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回到住了十幾年的家。
  我知道小君在安慰我,但改變不了事實。這是一場老爸與零的豪賭,我是其中的賭注,輸贏的代價與真相是一團撲朔迷離的大霧,隨著老爸的過去灰暗不明。一路上想著往後可能發生的事,說不定明天上課時左邊窗戶會突然破個小洞,子彈從我左耳朵灌進去,腦漿從右耳爆出來,噴得我右邊小黃滿臉模糊,小黃搞不清楚狀況又受到極度驚嚇時一定會罵說:「motherfucker!這真的是太殺了。」
  
  我嘆一口氣,把背包和鑰匙隨手丟在沙發上,然後跑到廁所裡發呆兼拉屎。現在情況說難聽點,老爸拉了一坨沖不乾淨的屎給我善後,不爽又拿他沒辦法。兩點多,要是沒別的事紙巾早睡了。小黃房間還亮著,我悄悄從門後探頭進去,小黃把房間整理得很乾淨,書桌就是書桌,床就是床,棉被像豆腐一樣的整齊切在床頭前,床頭上手機插著充電器。小黃坐在電腦前悠閒的宅魔獸,那永遠刷不玩的鬼打牆副本。
  
  「嘿,你回來了。」小黃看看我,口中喝著從7-11買來的citycafe說:「這麼晚?去哪鬼混啦。」我隨口扯了個謊:「和幾個同事去吃宵夜,累死我了。阿你不是說帳號被布丁妹砍了,怎麼現在又復活啦?」
  
  「笨,我又不只有一個帳號。」
  「那你晚上是在傷心個屁阿!」
  「哎喲,意思意思難過一下嘛。」
  「不管你了,我要去睡了,晚安!明天上課前記得叫醒我。」
  
  「等等,你上一下MSN,小蔓有事找你。」當我要關上門,小黃又說。雖然不知道是好事壞事,但我挺開心的:「什麼事啊?怎麼不直接打給我。」
  
  「你手機根本沒開阿。」
  「耶?真的耶。」我把手機掏出來一看,果然沒電了。這幾天不知道在忙啥,竟然都忘了充電。我又向小黃道聲晚安,便關上房門,回到自己房間。
  
  小蔓和我一樣痛恨炸彈客……也許是更難受的心情。她家教學生的父母被零殘忍地殺害,之後被假扮成警官的他給收養……到現在,小女孩又如人間蒸發下落不明。為了找尋到她的下落,現在的小蔓已經與我剛認識的她很不同了,我該對她抱持著怎樣的心情呢?不知道,自己都不明白了,又有誰可以告訴我?
  
  登登,我鍵入帳號密碼,上線。
  跳出來的是小蔓的離線訊息:「阿司在嗎?」
  小蔓在線上,狀態是忙碌中,半夜兩點能忙些什麼呢?
  對大學生來說,光是裝忙就夠忙了。
  
  我正要打「哈囉」兩個字時。
  小蔓的視窗又跳了出來。
  
  「晚安……」小蔓。
  「哪有人一見面就說晚安啊。」
  「現在很晚了嘛。」
  「嗯,也是。」
  
  「和小君約會好玩嗎?不要說謊喔。」
  「小君還沒回宿舍嗎?」
  「沒有,她已經好幾天沒回宿舍了。」
  「是喔,怎麼會這樣?」
  
  我一點都不擔心小君沒回宿舍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她讓別人出意外的機率還比較高。而且小君超有錢,就算每天睡飯店也睡不死她,根本不用擔心。至於和其他男生鬼混去……嗯,有可能,但我又能怎麼樣呢?別讓我知道就好了。總而言之,小君的一切行為都不是我能猜測和控制。
  
  「我和小君吵架了。」
  
  當我看到這行字時,我震驚了好一陣子。晚上和小君碰面時,她怎麼完全沒跟我提起過這件事?不過想來也是,以我們三個人奇怪的關係,她要怎麼開口?尤其小君又是個喜歡隱藏祕密的女生。
  
  「怎麼了呢?」
  「我知道你們剛剛去和會長見面。」
  我想打字回話,一時間卻想不到該打些什麼。
  
  「幾天前我無意間聽到小君和冬姐的對話,知道了這消息。也知道你們去找會長是和炸彈客的事情有關。我向小君提起這件事,希望我能一起跟去。你知道,對現在的我來說。找到子玲是我的全部。」
  
  「我知道。那也是我的責任。」
  子玲就是小蔓家教學生,一個小學五年級生的名字。
  
  「明天我們可以約個時間談談這件事嗎?」
  「就我們兩個。」下一行她又打。
  
  我沉沉的吸了口氣,然後緩緩打字:「對不起,我沒辦法。」
  
  氣氛陷入極端的僵持沉默。MSN下方顯示對方輸入訊息的提示不斷停了又閃,閃了又停。小蔓想對我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我沒有辦法告訴小蔓零是我老爸過去共事的夥伴,也沒辦法告訴她我老爸有一個超殺的徒弟,最近會特地跑來幹掉我。
  
  追根究底,小蔓會陷入如此危險情況都是因為我喜歡她才導致而成。我並不反對她試圖了解殺手。畢竟事情已經發生在她身上,她必須要有些自我保護和警覺的能力。只是要我讓她陷入更深危險裡頭,我辦不到。小君一定也是和我抱持著一樣的想法,才會和小蔓吵架。我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卻無法接受對自己重要的人死在面前。我已經沒有家人了,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朋友。
  
  想到這裡,我才體會到小蔓的心情多麼的痛苦。我能瞭解她的無助,卻無法幫上她任何一點忙。我甚至想像的到,小蔓在螢幕另一邊低頭流淚的模樣。淚水滴在她纖細的手指上,滲入鍵盤裡,難過自己為什麼總是被蒙在鼓裡,被當成無知的傻子。我一句安慰的她話都說不出來,因為我正是瞞她傷她的那人。
  
  沒有任何道別的話,小蔓離線了。我關掉電腦,看著從會長那拿來的德國小刀,左翻翻右摸摸,想著往後可能會發生的尷尬和危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常在想,若我不是老爸的兒子,若沒遇上小君,若做出另一個選擇,現在的我會是怎樣的我呢?
  
  那是個很容易的答案;一個有點宅,又有點爛的好人,畢業後找到一份不好也不壞的工作,和小蔓或是跟小蔓很像的女孩長跑多年後走入婚姻,生個跟我一樣蠢蛋的兒子,或是和小蔓一樣討人喜歡的女兒,過著平凡且一成不變的生活。
  
  也許在我和小君是同一種人,明明知道自己被當成槍口下的目標,整個早上還是可以和紙巾小黃打鬧嘻笑,書沒唸到幾本,聊天倒是沒完沒了。到底終究是老爸的兒子,我不是沒得選,而是根本喜歡。我不是想死的人,只是不想活的太平凡。
  奇怪勒,我以前是這麼多愁善感的人嗎?
  
  
  ※
  
  
  我只能和小蔓漸行漸遠。
  幾天後,上課鐘響,我和小黃紙巾三人走去課堂上慣坐的位置,剛好與小蔓擦身而過,她平平淡淡看我一眼,禮貌地點點頭,嘴角仰起一個不能算是微笑的微笑。當我正想和她打招呼時,小黃已經把我擠到我的位置上了。
  
  「吐司,小蔓看你的眼神好像是在看偉倫學長一樣耶。」坐好後,紙巾轉頭對我說道,小黃在紙巾一旁幫腔:「嘿呀,根本一模一樣。」我回答:「還好吧,是你們想太多了。」「是嗎?」「是啦是啦!」
  
  我桌上放了一杯從茶湯會買來的半糖鐵觀音,從會長那回來後我才注意到原來外頭也有賣,好不好喝個人沒有特別喜好。看看後頭的時鐘,已經上課兩分鐘了,怎麼上課的教授還沒來?經濟學的教授從沒遲到過的說。
  
  才這樣想時,一位穿著簡單西裝,手裡拿著書本和資料的男生從教室前座的椅子站起來,走到台上。默默把黑板擦乾淨,然後寫上經濟學第三章的概要。我瞭了,他是代課教授。剛進教室時我便注意到他了,高高瘦瘦,長相斯文,戴了副黑框眼鏡。看他年紀比我大了幾歲,原以為他是來旁聽的學長或是助教,但由於沒看過,以為是外系的學生,沒想到竟然是我們的代課教授。
  
  「欸,他長得滿帥的耶。」我身後的幾位女同學開始竊竊私語。我不經意的轉頭看看小蔓,只見她面無表情地拿出筆記本準備上課,她好像有注意到我看她,但我不確定。大概是我注意完小蔓後的幾秒。我的視線和台上的代課教授對上。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陷入了時間暫留。
  就是他,殺手狐狸狗。
  那位曾經在我家待過一小段時間的陌生少年。
  
  記憶片段如海浪般衝擊著我,不知道是因為狐狸狗的長相還是眼神,我竟然覺得他和零的身影有些相象。很像,但我知道並不是,他的皮膚沒有像零那般慘白,輪廓也比較深邃。我直視過零的雙眼,是一雙毫無生氣,什麼都沒有的空洞虛無。而狐狸狗眼神中藏著許多複雜的感情。既然我注意到他了,那我想他一定也知道我是誰。
  
  他一定知道,不然怎麼會忽然出現在我們班上?他竟然微笑著跟我揮手打招呼。那我該不該也跟他微笑揮手,順便說:「哈囉!歡迎你來宰了我。」
  沒有,我沒這麼做,我甚至笑不出來。
  
  狐狸狗站在台上,一手拿著粉筆自我介紹,一手拿著厚重的書本。書本裡可能藏了把槍。至於他什麼時候會開槍,我不知道,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我把右手悄悄伸到背包裡,握住藏在裡頭的德國小刀刀柄。該死,我知道會長的飛刀很厲害,早知道昨天該跟他學兩手,才不會讓我現在這麼挫。
  
  「阿司,你怎麼了?」小黃似乎注意到我的不對勁,關心問道:「你在發抖耶,沒事吧?」我眼睛茫茫然看著台上,隨口對小黃說:「沒什麼,我昨天宵夜吃壞肚子了。等等去上個廁所就好了。」自己胡扯一講,還真的覺得肚子痛了。而狐狸狗接下來的舉動讓我匪夷所思,緊張的肚子快要爆炸。
  
  他竟然當著全班的面對我說:「嗨!好久不見。」
  全班望向我和小黃的方向,他們一定在想我怎麼會和台上的年輕帥教授認識。而我正考慮要不要假借肚子痛的名義衝出教室,然後趕快去找小君商量對策。他奶奶的,我還真是全世界最孬的殺手,不僅沒殺過人,還要整天逃命,太慘了吧?
  
  「真的,好久不見。」
  
  在衝出教室前,我傻了。
  紙巾舉起手,開心地對狐狸狗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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