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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昏迷多久,白子茵悠悠轉醒。
  驚慌的她發現自己的手腳皆被麻繩綑綁,嘴巴被塞了布條,身在一處空無一物的水泥房間內,她原想大聲呼救,又怕驚動不明身份的歹徒。

  門縫與窗戶飄來的陣陣腥臭,臭味來源是地下室非法的死豬屠宰場。此為九龍城寨中最隱蔽且深入的建築物之一,囚牢般的廢棄水泥房在附近建築中有上百間,層層加蓋的非法建築讓外人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無從辨別。

  水利工事與電纜早已年久失修,也無人願意出資改建作為民房居住。久而久之,淪為重度毒犯吸毒藏匿之處,毒犯為了施打毒品,在深夜點起的小小蠟燭成了此處唯一的燈火;於是被走投無路,流浪寄居於此的各色罪犯戲稱為「蛾城」。

  過了一段時間,原來還能從門窗縫隙撇見的微弱天色已完全昏暗。雖然不致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卻也足以讓人感到焦慮與恐懼,尤其是在狹小的密閉房間,悶熱的高溫讓渴又餓的白子茵呼吸急促,腦袋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原來白子茵出門,都會隨伺兩位保鑣,可今日獨自會見姜一方是白子茵的私人行為。原意不願驚動白獄狼,以免節外生枝。

  沒想到百密一疏,離開多年的白子茵忘了這裡可是九龍城寨,讓歹徒捉住了機會,發生了白獄狼最不願見到的事。

  喀噠,一位身材精壯、年近三十的男子打著白燈,走進水泥房間。
  白子茵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卻也認得出來者何人;綁架她的男子是白獄狼的手下,平時沉默寡言,總板著一張臉的阿鬼。

  「……是你。」白子茵有氣無力地說。
  沉默的阿鬼沒有回答白子茵的問題,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自顧自地抽起菸來,很快地,房間充滿了刺鼻的二手菸味。

  進來房間後,阿鬼一直低著頭,沒有正眼瞧過白子茵。
  密閉的房間內空氣流通不易,除了菸味外,嗅覺敏銳得阿鬼多少聞道了白子茵身上特有的女人香,混合著因悶熱而黏濕衣服的汗水。

  那味道讓阿鬼興奮地腦門發麻。他只得一手叼著菸屁股,一手往自己傷痕累累的胸膛抓去,鮮血和肉屑髒汙地卡在指甲縫中。

  他一面忍耐對白子茵的欲望,一面在自虐的行為中獲得奇異而變態的快感。
  若阿鬼要侵犯白子茵,可以在她醒來之前。
  但阿鬼沒有。
  他連與白子茵多說一句話都不敢。

  在阿鬼構築的世界中,白獄狼是他的神,他的信仰;白子茵是神的女兒,聖潔無暇,不容任何人的侵犯。

  十年前,阿鬼還是個少年,待在九龍城寨過著毫無意義的生活。在他眼中的所有人;不管是賣胡椒餅的攤販、街上的混混、濃妝豔抹的妓女、奄奄一息的毒蟲、在房中孤單病死的老人、懷抱著夢想的教師、還是老在天台溜達唱歌的小兄妹……只要是生活在九龍城寨中的人,包括阿鬼自己,他都認為與下水道中啃食垃圾與屍體的骯髒老鼠無異,不知為何而生,死也無妨的悲哀存在。

  受雇於白獄狼前,阿鬼從來不知道人可以活的這麼有價值、有尊嚴。他一步踏在街上,阿鬼都怕九龍城寨會髒了他的鞋底。

  白獄狼此行,接回了失散多年的私生女兒。
  阿鬼怎麼也不相信,從一個成天哭哭啼啼、只會賴在哥哥身邊小女孩兒,在一夕之後成了白獄狼的掌上明珠,飛上枝頭成了鳳凰。

  明明只是童話故事中的奇蹟,卻活生生地發生在阿鬼的生命中,一併帶給他了改變人生的機會。

  透過白獄狼父女相認,阿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神聖與希望,幻想自己也能脫胎換骨,成為人上之人。儘管阿鬼現在的身份只是一介保鑣,可他對白獄狼近乎病態的崇敬,讓他願意為了白獄狼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所以,當姜一方聯合七號虧空山河會數千萬美金,惹得白獄狼轟天震怒,阿鬼對姜一方恨之入骨,視他為恩將仇報的宵小鼠輩。若不是白獄狼另有吩咐,阿鬼早已動用私刑,將其大卸八塊。

  暗中隨伺白子茵多年,阿鬼隱隱約約也察覺到白子茵對於姜一方特殊的感情,雖然讓他嫉妒得快要發狂,也還是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

  然而,阿鬼卻聽到白子茵吐露的秘密;姜一方才是白獄狼的私生子。
  十年來的忍耐與努力,被這句話給摧毀了。
  他選擇不相信。

  真相是如何並不重要;在阿鬼的價值中,完美無瑕的白子茵必須是白獄狼的女兒,背信忘義的姜一方必須是白獄狼痛恨的叛徒。或許白子茵會一時糊塗地錯愛姜一方,但她最終會明白那只是年少輕狂的荒唐。最終,阿鬼會成白獄狼最賞識的部下,與白子茵一樣踏入神的殿堂。

  到那時候,他們的身份一樣是白獄狼身邊最重要的人。
  到那時候,白子茵將會對他……
  所以,一時激動阿鬼才會綁架白子茵,告訴她不能走向錯誤的道路。

  阿鬼看似冷靜,心中卻一團混亂。他發現白子茵盯著自己的眼神閃爍著恐懼與憤怒、和他從前綁架過的庸俗女人沒有兩樣。

  此時阿鬼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不可原諒的罪而感到痛苦萬分。
  關掉白燈,阿鬼點起一盏蠟燭,他的半張臉在燭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滅、閃爍不定,在密閉悶熱的水泥房間內顯得十分詭異。

  白子茵一眼就看出來,阿鬼的毒癮發作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侵蝕希望,阿鬼如雕像般靜坐不動,一對無神的眼睛直直看著空無一物牆壁,神遊現實之外。

  白子茵焦急地扯動手腕上的麻繩,卻只是磨出更多紅腫的傷口……

  「欸,喂!喂喂……看,那間好像有人。」
  「有人就有人,什麼稀奇,去。」
  「走,去看看。」
  「看什麼看,不就和我們一樣的傢伙,別惹麻煩了。」

  「欸,不能這麼說,說不定有什麼好東西留下了,來去搜搜。上回老大也跟我們說了,Johnson一死,我們就是蛾城的管理員。啊?是吧?還記得吧?」
  「說不過你,去看就去看。」

  「……」
  「……」
  「啊,是個靚女啊。」
  「欸,還有個人……哦?看來是這個衰鬼不知道去哪抓來個女人,還沒爽到自己就先死了。看他那臉衰鬼樣,一看就知道衰個祖宗十八代。

  「女人,怎麼辦?」
  「怎麼辦?綁都幫你綁好了,還怎麼辦?想上就上啊。」 
  「也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說的好,兄弟,上了。我可憋了好幾個月,難得有個好女人啊。」
  「嘖,可是……」
  「可是什麼?囉哩八唆。」
  「可是她還醒著,瞧,還狠狠瞪著我們呢。」

  「你,就是這副怕事的德性,才會被人討債討到這兒來……沒用,還今朝有酒朝醉,肉都送到嘴邊還怕飛了不成——」

  ——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掌出現在說話的毒蟲頭上。

  毒蟲被阿鬼抓著頭髮,狠狠往旁邊的水泥牆撞去。
  一下、二下、三下、四下……撞第二下的時候毒蟲就已經一命嗚呼,可阿鬼非要看到稀爛的腦漿溢出才肯罷手。

  另一人眼見勢頭不對,嚇得轉身拔腿就跑。

  阿鬼追了上去,在狹窄的樓梯間擒住對方的脖子,由於此對方身材相對高大,阿鬼的雙腳沒有穩定的著力處,便往前一撲,如八爪章魚般緊緊鎖在毒蟲的背後。

  阿鬼雙腿扣住他的下腹,右手鎖喉,左手挖去雙目。
  雙目失明的毒蟲揹著阿鬼在樓梯間踉蹌搖晃。甩也不是,跑也不是,只能發出淒厲的哀嚎聲。

  阿鬼鬆手撤退,任其自生自滅。

  毒蟲最後在四樓層樓半高的破窗邊失足跌落,墜樓在被垃圾堵死的髒污巷道內,痛苦掙扎了兩個小時才斷氣。

  阿鬼回到藏匿白子茵的房間,不過離開短短幾分鐘,原被五花大綁的她已不知去向;地上殘留著被割斷的麻繩,明顯有其他人來過。

  氣極敗壞的阿鬼憤怒低吼,一腳踢在牆上,留下半吋深的鞋印。

  ※ 

  白子茵好暈、好累、隨時都有可能不支倒地。
  但她好開心。
  黑暗中,牽著她的手不是別人,正是早些時候將她趕走的姜一方。

  白子茵覺得時間被施了魔法,倒回了天真無邪的從前,夏日的蟬聲猶在耳邊,戲語童言,倆人攜手對抗著殘酷的世界。



  《下回待續,於2013/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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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兔子
  • 最後一段 美麗又殘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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