。
「真是不直率的傢伙,明明會說話卻又寧願當啞巴。」
茉莉思考了一會兒,賊賊地笑道:「這樣吧,我們來比賽玩劍玉,要是我贏了你,你就得跟我說說話,跟我說你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今年幾歲,為什麼總要一個人住在這破爛的小廟裡。至於要是你贏了我嘛,那是不可能的,況且你又不肯說話。你可不許搖頭喔,怎麼說你也吃了我兩顆蘋果,別說我欺負你,我就讓你兩下……」
說著說著,茉莉又玩起了劍玉。
漸入佳境的她信心大增,再一次創下最高紀錄,八下。
茉莉笑得合不攏嘴,樂不可支,神氣活現地在鬼童身邊繞了兩圈。
她把劍玉放在鬼童手中,「其實不會很難啦,你只要翻個六下就好了喔。若是你想認輸,我也不反對就是了。」
鬼童低頭看看手上的劍玉,又抬頭看看笑瞇瞇的茉莉。
劍玉揚起。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茉莉原來得意地的神情垮了下來,然後又漸漸凝神專注,一秒鐘也沒有從鬼童的身上移開。
劍玉彷彿是鬼童手臂的延伸,行雲流水般地轉跳動著,劍玉敲擊聲忽快忽慢、綿延不絕。茉莉的雙眼甚至無法跟上鬼童的手勢,那富有獨特節奏的力道與平衡感將簡單的童玩在無形之中昇華成了一種純粹的藝術。
茉莉不再數數兒的時候,劍玉已經翻動了超過六十七下。
鬼童發現,只要他願意,可以一直這麼重複下去,甚至可以藉由專注在這件事上,來達到渾然忘我的境界。
那正是他此時最需要的,放下苦痛,忘卻自我。
鬼童的額頭開始流汗,肌肉漸漸緊繃,他手上的劍玉仍然沒有停止。此時來到了一百三十九下,茉莉驚訝地忘了闔上嘴巴。
直到劍玉的棉繩不堪負重而斷裂,鬼童才結束了他的回合。
茉莉張大著嘴巴,揮舞著雙手,心有不干地喊道:「偷練!啊啊啊!你一定有對偷練對不對?這幾天你一定是連東西也不吃了,就整天抱著劍玉在那玩吧?太過分了!剛剛的不算!不算啦!」
鬼童依然搖頭。
不同的是,他露出了孩童般的純真笑容。
—04—
一九四五年末,民國政府在台北市公會堂接受日本的受降典禮。
光復台灣,舉國歡騰,台北街頭隨處可見掛著寫有「歡迎與台灣光復」字樣的大布條,天邊耳際是鞭炮連綿,不絕於耳。
因應政府替換的過渡期,部分日式學校放起了長假,日方校務教職員的遣返回國,再由具有教師資格的地方人士進行更補。在地孩童早年多以日文學習,因此曾留學日本,熟稔中文、日文兩種語言的林睦生自然地成為當地賴厝國小中的重要導師,負起教育學童對於國語聽說讀寫的基本能力。
同時,在光復時期隨軍方一同返台的平民百姓也不在少數,其中也有發配各處任職的校務人員,空降擔任學校中的校長一職,或次等重要的高階職務,用以對學校的教學方針進行整體的改革。
政府官方的說法是,凝聚全國上下人民同結一心,富國強民之策。
林睦生也為了學校的整頓與人事安排而忙的不可開支,等到準備妥當,於鄉里公告學童可以返校就學,已經林睦生是由日返台的三個月後了。
學校的每間教室都掛著用大正字寫著的標語「國富民強」、「國語運動」,這讓自小接受日式教育的春美與阿志感到特別新奇與自豪。
縱使他們並不是那麼喜歡讀書寫字,也不是那麼地討厭日本人。不過,一想到自己的祖國在時代戰爭中獲得了勝利,彷彿自己也拾回了寶貴的尊嚴。尤其在學校與三月不見的新舊同學相處,孩童們快樂的嬉鬧聲更是讓光復初期的小學校充滿了朝氣與活力。
上課前,春美與阿志在學校戶外與幾位同學聊天、玩鬧著,阿志興致一來,便從「欸!你們知道嗎?」這句開始說起三個月前他是如何在村尾河畔邊遇到了學校孩童們最害怕的石家鬼童。
「那天啊,我和春美、莉莉約好了要去河邊抓魚,前一天我睡得飽,起得早,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拉著春美先到約好的樹下等茉莉。等啊等,我忽然看到河邊有個閃亮的棒子,撈起來一看,竟然是一隻日本人用的刺刀!」
「哇……」圍觀的三四位孩童們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嘆聲。
阿志手掌一橫,「我不是說全部的日本人都是壞人,日本人裡面當然也有好人,不過日本人的壞人壞起來就是特別可怕,那把刺刀又黑又沉,不知道殺死過幾個漢人……就在那個時候!」
「你幹嘛突然那麼大聲啦!嚇死人了!」春美打了阿志一下。
「這樣比較生動嘛!」
「你惦惦啦,換我說。」春美。
「喔。」阿志。
「剛剛說到哪了?嗯……對!我和阿志找到那把刺刀,還在想到底誰丟掉的時候,莉莉就來了。誰知道,除了莉莉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偷偷藏在樹幹後面,偷偷摸摸地看著我們,我看到鬼因仔的時候,真的快要被他給嚇死了!」春美用手抵著阿志的下巴,「他的頭髮大概有這麼長!亂糟糟的把他的臉都給遮住了,又黑又瘦,他一看到我們,眼睛就瞪得跟肉圓一樣大!」
「最好是跟肉圓一樣大啦,你當我們都沒吃過肉圓喔?」阿志。
「好啦!那根荔枝一樣大可以吧?」春美不甘願地改口。
「那還差不多。」
「總之啊,我們看到那個鬼因仔,被他嚇得……」
阿志眉頭一皺,發現讓春美繼續說下去似乎不夠精彩,與是蹦地一聲跳到孩童們的中心,說談逗唱地打斷春美的故事。
「正當那個時準,春美仔和茉莉都被那個鬼因仔給嚇得屁滾尿流,我衝了上去,和鬼因仔打成一團……」阿志邊走邊說,邊說邊揮手,好似在重現當時緊迫的情況。圍觀的孩童們也都拉長了脖子,緊張地邊聽邊看著阿志如何英雄救美。
「別看他個子小小,力氣可是三個大人都比不過,還好我緊緊架住鬼因仔的兩隻腳,死也不放手,才讓春美仔和茉莉安全地逃走。」
「可是。」其中一名同學舉手發問,「我怎麼聽說你是和春美一起逃走,留茉莉一個人在河邊?」
「嘿啊!」另一個孩子說:「我也聽說是茉莉把鬼因仔攔下,才讓妳和春美逃跑的說,你不要說唬爛喔。」
「是啊。」春美的鐵證如山,「你不是推著我一直跑一直跑嗎?哪裡有你和鬼因仔打成一團的時候?我怎麼都不記得了?」
「那是,那那那是……啊!莉莉妳來了,好久沒看到妳啦!」
眾位孩童朝著阿志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茉莉神采奕奕地走來,一如往常的好精神。大夥兒正想聽聽茉莉的說法,看看阿志是不是又在胡說八道,回頭一瞧,阿志已經一溜煙地跑掉,事情的真偽也就不言自明了。
茉莉問道:「春美,你們在聊什麼?那麼開心。」
春美聳聳肩,「還能說什麼,不就是那天我們遇到鬼因仔的事,還好你沒有被他怎麼樣,真是天公伯保庇喔。」
「哈哈哈,我都忘了他是鬼因仔。」茉莉笑得開心,用手肘頂頂身旁的他,「對啊,你怎麼沒有對我怎樣?是不是天公伯保庇的喔。」
這時大家才發現,茉莉對那位今天才第一天來學校的新同學特別親切,說的話也別有玄機,好似他就是阿志口中的鬼童。
而且他從頭到尾都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春美和阿志說故事。
春美看看茉莉淘氣的眼神,又看看他身旁那位安靜得出奇的新同學,只見他理了個大平頭,衣著穿戴整齊,身體乾乾淨淨,臉頰也不再那麼削瘦,與春美印象中的鬼童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
直到他與春美四目相會,春美如觸電般跳了一下;那雙如老鷹般銳利的雙眼,他的確就是先前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石家鬼童……
三個月前,林睦生在清水鎮的觀音廟找到了茉莉和鬼童,儘管林睦生並不明白為什麼,但石家鬼童並不如傳聞中的危險,還深得女兒的同情與欣賞。
觀音廟中,茉莉的百般要求下,加以林睦生本身便有此意願,終於同意收養這位命運多舛的孤兒。
回歸常人生活的三個月後,石家鬼童裡裡外外煥然一新。所謂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當他梳理打扮,穿上茉莉為他挑選的新衣服後,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多了,也與茉莉一家人有了簡單的互動,遺憾的是,他仍然一句話也不肯說。
林睦生曾帶石家鬼童做過檢查,種種跡象表明導致他無法開口說話的原因並非生理上的因素,而是心理層面。林睦生知道此事著急不得,況且鬼童已經自己一家人放下了防備之心。加以時日,要解開他心中的死結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茉莉為林睦生與花子獨生子女,對她自然是疼愛有加,如今多了位孩子來陪伴茉莉,林睦生倒也不覺得哪裡不妥。三個月下來,石家鬼童並無任何危險的舉動,全然是一位恪守本分,安靜木訥的孩子。
茉莉身為獨生子女,加上林睦生赴日留學數載,茉莉在家除了母親陪伴,便是滿箱滿谷的民俗童玩。諸如竹蜻蜓、陀螺、扯鈴等等,還有由林睦生從日本帶回來的劍玉。茉莉對於民俗童玩的天份,比起同齡的孩子,已是相當出類拔萃,但若與石家鬼童放在一塊,那可是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林睦生發現,石家鬼童的雙手靈巧之至,說是天份,倒不如說是到了天賦異稟的驚人程度。就連看似簡單的打陀螺,他都可以使陀螺其在一只巴掌大的碗公中以近乎靜止的完美狀態下定立旋轉著。
更別說他最擅長、也最專注的劍玉。此時他在使用的劍玉已經不需要綁著紅球的繩子,擺脫束縛的紅球任由他的意志彈跳飛舞,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在以為即將失手的那一刻,其實只是他為了更精彩的一步所準備的驚險前奏。
極力反對收養他的花子也在看完劍玉表演後完全折服。
「花子,他不是鬼童,是神童。」
那晚,林睦生如是說道。
林睦生原來還有些擔心茉莉會不會看到他對於玩藝太過出色而有所吃味。
但一切猜想都只是多餘。對於他的天賦,茉莉是比任何人都要來的得意與開心的那位。因為有她慧眼識人,他才未被埋沒。
「阿爸,書上有寫喔,世有伯樂,然後才有千里馬啊。」
有其父,自有其女。
隨著茉莉一家人對他的包容,石家鬼童與茉莉一家人的感情也日與俱增,儼然成為了賴家的二子。
石家鬼童敦厚木訥,啞口無言倒也不是太大的問題。唯獨對於他的稱呼,讓茉莉傷透了腦筋。石家鬼童只是鄉里對他的畏懼與輕蔑的謠言產物,別說難登大雅之堂,尋常招呼之時,茉莉也不曾這麼喊過。
他需要一個名字。
除了林睦生,賴家還雇有一名長工,石家鬼童算是賴家的第三名男丁。
於是,一時興起的茉莉便為他取了個新名字。
「不要再叫他鬼因仔了,他有名字的。」
回到學校,茉莉護著他,挺起胸膛向圍繞在四周的同學們說道。
「他叫三丁,賴三丁。」
「哇!」春美似乎想到了什麼,「茉莉有新婦仔了!」
(註:新婦仔,童養媳,為台灣早期父母為孩童決定婚姻的古老習俗,大多為男方收養女童作為照顧男童的僕傭,待女童成年後便嫁予男童作為妻妾。)
「新婦仔是女生好嗎?他又不是。」茉莉說。
「那有什麼關係,妳阿爸也是入贅到賴家的啊,茉莉有新婦仔了!」
眾孩童哈哈大笑著,覺得這事有趣的緊。
「好好喔!」「茉莉有新婦仔了!」「羞羞臉!」
「春美!妳給我站住!」茉莉漲紅了臉,提著鞋子與春美在學校裡追來跑去,此刻正當天僵風寒,立冬節氣之時。
—05—
一年半載後,冬末春初。
三丁已然成為賴厝國小中最受人矚目的神童,除了精湛過人的玩藝表演之外,他的沉默木訥更為其神秘的背景增添了幾分迷人丰采。
賴厝國小的孩童們一到下課時間,就是圍繞著賴三丁,爭先恐後地想與他結交朋友。連帶茉莉、春美、阿志都與有榮焉,一一成了賴三丁的發言人。
阿志說:「第一,三丁聽得懂國語、台語、日語,但不說話。」
茉莉說:「第二,為了下周的新年慶典,三丁有固定的練習時間,歡迎你們來看喔。所以不要再造成我們的困擾了。」
春美說:「第三,三丁是莉莉的新婦仔,不要再打他的主意了喔。」
茉莉跺腳喊道:「李春美!」
這段時間,賴厝國小的孩童們全都忙著準備下周的新年慶典,準備活動,佈置場地,也是他們入校以來的的頭一回。促成的主要因素是為了向光復台灣的民國政府表達慶賀之意,除了全校師生與學童的家長們,還有國民政府指派的新任縣長與其部屬將前來共襄盛舉,其慶典的目的在於希望在脫離長久以來的日本殖民統治之後,台灣人民能與民國政府攜手共創美好富庶的社會與將來。
賴厝國小雖非窮鄉僻壤,但也不是聞名百里的知名學府,能獲此殊榮,全校師生自然是卯足了全力,期待能在慶典上留下美好而難忘的回憶。
早午時分,賴厝國小的戶外操場擠滿了前來參加新年慶典的師生與家長民眾,難掩興奮之情地站在操場外圍的家長休息區。而中央操場約有五百位學童,在各班導師的口令下,整齊劃一地排列成方格隊形,等待校長與諸位來賓的蒞臨。
校長與縣長進場後,全校給予熱烈的掌聲。
司儀的口號聲下,司令台上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在旗手的動作中緩緩飛揚。
「全體豎立,主席就位,唱國歌———」
三民主義 吾黨所宗 以建民國 以進大同
咨爾多士 為民前鋒 夙夜匪懈 主義是從
矢勤矢勇 必信必忠 一心一德 貫徹始終
國歌結束,校長便與縣長便上台進行慶典的開場致詞。
身為導師的林睦生帶著三丁、茉莉、春美、阿志等四人到後台進行表演的準備,賴厝國小為了這次的新年慶典,準備了一系列的表演。
對於一個半天的慶典活動,開場與壓軸都是相對重要的部分,身懷絕藝的賴三丁自然成為了活動開場的重要人選。
茉莉等人來到後台進行更衣,所謂後台,也不過是用木板與簾布搭成的簡陋小隔間。更衣完畢,四人都換上了傳統民俗表演用的功夫束裝,三丁穿的是顯眼的藍金色,其他三人則是紅白色,茉莉頭上還繫了兩個假的髮包,讓她感覺緊張又彆扭。
劍玉的表演項目中,他們是如此分配工作;三丁為主要表演者,阿志負責打鼓伴奏,茉莉負責把劍玉上的紅球丟擲給三丁,春美則站在後面,雙手捧著個大簍子,準備接下三丁收尾時往後方拋去的紅球。
阿志扛起大鼓和鼓棒,「你們準備好了嗎?他們在場掌聲歡迎我們出場了。」
捧著竹簍的春美一派自然,「我沒問題。」
三丁把劍玉插在腰帶中,對阿志點點頭。
唯獨茉莉顯得焦躁不安,怯生生地說道:「我、我好像太緊張了。」
也許是受到外頭群眾鼓動的影響,走在前頭阿志和春美並沒有注意到茉莉的怯場,興奮地走了出去。
茉莉的胸膛撲通撲通地跳動著,緊張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雙腿還有些發軟,雖然負責的項目並不困難,但她總是擔心,三丁是那麼努力地練習這次的慶典活動,要是自己把紅球給丟偏了該怎麼半?儘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緊張的茉莉越想越是焦慮,甚至想回家鑽到被窩裡去。
看著前頭阿志與春美,茉莉竟然踏不出往前的一步。
茉莉的掌心感到厚實而粗糙的觸感,不發一語的三丁牽著茉莉,大步向前。
茉莉有些驚訝,更多的是說不出來的溫暖,由掌心緩緩往全身暈染開來,漸漸撫平了因怯場而焦慮的情緒。
陽光刺眼,春風明媚的豔陽天。
由阿志領隊、依序為春美、三丁、茉莉。四位穿著傳統服束的孩童由會場外魚貫走到表演用的司令台上。
校長與若干來賓坐在司令台前的最佳觀賞座位,師長來賓的後方是站立在操場中的五百名在校同學,外圍則是孩童家長與揮舞旗幟的校外民眾,總和參加此次新年慶典的人數,粗略估算也有近千餘人。
司儀見到茉莉等人就位完畢,揚聲喊道:「各位久候多時,表演正式開始!」
四人同一鞠躬。
緊接著,咚地隆咚咚,阿志手持雙棒,鼓聲威武連下。
「嘿呦!」茉莉大喊一聲,往三丁拋出一顆半個手掌大的漆紅木球。
咚地隆咚咚,咚地隆地咚。
轉眼間,千餘人的目光便離不開三丁身上。
一位藍金束服的神童,一柄劍玉,一只紅球,在與激昂鼓聲的交錯下,交織出一幕幕令人目眩神迷的民俗饗宴。
上拋!轉身!接!再拋!再轉身!接!
咚地隆咚、咚咚!
咚地隆咚、咚咚!
一輪表演過後,眾人是驚呼連連,想著這位孩子真是了不得。
可三丁的表演尚未結束。
只見他拿著劍玉的左手不停地小幅度翻動紅球,右手又從身後腰際抽出第二把劍玉,轉頭向緊張的茉莉點頭示意。
茉莉深吸口氣,準備往前走幾步,將第二顆紅球拋給三丁。但群眾的視線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才走了兩步,就因為腳步太細碎而失足絆倒。坐在台下觀賞的花子不禁緊張地尖叫一下,握緊了丈夫林睦生的手。
正當茉莉要摔落地面的半秒鐘間,三丁用單手手臂挽住了茉莉的腰際,使她免於失足受傷後,又快速退回兩步,用劍玉接下前兩秒鐘高高拋起的紅球。一來一往的臨場反應不僅讓茉莉羞紅了臉,也贏得了觀賞群眾的滿堂喝采。
咚地隆咚、咚咚隆咚咚!
兩柄劍玉交錯舞動著兩只紅球,方才的喝采騷動在轉瞬間平息無聲,無不屏氣凝神地欣賞這名副其實的神乎其技。
稍懂門道的人都看的出來,這不是勤於練習便能臻至的境界,三丁的雙手彷彿住著一對神靈,才有辦法舞出這令人嘆為觀止的精采表演。
表演尾聲,三丁隨著鼓聲的最後一道節奏將兩顆紅球往後方高高拋去,捧著竹簍的春美有驚無險地將紅球一一接下,畫下近乎完美的表演畫下句點。
咚,咚隆!
瘋狂的掌聲淹沒了司令台上的四位孩童。
他們依序排成一列,手牽著手,對著台下的校長與來賓下台一鞠躬。
阿志與春美自是興奮難平,而緊咬著嘴唇的茉莉更是因為表演中的不慎失足,情緒激動地哭到現在。
唯有三丁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陷入迷茫的漩渦。
油然而生的罪惡感有如從泥沼中竄出的黑色鎖鏈,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一切的來的實在太快,太不切實際了,像是做夢一般。
有什麼資格接受這份掌聲?
有什麼資格接受林睦生一家人的照料與呵護?
有什麼資格接受茉莉、春美、阿志等朋友真誠的感情?
「等等,小朋友。」司令台下穿著整齊西裝的縣長出聲喊道。
快要窒息的三丁停下腳步,茫然地回頭。
「表演很精彩,你叫什麼名字?」
三丁臉色青白地搖頭,他覺得自己快要吐了出來。
茉莉察覺情況不太對勁,立刻擦乾眼淚,走到三丁身邊。
「他……他的名字是賴三……」
「嗯?小妹妹。」縣長搖搖食指,「我是問他,不是問妳。面對大人的問題,小孩子就要老老實實,恭恭敬敬地回答才是。否則就算表演的再精彩,做人處事卻一蹋糊塗,那也是一點用都沒有啊。」
三丁喘著氣,意識模糊看著縣長站了起來,滿懷笑容地看著自己。
「我再問一次,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三丁耳邊傳來崩地一聲,眼前春風明媚的世界被打碎了。
三丁的意識被抽回到那天的夜晚——
「你不是漢人?」
「我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漢人,那是你誰?」
「和叔叔一樣,是受到日本天皇恩澤庇佑的大和民族。你們怎麼可以把我當成低賤的漢人呢?」
「啊,說的也是,要是誤會了,可就不好了。」
「要是錯殺了同為大和民族的小孩子,我們也會很困擾的呢。」
「那麼隊長,你說該怎辦呢?」
「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觀音,淺草觀音。」
「我給你一個機會,證明給我看,淺草觀音。」
「殺了這三個漢人,我就相信你,還會送你回家,保護你的安全。你不殺,我也會動手,對那三個漢人沒有差別。至於你嘛,我會把你關到牢裡,調查你有沒有騙我,如果你騙我,我會再親自殺了你。」
「你們看看,這是多麼可怕而奸邪的一個小孩,簡直就是地獄來的魔鬼。他用刀刺死他的父親、母親,還有那可愛的妹妹啊。若果是我們大和民族的孩子,是寧可自盡也不可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殘忍行為。也只有低賤的化外之民會為了苟延殘喘而不擇手段,和那山上那飲毛濡血的番民沒有兩樣啊。」
「我說,殺了這個魔鬼之子,也算是替天行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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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不要再提了,不要再提了,不要再提了。
我好歹也是個傳說中的德國打老虎,就這樣被小君一屁股踢下飛機,要不是時間暫留的關係,不知道已經死在她手上幾次……
不要再提了。
經歷千辛萬苦回到台灣,總算可以著手進行組織重建的計畫。
依照以往三丁的劃分,是由「行動部」、「理論部」、「人事部」三大部門各司其職,接洽以暗殺為主的委託,從中賺取高額佣金。執行委託的殺手必須透過組織的指示才能行動,殺手與殺手間不時也會有互相暗殺的情況發生,三丁將其視為提升競爭力的方式。不過,那也是三丁最興盛的時期所衍生出來的規則。
自從五年前,我加入三丁以後,七號也以零的瘋狂人格重回殺手界,用最沉痛的代價瓦解了三丁組織……並讓我了解,執行死亡委託,以殺手之名橫渡黃泉只是種表徵,三丁存在的真正意義是維持政府與各路幫派之間平衡,以及埋藏歷史的真相,獨自承受靈魂深處最隱晦的遺憾與悲傷。
不過嘛,那只是我的個人感受,每個人的想法都有所不同。
小君從前家逢巨變,悵然若失的她在三丁找到了歸屬感,以及證明了自己足以掌握的非法正義。為此塑造了小君獨一無二的個性,成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侶。
狐狸狗,我不是很清楚他以前的事……似乎與他的家人有關。狐狸狗在十五歲時認識了我老爸,因緣際會之下成為頂尖殺手。或許三丁組織的存在與否對狐狸狗並非很重要,但我老爸絕對改變了他的人生。我非常精打細算,狐狸狗欠七號的人情債,都得好好還來,別想拖到下輩子啊!
以前三丁留下的殺手,就剩下我們三個。
草泥妹就算了吧,她不過是個會直昇機的吉祥物,而且她還不滿十四歲。
人少,有人少的做法。
網羅姜氏兄妹(白子茵原來也姓姜)的最重要原因,是三丁所背負的歷史包袱隨著老爸的死一同埋葬,時代也隨之改變。
七號的炸彈恐怖攻擊並非只是歷史共業,老爸試著告訴我另外一層意義;時間暫留者的危險,極限難以估量。
老爸走過世界各地,他比我更了解台灣的渺小,世界的遼闊。
此次的香港行動,更是証實了我的疑慮——深受喪妻之痛的王海勝前輩遠走他鄉,加入了不知名的組織,並將對於時間暫留的所知所學進行瘋狂的試驗,試圖以人為方式複製時間暫留的能力,也間接造成白獄狼意圖設計我的陰謀。
或許現階段的實驗還不完全,可星星之火足已燎原。
若是讓原本就擁有可怕實力的犯罪組織取得時間暫留的能力,後果將是不勘設想……比如連小君都唯恐避之不及的Zeta。
我有種預感,以姜氏兄妹離開白獄狼為契機,時間暫留不再是極少數的特例。一股難以控制的殘忍暴力將在不久後冉冉崛起,於世界各地的犯罪勢力中掀起前所未有的巨大風暴。最重要的是——在風暴來襲之時,我們必須要有與之對抗的能力。
第一次與政府的秘密執事柯柏文先生見面時我似乎太隨便了點,當時我還沒查覺到潛在的危機。以現在的情況來說,政府也是我們必要拉攏的盟友之一。
為了給柯先生留下良好的第二印像,一大早提著水桶拖把來這大掃除了一整個早上,整理得乾乾淨淨,不失門面。
現在,三丁荒廢的地下總部,我召集了所有伙伴,齊聚一堂。
咳咳!柯先生來了——
柯先生,你好。
別客氣,當自己家就行了。
草泥妹,還愣在那做什麼,還不去端茶水來?
喔?喔什麼喔?沒禮貌。
現在的小孩真是不懂事,年輕人就是年輕人。
來,我介紹一下。
這位是小君,我們組織的CEO,最高執行長,她掌管所有決策與財務管理。
同時,小君是我最信任也最重要的人。
這位帥哥是狐狸狗,我們組織的招牌殺手。他的底細你可能背得比我還清楚了。只要他出手,沒有不可能的任務。
這兩位柯先生可能就不清楚了,他們兄妹是最近才加入組織的新成員。
姜一方,還有姜子茵。
姜一方原來的身份與柯先生差不多,是香港政府的秘密警察。先前香港大佬白獄狼私下與香港政府達成協議,願意歸還財產六成的非法所得,同時協助被隱瞞二十年的九龍城寨拆遷案與相關補助,讓數萬居民重拾尊嚴,回歸香港社會。在此案件中,身為臥底的姜一方是居功甚偉,最重要的關鍵。目前為組織的行動攻略組長。
姜子茵先前為山河會經營黑市集團本因坊,經營得有聲有色,她能確保七號留下的一千億美金的安全。除此之外,她也負責往後的人事管理與各項對外的大小事宜,目前為組織的總秘書長。
這位是鐵竹幫的幫主,王子津。別跟我說你不認識他。王子津是我的大學好友,若是真的出現連我都HOLD不住的情況,鐵竹幫將會是最強力的後盾……政治交涉什麼我沒興趣,就不說了,你們另找時間自己私下喬一喬吧。
這位是滄海盟的盟主,薛鳳天。基本上,台灣南部與海線都是歸他所管,可能看起來兇了點,但其實是個好人啦。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對吧?薛老大?
喔?你問草泥妹?
她就是個吉祥物,為大家帶來歡樂帶來愛。
喂!喂喂!草泥妹妳幹嘛!不要拿噴噴樂亂噴啊!不要噴我啊!
好啦,好啦……我認真介紹就是了。
草泥妹是七號前從最疼愛的小女孩,別看她年紀小小,她可是我們組織的精神象徵,靈魂人物,給我幾秒,讓我想個非常非常重要的職位啊……
好啦,就康樂股長吧。
(草泥妹還真的接受,乖乖安靜了下來,果然是年輕人……)
最後一位,和王子津一起來的小黃。
小黃是小君的哥哥,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他並不是我們組織的人。小黃正在中正大學攻讀電子商務碩士學位,沒時間陪我們維護世界和平。
他今天來,純粹只是和教授meeting完後不知道要幹嘛,正好路過而已。
「嗯……我說吐司欸。」
「怎麼,小黃?」
「紙巾說你要開公司了,所以我才跟他來看一看,你以前和豬君是做什麼的我大概也知道,不想管也管不著,反正你們開心就好。只不過……」
「小黃,我們公司正式名稱是『地下問題解決專家聯盟事務所』。主要是要維持各方勢力的同盟關係,就像今天的會議。平常上班時間呢,我們也會提供各項私人服務,維護正義的暗殺行動是老本行就不說了。比如草泥妹很會跟蹤啊、小君可以當自殺專線、有人欠債不還想潑屎可以找王子津、薛老大。若是有感情困擾呢,我也能用豐富的經驗和充滿智慧的思維來解決問題。本組織所服務的對象婦幼不拘,童叟無欺,項目應有盡有,什麼都幹,什麼都不奇怪啊,哈哈哈。」
「哈哈!,什麼『地下問題解決專家聯盟事務所』?說這麼多,不就是徵信社?不只是非法經營,還做猴的喊抓猴,你還是最禽獸的那一個。」
「呃……這……」
「我看這樣吧,你們現在能用的人不多,不如把這裡打掉重新裝潢,佈置成一間酒吧來掩人耳目還比較有質感,況且你不是很喜歡磨磨咖啡、煮煮麵,轉行改調酒炸薯條也不會差多少啦……等口碑作出來了,有問題想解決的人自然會找上門來,酒吧不只是個吸引人的賣點,我和紙巾偶爾也能來找你和小君聊聊天,喝上幾杯野格炸彈。你說,我的點子是不是有夠屌呀?」
「那……組織的名字也要跟著改嗎?」
「我想想,既然在地下室,又是酒吧,就改為『地下酒吧』吧?簡單又好記,各位覺得如何?」
小君表示:「難得老哥出了個好主意,真不愧是研究牲,國家之凍涼。」
紙巾表示:「我一直都是和小黃共進退,麻吉啦。」
薛鳳天表示:「不是很懂,但好像比李政司的廢話要厲害多了。」
狐狸狗表示:「本來就不期待李政司有什麼好主意,小黃的倒是不錯。」
柯先生表示:「的確,這位小黃同學邏輯分明,重點簡單扼要,非常有建設性。不像上次李政司談了老半天都沒有結論,實在非常沒有效率。既然小黃同學不是殺手,畢業以後有沒有興趣來總統府上班,我可以幫你安排一個不錯的職位。」
姜子茵表示:「其實,我在香港也經營了幾間酒吧,對這方面很有經驗喔。」
姜一方表示:「夠屌,我也喜歡野格炸彈。」
跳痛的草泥妹表示:「那,可以把狸小路三町目那間漫畫店送給我嗎?反正也都是我在顧店,我想把店名改成草泥妹三町目,李政司你沒事的話可以來我這裡打工啊。薪水不會少算給你的啦!」
………
我是李政司,今年二十有三。
住在面積三萬六千平方公里,人口兩千三百萬的太平洋小島上。
職業是殺手,目標是成為比老爸更厲害的男人,專長是時間暫留和大海長泳,三分鐘只需要換氣一次的極限自由式。
如你所見,這就是我的故事,我的生活。
《殺手行不行II 雙子風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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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我是鋒仔,我沒死。
也許是我的命不值錢,連死掉的價值都沒有。
第一次慶幸因為自己是雜魚而逃過一劫。
如今我已經退出了山河會,打算依照那晚的想法回老家過生活,以為自己就要死掉的時後,才發現真正想要什麼。
花了好幾年,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當古惑仔的料。
就像早上新聞報導的那位台灣偷渡客一樣,竟然妄想從南海游來香港,瞧他臉色慘白凍得快死的樣子真是又病又可憐。
他大概是惹火了偷渡船上的老大,還好運氣不錯,遇上了出海捕魚的漁船,否則又是一條屍陳南海的可憐蟲了。
哪像那位傳說中德國打老虎,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有通天本事的白獄狼也沒轍。
德國打老虎還是個女人呢。我非常確定,那晚拿槍頂著我的殺手是個女人,惋惜的是沒能看見她的樣貌,慶幸的是因此保住一條小命……
據說德國打老虎不只拿走白獄狼珍藏的鑽石,連捧在掌心上的白子茵都一併拐走。果然高手就是高手,大人物的世界啊,我實在沒有辦法了解。
事隔三天,一大早我就穿上自認為最正經的行頭,買了一束玫瑰,來到我最在乎的女人的住處前。
我按了門鈴,緊張地等待著,像個情竇初開的中學生。
以前的我總是以風流浪子而自豪。
可這一次不一樣。
生死關頭,除了家人以外,我唯一想到的就是這房間裡的女人。
我和她是在酒吧認識,見面的次數不多,只有三次。我們非常上道,彼此說的清楚,就是玩玩而已。
她心有所屬,而當時的我也只是逢場作戲,各取所需。
或許在山河會中我只是個沒身份沒地位的雜魚,但在逢場作戲裡頭,我自認可以一舉拿下金馬獎影帝的頭銜。
她笑容起來很甜、很迷人、還一點受傷過的女人獨有的滄桑。
特別的是,我一直記得。
記得那三次的約會特別開心,儘管時間並不長。
那天早上,躺在床上的我問她要不要和我拍拖。
她說,如果我能專心一意的對她好,不再拈花惹草,她考慮考慮。
我笑了笑,回答她,那我也得考慮考慮。
那是我和她最後一次見面,我走的時後她又睡著了,也不知道這張床晚上又會躺著哪個我不認識的男人——別說我不認識,搞不好她也不認識。
她就是那樣的女人,而我就是那樣無藥可救地愛上她了;愛上了她的笑、她的滄桑、她的沉淪,還有她的名字,朱海兒。
《下回待續,於2013/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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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就是現在,動手。」
白獄狼看準這稍縱即逝的大好時機,立刻對等候多時的狙擊手下達指令。
兩位狙擊手將十字準心對上李政司,準備開槍射擊。
沒想到在十字照准鏡中,五百公尺外的李政司正直直盯著他們;李政司舉起右手,以七字比了個槍的手勢,食指正好對著遠方的狙擊手。
他們還不明白為什麼目標能用肉眼發現他們的位置時,李政司彎下拇指,假裝扣下手槍的板機——
嘣地一聲,一道子彈貫入頭骨的紮實聲響。
一秒後,第二聲。
兩名狙擊手接連倒下,額頭皆被不知從何方射來的子彈開了窟窿。
白獄狼這時才驚覺,他太小看李政司了。
自從得知李政司偽裝成姜一方後,白獄狼知道他們必定有所動作,可沒想到竟然連自己的藏身之地都掌握了,而且另外安排了槍法更神準的狙擊手。
「謝啦,狐狸狗前輩。」李政司裝模作樣地吹了下食指,在千里眼中表示。
「少廢話,聽你客套還真不習慣。」雲端的氣流狂風太強烈,一公里外的狐狸狗要壓住耳朵才能聽清楚李政司的話。
此時,狐狸狗正坐在衣架艙門大開的直升機上,解決了白獄狼的兩位狙擊手,狐狸狗轉頭對駕駛表示前往李政司與小君的所在之處——行動該告一段落了。
阿鬼的死原來就在白獄狼的預料中,但狐狸狗的出現讓情勢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白獄狼發現自己反而成為了被獵殺的目標。
敵暗我明,走為上策。
白獄狼避開窗外掃及的視線範圍,連忙拿起手機,對手下吩咐無論如何要阻擋李政司一行人接下來的動作,氣急敗壞的白獄狼話白沒說完——
李政司已破窗而入。
十三層樓的高度,五百公尺的距離,一分半鐘不到的時間。
天台與天台之間飛簷走壁對李政司並非困難之事,而九龍城寨的建築結構密佈擁擠,讓攀樓更為容易。
玻璃灑碎一地,渾身傷痕的李政司越過狙擊手的屍體,站在白獄狼面前。
「這麼急著走?你不是很想見我?」
「你果然是七號的兒子。」白獄狼嘆了口氣,「那麼你也知道了我的計畫。沒錯,我就是想成為和你一樣的時間暫留者,我很嫉妒你啊。」
「有什麼好嫉妒?」
「我怕死,李政司,你不會懂。」
「也是啦,我也不是很懂。」李政司點點頭,雙手交叉在胸前,「但我非常懂一件事,有些人真正失去了才會懂得珍惜。」
李政司看了看白獄狼身邊的白子茵,又對白獄狼說道:「其實姜一方並不恨你,只是他自己沒有發現而已。儘管他知道你背叛了九龍城寨,為了自己的私利而犧牲其他人的未來。但他一心想做的並不是要報復你,而是為九龍城寨爭取該有的尊嚴。雖然我們一開始有點小誤會,但不得不承認,我的確很欣賞他的作風。還有,你是真的想的宰了我,挖走我的心臟。照理說我為了這個原因而殺了你也無可厚非。可你是山河會的龍頭,殺了你只會再豎立一個敵人,我想來想去,實在沒什麼好處。況且,別說Angela會很傷心,說不定姜一方性子一轉,反過來跟我拼命了也說不定。」
「所以,你不是來殺我?」白獄狼。
「雖然我是個超級殺手,但我超級不喜歡殺人,再說……」李政司的眼神忽然鋒利,「拿走你最重要的東西,再殺你就太不夠意思了。」
「那顆鑽石?這回我輸得徹底,你喜歡就拿去吧。」白獄狼暗笑,心想七號的兒子跟他一個樣。厲害是厲害,就是不懂得對敵人心狠手辣,趕盡殺絕。
殊不知,自己還沒有作為敵人的資格。
「謝謝,但我說的不是鑽石,鑽石是小君花錢買的,本來就是她的東西。而且話說回來,我不是來找你的好嗎?」
白獄狼忽然明白了李政司的意思,他要的是自己的女兒。
他的心緊緊地糾結。
白獄狼從沒想過女兒會有離開的一天。
「子茵不會跟你走的,她是我的女兒,除非你殺了她。」
「唉呀,別開口閉口就殺來殺去,多不吉利。」李政司皺了皺眉頭,又清楚地說道:「要不要跟我走,決定權在你的女兒手上。」
白子茵迷茫地看著李政司。
只見李政司走到白子茵面前,恭敬折腰。
「Angela小姐,我是李政司,殺手德國打老虎。由於我原來組織三丁已經解散,只剩下寥寥幾人,目前正處於最艱難的重建階段。這段時間正在極力物色適合的人才,而妳和姜一方正是我看中的人選。妳出色的儀表和談吐太適合作為敝社的行政秘書了,與我們組織致力經營的時尚形象不謀而合,薪水好談。也許我們可以找一天去沒有人打擾的地方好好談、慢慢談……」
「不用談了,我加入。」
白子茵知道白獄狼是一代梟雄,也早已習慣他的所作所為。然而,終於看到他真正冷酷殘忍的一面,深深覺得無力、難過。
她仍然敬愛著父親,只是失去信任的原諒需要時間。
也許幾月,也許幾年。
白子茵在父親的額頭上輕吻,神色憂傷地說道:「我永遠都是你的女兒,但我沒有辦法留在你身邊了。」
白獄狼眼睜睜地看著白子茵隨著李政司的背影漸行漸遠,他的心頭猛然一顫,回首往事,這並不是第一次逼走自己深愛的人。
當時的他太年輕,太固執,倔強地不肯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
白獄狼頹然坐下,淒涼地苦笑著。
※
直昇機的機翼在耳邊嗡嗡作響,腳下的九龍城寨搖搖晃晃,像是塊七零八落的破豆腐。Angela仍然心事重重的模樣,畢竟她即將離開原來的生活,以及和白獄狼幾乎絕裂的父女關係,心情多少沉重了些。
沒辦法,這是必要的犧牲,只有讓白獄狼的精神層面大受打擊,他才有可能與香港警方妥協,並重新啟動九龍城寨的拆遷補償計畫。
這完全是大公大義,為了千千萬萬的香港同胞福祉著想,絕對不是我想請一個笑容甜美身材火辣還有中文說起來含著幾分香港韻味的貼身女秘書。畢竟,我還不知道Angela泡得咖啡好不好喝呢。
原來也要跟著我們一起離開的姜一方並沒有搭上飛機,在得知白獄狼的情況後,姜一方立刻與香港警方進行拘捕的後續行動,以免錯過大好時機。說好在處理完九龍城寨的事後,便會前來台灣與我們會合。
我也不怕姜一方臨時反悔,從前幾天的接觸來看,他這個人簡直認真的沒話說,標準的正直警察個性。
啊!姜一方本來就是個警察。
話說回來,警察跑來當殺手組織的成員真的沒關係嗎?嗯……應該是沒關係吧?說過啦,我本來也是個前途似錦的大學生嘛。無論如何,行動順利告終,如果現在能來碗泡麵就更棒了!
直昇機內,狐狸狗正把狙擊槍拆卸收納,多挪出些空間好讓大夥兒坐得舒服些。沒錯,就像惡靈古堡一代的Goodending一樣,劫後餘生的主角一行人疲累地坐在狹小的機艙內,百感交集地相視而笑。
呃……好吧,我們並沒有相視而笑,是只有我在假笑。
說各懷心事還比較適合一些。
狹小的機艙空間內,座位是面對面的前後兩排,後排坐著狐狸狗和小君,對面則坐著背對駕駛座的我和Angela。
除了我以外,其他三人都板著一張死人臉。
狐狸狗天生撲克臉就不解釋了,Angela的落寞我多少也能明白……只是小君,為什麼坐在對面的她翹著二郎腿,看起來一臉很想殺人的樣子呢?小君還在緩緩扳動手槍的左輪,金屬的喀喀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精得跟猴崽一樣的我一眼就瞧出事情不對,非常不對。於是我立刻向坐在對面的狐狸狗前輩擠眉弄眼,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狐狸狗比了比Angela,又指了指我的眼睛,然後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啊,想起來了。
為了行動計畫,我一直都配備著千里眼,用以和小君及狐狸狗聯絡。也就是說,小君完全知道我的眼睛在看哪裡,以及說了哪些話。
死定了。
小君鄙夷的眼神已經冰冷得快要把我給殺死。
「出色的儀表?是嗎?」
「不,不不不,小君,那完全是個誤會……」
「行政秘書?薪水好談?到沒有人的地方好好談?慢慢談是吧?」
心虛又啞口無言的我只能怯生生地望向Angela,希望她能幫我說兩句話。
然而Angela卻聳聳肩,「你是說過沒錯,李大老闆。」
「還看?」小君說道。
我被嚇得有如驚弓之鳥,立刻把眼神望向香港外海,見笑轉生氣地反駁:「小君妳還不是和姜一方單獨相處了三天,那三天我可是被當成犯人又餓又累,誰知道妳和姜一方有沒有私底下……」
天啊,我到底在說什麼話?這不是天底下最爛的男人都不屑說的藉口嗎?連我自己都知道小君絕不可能是那種女人,更何況姜一方還是個正直的警察。
「私底下怎樣?」問心無愧的小君。
「私底下……討論……怎麼……把我……救出來……之類……」
正拿酒精細心保養槍枝的狐狸狗聽聞我的強詞奪哩,不禁嘆了口氣,搖頭吐槽:「轉得好硬,聽不下去。」
「有同感。」Angela補刀,「李老闆以後不會騷擾我吧?」
「放心,讓我示範一下,本公司的李大老闆如果騷擾新進員工會有什麼懲罰。」笑盈盈的小君挽了挽被風吹亂的頭髮,「草泥妹,是不是到公海了?」
草、草泥妹?
這裡不就我們四個人嗎?打哪來的草泥妹?
如果草泥妹不在這裡……
我驚訝地轉頭看向駕駛艙,天啊,還真的是天殺的草泥妹在開直昇機?
更讓我恐懼萬分的是草泥妹竟然認真地回答——
「已經到公海了喔!」
《下回待續,於2013/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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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誰叫你給我不認真一點,笑笑笑,有什麼好笑!」
小君怒目說道。
「我很認真,姜一方也說那港仔本來就很能打了嘛。」李政司激動地站了起來,脫臼的右手還在空中換呀晃地。只見李政司面不改色地走到阿鬼身旁,認真地對小君解釋:「而且啊,啊,你叫啊什麼來著?」
「阿鬼。」阿鬼。
「對,而且阿鬼還不要命地打了時間暫留的禁藥,就變得更能打了!我是真的看不見他出拳的速度,咻咻咻地很可怕啊。」
李政司嘟著嘴,左手左右劃了好幾下,盛讚阿鬼的出手之快。
「真的快到看不見?」小君冷眼問。
「真的。」李政司。
「再騙!」嘣!一槍。
「再騙!」嘣!兩槍。
「再騙啊!」嘣!三槍。
斷手的李政司哀聲連連,連滾帶爬地閃三槍,模樣煞是狼狽,趕緊舉手投降:「好好好!我承認沒用上時間暫留,但這不代表我不認真……」
「嗯?」小君。
「………」李政司沉默下來,他看看小君,又看看身旁的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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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城寨天台,李政司與阿鬼四目相對,刺探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阿鬼面目猙獰,渾身散著至死方休的暴戾之氣,恍如一隻荒野猛獸,誓死捍衛自己的地盤與生命。
李政司收起放鬆訕笑的面容,雙拳緊握,沉著的眼神謀定而後動。阿鬼狂野暴戾的反襯之下,李政司顯得像是隱居深林,經驗豐富的獵人。
獵人與猛獸的對決,這一幕勾起白獄狼多年以前的記憶……
在白獄狼還很年輕的時候,曾經跟著他的大哥到海外參加一個極盡奢侈卻又殘忍至極的秘密聚會;那是一座完全與世隔絕的私人監獄,囚禁了上千名的重刑犯,監獄每隔幾年,就會舉辦讓犯人自相殘殺的比鬥,用以滿足一群位高權重的特定分子。
白獄狼看過一次,影響了他一輩子。
那人吃人的瘋狂世界。
白獄狼的大哥對他說,那就是地下世界最真實的縮影,想要在黑道幫派出人頭地,就得踐踏失敗者的屍體,飲下懦弱者的血肉。
沒有法律的制裁,沒有道德的約束,唯有絕對的強權才有資格存活。
白獄狼記得,當時有個年紀看似比自己小了幾歲的少年走上那殘酷的戰場,以驚人的身手打敗所有敵人,雙拳被染上了鮮紅色,少年將胸中的悲働化做一道直入靈魂深處的狂聲怒吼,震攝了白獄狼的魂魄,令他久久無法動彈。
同時,監獄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暴動,漫天大火公與失控的情況平地將所有權貴與重刑犯絞成一塊塊血肉模糊的記憶碎片。
驚魂未定的白獄狼非常幸運,他與山河會的結拜大哥是第一批從火場逃生的秘密生還者,也是唯一的一批。
一個月後,白獄狼不斷聽聞逃出的生還者一個一個地被無名殺手刺殺,起因皆為死者向友人宣稱那座監獄的存在,其中包括白獄狼的大哥。
白獄狼順理成章地接下會長大位,對監獄之事一概否認,絕口不提。
事過境遷,數十年後的今日,年邁中老的白獄狼依稀以為那只是年少輕狂時的一場噩夢,又或是施打毒品所幻想出來的地獄場景。
然而,望著李政司的身影,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
白獄狼不敢置信。
眼中李政司與噩夢中的少年,交錯疊合。
阿鬼對自己的速度非常有自信,往往採取先發制人的攻勢。一個躍步,瞬間縮短與李政司之間的距離,手上的短刀往李政司的下腹刺去,那是人體最大的部位,阿鬼自恃出手極快,讓以往的對手無法退避,防不勝防,就算本能地提手阻擋,阿鬼也能趁機砍傷對方的手臂,讓立場趨向不可挽回之勢。
啪!
阿鬼刺出短刀同時,李政司用掌底拍落阿鬼持刀的手腕。
李政司的拿捏得不輕不重,正好足以抵銷刺刀的力道,又能迅速回歸原位。
阿鬼不信,再下三刀。
啪!啪!啪!
李政司一步也沒動,搶攻的阿鬼已經手腕紅腫,赤燙發熱。
感覺被羞辱的阿鬼忍不住激動的情緒,又亮出另一把武器。
阿鬼手持雙刀,飛身逼近,向李政司發出猛烈刀勢,刺砍揮劈,刀光畫破風聲,如雨點般綿密地落下。
面對凌厲攻勢,李政司邊退邊擋。
往後退的第六步與第七步之間,李政司看到了一道揮刀中的破綻。
啪啪兩聲,左右開弓,手持雙刀的阿鬼門戶大開。
李政司收緊右手五指,毫無弓身拉拳的動作,與前兩招封刀的掌勢連貫打出,一氣呵成地貫往阿鬼的門面,將他狠狠地擊倒在地。
阿鬼背地接面,紮紮實實的一拳。
要是李政司再多上兩分力,足以將阿鬼當場擊昏。
用上十分力,足以擊斃。
鼻頭與人中被腥辣鮮血染紅的阿鬼在地上躺了幾秒,他沒想到與李政司之間的實力差距竟然會如此巨大。
模糊混亂的視線,九龍城寨的天空被強烈襲來的暈眩感攪和成一團稀巴爛的黑色糨糊,糨糊發出咯咯的笑聲,嘲笑阿鬼至今的努力全是徒勞無功;你不過是一支隨時可以犧牲的卒子,竟然還妄想得到白獄狼的提拔,簡直愚昧至極。
阿鬼流著淚,荒唐地跟著笑了,嘲笑著自己十年來的夢想化為泡影。
他不過是想成為一個有尊嚴的人。
若是只能沒有尊嚴的苟活,阿鬼寧可死得有利用價值。
阿鬼抹掉臉上的鮮血,重新站了起來。
「還打?」李政司用小拇指掏掏耳朵,說道:「你看看你,站都站不穩了,乖乖把鑽石還來,趕快去醫院看看有沒有腦震盪吧,喂……你到底想幹嘛?」
阿鬼拿出一支綠色針筒,反手從脖子後方注射,插入的針頭直入後頸骨髓神經,藥劑引發了靜脈血管屈張的反應,藥劑擴散之處彷彿千刀萬剮,忍痛顫抖的阿鬼的苦不堪言,全身緊繃的肌肉爬滿青筋,模樣十分可怕。
大約過了十來秒,阿鬼劇烈的呼吸才漸漸緩和下來,一條條的青筋紋路也恢復成原來正常的肌肉狀態。
他注射的是LimitDeath,由七號身上複製的致命藥物。
阿鬼睜開雙眼,瞳孔急遽放大;眼中漆黑的夜晚彷彿早晨清晰明亮,原來那團黑色的雲霧化為片片彩霞,隨著壓縮生命的心跳聲,輕撫著這神聖的一刻。
第二回合。
李政司VS阿鬼之時間暫留者。
李政司驚覺,他已經無法用掌底消解阿鬼的攻勢。
每一次的拳腳相接,都讓阿鬼變得更快速、更兇狠、更精準;每一瞬間的眼神相接,兩人都預想好了數招以後的攻守進退。
李政司原來就身負被銬打凌虐的舊傷,不慎挨了阿鬼一拳後,連退數公尺,身體吃痛地軟倒一邊。
阿鬼怎會放過如此機會,低頭撿了短刀就往李政司猛撲而去。
李政司沒有其他辦法,只得一個轉身,一腳踢落阿鬼手上的兇器,也明白即將陷入對自己極為不利的消耗戰。
阿鬼趁勢抓住李政司的小腿,將他強押在地。
兩人在地上滾成一團,一陣狼狽的扭打中,阿鬼的左眼挨了李政司兩下肘擊,腫得看不清楚左方視線。
可這兩下並非白挨。阿鬼換來絕佳的位置,將李政司的右手反折於身後,用手肘頂開背部,膝蓋壓住雙腿,空出來的一隻手一拳拳地往李政司斷裂的肋骨招呼。李政司咬著牙,一下又一下地忍受這貫穿心肺的疼痛。
用力揍了十七八下後,阿鬼原以為臉色蒼白李政司將要出聲討饒,沒想到李政司竟然自顧自地笑了出來。
阿鬼生氣地抓著李政司的頭髮,貼在他的臉邊怒道。
「你笑什麼?笑什麼!」
只能仰著頭的李政司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我有個前輩,他不用鬼什麼鬼藥就能一拳把我揍到胃酸逆流,分不清楚東南西北。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肚子餓得快要死掉,而你這快要死掉的廢物竟然還在幫我的肚子搔癢,你說好不好笑?」
阿鬼鬆手,數十根髮絲從指縫滑落。
喀啦。
李政司睜大雙眼,強忍著,冷汗直冒。
阿鬼折斷了他的右手臂,肩頰骨以下的部位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後扭曲。
「還沒昏倒?」阿鬼說道,他抓住李政司的另外一隻手,挑釁地說道:「白獄狼只是要你的心臟,看我怎麼玩死你。」
正當阿鬼要再次下手的時候,背後一陣刺涼。
殺氣。
一發高速旋轉的麥格農子彈擦過阿鬼耳邊,削下姆指大小的肉塊。
鮮血泊泊流出,順著脖子染紅了阿鬼滿是傷疤的胸膛。
並非失手,小君的槍法一向頂尖。
白獄狼驚訝地喊了出來,這正是他最想再次看到的畫面;與死亡共舞,遊走於生死邊緣的時間暫留者。
阿鬼摸摸缺了片肉的耳朵,知道這發子彈原來將會貫穿自己的腦袋,是被凍結的時間與超越常人的知覺讓他躲過了死神的親吻。
茫然的阿鬼不禁感嘆,原來這就是白獄狼夢寐以求的時間暫留。
阿鬼舔了舔染紅的手指,轉身對小君說道:「妳槍法很好啊,可惜差了那麼一點。等我解決了李政司,再來好好跟妳玩一玩,我很久沒碰女人了,尤其妳這種讓人忍不住想一把捏死的小美人。」
小君說道:「你還真以為我是開槍打你。」
「妳什麼意思?」阿鬼。
「我是要打你腳下那顆豬頭,剛好你擋在我前面罷了。」
「打他?妳不是他的女人嗎?」
「搞清楚,我不是他的女人,他才是伺候我的小司子,那豬頭懶散的個性實在讓我看不下去,不給他吃幾顆子彈,不知道什麼時候要才給我認真一點。」
阿鬼再次轉頭望去——
只見李政司有如驚弓之鳥,驚慌失措地看著自己的兩腿之間地板,一道冒著陣陣白煙的彈痕,距離男人最重要的鼠蹊部也不過五、六公分。
「要不要這麼狠啊?」
李政司抱怨,小君的神來一槍嚇得他差點閃尿。
《下回待續,於2013/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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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與姜一方談好合作條件後,時間晚了,我們就此分別。
姜一方回到九龍城寨的老家,而我和小君則住進附近的簡陋旅館,休息到隔天早上;不是我愛抱怨,房間小我能接受,沒冷氣就算了,床頭燈壞掉就算了,水杯還發霉是怎麼回事?太誇張了,我要客訴。
小君倒是沒什麼意見,她坐在床邊,滑著智慧型手機,頭也沒抬地說道:「別再碎碎念了,你很像老頭子耶,唸到我耳朵都長繭了。」
「這是消費者的基本權益。」
「我們是來辦事還是來渡假的啊?姜一方昨天也說過啦,九龍城寨的生活水準不比其它地方,是被香港政府拋棄的貧民窟,幾個晚上而已,總比睡路邊好吧?啊……有了有了,終於收到訊號了。」
「什麼訊號,妳該不會在打卡吧?我也要,Tag我一下。」
「Ta你的大頭啦!最好是讓別人知道我們在哪,智障喔?我是在鎖定Angela的位置在哪,你又忘了那顆鑽石被我們動過手腳,記性很差耶李老頭。」
「哪有,才要提醒妳而已。」
我湊到小君身邊,見到手機上的黑色地圖劃著一條綠色的指示線,連結著目標處,時而左轉時而右轉,雖然頭昏腦脹,但也看出了目標(人魚之心)就在九龍城寨附近,而且穩定的接近中。
我以為Angela回到山河會後,會把藏在保險箱之類的地方,看來應該不是。我想到另一個問題,隨即問道:「帶著鑽石的人,會不會是Angela以外的人?」
「我有想過。」小君回答:「但目標九成是Angela本人沒錯。只要她帶著鑽石,我就能竊聽到她週身的雜音,你聽,皮包的拉鍊、高跟鞋的聲音,還有步伐的節奏。也有可能是Angela以外的女人,但機率非常小……」
「噓,小君,仔細聽,Angela在說話了,好像在買燒餅油條。啊,我肚子也餓了,要不要去買早餐?」
「閉嘴啦,都你的聲音,我聽不清楚。」
我乖乖閉嘴,和小君兩人把耳朵靠近正在竊聽Angela的智慧型手機。
Angela說的是廣東話,喊了幾聲馬伯伯,應該是賣燒餅油條的老板,好像還有另外一個男人。三個人開始閒話家常,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可有幾句關鍵,我和小君對視一眼,確定了姜一方就是另外一個男人,他果然和Angela接頭了。
也許和小君猜得一樣,Angela不只是姜一方的情人,更是安排在山河會中的臥底,像是當年的冬姐……
然而,有些細節猜錯了。
姜一方和Angela開始吵架,他從一開始口氣就很差,似乎是故意要惹她討厭。他們用廣東話又說又唱,聽得我是有點混亂——
姜一方和Angela在孩提時代是青梅竹馬的兄妹,感情非常好。
後來Angela被白獄狼收養,改名白子茵。
這件事導致姜一方和白子茵的母親重病死亡,為兩人埋下心結(補充,他們的母親是被白玉郎拋棄的情婦)。
儘管姜一方不願讓白子茵淌入渾水,刻意與她保持冰冷的距離。但很明顯的,白子茵還是非常在意姜一方,她帶著鑽石來前來知會就是最好的證據。
為了鑽石……不是,是為了組織的未來,我和小君可以幫忙捉拿白獄狼。只是關於姜一方的家務事,是一點忙也幫不上。
所以,我決定先吃早餐再說,燒餅油條,燒餅油條……
只是還沒走出旅館房門,始終盯著手機的小君拉著我的手臂,認真地說道:「還想著吃?沒時間了。」
「怎麼沒時間,現在是早餐時間……」
「Angela被綁架了。」
「啊?」
「姜一方是白獄狼私生子的事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許是山河會中的人怕Angela說出去……總之事態有變……」
站在旅館門口小君摸著下巴,認真地思考著。
「好,我們分頭行動,等會兒你戴上千里眼,隨時和我保持聯絡。」
「又要戴隱形眼鏡,眼睛很酸耶……」
「嗯?」
「好啦,我瞭了,再來呢?」
「我會告訴你Angela的位置,你先觀察她是否有危險,確保她的安全,找機會救她出來。而我會連絡姜一方,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再跟你說下一步要怎麼走。」
「會不會是陷阱啊?」
「嗯,還真有可能,如果是陷阱的話……」
「所以啦,別那麼急,我們先吃早餐,再來慢慢討論。吃飽了,別說救Angela,外星人也救給妳看。」
小君當作沒聽到,繼續說:「是陷阱更好!代表Angela沒有立即的危險。如果真的是山河會設下的陷阱,我們將計就計;你偽裝成姜一方,假裝被他們給俘虜,這麼一來就能知道白獄狼到底在盤算什麼了。」
「哇靠,分明知道是陷阱還要往下跳……」
「別說陷阱,化糞池你也得跳,反正你又死不了。」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早有心理準備,這趟香港行本來就不會太輕鬆。
我從行李箱翻出通訊用的千里眼以及偽裝用的面具和假髮……
幾分鐘後,處理過的容貌看起來和姜一方一模一樣,只要不開口說話,沒有人會發現我是假的姜一方。
「OK!天衣無縫的Faceoff,我走了。」
「阿司,等等。」
「還有什麼吩咐嗎?小君大人。」
「小心點。」
「讓別人小心吧,我可是——」
「我知道,你可是傳說中的德國打老虎。」
「知道就好。」
小君在耳邊比了個六,隨時保持聯絡。
接下來,可以說是完全照著小君寫的劇本發展。
我找到機會,從吸毒吸到腦子壞掉的毒蟲手中救出Angela,實際上卻是白獄狼設下的陷阱。被山河會的人痛打一頓後,他們也完全相信我就是姜一方。
同時,我也親耳聽見了白獄狼的計劃。
好在情況特殊,我只需要惡狠狠地瞪著白獄狼便能成功掩飾我那拙劣的演技,他們還以為姜一方是一身傲骨,寧死不屈。其實是不管他們銬問些什麼鬼東西,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當隻沉默的羔羊……
被囚禁的三天,我與黑暗化為一體,藉由精神上的冥想來擺脫肉體上的痛楚。
冥想非常講求天份,我原來也不是很懂;只是在經歷失去小君的那一年後,以及反覆思考老爸所承受的巨大折磨之中,我很自然地學會了如何將自己的精神放在不受時間控制的空間裡頭。
森羅萬象,皆依因果定律於世間行走。
飛石落湖,必有水花漣漪。
若能把事情仔細地推算回去,往往能找到一塊窺見真相的最佳視野。
白獄狼老謀深算,他的真正目的是挖走老爸留給我的心臟,成為時間暫者。他最重視的人只有自己,就算是膝下兒女,也不過是實現野心的附加品。
其實我還挺佩服這種荒野孤狼,生來就如何不則手段地追求自己的目標。佩服但不欣賞,我的道德觀還算健康。
事件起因,是老爸為了賺錢而噱了白獄狼一票,輾轉影響到姜一方捉拿白獄狼的計畫,導致我和小君為了解決事件而加入混亂的局面。
不管是白獄狼、姜一方、還有Angela,他們各有目的。
彼此思念、仇視,想逃離卻又割捨不下。
白獄狼一家人的愛恨交纏,使我回憶起五年前的往事;成為殺手後的第一件任務,解決了何先生與女兒薛可人之間的誤會與掙扎。
從那之後的幾年,我和小君走了好長的一段路,我也從一名什麼都不懂的菜鳥殺手成長為一位能夠獨當一面的高手。
若是沒有小君,我只會變得更行,更殺。
可我非常害怕那樣孤獨的自己。沒有小君,我很可能會步上老爸的後塵,終其一生追尋虛幻的夢境。
前些時候,我時常跑去找疤前輩鍛練身體,疤前輩是唯一一個我打不過的超強高手,就算用上時間暫留也一樣。在疤前輩揮出拳頭的那一瞬間,時間暫留的作用就是鐵錚錚告訴我——皮繃緊點,閃不掉的。
然後臉歪一邊,滾飛個三四公尺遠,屢試不爽,打不贏就是打不贏。
近身搏擊而言,疤前輩窮盡一生的戰鬥經驗比時間暫留還要作弊。若是給他一把堪用的軍式短刀,我保證疤前輩可以在一秒內割掉任何人的喉嚨。
我死纏爛打地逼問疤前輩有什麼鍛鍊訣竅,要是我能練到疤前輩的八成功夫……不,只要練到六成火侯,再加上的時間暫留,可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啦。
疤前輩大方地說出他的秘訣:「把越簡單的事情做好,事情會變得越簡單。決定打倒某人時,全神貫注如何打倒對方。決定揮出拳頭時,全神貫注如何收緊五指。唯有屏除雜念,專心致志,方能一擊必殺。」
雖然乍聽之下只是幾句陳腔濫調的廢話,實際練習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還真有些道理。光是認真收緊五指那句,就讓我揮拳的速度又快上幾分。
別抱怨我長話短說的壞習慣,你們肯定對三天來得吐司歷險記聽不過癮。
但時間緊迫,我已經什麼都不願去想,不願去想白獄狼的多方算計,不願去想Zeta的潛在威脅,不願去想姜一方的臥底身份,不願去想我和小君的合作無間,更不願去想Angela的修長美腿……
此時此刻,我只想著一件事——
把眼前的毒蟲阿鬼揍到連他老媽都不認得。
《下回待續,於2013/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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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Zeta是墨西哥的幫派集團。」小君神色凝重地說道:「主要在各國間走私毒品、其次為人蛇與軍火販賣,可說是世界上最殘忍的犯罪組織。」
「嗯?那不是很正常嗎?不賣點毒品,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混黑幫的了。以前的人屠子不也是幹差不多的事,沒那麼可怕吧?」我搖搖頭,表示不是很理解。
小君接著解釋:「幹的壞事是差不多,但兩者的層級可是天差地遠,雖然Zeta是個非常年輕的幫派,到現在也不過三十多年。事情的起因是一九八零年代,世界各國因為蘇聯舉兵入侵阿富汗而抵制當屆的奧林匹克運會。同時,以美國為首、大陸、以色列、法國等幾個軍事大國組織訓練了一支精英中的反恐特種部隊『Zeta』。起初幾年,這支所向披靡的反恐聯合軍確實鏟除了許多國際犯罪組織,直到九零年代末期,Zeta介入了墨西哥國境內的毒品戰爭。就在Zeta殲滅墨西哥勢力最龐大的傳奇毒梟Loser後,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Zeta脫離了美國的掌控,在墨西哥自己門戶,取代Loser在墨西哥黑幫中的地位,一舉成為全世界軍火實力最強大的犯罪組織。」
「再之後呢?」有點精彩啊這個,我問:「美國對於Zeta的叛逃沒有動作?」
小君回答:「當然有,以世界正義自居的美方自然將Zeta的背叛視為奇恥大辱,三十年來不斷訓練實力更強大、武裝更精良的特種部隊,對在藏匿墨西哥的Zeta進行諜報與反恐計畫,但每一次的圍剿作戰都是徒勞無功。美國後來派去的每一支特種部隊,都反過來被Zeta吸收,一次又一次的壯大Zeta的實力。Zeta在背叛美國的那一刻起,早已擁有與之對抗的實力……我想,過去七號的經濟犯罪大多在亞洲地區,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不願與Zeta起衝突。」
我說:「所以……最喜歡挑戰的妳也不願和Zeta扯上關係。」
小君搖搖頭:「這樣說吧,疤前輩在殺手中是絕對的暴力代表,Zeta就是犯罪組織中的疤前輩,而且更為殘忍。不論計謀,每一位Zeta都有比疤前輩還要強大的單兵作戰能力。那不是挑戰,而是送死了,就連你也……」
小君不再說下去,她驚訝著我竟然笑了出來。一種發自內心深處,充滿渴望的,殷殷期盼的笑容。
「你……不是認真的吧?」
「不知道,我也說不上來,小君。以前到現在,除了妳,我從來沒有認真地想要追求什麼、證明什麼。但我很清楚知道自己是誰,有多少能耐。來到香港,是為了解決姜一方的問題,壯大自己的實力,為了保護所珍惜的一切。那是我和妳往後的目標,我也相信一定做的到。不論面對多麼可怕的難關,我和妳都能攜手克服。我們不應該聽到一個素位蒙面的敵人的名字就想著逃避。現在全世界的犯罪組織都知道殺手七號的兒子有一千億美金,Zeta遲早會找上門來,就算不是現在,也會是不久的將來。若是我們不幸死在Zeta的手上,那也是註定好的命運。否則一開始都不該走上這條道路。我們可以選擇當一個普通人、或是一個普通的殺手,但我們選擇了成為德國打老虎和左輪,不是嗎?」
「好啦,說不上來還說了那麼多。」小君也笑了,她的憂慮一掃而空,有時候我也是很能言善道的嘛。
「喂喂,兩位。我都還沒講清楚,你們就討論到北京去了。」姜一方打斷我和小君的談話,說道:「Zeta出現在香港,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年白獄狼的羽翼未豐,其勢力也不過是九龍城寨這一塊,他靠著與Zeta走私毒品,並提供Zeta在亞洲販毒的藏匿點,由此發展茁壯自己的實力。黑幫事業如日中天的白獄狼自然不會讓香港警方找到他與Zeta交涉的證據,也就是九龍城寨本身,於是派人刺殺任何想要推動九龍城寨更都計劃的政治推手。九七年香港回歸後,Zeta也隨之撤離香港,與山河會劃清界線,再無瓜葛。雖然九龍城寨至今藏匿一些墨西哥黑幫的餘黨,也不過是三教九流之輩,不值一提。」
「不早點說清楚,害我緊張了一下。」小君鬆了口氣。
「好吧,既然你已經掌握了白獄狼的犯罪證據。」我點點頭,表示明白,「我們也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最重要的,我和小君被你拐來了香港,想走也走不了啦。說吧,你的計劃是什麼?」
「由於白獄狼的勢力龐大,警界裡也佈滿了他的眼線,願意參與這案件的只有極少數的秘密警察,我是其中之一。」
原來姜一方是警察,我還假扮他去當鑽石神偷。
興致一來,便還連砲似地發問,好像質詢犯人一樣;不過有趣的是,我是罪犯,姜一方才是警察。
「所以,你加入山河會是為了臥底?」
「是的。」
「你今年幾歲?」
「二十一。」
「靠,竟然還小我兩歲,幾歲的時候去臥底?」
「五年前,十六歲的時候。」
「在香港十六歲就可以當警察了嗎?」
「我的身份特別,屬於特例,受訓了半年就出任臥底。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將罪惡多端的白獄狼繩之以法。」
「身份特別?當秘密警察的臥底還不夠特別?」
「我是白獄狼的私生子。」
「了解。」我不是沒有認識老爸是黑道老大的朋友,但知道老爸是黑道老大又跑去當秘密警察倒還是頭一回見識到。
的確非常特別,只比我和七號的關係還要不特別一點點。
小君問道:「就算我們幫你捉到了白獄狼又如何?就算你有證據又如何?我不認為法律能讓白獄狼受到應有的審判。」
「毫無疑問,白獄狼會無罪釋放。」姜一方坦誠回答:「但只要白獄狼一被起訴,相關證據浮上檯面,就能重審九龍城寨的拆遷案,拿回九龍城寨居民的公道與尊嚴。那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小君說道:「情況我們大概了解,反正就是幫你捉到白獄狼,其它的事你自己會搞定。好了,來談談價碼吧。我不喜歡佔人便宜,但也絕不吃虧。」
「那顆鑽石——」姜一方。
「那顆鑽石本來就是我的。」小君。
「好吧,除了人魚之心,我會歸還妳匯給我的五千萬美金。一來一往,等於你們淨賺了一只天價鑽石。」
「嗯,聽起來似乎挺合理。」小君想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頭。
「我拒絕。」而我如是說道。
錢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好歹我也經歷過各種生離死別,對人生這條莊康大道別有一番感悟。更何況我乃是號稱九百九十九億八千萬美金之男。錢不是問題,問題是錢太多了。
「那你說,你想要什麼?」姜一方道,與小君一同盯著我瞧。
我想要什麼?
要成立新的殺手組織,需要人手,就這麼簡單。
姜一方原來是個警察?
OK的,我原來也是個前途似錦的大學生啊。
我走向姜一方,搭住他的雙肩,用最堅定的目光與他四目相對。
原本想說我要你成為我的夥伴,不過覺得用海賊王的台詞太不正經了,說不定姜一方會以為我在開玩笑而作罷,這可不行。
身為一名成熟的真男人兼任未來式的王牌殺手,尤其在招募人才的重要時刻,用詞一定要簡單扼要、威風霸氣。
不能給對方拒絕的空間,讓他知道誰才是老大——
「我要你。」
「什麼?」姜一方表現有點不敢置信。
是說的不夠清楚嗎?又不是說三天後再聯絡。我說得很清楚,很明白啊。我決定再說一次,這次說慢一點好了。
「聽好了,姜一方,我‧要‧你。」
「可、可是」可是什麼啦!條件都開出來了才在可是,當我們做老闆的都是王八蛋就對了。姜一方想甩開我搭在他肩上的雙手,而我抓得更緊,表示我招募人才的堅定決心。他慌張地說道:「可是我不喜歡男人。」
「你喜不喜歡男人關我屁事啊——啊你是在誤會什麼啦!」
我撤下雙手,急忙撇清。為什麼姜一方要往那麼奇怪的地方聯想?我渾身上下哪一根毛看起來像甲甲?不是說歧視……
只是、只是,唉呀我不知道怎麼說啦。
此時,站在一旁看戲的小君已經忍笑忍得東倒西歪。
我尷尬得想跳樓,小君又補了一句:「反正你是傳說中的德國打老虎嘛,我一點也不介意,真的。」
《下回待續,於2013/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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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哈哈!大家可都被我的登場嚇得目瞪口呆了吧!
雖然臉上痛得好像脫了層皮似地……肚子也餓死人了……好歹也給人質吃個便當嘛,只有水喝是哪招啊……就不怕我突然暴斃就對了。
算啦,忍也忍了幾天,不差這點時間,總算熬到好戲上場。
時間不多,阿鬼還在等我揍扁他,就別抱怨我長話短說了。
事情,要從Angela偷走人魚之心那天說起……
Angela飛回香港的兩天後,我和小君也就訂了最便宜的經濟艙跟上了。
一如小君預料,雖然定位器被發現,同時我們也掌握了山河會的幾個據點。
正當我和小君在夜市街邊吃著道地的港市燒臘飯,一邊計劃如何進行單點突破,抓幾個倒楣鬼來壓榨銬問時……
忽然發現,事情好像比想像中得要容易多了。
有一名男子前來向我們搭訕。
他不是別人,正是我和小君既討厭又想挖角的姜一方。
稍嫌擁擠的餐廳內,小君露出嫌惡噁心的表情用手背在我的衣服上來回擦拭,因為我咬脆皮烤鴨的鴨屁股時被姜一方嚇了一跳,不小心把油汁噴到了小君手上……
姜一方拉了張塑膠板凳,自然地坐在我和小君對面。
「香港的燒臘飯有比台灣好吃嗎?」
「稍微油了點,但更香。」我回答,其實吃起來都差不多啦。
「我倒覺得不怎麼樣,肉太老、飯太黏、筷子還沒洗乾淨。」挑剔的小君嫌東嫌西,沒一樣滿意。
「這間正好是當地最難吃的一家,你們也太會挑了。」
「沒辦法,其他都客滿了,沒座位嘛。」我解釋道。
「都是你啦。」從一開始就沒拿起筷子的小君不滿地抱怨:「硬要吃三寶飯加蛋,油雞烤鴨台灣就一大堆了,你還吃不膩喔,討厭耶。」
姜一方也真衰,一來就就掃到颱風尾,被小君罵得莫名其妙。
「還有你,擺明就是假拍賣真詐財,還跟我說什麼童叟無欺奇貨可居,現在不下手以後別怪我沒提醒!現在肯定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你也很討人厭!」
「妳非童也非叟,鑽石也的確是百年難見的曠世珍品,我哪裡騙妳了呢?如果真要說有什麼心機,也只是用覺得最踏實的方法引誘你們前來香港一趟。現在是實話實說,坦誠以對,我可沒有膽子爬到你們兩位頭上,七號的兒子與左輪殺手。」
姜一方有事相求,只是手段點點點了點。
「兩位,讓我們換個地方談吧,這裡人多耳雜。」姜一方見到我猶豫不定,又說道:「在香港,我的身份可比你們危險多了,如果不介意多待兩分鐘的話,馬上就會知道我有多危險了。」
「給你決定。」小君仍在氣頭上,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大概是一邊冷靜自己,一邊思索著往後幾步要怎麼行動吧。
「好。」我把油膩的鴨屁股一口吞下,說道:「就等兩分鐘。」
兩分鐘後。
燒臘店外聚集了為數眾多的古惑仔,高矮胖瘦金毛長毛應有盡有。
別桌原本就不多的客人全跑光了不說,老闆嚇得連叉燒都剁不下去,叫我們留下不是,走也不是。
被鐵竹幫與滄海盟聯合通緝的當年,若是沒有逃亡日本,這廟口堵人的戲碼大概也會天天上演吧?雖然後來在日本也好不了多少就是了。
雜魚的人海戰術,見怪不怪,粗略估計,大概有五十多個人。
打也不是打不贏,只是沒必要。
逃跑更是輕而易舉。
不打,所以逃跑嗎?小君還在身邊,挾著尾巴落荒而逃成何體統?更何況三寶飯加蛋還沒吃完咧。
不打也不逃,就只有讓對方知難而退了。
正當在苦惱要用什麼方法的時候,怒氣沖沖的小君走到店門口,對著包圍的古惑仔們開了一槍——
大口徑的麥格農子彈攔腰折斷一把鋒利的開山刀,強大的衝擊力讓持刀的古惑仔應聲脫手,斷裂的刀柄吭噹落地,承受部分動能的半片刀鋒緩慢地向上方移動,高速旋轉了十六圈半,蹡第一聲直插於地。
眾人驚慌仰視的目光中就像看著暗藏武穆遺書的半截屠龍刀。
早兩秒半的時間,小君擊出的子彈仍未消停,筆直地以三十五點七八六度角的方向往斜上方貫去,正巧不巧地擊碎一只三樓招牌的支架。導致提著「中華一番,酒樓傳奇」的招牌搖晃了幾下,霹哩啪啦地發出幾絲醒目的黃色電光後,非常符合牛頓運動定律地往下砸落,正巧不巧地砸在一台藍色敞篷跑車上。跑車發出驚人的警鳴聲的同時,我很期待能有個驚天動地火花四射的爆炸來做為完美的句點。可惜沒有,倒楣的跑車只是持續不間斷地喔伊喔伊,十足噪音。
儘管如此,小君一發子彈也夠嗆的了。
我走到小君身旁,問道:「靠,小君妳什麼時後練了這招?」
「什麼啊?」小君的眼神中藏著一絲不好意思卻又理所當然地說道:「我、我是不小心射偏了,原本是想隨便打死一個傢伙而已……」
不愧是小黃的妹妹,天生擁有毫無道理的強運加持,勘比九陽神功護體。若是小君能自由掌控這份強運,肯定是比時間暫留更雞巴的超能力。
小君霸氣外洩的發言加上兇狠的姿態與冷酷的表情,讓圍事者作了個聰明的決定:安安靜靜地目送我們三人離開,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也是在離開廟口的時候,隱隱約約覺得有件非常重要的關鍵被我忽略,沒有想到這件事情竟然會對往後的計畫與行動產生如此重大的影響……
要是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對天發誓,將會盡一切所能去修正當時所犯下的錯誤,免得現在後悔莫及,抱憾終生。
沒錯,我他媽的完全沒有察覺到……
那盒又油又膩的烤鴨屁股竟然會是這三天來的最後一口食物。
早知道,就連小君的叉燒飯都一起嗑了。
之後,我和小君坐上姜一方的車,遠離人聲喧嘩的廟口夜市。
我們來到一處高地。
下了車,眺望一座與香港格格不入的地方。
說是城市,太落後。
說是村落,太多人。
那座有如方形雕堡的巨大老舊建築至少住了上萬居民,幾乎與世隔絕,週圍只有廢棄的荒地與公路。與非常現代化的香港至少相差了二十年。
遠方燈火通明、霓虹繁華的香港夜景似乎與這地方毫不相關。
簡直,像是一座監獄。
姜一方說道:「那是九龍城寨,被香港拋棄的墮落之城。在九龍城寨,你可以找所有香港幫派的犯罪證據。」
「九龍城寨?」小君問道:「不是二十年前就已經被拆除了嗎?」
「那只是對外的說法,事實上九龍城寨只是被隔離了。香港是中國大陸的特別行政區,而九龍城寨,是香港的無政府地帶。」
我說道:「你的意思是,九龍城寨不得隨意進出?」
姜一方回答:「不,沒有這種規定。只是九龍城寨的居民沒有香港的身份證,一旦離開了九龍城寨,根本無法找到正常的工作,唯一的方法,只能投靠幫派。而外面的人,除非走投無路,不然沒人會想來九龍城寨。」
「你是九龍城寨的人。」小君說道。
「沒錯,我是。」姜一方。
我問道:「你帶我們來九龍城寨,到底有什麼目的?」
「二十年前,法案通過,香港政府決定要拆遷九龍城寨,可是就在動工的前一天,幾位堅持立場的政府官員被人刺殺了。當然,消息被壓了下來。而香港政府技巧姓地轉移目標,在另一處類似的地方興建九龍城寨公園,並對外宣稱九龍城寨已經拆遷改建。我們不只被政府拋棄,也被剝奪了身為香港公民的身份與權力。在權力與金錢的衝突下,九龍城寨的居民成了毫無意義的犧牲品。」
「哦?原來你想翻案。」小君笑了笑:「可是,以你的能力和在山河會中的地位相比,有沒有香港公民的身份對你一點影響都沒有,又何必呢?」
姜一方:「我要讓住在這裡的人們得到他們應有的尊嚴,真正回歸香港社會,而不是活得像下水道中的過街老鼠。我一定會做到,無論付出多少代價。」
「真帥,我好像有點迷上你了。」小君說道。
什、什麼!劇情不是這樣發展的吧?小君妳不是要給姜一方好看的嗎?
「可惜,你似乎和Angela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呼,還好,小君只是好奇。
「是什麼關係,我也說不清楚,妳又怎麼知道?」姜一方。
「我想,是女人的直覺吧。」小君自信地笑。
他們兩個越聊越開心,幾乎忘了我還在,於是我正經八百地插嘴問道:「所以,你找到當年刺殺政府官員的真相了嗎?還有證據,否則要如何翻案?」
「證據自然是有,最困難的部分是抓到主使的兇手。否則抓不到人,再多鐵證也是一點用也沒有。」
「有證據,不就好辦了嗎?」我攤手說道:「叫警察弄個搜索令什麼。」
「事情沒那麼簡單,否則也不會找你們幫忙。」姜一方。
「兇手是白獄狼,不是抓不到人,是沒人敢抓。」小君。
「不難猜,是吧?」姜一方點頭苦笑。
「那麼。」我又問道:「白獄狼為什麼要阻止九龍城寨被拆遷呢?」
「Zeta。」姜一方只說了個英文單字,薩塔。
「不會吧?和Zeta有關?」小君。
「不會吧?」我跟著答腔,薩塔到底是什麼啦!
還沒搞懂薩塔的意思前,得先搞懂小君驚訝萬分的眼神;儘管她沒有說出口,但小君似乎已經決定放棄插手姜一方的事,正在思考要搪塞什麼理由。
《下回待續,於2013/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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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遠方放眼望去,九龍城寨上的天台像是數百塊大小不一的的方格以不規則的形式組合而成,大多數的天台架滿了老舊的天線,或是被作為曬衣場所使用。還有一部份放著藤椅或散落的玩具,供老人休息或小孩兒遊玩。
其中,以蛾城的天台最為廣闊,足有四個籃球場的大小。
阿鬼盤坐在蛾城天台的邊緣,俯視拋棄他、同時也被他拋棄的九龍城寨。
天台上,只有阿鬼與奄奄一息的姜一方兩人。
這是阿鬼最後的機會。
若是沒有辦法打敗李政司,只有死路一條。
同一時間,五百公尺外的另一座廢棄大樓。
白獄狼坐在沙發上,沙發前是一台四十二吋液晶螢幕,他手裡晃著一九八二年分的波爾多紅酒,好整以暇地等待好戲上場。
無風,視野良好。
天台裝設了隱藏式攝影機,讓白獄狼連角落邊的垃圾鐵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獄狼熟知時間暫留的能力,於是安排了阿鬼這顆棋子。
即使白獄狼承認,阿鬼是山河會十年來最瘋、最能打的傢伙,但他並不指望阿鬼能夠打敗李政司。
窗邊站了兩名訓練有素的狙擊手,鎖定了阿鬼所在之處。
李政司一出現,就是絕佳的標靶。
只要阿鬼能夠讓李政司全神貫注在他身上。
只要一瞬間就夠了。
「還在生氣嗎?子茵?」白獄狼對身旁的白子茵說道。
她無法想像最壞的情況發生……不知內情的李政司是衝著人魚之心和姜一方而來。而姜一方已經被禁閉了三天。要是情況失控了,李政司在盛怒之下錯殺虛弱的姜一方也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
更別說,那塊天台正是狙擊手瞄準的目標。
「生死有命,如果他真的是我兒子,就不會蠢到落入敵人的手裡。」
白獄狼拍拍女兒的肩膀。
白子茵低頭不語,眉頭鎖得更緊了。
九龍城寨,天台。
阿鬼的陸續收到手下陣亡的消息。
兩個人就像一條捉不著也看不見的鬼魅,迅速地滲透各層樓的防線。
阿鬼想,也罷。
這是白獄狼的吩咐,要讓他們進來容易,出去難。
很快的,傳說中的德國打老虎出現在阿鬼眼前,還有他的搭檔左輪。
李政司雙手插在外套口袋,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
夜色昏暗,阿鬼無法輕易看見李政司的表情,但從眼前情況判斷,他們確實就是德國打老虎與左輪。
與李政司相比,綁著馬尾的小君顯得正常多了,與香港隨處可見的女孩子沒有兩樣,正常到阿鬼非常懷疑她就是把東京聯合的高見切一槍爆頭的左輪殺手。
上了天台後,李政司站在原地按兵不動,反而是小君大方走到阿鬼面前,左輪手槍也毫不避諱地拿在手上。
小君瞥了一眼這幾天被虐待得不成人形的姜一方,冷冷哼了一聲,暗道:「活該。」接著對阿鬼說:「別裝了,鑽石在你手上。」
阿鬼把原本藏在鑽石袋子裡的定位器放在左掌心,對小君說道:「香港是不大,但要找人也不容易。你們那點追蹤定位的小把戲,確實別出心裁。」
「把鑽石和五千萬美金還來。」
「這麼說就沒有道理了,鑽石原來是白會長收藏的珍品,是被姜一方偷走,妳被人坑了想興師問罪,也要找對人啊。」
「你說的挺有道理,那麼……」小君點點頭,把左輪的槍口直指阿鬼:「把鑽石和五千萬美金、還有姜一方都給我還來,我考慮免你一死。」
「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和李政司對打,你們不答應也不行。只要他能打敗我,我就告訴你們鑽石的下落,否則……」
小君嘆了口氣,憋嘴說:「好啦,打就打,別給我否則來否則去的囉嗦,講完天都亮了,跑了一整天,又累又髒,還沒時間洗澡……」
發完牢騷,小君收起左輪手槍,走回戴著帽子的男人身邊。
小君對他使了個眼色:「唉唉……雖然早就猜到鑽石不在這兒,還是忍不住期待了一下。你覺得,那男人和小司子,誰比較厲害?」
男人回道:「阿鬼非常能打,又被逼上絕路,狗急能跳三丈牆,難說。」
小君笑了笑,說道:「等著看吧,待會兒就知道了。」
聽聞小君與男人對話的阿鬼一頭霧水。
很明顯的,他並不是阿鬼所以為的李政司,他只是假冒德國打老虎的身份,陪同小君一闖九龍城寨的龍潭虎穴。
阿鬼感到非常慌張,如果他不是李政司,那就沒有證明自己的機會了。
再者,那男人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是誰?」
「我?」
「你不是李政司,真正的李政司在哪?叫他出來!我要和他打!」
「別緊張,小君小姐答應過的事,不會食言。」
男人拿下帽子,抬起頭。
這時阿鬼才清楚瞧見他的容貌,認出他的聲音。
如假包換的山河會叛徒,姜一方。
阿鬼震驚地想道,姜一方不是早就被抓到了嗎?
而且,他就被綁在自己的後方。
如果眼前的男人是真正的姜一方,那被家法伺候的「姜一方」又是誰?
阿鬼轉頭望去——
原來虛弱慘白的「姜一方」已經解開手腳的麻繩,自行站了起來。
他用力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喉嚨發出「唔……呃……」等片段而無意義的咕噥聲,只是想把幾天累積下來的不爽快一掃而空。
接著,他用左手抓住右耳,想連同假髮一併把臉上的面具給撕下來。
然而,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經牢牢吸附在臉上,一時半刻拿不下來,只見他一手無法,便雙手並用,十分吃力,左搖右晃地拉扯自己的面具臉皮,左腳不停地用地上用力跺步,邊吃痛掙扎地哀嚎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拿下面具的半邊臉紅腫得像快麵龜,眼角因為忍不住疼痛流下淚水。即使如此,他仍然驕傲地大喊著——
「喝!傳說中的德國打老虎,颯爽登場!」
同一時間,看到這一幕的各方人物紛紛冒出冷汗。
「…………」白獄狼。
「…………」白子茵。
「…………」手很痠的狙擊手。
「…………」埋伏天台的雜魚。
「…………」鬆了口氣的阿鬼。
「好像不是很颯爽……」姜一方。
「那個白癡……」小君低下頭,一手遮著雙眼,不忍直視。
《下回待續,於2013/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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