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很快就知道了雪兒是哪種類型的女人。

  第三種類型,別有所圖。

  隔天一早,剛從列車包廂醒來的我發現了背包不翼而飛。

  苦笑了下,一點都不意外,是吧?

  裏頭偽造的身份與現金倒是沒什麼關係,畢竟那是掩蓋身分用的東西,被偷竊是它的功能作用之一。讓我比較心煩的是,我把老爸留給我的德國手槍藏在裏頭,若是被她到,大概會惹來不少麻煩吧。

  但別有所圖的,可不只有她一個。

  雖然我沒受過扒手的專業訓練,不過對於早已熟悉時間暫留的我來說,倒也不是一門太困難的功夫。作為偷我背包的代價,她的皮夾也在我的手中——一些現金零錢,一些卡片。我找到了斯丹佛大學的學生證,的確是心理學系博士學位。看來在真實身份上,雀兒喜小姐並沒有欺騙我。

  而後,列車上的黑人服務員打開包廂車門,看著仍舊有些睡眼惺松提醒著,列車已經在十分鐘前到站。服務員看了看凌亂的包廂,猶豫了一會兒,才詢問我是否需要幫助。當時,我很想和眼前斯文有理的黑人青年如此解釋。

  不,沒事,我很好。

  沒有被奇怪卻非常漂亮的女人給勾引搭訕。

  我沒有愚蠢地上了當。

  沒有被偷了背包,背包裡還有一柄手槍。

  一切都很好,我很好。

  只是異國旅遊,睡得晚了一些。

  擾人的思緒翻了幾回,最後選擇最簡短的回答。

  「謝謝你的通知。」

  說話同時,我把雪兒皮夾裡的零錢掏了出來,遞了些小費在黑人青年手中。

  我穿上外套,穿過列車長廊,下了冷清的月台,又徒步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路程後,終於踏上預定的目的地——位於美國西部內陸的邊荒之地,甜酒鎮。

  

  根據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情報指出,邊荒落後的甜酒鎮只是個障眼法,實際存在著一個祕密通道,通往一個被稱作「地窖」的密室,也是Zeta組織的心臟命脈。

  而且,後來所得到的情報也與先前有所出入。

  存放在「地窖」內的並非毒品,而是轉換成另一種形式。

  掌握鉅額犯罪資產的Zeta組織並不相信美國所主導的金融體系,也難以取得歐州聯盟的信任。所以,他們採取最傳統的作法,將販毒所賺來的利益轉換成最具有保存價值,無論古今中外,始終在人類歷史上歷久不衰的財貨,「黃金」。

  Zeta組織在世界各地都藏有黃金,美國,墨西哥,甚至是從前位於香港的九龍城寨,但「地窖」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存有無法估量的黃金寶藏。

  那也是我來到此地的目的。

  親眼查證地窖的存在,然後藉此機會刺殺Zeta的首領魯瑟。

  

  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已經走在甜酒鎮的街道上。

  甜酒鎮與我想像中的美國小鎮很不一樣,真的很不一樣。

  看著甜酒鎮的街道,浮現在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是「真的是在美國嗎?」。

  與其說這裡是美國西部內陸的邊荒小鎮,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華人小鎮。就像是美國各地都會有的華人聚落,中國城,華人街等等。

  放眼望去,街道上的行人,盡是與我一樣黑髮黃膚的亞洲人。商店開設的招牌,不論簡體正體,都是我所熟悉的中文字。

  但也並非沒有白人與黑人,或是拉丁族裔,只是相對占了極少的數量。

  讓我意外的是,有位白髮蒼蒼的白人老太太,她拄著拐杖,在一間水果攤前與老闆用中文溝通議價。

  而後我又走了三、四條街,確定了一件事,在亞裔華人居多的甜酒鎮,他們慣用的語言是中文,包括了在此地生活其他族裔。那真的讓我感到非常的意外,因為在華人居多的台灣,所見到的外國人,不會說中文的占了絕大多數。

  然而,不習慣的是,剛從墨西哥邊境城市過來的我,明顯感受到兩個城鎮的巨大差異,。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不現實感;與墨西哥街頭隨處可見的血腥與混亂相比,甜酒鎮如同世外桃源般地寧靜祥和。

  不知不覺中,我走到應該是城鎮中心的地方。

  就算不是城鎮中心,也應該是這座小鎮重要的集會場所。

  一個圓形的廣場,中間佇立著一個高大的黃銅雕像,約有五公尺高。

  那雕像是個很傳統的中國古人——清朝人,前額剃光,留著後半頭的長辮子,雙目炯炯有神。右手拿著一根長釘,左手拿著鐵鎚,後腰束著把鐵鍬,左右開臂的模樣就像在開鑿什麼工程似地,我不太清楚。

  我仔細瞧了瞧,在巨人般的雕像旁找到一處石碑,上頭刻著說明告示。

  

  方裕,中國廣州人。

  生於西元一八二四年八月,卒於一八七五年十月,得年五十一歲。

  方裕年少時飽受中國內亂之苦,與一干中國同胞遠渡重洋,來到異鄉求生,實為美國華人移民的先祖。

  其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學富五車,待人處事勤懇踏實。

  他於此落地生根,將此座小鎮視為中國海外的第二個故鄉,並在中美兩地成立仲介公司,作為美國人與中國人溝通來往的重要橋梁。盡心盡力地引渡中國青年前往美國謀生,這些由方裕引渡的中國青年,成為北美興建太平洋鐵路的中心骨幹,

  在先人方裕的帶領與辛勤努力下,終究完成了艱辛萬分的鐵路工程,也贏回了在美華人的尊嚴與生活的權力。

  於此,鑄像紀念先人方裕之偉大貢獻。

  

  我看著那栩栩如生的銅像,瞇著眼,一臉半信半疑。

  石碑上銘刻的故事,就像國小在課本看到的先總統蔣公從小就看到鯉魚在河中力爭上游般讓人無感。畢竟,學會Google之後,才發現有原來他在二十世紀的四大殺人魔中排行第三名,在中國戰中屠殺了一千一百萬名中國人,而後退避台灣所發生二二八事件,其死亡人數只是零頭中的尾數而已。

  說到殺人,這件貫穿了我人生的行為,它究竟代表了什麼呢?

  幾年前,在三丁組織殞落後,尚未認識姜氏兄妹與建立地下酒吧之前,我和小君曾經私底下討論過殺人這件事。

  我們會談到這件事的原因一件毫不起眼的瑣事,毫不起眼,但卻記到了現在,而我也相信,這件瑣事我會記得很久。我忘了自己在做什麼事,也許是看書、看電視,或者是上網,還是洗澡?因為一時的心血來潮,下意識地哼起了一首懷舊的老歌,口齒不清地唱著「古巴比倫王頒布了漢摩拉比法典……」。

  就是那句漢摩拉比法典,讓我和小君討論起來,關於殺人這件事。

  現在政府延宕不決的死刑與否,廢死團體的發聲,監獄的教化意義,在小君眼中一點屁都不是,小君的立場很堅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殺人償命,地義天經。

  凡是惡意殺人者,必當償命。

  而我並沒有如小君那般,在我的想法中,殺人者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目的型式的殺人,包含了仇殺,為了利益而兇殺等等。另外一種,則是因為精神疾病,或者是因為長期處於社會底層所產生的反社會人格,沒有目的性的隨機殺人。

  關於第一種類型,要視情況而定,無法全以一種結果定奪。

  至於第二種,就讓他死了吧;當隨機殺死了與自己不相關的無辜之人時,我想不到有比死亡更適合他們的結局。

  對於反社會人格者,死亡不見得是殘忍的報復,也是是仁慈的解脫。

  就像我的老爸,林森,還有烏鴉。

  是啊,那就是偶爾會出現我和小君的日常對話,也是我們與其他伴侶決定性的不同;我們曾經共同經歷過的殺人與死亡,如影隨形。

  儘管此時我與小君已經分道揚鑣,或許再也沒有見面的可能,但與她共同生活、共同出生入死、冒險犯難的回憶深深地刻印在我的骨子裡,再也無法分離。

  

  我是李政司,今年二十五歲。

  入行職業殺手已有七個年頭,死在我手下的傢伙,自己也數不清了。

  我是個擁有諸多缺點的人,既不聰明,也不謹慎,想法時常過於浪漫而不切實際,優柔寡斷更是我的致命傷。

  即便清楚明白,這段旅程注定不會有快樂圓滿的結局。

  但我始終不曾失去本性,擇善固執。

  想要阻止世界走向可怕的混亂戰爭,更想要再見到小君一面。

  想要親口告訴她,對於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我並不怨恨,也不後悔;遇到妳,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02

  

  位處於美國西部內陸的甜酒鎮,是一處相當特別的小鎮。

  生活在美國的華人不在少數,也因此每座大城市都能見到華人群聚生活的街區,被稱作「中國城」或是「華人街」,已是華人在美國生活的特有文化。但是,這種情況鮮少發生在一座小城鎮中。而甜酒鎮,已然是一座以華人為主要群體的小鎮,就連日常溝通的語言也是以中文和廣東話為主,英文為輔,讓我大感意外。

  走訪幾處商家,經過打聽後,發現甜酒鎮是獨立於美國體制外的小型自治區,其公眾事務的經營與管理,皆由一個「方氏家族」所主導,包含上繳稅金,以及開設營利事業、貨物買賣,都必須經過方氏家族的考核與同意。甚至地方的糾紛,不論是民事或是刑事,皆會先由方氏家族出面協調,而後才是交由法律定奪,而在這裡行始的法律,也是由方氏家族自訂的自治法律。

  當我開始懷疑這座小鎮自治的合理姓而疑惑時,一位年邁九旬的老爺爺告訴我,一百多年前,當甜酒鎮最重要的建設太平洋鐵路完工後,當時通過排華反案的美國政府打算作廢此地,將甜酒鎮多數的移民華人驅逐出境,以保護美國當地居民的權益。

  而那位我在城鎮廣場上看到的銅像——先人方裕,他阻止了這件悲劇的發生,他向美國政府爭取到了小鎮自治的權力,代價是所費不貲的高額稅金,而這些稅金,皆是由方裕與他的家族一肩負擔。

  也是從一百多年前的那時候開始,甜酒鎮成了「方氏家族」所治理的領地。與其說它是美國內陸的邊荒小鎮,倒不如說是一個附庸於美國的小國家更為適合。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認同方氏家族封建專制的做法,但一百多年過去了,如今依然留在甜酒鎮生活的,都順從著方氏家族的領導與指示。方氏家族就是這塊邊荒之地的自治政府,其中有個叫做方龍的男人,則此地的一鎮之長。  

  打探消息至此,連貫起來的零散線索讓我確定了——甜酒鎮中的「方氏家族」,正是Zeta組織在此地的內應。

  在這個極為特殊的案例中,甜酒鎮向美國政府繳納高額稅金來換取小鎮自治的權利,目的正是為了掩蓋Zeta組織將「地窖」隱藏在這個邊荒小鎮的秘密。而看守「地窖」所得來的不法利益,正好能夠以特別稅金的名義付給美國政府作為遮口費,甜酒鎮位處西部邊荒,的確是最理想的秘密之地。

  至於將我背包偷走的雪兒小姐,我再次翻開了她的斯坦福學生證,仔細檢查了姓名欄位,Charsea Fang——Fang,方。

  果然,她很可能就是方氏家族的成員。

  也就是Zeta組織的成員之一。

  以Zeta組織的立場而言,他們應該還沒察覺地窖所在已經被鎖定了。

  不過,這種事很難說。

  作為保險起見,雀兒喜很可能只是想一探我的真實身分。

  畢竟,如同我所觀察到的狀況,甜酒鎮雖然看似安詳和平,卻是個異常封閉的地方小鎮,鮮少有外來遊客。

  既然今雀兒喜已經覺察到了我的危險身分,事情就簡單多了,那也是我一直以來最擅長的計謀套路,假裝落入敵人圈套的將計就計,再從內部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呃……好吧,我承認那不是假裝。

  如同王海勝教授給我的評語,深入敵營的我,被俘虜的機率是接近百分之百。

  先前我還在煩惱著,想為什麼會這樣呢?

  但現在,我已經不會為此感到困擾;在被俘虜的機率接近百分之百的同時,也請別忘了,我的脫逃機率也是百分之百。

  就算是落入烏鴉手中,我可以因為萬分之一的恩怨因果而死中求生。

  一路走來,不論有意或是無意,那就是我李政司最獨特的個人風格;旅程已經走到尾聲,我可不打算在這時候砸壞了招牌。

  

03

  

  當天晚上,我在甜酒鎮中的一間咖啡館找到了雀兒喜。

  她正確的中文名字,是方雪兒。

  方雪兒仍舊穿著昨日的白色背心與牛仔短褲,另外戴上了淺褐色的帽子與圍兜,站在櫃台內整理煮咖啡用的機具。

  店裡的客人不多,我很快就找到了與她單獨談話的機會。

  深夜,櫃台前後,我與方雪兒。

  與第一次見面的情況不同,我們很自然地用中文交談著。

  

  「嗨。」我說。

  「你找到我了。」

  她撥了撥金色的瀏海,自信地微笑著,看起來並沒有很意外。

  「甜酒鎮並不大。」我輕輕地聳聳肩。

  「想喝什麼?」

  「妳推薦?」

  「拿鐵,或是焦糖瑪奇朵,看你口味。」

  「拿鐵好了。」

  「冰的,還是熱的?」

  「冰的,去冰。」

  「牛奶加滿?」

  「呃……好,幫我加滿。」

  「你笑什麼?」

  「我以前就站在妳那個位置,替客人點餐,做咖啡。那是我最後一份的正常工作,讓我非常懷念。」

  「等我。」方雪兒笑了笑,「我快下班了。」

  「多少錢?」我問道。

  「不用了,反正你拿的也是我的皮夾,不是嗎?」

  我和方雪兒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便獨自走到咖啡廳的角落座位等候著。

  沒有多久,方雪兒送來我的冰拿鐵,在我的對面坐下,褐色的圍兜與帽子,則掛在櫃台後方的牆面上。

  「咖啡店的工作,為什麼不做了?」方雪兒自然地問道。

  「那份工作很不錯,但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說的也是,若是我離開了甜酒鎮,我也不會找咖啡店的工作來做。」

  「那妳想做什麼?」

  「嗯……」眼前的女人瞇起了眼睛。

  「嗯?在想什麼?」

  「我在想要不要告訴你。」

  「怕我笑妳?」

  方雪兒微微點頭。

  「保證不笑。」

  「保證?」

  「保證。」

  「我想當一名偵探。我已經向警政總署提出了申請,希望能以心理學方面的專業知識進入美國聯邦調查局,從事刑事偵查的工作,就算只是內勤的也好。」

  「妳可以的。」

  「每個人都這麼說,但沒有人是這麼想。」

  「不管能不能做到,我是這麼想的,追求心之所向,是最重要的。」

  「別說這個了,那不是你來找我的目的。」方雪兒輕鬆地說道:「我知道你遲早會找到我的,但沒想到這麼快。」

  「當有了一個人遺失的皮夾與身分證件,要在對方所居住的小鎮調查對方,實在是一件沒有難度的挑戰。尤其當那個人又是地方上最重要的家族成員。」

  我把方雪兒的皮夾遞了過去。

  「妳是方雪兒,甜酒鎮長方龍的妹妹。」

  「而你是李政司。」

  「妳知道我是誰?」

  「我不只知道,而且等你很久了。」

  方雪兒看著我。

  很深,很深。

  我非常確定,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前天的火車上;卻有種熟悉的感覺,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足足有一輩子那麼漫長。

  然而,在轉瞬之間,方雪兒收起了迷離而深邃的眼神,神態輕鬆向我問道:「如果你想繼續坐在這和我單獨聊天,可得有些真本事才行。」

  本事?什麼本事?

  雖然我發自內心地崇尚和平……

  現實卻學會了,也只學會了一身打打殺殺的本領。

  「怎麼說?」

  「你看看坐在我左後方的那桌。」

  「三個男人那桌?」

  「對。」

  「看到了,然後呢?」

  「其中最高的那個男人,他叫歐陽泉。我和歐陽認識很久了,他從小就酷愛武術和拳擊。小時候,鎮裡的小孩玩鬧打架,從來沒人打得過他,那也是歐陽最自豪的成就。長大了,還想把自己的名字改叫歐陽一拳呢。」

  說真的,我噗哧一聲地笑出來。

  我趕緊喝了口咖啡,假裝自己嗆到,那實在太沒禮貌了。

  「所以呢?」

  「他喜歡我,而且他的爸爸擁有這裡唯一的釀酒廠,可說是僅次於我們的家族,他掛著酒廠經理的頭銜和朋友在街上晃來晃去,沒事就去健身房練練身體,去年還去美國參加業餘拳手比賽,雖然被揍得很慘,但也拿了個第四名。別小看這第四名了,前三名都是比他高壯的白人黑人,很厲害了。」

  方雪兒說話同時,眼神向歐陽泉看了一眼,那位被我們討論的男人。

  在業餘拳賽中拿到第四名的男人。

  「這番話聽起來不像是在威脅我,反倒像在同情他。」

  「威脅還是同情,很快就知道了。」

  在方雪兒說完話時,歐陽泉走了過來,站在我和方雪兒之間。

  歐陽泉一臉標準的土豪流氓樣。

  我在打量了身高大概一百九的男人幾秒後,百分之一百地確定他是那種標準地沒念過多少書,智商略低,家境略富,因為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似乎被別的男人勾引了所以感到憤怒地想要前來宣告主權的那種標準智障——而方雪兒浮現在臉上的表情讓我相信,她百分之一百地同意我的想法。

  「嘿,你是雪兒的朋友?」歐陽泉刻意扭了扭的手臂,深怕別人沒有注意到她完美的肌肉線條似地。

  「呃……我不也是很確定。」

  我勉為其難地點點頭,語氣誇浮地向歐陽兄弟解釋。

  「我和她昨天才在長途火車上認識,然後,我們一起在列車包廂裡過了一整夜。不知道你有沒有睡過單人包廂,又小又擠的,晚上天氣又冷,沒有辦法,我只好和她挨在一塊睡了……」說到這裡,歐陽泉的臉色已經僵硬到非常難看,有些樂在其中的我並不打算就此停下,繼續加油添醋了一翻。

  「說到底,我是個規矩的男人,儘管雀兒喜,不,方雪兒小姐是個如此甜美迷人的女孩子,但我終究沒有做出不安分的舉動——在她睡著之前。睡著之後,我就不太清楚了,畢竟昨天晚上真的很冷很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上半身是赤裸的……算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怎麼想的,如果你認為我和雪兒的關係只是朋友,那就是朋友了。畢竟朋友之中,也是有分很多種類型的嘛。」

  「媽的,你這小子給我胡說什麼?」

  「如果不相信,你自己問她。」我輕輕指向方雪兒。

  「他、他說的是真的嗎,你們昨天一起睡在單人包廂裡?」

  「是啊,是真的。」雪兒回答。

  「你們、你們有沒有怎麼樣?」歐陽泉,氣急敗壞。

  「什麼怎麼樣?」

  「就是,就是那樣啊。」

  「你倒是說清楚,你是想問,我和他有沒有上床?」方雪兒輕聲說道,語氣中帶有一絲責備,「難道在你歐陽泉眼中,我方雪兒就是那麼麼隨便的女孩子嗎?」

  「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擔心妳。」

  「你擔心我,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瞧這獐頭鼠目的傢伙就是不懷好意,我替妳把他攆走。」

  「好啊,說到做到,可別只是嘴上嚷嚷。」

  聽到方雪兒沒有替我辯護後,歐陽泉得意地說著:「小子,聽到我女朋友說的話了沒有,她要我,把.你.攆.走。識相點,就自己快滾走吧。」

  接著,歐陽泉掄起拳頭,作勢要跟我打架。

  僵持兩秒後,我確定他真的只是想要打架,完全沒有別的意思。

  

  我靠!有沒有搞錯啊?

  

  這種對話,這種氛圍,這個甜酒小鎮也安詳和平得太過分了吧?

  虧我還期待著他會忽然對我開個幾槍。

  再怎麼說,這也是Zeta組織所控制的秘密基地。

  我原來以為,這裡會是個殘暴血腥的地獄小鎮,但一整天的走訪下,我所見識到了居民都過得安詳和樂的生活,沒有平窮困頓的住民,也沒有特別富裕的特權階級。就算是鎮上權勢最大的方氏家族,每個人提及時,也是抱持著誠懇和尊敬。

  歐陽泉的眼神是如此單純,單純地因為愛情而發怒,讓我想起了多年前同樣因為爭風吃醋而和我拳腳相向的大學學長;和我所認知的Zeta組織比起來,他們倆人簡直就像是蟬聯十屆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04

  

  幾分鐘後,我跟著歐陽泉走到咖啡廳外的深夜街道上。

  走到了那座紀念先人方裕的銅像廣場。

  薩爾居住的邊境城市中,就算慘不忍睹的殘破屍體被高掛在市中心的高架橋上,也沒有人會停下腳步,注意一眼。

  也許是因為恐懼,也或許是因為麻痺了。

  但在這裡,這座甜酒小鎮。

  光是一個根本算不上什麼的爭風吃醋,就足以吸引數十位居民駐足圍觀。

  明顯觀察得出來,歐陽泉在此地算是半個名人,不少人的眼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對於他過去在美國參加業餘拳賽的事蹟議論紛紛。

  從步伐看得出來,眼前的男人的確是個拳擊手。

  我真的要跟他打嗎?

  答案是不。

  我才不要,不想跟眼前的歐陽泉打架。

  欺負人嘛這是。

  理由很難解釋,一種打從心底深處的嚴正抗拒。

  不知道為什麼地,我就是不想在方雪兒面前,在這座安詳和平的小鎮中使用早已在體內紮根茁壯,深骨入髓的殺手本能。

  我就是不想。

  早已習慣槍林彈雨的我,原來可以輕易地閃開歐陽泉迎面而來的拳頭。

  對我來說,那比呼吸還要簡單一百萬倍。

  但我沒有,只是任由對方的拳頭直擊我的鼻樑門面。

  喀地一聲,骨頭與骨頭相撞,濕熱的鼻血從我的口鼻溢出。

  我並不覺得怎麼疼痛。

  當他的拳頭打在我的鼻樑上的瞬間,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微微後傾,像是使用太極拳的的功夫一般把全集的力道巧妙地化解掉。

  我並沒有刻意去鍛鍊這門功夫,只是以前和王海勝教授學過幾手,依稀記得太極拳的原理是如何運作,時間暫留的成長之下,很自然地成為了身體自身的防禦本能,如同一般人跌倒的時候雙手會自動撐地,以免身體受到更大的損傷那般。

  歐陽泉的拳頭算是相當不錯了,速度夠快,距離也拿捏得相當精準,我毫不懷疑他在美國業餘拳賽中取得名次的事蹟。

  問題在於,在我的經驗之中,能夠直接使用體術搏擊破壞我的防禦機制的,就只有疤前輩一個人。其中最接近疤前輩的,只能算上在桃園機場遇到的那位俄羅斯紅髮壯漢,若是沒有記錯,他叫做豪爾德。然而,紅髮豪爾德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並不是他的戰鬥技巧,而是他的體臭實在他媽的有夠臭;當時正沉浸在瘋狂殺戮中的我忽略了這項細節,但事後冷靜地回想起來,仍然讓我噁心地卯起雞皮疙瘩。

  所以,我鼻頭軟骨中流出的鼻血,也是刻意控制之下造成的損傷。好讓歐陽泉,方雪兒,還有圍觀的群眾們看到,我是結結實實地被歐陽泉給打倒了。

  讓我想想,接下來應該要……

  對,慘叫。

  「哎呀啊啊啊啊!」

  再來,往後一跌,一屁股落地後,順勢大字型地躺在地上  

  最後閉上眼,假裝昏倒幾秒。

  周圍,響起了圍觀群眾對於歐陽泉的驚嘆讚美之聲。

  儘管我被打倒了,用最誇張,最難看的姿勢。

  但我的嘴角暗藏微笑,內心欣喜。 

  

  因為,這個小鎮就像是個與世隔絕的烏托邦。

  一個只存在夢想中的淨土樂園。

  

  儘管沒有張開眼睛,也能猜得出歐陽泉正在邀功,藉此贏得方雪兒的好感。

  而我則開始思索著,方雪兒在甜酒鎮和Zeta組織之中扮演著什麼角色?既然方雪兒知道我是李政司,那毫無疑問地,她必定是Zeta組織甜酒鎮部屬的成員之一。那麼問題來了,Zeta組織是如何知道我的行動呢?

  

  「雪兒,妳總算是承認我了。」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

  「那剛剛妳要我替妳出頭是什麼意思?」

  「搞清楚,是你主動要替我出頭,不是我要求你的。再說了,每一次我和男人聊天,只是聊聊天而已,你就非得找對方的麻煩。夠了,我已經受不了了。」

  「方雪兒,難道我們真的沒有復合的可能嗎?」

  「復合?我們根本沒有開始過,哪來的復合?」

  「妳忘了嗎?我們以前手牽手,很開心的交往過的。」

  「那時候我們才五歲,五歲啊!」

  「雪兒……

  「停!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不跟你說話了。」

  

  看吧,和我猜得一模一樣。

  只是沒猜到歐陽泉不只喜歡她,倆人以前還是青梅竹馬。

  聽得出來方雪兒不討厭歐陽泉,只是對他沒有感覺,不過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有沒有感覺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了。

  如果要用我所認識的女性朋友來比喻這段關係,大概是類似於我與周芷晴(Jill)吧。我與Jill從高中相識至今,也已經快十年了,倘若有一天我忽然腦筋錯亂地提出和她交往的要求,Jill的反應肯定也是尷尬得難以接受。

  不過無所謂,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等的人終於來了。

  留著鼻血的我緩緩坐起身來,看著人群中有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年約三十五歲,神情不苟言笑。

  不只穿著像軍人,舉手投足都呈現軍人的感覺。

  他一出現,方雪兒和歐陽泉也都安靜了下來,不再爭吵。

  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是我來甜酒鎮偵查地窖的關鍵人物,方氏家族的領導者,雪兒的哥哥,方龍。

  

05

  

  「刺殺魯瑟」行動開始之前,我和狐狸狗進行過一次毫無保留的私下密談,我們交換了彼此的最真實的想法,還有覺悟。

  不只是死亡的覺悟,而是所有的覺悟。

  那次密談的內容,即是刺殺行動最重要的部分。

  對此,我必須向姜一方道歉,因為我和狐狸狗並沒有對他據實以告。

  不是對姜一方不夠信任,而是時候未到。此時,我們需要姜一方和美國聯邦調查局暫且保持良好的關係。

  這場死亡遊戲的勝負結果,將會決定中美兩國戰爭與否。

  檯面上的三方玩家,分別為美國聯邦調查局,Zeta組織,還有我方。

  我們的任務是進行「刺殺魯瑟」的斬首行動,要如何進行,何時進行,都是由我方來主導,決定。

  FBI則透過雙方皆信任的白子茵(Angela),來給予我方情報支援。

  至此為止,行動皆如預期中的發展,我方剷除了Zeta組織一處位於墨西哥邊境的藏毒據點,並藉此得知最重要的「地窖」所在。

  表面上,我方與美國FBI找到「地窖」,就等於向Zeta聽牌了。

  但這是不明白遊戲真正規則的人才會有的想法,如同被我們隱瞞的姜一方,如同在荒郊野外被我殺死的那些Zeta雜魚們。當然也有特例,比如烏鴉,聰明如他或許深知遊戲規則,但他根本不在乎戰爭的結果,像烏鴉這般的人,當然也是有的。

  實際上,根據最終結果來判斷,這場死亡遊戲只分成兩派玩家,而且清清楚楚地寫在昨天下午拿在手中的新聞欄位中——「開戰派」與「反戰派」。

  一旦由戰爭與否的論點來重新審視每個人的角色,那麼無論是美方、我方、或者是Zeta方,都只是作為掩蓋身分的保護色。

  鑒於七日革命的慘痛經歷,我與狐狸狗非常確信——單憑Zeta組織一方的陰謀,是不可能牽動中美兩國發生戰爭。

  在美方內部,必定有暗中支持Zeta組織的「開戰派」。

  反之,Zeta組織亦然。

  目前手邊確定的情報是,Zeta組織的首腦魯瑟為了逼出百年約翰的下落,不惜以煽動戰爭為代價,只為了得到約翰百年不死的秘密。

  毫無疑問,「魯瑟」就是開戰派的兇手主謀。

  魯瑟要的是不死的秘密,其他人則是貪婪著混亂戰爭後的利益分配。

  那麼,衍生的問題來了。

  假定真的刺殺了魯瑟,就真的能夠阻止戰爭發生了嗎?

  不,答案是否定的。

  百年約翰刺殺了林肯總統,也沒能阻止南方的落敗。

  「中美戰爭」若是爆發,將是一個世代歷史的終結。

  魯瑟的意志是一個起頭,一把燎原星火。

  只不過,一旦戰爭陰謀與計畫踏上軌道,那就不是單單一個人的事了。

  而是全部「開戰派」的事。

  局勢演變至今,秘密部屬多年的「開戰派」明顯掌握了絕對優勢。

  兩派最致命的差別在於戰力的統合,以Zeta組織為主的「開戰派」,必定滲透了許多聯邦探員潛伏其中,掌握雙方情報。但在Zeta組織對台灣發動恐怖攻擊之前,「反戰派」根本無從統合,組織。就像是一個打算隨機殺人兇手在真正地殺人之前,完全沒有辦法制止他的犯罪。能夠預見戰事即將發生的,就只有存在Zeta組織內部的「反戰派」。

  「反戰派」與「開戰派」相比,他們的力量必定是稀少,薄弱,而且極難取得他人的信任;尤其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信任。儘管他們是解決戰爭危機的關鍵,也是我和狐狸狗密談後的共識——在這場混亂局勢中,找到Zeta組織中的「反戰派」,並且幫助他取代魯瑟,成為Zeta組織的首領。

  狐狸狗告訴我,他已經有了找到Zeta組織中「反戰派」的線索,但無法證實這條線索真的真偽。所以沒有告訴我線索的來源與內容,不想我因此受到干擾。如同我們希望姜一方可以在美國聯邦調查局前保持原樣。

  此時,我想狐狸狗應該已經追查到線索的結果了。

  至於我的部分,則是扮演好偵查地窖的角色,以免讓暗藏在美國聯邦調查局中的「開戰派」發現我們真正的意圖。

  然而,方氏家族拆穿了我的身分,知道我是意圖刺殺魯瑟的李政司,卻沒有置我於死地,答案實在明顯不過。

  漫長的旅途中,總有些意外的收獲。

  方龍,方雪兒,所有方氏家族成員,甚至整個甜酒鎮的居民。

  甜酒鎮的居民,以邊荒自治居民的特殊身分,替Zeta組織看守「地窖」,保管無法估計的黃金財富,除此之外……

  他們也是Zeta組織中,無人知曉的「反戰派」。

  

06

  

  街道深處,一棟名為「東來行館」的建築。

  從建築斑駁的牆角不難猜出,它是鎮上屹立多年的標誌建築。

  百年來,周圍的房舍民宅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唯獨這棟「東來行館」,始終保持著最初的樣貌。

  門口,我聞到陳舊的胭脂香水味,一陣刺鼻的薰香,女孩子的幽幽笑聲,甚至還有馬蹄在我身後答答地掠過……回過神來左顧右盼,想到找尋這些味道與聲音的來源時,卻又在轉眼間消逝無蹤,彷彿只存在記憶中似的,而且是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

  我跟著方龍先生,來到了他的私人書房。

  他將行館內的隨伺僕從喚了下去後,站在如牆壁般地藏書書櫃前,依照特定的順序取下書本。當拿起第九本書的時候,隱約聽到了喀喀幾道機關移動的聲響,接著方龍走到書櫃旁,將三公尺高的書櫃如大門一般地用力推開,打開了一條祕密通道。

  跟著方龍走進向下開鑿的階梯密道,才知道樸實無華的木製房屋與書櫃底下,全是由堅若磐石的重鐵精鋼所打造。

  隨著在密道中越漸深入,兩旁也泛起的暈黃的微弱燈光。

  同樣的,我也感覺到似曾相似的熟悉感,但此處並非遙遠不可追及的模糊記憶,而是在數年前第一次和小君步入地下酒吧前身——三丁的密道之時。

  當時只是稚嫩大學生的我青澀懵懂,對於即將展開的殺手生涯可說一點都不了解,也沒有足夠的覺悟去了解。

  我只是,無法把目光從如此耀眼的小君身上移開。

  我的人生因為小君而開始。

  就算要結束,我也希望是因為她而結束。

  可惜.此時走在眼前的並非小君,而是尚未信任彼此的陌生人。

  在密道向下行走的我和方龍,開始了對話。

  

  「李政司。」

  「你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妹妹告訴我了。你是Zeta的死敵,為了刺殺魯瑟,為了阻止即將發生的中美戰爭,從台灣遠道而來。」

  「我是向她坦露了一些,但沒有說得如此鉅細靡遺。」

  「那麼,你覺得我們要如何開始?」

  「先從幾個問題開始。你給我幾個答案,我給你幾個答案,希望答案加起來的結果,對我們都有所幫助。」

  「可以,這也是我的目的。」

  「你是方龍,方氏家族的最大掌權者。」

  「是的,如你所見。」

  「甜酒鎮是如何向美國取得自治的權力?」

  「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法。甜酒鎮每個居民每年上繳的稅金,是其他地方的二十倍。換句話說,是用錢買來的。」

  「而你們的金錢來源,就是Zeta組織的地窖。」

  「一開始,並不是的。」

  「嗯?」

  

  此時,方龍停下了腳步,在一處黑暗隱密,近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

  唯一有的光源,是在我身後約百餘公尺密道之中。

  視線勉強所及,僅有方龍模糊的輪廓,而從彼此對話的回音可以判斷的出,我們已經走出了通道,來到空間甚廣的地下密室。

 

  「我們家族最有名的祖先,也就是你在廣場上看到的銅像,方裕。他是個很有手段的商人,在美國招募華工,修建太平洋鐵路時,他從中累積了巨額的財富。我們中國人曾經在這塊異鄉之地受盡折磨苦難,方裕誓言要在此地建立一個守護中國人的家園,也就你所見到的小鎮。我們與Zeta接觸之前,都是由先祖方裕留下的祖產支付稅金。但是在入不敷出的情況下,縱使再大的金山銀山,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方龍回頭轉向我,伸手打開牆壁上的開關。

  那不是意圖致我死傷的駭人陷阱,只是個尋常的電燈開關。

  不尋常的是,存放在這裡的東西。

  ——方龍打開開關,數百……不,數千盞燈源同時點亮眼前所見之物。

  十五分鐘前,進入東來行館的密道後,我一直以為行走的步道是以鋼鐵打造,黃色光源作為照明之用。

  我所以為的鋼鐵並非鋼鐵,光源並非黃光。

  地道泛著暈黃色的光線,只是因為所照之物而所產生的嚴重錯覺。

  

  「所以……是的,我們投效惡名昭彰的Zeta組織,在甜酒鎮打造了巨大的地窖,替他們儲藏任誰見到,都會為之瘋狂的黃金之海。」

  

  方龍所描述的「黃金之海」,聽在耳裡一點都沒有誇飾之感。

  一點都沒有。

  眼前視線所及,就是一望無際的「黃金之海」。

  由金幣、金磚、以及無以計數、森羅萬象的黃金製品所匯聚而成的黃金之海。

  黃金打造的秘密通道,黃金打造的地下密室,就連站在我面前的方龍,也因為耀眼的黃金光芒,看起來就像是由純金打造的雕像一般。

  哪怕只是擁有此處億萬分之一的財富,都足以讓一個人十輩子不愁吃穿;將老爸留下的一千億美元全換成黃金,恐怕也只足夠佔據地窖的一個角落。

  我俯下身,隨意抓起一把不屬於任何國家的純金金幣,放在掌中搓揉著,再任由金幣從指縫中滑落。

  

07

  

  「但是……為什麼?」

  黃金之海前,同樣閃爍著黃金光芒的我向地窖管理者方龍問道。

  「我親眼見識過Zeta組織。我無法將甜酒鎮還有Zeta聯想在一塊,Zeta怎麼可能允許如你們這般崇尚和平的人保護他們的黃金呢?」那好比是,一匹最嗜血飢渴的野狼把他的戰利品交給沒有爪子也沒有利牙的綿羊保管一樣,令人無法相信。

  「因為約翰。」

  「約翰?」

  「是的,百年約翰。我相信來到此地的你,已經知曉了他的名字。但你並不明白他是誰,他的存在代表了什麼意義。」

  「我知道他是誰,一個活了上百年的奇人異士。他在美國歷史上的南北戰爭中刺殺了林肯總統,從此下落不明,他的存在與否成了難以證實的軼聞。」

  「你念過聖經嗎?」

  「沒有,但我知道耶穌,還有他的十字架。」

  「你相信兩千年前,耶穌真的存在嗎?你相信他真的是上帝之子嗎?」

  「不,我不相信。」

  「所以,你認為那只是一個杜撰出來的虛假故事。」

  「可以這麼說。」

  「所以,你覺得相信聖經的人很可笑嗎?」

  「不,當然不。那無關聖經闡述的是真實的歷史或是杜撰的故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因此信奉它,從中領悟到生命的意義,那才是信仰的本質。」

  「但我相信。」

  「相信什麼?」

  「約翰,他是被上天所選中的使者,如同聖經中的耶穌。我和你一樣,不相信聖經與耶穌基督的神話故事,但我相信約翰,百年約翰。」

  「我有些想不透了……你是在試圖告訴我,Zeta組織真正的首領並非魯瑟,而是至今從未現身的百年約翰?」

  「不,無論是存在地窖的無盡財富,還是一個眼神便能殺死一個人的無上權力,亦或是名留青史的歷史名聲,對百年約翰而言都毫無意義。Zeta組織至今的犯罪行為,大多是因為美國與墨西哥兩國的仇恨歷史所導致,與約翰無關。」

  「但是你說,因為約翰,Zeta才將他們的命脈交由甜酒鎮看管。」

  「我只是單純地相信著百年約翰,相信他並非凡人,但與實質上的宗教信仰無關。源自墨西哥的黑幫,包括Zeta組織在內,大多信奉著『死亡聖神』教派,一個崇尚暴力、血腥與死亡的極端信仰。他們認同生命短暫,熱愛金錢所帶來的物質生活與享受當下,不被道德所束縛著,如同荒野叢林。自Zeta於墨西哥崛起以來,他們便深信著『百年約翰』就是『死亡聖神』的化身。他們向約翰祈求復仇和死亡,祈求血債血償。數十年前,在百年約翰的引導之下,Zeta剷除異己,統一了墨西哥境內的毒梟勢力,坐擁軍事武裝火力的Zeta,也一舉成為美國聯邦政府最懼怕的犯罪組織。」

  「倘若如此,也只是證實我的臆測,Zeta的幕後黑手就是約翰,百年約翰。」

  「不要妄下定論,李政司。」

  我點點頭,要方龍繼續解釋。

  「百年約翰幫助Zeta崛起的條件是——他不會插手干預Zeta要如何使用販毒或是犯罪所得來的不法所得,不論Zeta想要揮霍財富也好,預謀成更大的犯罪行為也好,百年約翰都不在乎。他只要求Zeta組織要替甜酒鎮負擔應付美國政府的鉅額稅金。Zeta敬畏且懼怕反抗百年約翰的後果,答應了這項條件,數十年來恪守諾言,負擔著甜酒鎮的稅金開支,好讓甜酒鎮可以維持長年的和平與富足。同時,Zeta組織也看上了甜酒鎮是於美國境內獨立自治的特殊小鎮,便在此地打造了黃金地窖,藏匿Zeta的經濟命脈。我們甜酒鎮不曾參與Zeta組織的任何一項犯罪行為。但我不會否認、也無法否認我們與Zeta是生命共同體,一旦沒有了他們非法經濟的援助,這個小鎮很快就會徹底的消失。所以,如果你問我,我是不是Zeta的一員,我會告訴你:是的,我也是一名Zeta。」

  「我無法苟同百年約翰的作法,如果他真的如你所描述般地神通廣大,永生不死,甚至足以讓Zeta組織對他奉若神明般地敬畏……他為何不徹底解決美墨兩國之間的毒品問題?為何要幫助Zeta崛起?」

  「你因為即將發生的中美戰爭而憤怒,我可以理解。」

  方龍沉默了一會兒,才又向我問道。

  「你有想像過,如果百年約翰不存在,而Zeta沒有崛起的世界嗎?」

  「沒有。」我老實地回答。

  「試著想像一下,在沒有百年約翰的世界,墨西哥的毒品市場仍舊是由數個勢均力敵的毒品幫派分食著,Zeta只是其中之一。而且,不管是哪個毒梟集團,都無法與美國聯邦政府對抗。他們大部分犯罪贓款都成了賄賂款項,流入美國的口袋中。你眼前的所有黃金,都終歸美國所有……

  方龍繼續解釋道:「一旦毒品戰爭不再是真正的問題,又有了巨額的利潤收入,美國會做什麼事呢?他們會出動軍隊去干預第三世界的小國家,有可能在伊拉克扶植一個空殼政府,然後將戰爭冠以正義之名,打擊伊斯蘭恐怖組織之名,去向世界列國展示他們的軍事力量有多麼強大。那些弱小的第三世界國家,無法拒絕美國強勢的入侵,只能任由美國予取予求,如同被殖民、宰割的奴隸。直到這份仇恨爆發之時,長期被美國奴役殖民的伊斯蘭教徒終將燃起復仇之火,以他們的真主阿拉的名義向美國發動宗教戰爭,也是伊斯蘭教徒們視為最崇高的聖戰,全世界依然會陷入被恐怖組織威脅的未知恐慌。」

  方龍笑了笑:「當然,那只是一個可能的結果。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真有那麼一個百年約翰不存在,而Zeta組織未能崛起的世界,它也絕對不會是個和平的世界,深藏在人性之中的仇恨,最終將以另外一種形式展現在你的眼前。」

  最後他說:「至於現在,百年約翰已經消失匿跡了數十年,Zeta至今依然信奉著『死亡聖神』,而且比以往的任何時期都更加狂熱。只不過,他們已經不再相信百年約翰的存在,認為他只是杜撰出來的傳說故事,所以……

  我微微點頭,向方龍坦述我的理解,以及我所知道的情報。

  「所以,Zeta預謀、並煽動了中美戰爭。」

  「是的。」方龍回答:「倘若戰爭爆發,將會有無數人在戰場上死亡,Zeta深信著,百年約翰將會因此再次現身,回應信徒對他的狂熱渴求。」

  我想到王海勝對我的暗示。

  「而魯瑟認為,約翰會賜予他永生不死的秘密。」

  「你只說對了一半。以我對魯瑟的了解,他不會等候別人的賜予,他會把它奪走,據為己有,無論何種方式。那也是他為何成為Zeta首領的最大原因。」

  「崇尚死亡,卻又追求永生,多麼矛盾。」

  「如果你見到魯瑟了,你可以自己問出一個答案。」

  「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了,我感覺的到,我正在接近旅程的終點。」

  「關於什麼的旅程?」

  「我的故事,我的冒險,或者是我的人生。」

  「那在這趟旅程中,你所追求的是什麼呢?」

  「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

  我笑了笑,猶豫著要不要回答,但最後還是決定對這位陌生的朋友坦白。

  「我父親也是個殺手,一個殺手中的傳奇人物。過去的我對他的殺手生涯並不瞭解,那彷彿就像一座難以跨越的巨山,他的秘密就像是藏在那座巨山山巔的寶藏。我好奇著他走過的路,見過的風景,想知道他的寶藏是什麼。所以,我循著父親的留下的足跡,開始了我自己的旅程。幾年過去,經歷了死亡與遺憾,終於走到了巨山的山頂。」

  「你父親藏在山頂的寶藏,找到了嗎?」

  「我就是那份寶藏。」我平靜坦然地述說著,不帶有一絲懷疑。「我就是我的父親所留下的,最珍貴的遺產。」

  方龍默默地點點頭,若有所思。

  「你問吧,我沒有,也沒有理由把你當成敵人。」

  「你為什麼想殺了魯瑟?」

  「那是我的本性,我不會欺騙別人,也不會欺騙自己。」

  「沒有理由的善良。」

  「是的,現在輪到我了嗎?」

  黃金地窖內,方龍用手掌比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於是,我半開玩笑地說道:「你,還有雪兒,你們都是Zeta的人,為什麼不殺了我?也許你們做不到,但至少嘗試一下吧?要不然,我總覺得哪裡不自在。」

  「我認為你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聳聳肩:「知道是知道,但我想從你口中聽到。」

  方龍並沒有給我一個具體的答案,而是給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曾經被我視為敵人,而且是最危險的敵人之一。

  我很想盡快聯絡上狐狸狗和姜一方,告訴他們我在甜酒鎮調查出的情報,那將是取決行動成功或是失敗的關鍵所在。

  也或許,他們已經查出來了也不一定。

  畢竟,他們可是狐狸狗大前輩和臥底哥姜一方啊。

  

  離開地窖之時,我忍不住回頭望向那片足以稱為世界奇觀的黃金之海。

  要不是有方龍這位陌生的朋友兼任地窖看守者,我很可能已經在這片黃金寶藏上狂歡打滾。我自認見過世面且非貪財之人,但就是有想這麼做的愚蠢衝動。

  同時,在與猶如遊戲NPC替我解答的地窖看守者方龍談話過後,我重新審視中美戰爭起因於動機——Zeta與魯瑟為了追尋百年約翰的下落,奪取永生的秘密。

  聽起來很瘋狂,但不是無法理解。

  那麼美國呢?在美國政府中支持戰爭的開戰派呢?他們又是為了什麼?

  答案再清楚不過了。

  如同方龍對「地窖」的描述……

  那確實是一片任誰見到,都會為之瘋狂的「黃金之海」。

  

08

  

  次日,我又在甜酒鎮多待了一天。

  這一天我什麼也沒幹,就是放鬆心情地四處走走,看看風景,和鎮上的居民閒聊瞎扯,和小朋友玩玩風箏,吹著風,發著呆。

  晚上,對於我這位從遠方而來的旅行者,甜酒鎮待以最熱情的招待。

  中央廣場燈火通明,微風徐徐。

  甜酒鎮的居民在此擺滿了美酒佳餚,放起了節奏輕快的鄉村樂曲,每個人都穿起最漂亮的禮服來參加有如嘉年華的室外晚宴,在廣場中縱情跳舞,開懷大笑。

  這幾年見識過的晚宴,大多是政商界用來拓展人脈、交換利益的公關場所。

  他們開的玩笑不是玩笑,是試探。

  他們喝的酒不是酒,是品味與財力的展示。

  而此時甜酒鎮上的晚宴,笑聲就是笑聲,儘管笑得毫無儀態。

  酒就是酒,沒有人會去在乎年份與價格。

  若是有人向你邀一支舞,那就是真的喜歡,而非別有所圖。

  我走到方雪兒面前,那位最吸引我目光的女孩;她穿著樸素的白色小洋裝,踩著高跟鞋,拿著酒杯,與身旁的友人相談甚歡。

  「你不怕歐陽泉再來找你的麻煩嗎?小心又被揍的流鼻血了。」

  輕快的背景音樂中,方雪兒語帶笑容地問道,她似乎有些驚訝我會主動向她攀談,畢竟我們已經知道了彼此的身分;我是身負致命危險的職業殺手,而方雪兒作為方氏家族成員,看守著位於甜酒鎮的黃金地窖。

  「妳擔心我?」

  我微微折腰,伸出邀請之手。

  方雪兒笑了笑,知道不回答是最好的回答。  

  

  包括今晚在內,在我的人生中,一共跳過三次正式的男女對舞。

  第一次,是在我的殺手旅程開始之前,高中時期的社團活動,與一位現在可能已經結了婚,生了小孩,不知道在哪裡過著平凡生活的女孩子所跳的第一支舞。當時的我,也是一樣地平凡,一樣地青春年少,對長大後的生活充滿的無限的憧憬與想像。

  第二次,是旅程的開始之初,同時出現的小蔓與小君,她們就像是電影駭客任務中黑人老大給基奴李維選擇的兩個藥丸,一是繼續平凡的生活,二是親自用雙眼看清真實,即便那是殘酷又危險。最後,我選擇了小君。不過在那個夜晚的PUB,與我一同共舞,讓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卻是小蔓。

  第三次,也就是現在,在旅程即將走向終點之際。

  我沒有想過自己還有在正式場合與女孩子跳舞的機會。也許是因為最膚淺的外貌原因,也或許被小君遺棄後的我太過寂寞了。無論原因為何,我不想欺騙別人,也不想欺騙自己,眼前的女孩真的很吸引我。

  看著她的眼神,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好久好久。

  

  「在想什麼?」音樂中漫舞的方雪兒輕摟我的肩膀,輕聲問道。

  「妳也有相同的感覺嗎?」我低聲問道。

  「什麼感覺?」隨著音樂的節奏加劇,我們又貼得更近了些,甚至可以感受到方雪兒從口中呼出的微微熱氣。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當然不是。」她假裝皺了皺眉頭:「今天算是我們第三次見面吧。」

  「我一直無法理解,妳在咖啡店對我說的那句話。」

  「哪句話?」

  「妳說『已經等我很久了』這句話。」

  「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

  「所以?」

  雪兒忽然墊起腳尖,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我們都不再是我們所以為的那個人了。到了最後,你總會明白的。在此之前,先讓我好好地享受這個夜晚,好嗎?」

  

  我沒有想到雪兒所說的享受,有包含跳舞之外的意思。

  雪兒牽著我的手,來到了她的私人房間。

  我以為雪兒在火車包廂上說的那些話,只是用來擾亂我思緒的話術。

  而她的回應是鎖'上房門,拉上窗簾。

  洋裝落地。

  白皙誘人的胴體一覽無遺。

  即使她沒有說出口,但我仍然確定,我們渴求著彼此。

  我們繼續著,包廂裡沒有做到最後的事。

  

  

  

 

  

  結束後,我和雪兒並沒有像情侶般依偎著對方。

  沒有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甜言密語。

  不切實際的,是赤裸的雪兒拉開窗簾,對我訴說的荒唐故事。

  更荒唐的是,當我聽到了最後,我選擇相信,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在上輩子,你叫做李堂安,而我是你的妻子。」

  

09

  

  此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周星馳在電視上重播無數次的《齊天大聖東遊記》中的主角至尊寶(孫悟空)回到五百年前和白晶晶(白骨精)告白的劇情片段。

  至於我的情況呢?

  我不是穿越時空的至尊寶,而是被嚇傻了的白晶晶。

  「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雖然我這麼說,但給我再多的時間,我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那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

  「妳說,我上輩子叫做李堂安,我們……

  「深愛彼此。」雪兒用遺憾的口吻強調,「在上輩子。」

  「就算妳說的是真的,妳如何能確定呢?」

  「的確,並非每個人都有前世,就算有,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意識到它的存在,更多的是精神上產生的錯亂與誤解。如同你,對此事全然不知……只有少部分的人可以意識到自己並非一段生命的源頭,而是另一段生命的延續。」

  月光如水,雪兒用手指輕撫著我的臉龐。

  「在我六歲那一年,當時連英文字母都還沒學全,卻用鉛筆畫出了你的模樣,一個走在暴風雪中的男人。我的母親問我他是誰?為什麼要畫他?我說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看著他的身影,就讓我有種很安心的感覺。每當夢醒了,我就覺得很空虛、茫然,彷彿失去了一切。我不是沒有談過感情,也不是沒有失戀過,但與夢中的男人相比,那算不上什麼……

  雪兒走到床邊的書櫃,打開抽屜中的暗層,拿出了一張素描畫像。

  我接過畫像,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因為那就是我的肖像,而這張破舊的素描紙,至少保存了十五年以上。

  雪兒坐到我身邊,雙手環繞著膝蓋。

  她的視線轉向窗外,那座綿延遠方的內華達山脈。

  「我的外祖母是愛爾蘭人,祖母的家族當年因為時運不濟,不得不舉家搬遷到美國內陸討生活,外祖母的爺爺正好是修築太平洋鐵路的工人之一。他告訴我的祖母,當時開墾內華達山脈的工程非常艱辛,工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來的,也大多抱著喝酒罷工混日子的心態。外祖母的爺爺從來不覺得,鐵路工程會有完成的一天。直到第一批華人勞工來到了甜酒鎮,像是落地生根的種子一般,就算是石頭,也能在上頭發芽茁壯。」

  雪兒把頭輕輕靠在我的手臂上,繼續說著。

  「外祖母的祖父說,那些華人中最出色的,就是李堂安。他改變了這裡的一切,無論是活著的時候,還是死去了之後。所有認識李堂安的人,無論是華人還是洋人,朋友還是敵人。到了最後,都因為他而改變了,成為了一個更好的人。」

  「妳說的那個華人勞工,不是妳的祖先方裕嗎?因為他的付出與作為,才有甜酒鎮如今的繁榮與和平,你們還在廣場為他立了座銅像。」

  「不是,只是方裕擁有的權力和金錢,足夠竄改這座小鎮的歷史。不過,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虛名了。沒有人會在乎。」

  「但妳在乎。」我笑了笑,半開玩笑地說:「我很少認識像妳這年紀的女孩子,會把外祖母的床邊故事當真。」

  「我說了,因為我們是……」雪兒有點害羞地把頭低了下來。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但妳還沒說服我。」

  「意識到前世的知覺感應,往往在青少年後便會漸漸消退,除非有熟知深層催眠的秘術師,才能引導、回朔到前世,找回被埋藏的記憶。」

  「熟知深層催眠的秘術師?」

  當雪兒提到催眠術的時候,我直覺地想起了冬姐。

  因為她的催眠術,才讓小君獨自背負者如此巨大的痛苦。

  儘管冬姐已是逝者,再也沒有證實的可能,但過去不為人知的線索片段,已經一點一滴地拼湊起來了。

  

  為什麼「他」要求我去刺殺魯瑟?

  如果魯瑟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找到百年約翰的下落。

  那「他」的目的呢?

  是為了要保護百年約翰?

  還是說,「他」也想找到百年約翰,想得到不死的秘密?

  「他」和百年約翰,又是什麼關係?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焦頭爛額之際,隨口向雪兒說了句:「妳該不會想說,引導妳找回前世記憶的催眠大師,就是百年約翰吧?」

  「咦?」雪兒瞪大了眼睛,驚呼說:「你怎麼知道?」

  「呃……瞎猜的啊。」我聳聳肩,回過神來後,我又問:「真的是他?魯瑟不惜開戰也要找到的百年約翰?」

  「我只見過他一次。」雪兒說。

  「什麼時候?」

  「在我十三歲的時候,當時的我已經不再夢到有關前世的夢,也決定把那些夢境片段當作兒時的幻想。畢竟,我還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雪兒苦笑了下,繼續像我解釋道:「就在那時候,有個男人來訪甜酒鎮,大約四五十歲的年紀,褐色頭髮,中等身材,與其他前來拜訪的外地旅客相差不了多少,很平凡,很平凡的一個中年男子。他和我的父親和哥哥相談甚歡,大多是說些酒品生意的事,我也以為他家族平常往來的小酒商。就在他要離去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恭敬禮貌性地和我握了握手,在我額額頭上輕吻了一下,然後在我耳邊輕聲地說了一句我當時聽不懂的話:『夫人的救命之恩,我無以回報。』」

  儘管滿腹疑惑,但我並沒有打斷雪兒,而是耐心、平靜地聽到最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又夢見了那位漫步在荒山大雪中的男人,李堂安。

  只是這一次,我不再是遠遠地望著他,而是走在他的身邊,緊握著他的手掌,作為他的妻子,在他的身後支持著他。

  我清楚萬分地記得,彷彿就像是我另一個人生似地。

  我和李堂安是在一座教堂上認識,他是個非常糟糕的傳教士。

  每個禮拜日,他都對著空無一人的小教堂,認真地講述著人與人之間的愛與信任,述說著湯瑪士神父是如何拯救了他的人生。

  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一個好心的神父認養了一個華人孤兒的簡單故事。

  李堂安非常聰明,也非常認真,他總是非常認真,不管神學,科學,或是歷史,他什麼都會,什麼都懂。

  但最吸引我的,不是他的聰明才智,而是他的善良。

  我們家族是美國最早的華人移民之一,從中國帶來的骨董珠寶,以及流通買賣的通路,讓我們家族在異國上取得了一席之地。也許不到家財萬貫、大富大貴,可也是衣食無慮的小康之家。儘管我的父母總希望我能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但我最後還是選擇了李堂安。那位聰明、認真、善良,卻又很不會傳教的傳教士。

  我原來很擔心,父母會極力反對我與李堂安的婚事,但在幾次會面之後,他們放心地把我交給了李堂安。

  我們在父母的祝福下,辦了一場正式、難忘的婚禮。

  自始至終,反對我與李堂安成親的親人,就只有我的哥哥,方裕。

  是的,方裕就是你在中央廣場上看到的那座雕像。

  不過,他並非華人勞工,如我所說,我們是最早移民美國的華人家族,以貿易從商為業,珠寶、絲綢、香料,都是我們的生意範疇。

  當時,隨著大清帝國的腐敗與衰退,加上中央太平洋鐵路爆發了勞工罷工、出走的事件。方裕便把買賣貿易的目標轉向了生活困頓,流離失所的中國青年。

  方裕與當時的鐵路公司總裁查爾斯.克羅克合作,從中國引渡了大批的華人勞工,並從中抽取傭金,一夕致富。然而,從中國引渡而來的華人勞工,大多沒有受過太多教育,沒有幾個人懂得與美國人溝通,懂得英文的人,大多也是向方裕那般,只想從自己同胞上壓榨利益。引渡華人勞工的初期,可說是一片混亂,注定以失敗坐收……

  直到收養李堂安的湯瑪士神父,向查爾斯.克羅克遊說,推薦李堂安作為華人勞工與鐵路公司的溝通橋樑,才讓引渡華人勞工的決策逐漸走上軌道。

  從那之後,我跟隨著李堂安與華人勞工來到內華達山脈,進行修築鐵路的工程,方裕則在山腳處的甜酒鎮開拓家族的人脈與勢力。

  

  在那一無所有的年代裡,我們奉獻了彼此的愛。

  我們期許著在一切折磨與苦難過能,可以一起度過平凡而幸福的未來。

  但期許中的未來到來前……

  你離開了,只留下我一個人,還有我肚子裡的孩子。

  

  在你人生的最後一段時日,你認識了一個朋友。

  如同我所認識的你,善良的你。

  你盡其所能地幫助他走出生命中最無助、黑暗的時刻;讓他深刻地明白,無論處在哪個時代,總有最誠摯的善良存在。

  你所幫助的那個朋友,就是約翰。

  在那個癲狂的時代,被稱作「瘋子殺手」的約翰.威爾克斯.布思。

  在你走了之後,約翰徹底改變了。

  

  他成為了一位「行者」。

  行走於時間法則之外,踏遍世界盡頭,追尋自身存在的意義。

  追尋著一個答案,一個真理。

  

10

 

  「——當我從長夢中醒來之後,才查覺到在我額頭上留下輕吻的中年男子,就是百年約翰。此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也許那並不是妳的前世,只是百年約翰加諸在妳身上的催眠暗示。」

  「回朔前世記憶之後,一片混亂的我也曾經這麼懷疑過,也許他只是個江湖術士,也許別有所圖,所以我才會去修讀心理學。」

  雪兒看著我的雙眼坦然地說道,我知道她沒有說謊。

  儘管我完全無法解釋她對我沒有來由的感情,以及我對她的愧疚。

  我只能沉默、思考著。

  雪兒看出了我的困惑。

  她湊過身子,在我額頭上輕吻了一下。

  她的吻,她的耳語,她的擁抱就像最神秘的魔法一樣,令人無法抗拒,在一片幽暗中打開了我最隱晦的深層意識。

  一層,又一層地,揭曉了我自己也不明白的秘密。

  

    

  

  我接受了方雪兒對我的催眠暗示,如同她接受了約翰般。

  只為了一窺真相的輪廓。

  那或許是人性中最詭譎的一點;對於真相,很少人會選擇拒絕,即便有一百個拒絕的理由,即便知道會受到不可挽回的傷害。

  或許欺騙本身,就是人性中最難被忍受的傷害。

  雪兒是透過一場「長夢」來回朔前世的記憶,我的方式略有不同,我無法解釋原因為何。也許是由於身為時間暫留者的體質緣故,也許。

  

  重新掌握了意識之後,我發現自己身處在一間幽暗的電影院中。

  空蕩蕩的座位,僅有我獨自一人,坐在正中央。

  我明白,這裡並不是真正的戲院,而是用來窺探深層意識的狹縫;因為真正的戲院,並不會把一個人的一生當作電影來放映。

  電影中的主角,是一位百年前在中國清朝出生的廣州人。

  他也是雪兒口中的李堂安,我的上輩子。

  在深層意識的狹縫中,時間的流動是抽象的,沒有意義的。所以,我無法具體的描述這部電影撥放了多久。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將李堂安的人生盡收眼底。

  從開始,到結束。

  出生於悲慘時代,受盡折磨苦難,飄揚海外,客死異鄉。  

  看完後,我的心情很複雜。

  複雜的心情中,最鮮明深刻的是,李堂安是無比幸運的傢伙。

  就和我一樣,一模一樣地無比幸運。

  

  他的父親被官府與仕紳誣陷嫁禍,凌遲慘死。

  母親承受不了打擊,上吊自盡。

  可他幸運地被好心的神湯瑪士拯救,給予了第二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幸運地在異鄉尋得摯愛與信仰,共度了一段美好歲月。

  他的幸運,讓善良的種子得以在內心深處發芽,成長茁壯,成為日後為他抵禦任何折磨苦難的參天巨樹。

  即便是難以承受的孤獨與死亡,也撼動不了他的良知本性。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如此幸運。

  

  這些年來,我殺了很多人,很多無法被饒恕、不該被饒恕的罪犯。 

  知法犯法、欺世盜名的貪官汙吏。

  口若懸河、坑矇拐騙的經濟詐欺。

  仗勢欺人、迫害良民的流氓惡匪。

  因為利益薰心,不惜傷害他人來滿足自己慾望的這種人。

  對於這種人,無論他們在法律上是否有罪、內心是否懊悔,下手殺了他們,我不會有一絲猶豫、一絲愧疚。

  唯獨有一種人,會讓我猶豫再三,即便下手了,心中那塊陰影仍然揮之不去。

  那些被時代與社會拋棄了,對生命無所適從的社會邊緣人。可以說是同情,但仍然改變不了墮落沉淪的惆悵與無奈。

  讓我清楚意識到這一點的,是我的父親,是烏鴉,還有「他」。

  我想起許多年前,當我還沒和狐狸狗熟識的時候,狐狸狗為了試探我,喬裝成大學課堂上的講師,在一次自由談論中向我問了一個問題。

  「……所以說,如果你真的遇到上了一個瘋子,或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你會不會希望有個英雄來救你呢?同學?」

  「如果可以。」

  當時,年輕氣盛的我自以為帥氣萬分地回答狐狸狗。

  「我希望我就是那英雄。」

  

  但我卻沒有想到,沒有人想的到。

  其實,最需要被拯救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殺手。

  我沒能拯救我的父親,沒能拯救烏鴉,也沒能拯救「他」,我沒有拯救他們的能力,也沒有拯救他們的機會。

  但我沒能做到的事,李堂安做到了。

  他拯救了約翰。

  約翰.威爾克斯.布思。

  在約翰一無所有的時候,李堂安不求回報、不留餘力地幫助了他。

  儘管是微不足道的善意與決定,卻決定了世界未來的方向。

  而我,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

  如果我沒有遇上小君,我也只是另外一個烏鴉罷了。

  誰都無法否認,我是如此地幸運。

  

  

  

  「我相信妳,我相信我們曾經深愛過,在上輩子。」

  

  聽到我的語氣後,雪兒已是眼眶泛紅。

  她知道我要說什麼,那不是什麼好聽的話,但我還是得說。

  

  「但是現在,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的,我是想阻止戰爭的發生,但那並不是真正的原因。我是為了一個女人,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即使她自始至終都在欺騙我,即使她已經拋棄了我。妳說,百年約翰是一位『行者』,追尋著自身存在的意義,追尋著一個答案,一個真理。而我所深愛的那個女人……

   

  在我說出口之前,眼淚已經從我眼角落下。

  所有一切,從未如此清晰。

  

  「她就是我的答案,我存在的意義。」

  

11

  

  那是一棟座落於美國城市區內的私人大樓,名為「漢彌爾頓」。

  居住此地的居民,都以為漢彌爾頓是一間研發生物科技的大型公司的研究室,因為時常進出化學製品,為了安全性與研究內容的機密性,漢彌爾頓大樓是棟對外把關非常嚴格,滴水不漏的私人企業。數十年來,此地的居民只見過駐守門口的黑衣警衛,以及只會在深夜時分進出大樓黑色貨運車。

  對於「漢彌爾頓」大樓的神祕,在地居民的疑惑也隨著漢彌爾頓企業股票穩定持續的成長賺錢而消散。畢竟,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在漢彌爾頓為投資戶賺進了合理的、預期內的利潤之後,「漢彌爾頓」大樓的對外封閉也就相對地不是那麼重要了。

  事實上,漢彌爾頓企業背後的金主與擁有者,並非外人所以為的美國企業家漢彌爾頓,而是美國國聯邦調查局局長約瑟。

  當然,那也是透過一層又一層的關係掩護,就算不慎被公開了,也只是找不到確鑿證據的無稽之談。

  

  午夜時分,一輛黑色貨運車駛入了漢彌爾頓大樓。

  入口處的鐵門封鎖後,外頭的街道依然如往日寧靜,看不出有任何異狀,疏不知這場戰爭危機的中心正在此處洶湧翻騰著。

  漢彌爾頓大樓的地下室,在數位全副武裝的FBI探員的警戒下,手腳都被上了鐐銬的強納森.加西亞從後方打開的車廂貨櫃緩緩步下。

  身為Zeta第六軍團長的強納森,由他所主導的台灣恐怖攻擊,在引發中美戰爭的目的上是成功了,卻也使自己失手於李政司與疤的聯合突擊之中,成為了地下酒吧一方的人質,而後被姜氏兄妹押送至香港,再轉交於美國聯邦調查局作為關鍵證人。其最重要的目,正是制止即將發生的中美戰爭危機。

  強納森沒有預料到,自己終究落入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手中。

  強納森被迫跟著押送他的聯邦探員,來到一間不該出現在商業大樓的審訊室。

  審訊室裡沒有窗戶,僅有一扇作為出入口的鐵門,一張桌子,兩張椅子,盯在天花板角落的小型監視器,以及一道無法看出外頭的雙面鏡牆。

  負責押送強納森的探員接到指示後,便鎖上偵訊室的鐵門,逕自離開。

  這一留,便是六個小時。

  

  強納森並沒有試著逃離這間偵訊室。

  因為強納森比誰都明白,他能夠逃脫的最好機會便是香港的維多利亞港,也是唯一的機會,卻因為中途殺出的白獄狼而以失敗作收。

  強納森累了,他決定睡覺。

  手腳皆無法正常行動的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睡覺。

  強納森知道他醒來後會見到誰,他不想渾身疲憊地見到他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因為憎恨與憤怒,是非常消耗體力與精神的一種情緒。

  

  隔日,早晨六點,強納森如定時鬧鐘般睜開雙眼。

  偵訊桌上,映入眼簾的是一盤精緻豐盛的總匯三明治,還有一杯熱騰騰的黑咖啡。稍微抬頭一看,強納森看到了那個男人坐在偵訊桌對面。

  「好久不見了,強納森。」

  男人整了整西裝領帶,自信地對強納森微笑。

  他是出現在與魯瑟勾結的影片中的美國聯邦政府高官,也是這棟「漢彌爾頓」大樓的實際擁有者,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約瑟。

  「是啊,好久不見了。」

  強納森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緩緩回答。

  

  「父親。」

  

12

  

  「我至今仍然無法明白,為什麼你會墮落到如此地步,強納森。一個罪犯,一個傭兵……一個殺手?你對台灣那個可憐的小國家做了如何可怕的事?你和你的手下殺了上千名無辜的民眾,卻一點也不在乎。」

  「那你在乎嗎?父親?」

  「當然,我在乎。美國是世界的領導強權,我們即是公平與正義。所以我們才會出兵援助台灣的狀況,卻沒想到中了你們的挑撥離間的計謀……才讓我們不得不面臨與中國開戰的可怕危機。」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呢。」

  強納森面露厭惡之色。

  「別欺騙我,也別欺騙你自己了,你一點也不在乎台灣死了多少人,就算整個台灣被飛彈給炸碎了,你連屎都不會在乎。你在乎的是,當中美戰爭發生之後,你可以拿到多少的財富和權力。別和我演戲了,父親。如果你不想讓戰爭發生,你就不會把我送來這裡,被你的私人部隊看守在你的私人囚牢裡。如果你真如別人所以為地貫徹公平與正義,此時我應該在法庭上接受審判,好向中國證明Zeta組織一手策畫的陰謀詭計……但結果,已經非常明顯了……」強納森強調:「你不在乎,你他媽的連屎都不在乎。」

  說完一連串的話與髒話後,強納森對著桌上三明治與咖啡開始狼吞虎嚥。

  不消半分鐘,強納森嚥下了最後一口三明治,手指上還殘留著美乃滋的油漬。強納森把手指頭放入口中舔乾淨,就像小時候的習慣一樣。

  小時候,強納森最喜歡的,就是這盤父親親手做的總匯三明治。

  「為什麼?」約瑟臉色沉重地說道:「為何你如此憎恨我?我是你的父親,親生父親,我盡到了一個父親應盡的責任,我給了你一個優渥的成長環境,我投入了無數的資金與精力去栽培你,像我這般地位的菁英份子,沒有人會為他最重要的兒子選擇一條最危險的道路——美國特種部隊。但我同意了,而且相信你的能力。後來,你成功完成多項艱鉅困難的任務,殲滅了威脅美國的敵人,你成了美國人最尊敬的英雄,成了我最驕傲的兒子。以你在戰場上拿的功勳與榮譽,加上我為你打通的人脈,你原來可以成為美國最年輕的將軍,甚至足以入主政治,可以為我們家族帶來前所未有的榮耀。」

  「我已經說過了,因為我不在乎,我他媽的連屎都不在乎。你想聽幾次都可以。」強納森毫不避諱地對父親口出穢言:「去你他媽的,去你他媽的美國。」

  該死的沉默後,約瑟又說。

  「強納森,我愛你,一如所有父親愛著他的兒子那般。」

  「我不相信。」強納森回答:「但我知道。」

  「回來吧,你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在醜陋的墨西哥,和那些與魔鬼、畜牲無異的墨西哥毒梟為伍……

  「我就是墨西哥毒梟,父親。我就是你看不起那些魔鬼、畜牲。」

  「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如此憎恨我?」

  「你還記得……不,你一定忘了,或許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過,因為你就是那樣的人啊,我親愛的父親。」

  強納森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與父親見面。

  既然是最後一次,就沒有什麼好保留的了。

  強納森靠著背後的鐵椅,神情憤怒地緩緩說道:「十六年前,當我還在特種部隊的時候,我是千禧部隊的小隊長,我有八個生死與共的兄弟……

  強納森清清楚楚地,一字不漏地唸出他們的名字:「狄恩,喬,阿道夫,班,賽希爾,雨果,昆汀,奈特。」

  強納森瞪著父親,繼續說道:「我們九個人是『千禧部隊』,也是當年美國特種部隊中最強悍的菁英小隊。代表了美國所賦予的公平與正義,我們在處於戰亂中的第三世界戰鬥著,擊破各個恐怖組織的首腦,完成了被認定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至今依然如此認定著,『千禧部隊』是全世界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菁英小隊。只不過……直到最後一次,發跡於墨西哥的Zeta因為跨國走私毒品與軍火,被美國聯邦政府認定為是對國家安全具有高度危險性的恐怖組織,因此狙殺Zeta首腦『魯瑟』,則是千禧的最後一次任務。告訴我,父親,刺殺魯瑟的任務,成功了嗎?」

  約瑟沉默著。

  「告訴我,父親,我想聽你親口再說一次。」

  「你們失敗了。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壯烈犧牲了,為了美國。」

  「這就是你認為的嗎?為了美國壯烈犧牲?我們是全世界最強的特種部隊,沒有任何敵人可以在正面交戰中打敗我們,百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打敗我們的不是敵人,而是一條來自美國政府內部的錯誤情報……不,正確的說法是,來自於你的背叛。由於我們是受命於當時的美國聯邦調查局單位的合作計畫,才能以特種部隊的身分進行刺殺『魯瑟』的行動計劃。從中掌握整項計畫的負責人,則是你唯一的頂頭上司,也是當時的美國連當調查局局長班傑明。刺殺行動失敗後,班傑明為表負責,請辭下台,而你則如願升任了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之位。這是多麼榮譽的晉升啊,父親。」

  「那是操弄政治的遊戲規則,強納森。贏或者死去,我只是做出了選擇。」約瑟回答:「你是我的兒子,你天生下來就是個贏家。如果你通過那次考驗,我們加西亞父子將在美國呼風喚雨,不可阻擋地成就一番大事業……

  「給我閉嘴而且聽好了,父親!我還沒說完!」強納森用被鐐銬鎖住的雙拳捶向桌面,在極為憤怒的情緒之下,口水也不受控制地隨之噴濺。

  「我的隊員,我的兄弟,他們不是因為榮譽和犧牲而死去……而是因為你對權位的渴望。在他們死了之後,魯瑟才告訴我你們的私底下交易關係。魯瑟留我一命,只因為我是你的兒子,是這項交易的一部份。你沒有給我選擇,你給我的只有背叛。在『千禧部隊』瓦解的那一刻,我也終於認清了,暗藏在美聯邦政府內的貪婪的掌權者,才是最可怕的恐怖組織。最後,魯瑟給了選擇,所以我做出了選擇,我選擇背叛美國政府,我選擇背叛了你,我選擇留在被美國摧殘,被美國汙衊的墨西哥。我選擇成為一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墨西哥毒梟,選擇丟盡你的顏面。既然你可以私底下勾結墨西哥毒梟,為何不能有一個毒梟兒子呢?這樣我說得夠清楚了嗎?父親?」

  

  聽完後,約瑟的神情冷漠了下來。

  極端地冷漠,與方才殷殷期盼的神情判若兩人。

  十六年了,此種無法溝通的情況,也早在約瑟的預料之中。

  約瑟想要的,只是為兒子親手做最後一次的三明治,與他說上最後一次的談話——在親手殺死強納森之前。

  然而,就在約瑟欲伸手到西裝內側拔槍之時,強納森凶狠地將審訊桌踢向約瑟。約瑟在意外的攻擊之下從椅子上跌落在地,但也已經將手槍緊握在掌心中。

  只是當約瑟回過神來後,強納森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

  強納森用雙手間的鐐銬鎖住了父親的脖子,兩人翻倒在地,死命地扭打掙扎。

  幾秒後,約瑟的手槍脫手,十指慘白地扣住纏繞在脖子上的鎖鏈,卻改變不了呼吸漸漸微弱的事實,一步步地向死亡邁進。

  「咳…………咳咳……

  坐倒在地上的強納森死死抱著父親的上半身,絲毫沒有鬆手的意圖。

  強納森低著頭,抵著父親的頭頂,雙手越勒越緊。

 

  「我知道你想殺我,我知道。」

  「從你一進門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父親。」

  「最後,我還有幾件事想跟你說。」

  「我已經結婚了。」

  「你會喜歡她的,她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女人。」

  「你有兩個孫子,和我們不同,他們過著平凡人的生活。」

  「沒有錢,沒有權力,有著平凡的煩惱,也享受著平凡的開心。」

  「我愛你,父親。」

  「一如所有兒女愛著父親那般地愛著你。」

  「也許你能明白那有多麼痛苦。」

  「因為我對你的憎恨,就和我對你的愛一樣深刻,就像你對我一樣。」

  

  告解完的強納森鬆開雙手,懷中的父親已然斷氣。

  在親手勒死了父親之後,強納森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這裡是美國聯邦調查局長的私人領域,儘管知道父親與Zeta有所勾結……也正因如此,FBIZeta在檯面下的每個動作都代表著交換利益。

  一些金錢,一些權力,甚至一些人的性命,從以前到現在,不曾改變。

  強納森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父親的習慣與手段。

  事情走到了這一步,約瑟必然是調查清楚了強納森的立場,才會意圖在此地殺人滅口,好讓Zeta組織引發戰爭的計畫順利進行。

  強納森只是坐在父親的屍身旁,靜靜等待著。

  等待著全副武裝的敵人走進這間死寂的審訊室,給他一個痛快的了結。

 

  幾分鐘後,審訊室的鐵門打開。

  一名頭戴鴨舌帽,手持槍枝的男人走了進來。

  

  「沒想到我們還有這個共通點,同樣憎恨著自己的父親……還發什麼呆,追兵很快就要過來了。振作一下吧,Zeta的第六軍團長。」

 

  強納森抬頭看著那個男人,臉上的神情是無法抑止的驚訝。

  他是姜一方,來自地下酒吧的姜一方。

  

13

  

  兩個小時前,深夜時分。

  漢彌爾頓大樓外幾個街區外的街道,有間在凌晨營業的小餐館。小餐館裡,臨窗倒數第三桌的座位,透過淺褐色的木雕窗戶,有著可以觀察到附近街道最好的視野,可以看到大街筆直地通往遠方的漢彌爾頓大樓。

  狐狸狗與姜一方,就坐在小餐館內倒數第三桌的座位,吃著宵夜。

  兩杯咖啡,還有一盤小餐館的招牌蘋果派,配上報紙、智慧型手機以及男人間的隨意閒聊,他們與其他客人沒有明顯的差別,除非你聽得懂中文。

  

  「你和BOSS,平常都是怎麼稱呼我的?」

  「姜一方,不然就是臥底哥。」

  「這樣。」

  「嗯。」

  「是不是我不問你問題,你就不太說話?」

  「看情況。」

  「好吧,你那邊情況如何?」

  「一切正常,沒有異狀。」

  「你和BOSS……李政司,你們認識多久了?」

  「在他很小的時候,我們見過幾次,如果那些不算,大概有六七年了。」

  「他以前是個怎樣的人?」

  「怎麼忽然問起了他的過去?」

  「好奇。」

  「你之前在山河會當臥底的時候,不是調查過李政司的背景了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只是冰冷的資料,你的話有價值多了。」

  「你太閒了。」

  「就是太閒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就當打發時間。除了李政司,我也想知道小君的過去,你的過去,還有三丁組織的過去。」

  「聽你說話的方式,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老人。」

  「你是老人沒錯,都三十好幾了。」

  「李政司……七年前見到他的時候,我只覺得他單純、愚蠢、而且善良過了頭。在我認識的職業殺手中,同時擁有其中兩項特質的人就已經很少了;你可以認為小君善良,但不會有人認為她單純而愚蠢。草泥妹單純又愚蠢,但她算不上善良,她只是幸運地走在善良的道路上,若是她迷失了方向,她會做出相當可怕的決定。白子茵單純而善良,但她是個聰明人,知道如何把自己放在正確的位置上。至於你,你我是同一種人,複雜,聰明,而且和善良扯不上多少關係。」

  「還以為在你眼中的我,是個好人。」

  「有正義感,不代表是個好人,我以前有個朋友,我稱呼他為何先生,他曾經是台灣最有勢力的地下毒梟,也是我曾經最重視的朋友之一。何先生不會傷害他的朋友,還有他所重視的人,江湖的義氣,還有你所渴求的正義感,都可以在何先生的身上找到。但他確實經手毒品買賣,確實插手了非法事業,無論他是否後悔過做了那些傷天害理的事,都無法改變他確實做過的事實。你曾經是山河會的一員,曾經經手黑市買賣,為山河會謀取非法利益,就算你是為了臥底,你也無法改變黑市買賣所帶來的傷害,對受害者而言,在他們原諒你之前,你就是惡人。而我們,都是惡人。」

  「你的想法,似乎和BOSS很不一樣。」

  「你們曾經聊了什麼?你和李政司?」

  「他相信公平、正義。」

  「你相信嗎?」

  「看著BOSS的時候,我相信。」

  「但我不相信。」

  「哦?」

  「正義,只是復仇的一種形式。所謂的復仇,即是將自己與自己所重視的人所受到的痛苦,還以加害者的身上,甚至十倍、百倍。而當受害者沒有能力報復加害者時,便會轉而求助於第三方,一般來說,即是政府、法律、警察。但我們都明白,政府、法律與警察所能制裁的範圍——

  「相當有限。」

  「是的,相當有限。對於確實坐擁財富與權力的特權階級,或是熟知法律的犯罪者而言,政府、法律與警察沒有多少作用……甚至是為他們所使用。所以,復仇的行為便落到了同樣是犯罪者的私刑者身上。我們替人報仇,並藉此維生,不論是生活上的需要,還是本性上的需求。有些人把我們的行為稱作正義,但那只是復仇的一種形式。去了墨西哥,親眼見證了他們的生活後,我更加確信了一點。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正義,那麼Zeta組織的崛起,以及之後的中美戰爭危機,就是墨西哥的正義,是整個世界虧欠它的正義。只是我們剛好站在與它相對的另一邊,如此而已。」

  「那麼,因為Zeta的犯罪行為而受害,甚至死於恐怖攻擊的無辜人民……

  「你以為,你和李政司所認同的『正義』,就不會害死無辜的人民嗎?先別說李政司的決定導致Freeze於毒品市場的崛起,助長了Zeta的勢力,因為Freeze而死的人,恐怕連李政司自己都算不清了。這兩年來,你和白子茵都為李政司所用,調查Ferrze來源,對抗Zeta組織,其中偽造身分、買通情報……是否有為地下酒吧賺進任何實質上的財富?一塊錢沒有。但李政司仍然支付你們當初承諾的高額報酬。如實回答我,在背後支持地下酒吧『正義』行為的那些錢,從何而來?」

  「你比我清楚,李政司擁有殺手七號留下的一千億美金。」

  「那你應該也很清楚,那幾年的殺手七號,是多麼可怕、危險的一個怪物。」

  「是的,我知道。那一千億美金,是殺手七號的犯罪所得,是他私自與Zeta組織交涉後,從國外取得的非法資金。」

  「這就是了,我們也只是『正義』的奴隸罷了。」

  「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那是一個朋友的遺言。」

  「朋友?還是敵人?你看起來不像是個有朋友的人。」

  「那有什麼差別嗎?」

  姜一方微笑道:「不論我相不相信,不論我們所談論,所認定的『正義』存不存在,都不會影響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這只是我們在行動前用來打發時間的談話,交流交流、討論討論想法罷了。」

  「沒錯,只是如此罷了。」狐狸狗點頭同意,喝完手上的黑咖啡。

  半分鐘前,姜一方便緊盯著手上著智慧型手機。

  「來了嗎?」狐狸狗又問。

  「快了,再五分鐘。」

  「很好。」

  「等等。」姜一方抬頭,顯然不是手機情報上的意外。

  「嗯?」狐狸狗皺眉。

  在狐狸狗與姜一方原先預定的行動計劃中,是由經驗較老練的狐狸狗為行動主幹,姜一方則在此地用通訊設備後勤支援。

  「任務交換。」姜一方把手機放到狐狸狗面前,「你來支援我。」

  「為什麼?」

  「你受傷了,那可不是什麼輕傷。」姜一方看了看狐狸狗斷裂的肋骨處;那是早些時後,狐狸狗與「開戰派」FBI探員衝突後所留下的傷害。

  「我用過止痛藥了,那不影響我的行動。」

  「你感受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姜一方說,「就像『正義』一樣,也許它和你想像中的很不同,但它總是存在。」

  「你就是不服輸,是吧?」

  「欸噫。」姜一方揮了揮手,「討論討論罷了,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我拒絕,臨時變更行動計畫,很容易出岔子。」

  「你意思是說,你這把老骨頭,從沒做過情報支援的工作,怕搞砸了。」

  「我是怕你搞砸了。」

  「你覺得我會輸給肋骨斷裂的你?你是瞧不起我嗎?狐狸狗。」

  「就連李政司,也很少直呼我的名諱。」

  「那不一樣,當李政司還懵懂無知時,你是指引他,訓練他成長的前輩,他對你自然會有一份打從心底的尊敬。但你和我,就沒有這層交情了。我十分佩服你做為職業殺手的判斷與能力,但作為有著相同目的夥伴,我們是平等的。所以,直呼你的名諱,我認為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狐狸狗笑了,沒有其他不好的意思,就只是單純地笑了。

  換做是別的能力與經驗較長的共事者,多半會對於姜一方的發言感到不快。

  但那番話聽在狐狸狗耳裡,只讓他感受到姜一方的膽識與直接。

  對於共事的夥伴,狐狸狗喜歡這份膽識與直接。

  「為什麼是現在?」

  「不是現在,從你受傷、並告知要營救強納森的那晚,我就這麼打算了,而且非常堅持。不過因為事關重大,我認為你當下不會同意。如果你沒有受傷,確實,你比我適合。但是現在,我已經準備好了,而我相信你會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說罷,姜一方並沒有等候狐狸狗的回答,他走到前方兩桌處,和一位年長的老婦人攀談了幾句,老婦先是搖搖頭,而後姜一方塞了些錢給她,老婦才點頭同意。她收好錢後,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出小餐館。

  姜一方回到狐狸狗桌前,說道:「剩一分鐘。」

  「我有得選嗎?」狐狸狗拿起放在桌上,連接著千里眼的智慧型手機。

  「這一次,你沒有。」

  姜一方笑道,戴上寫著「漢彌爾頓」的黑色鴨舌帽。

  

  一分鐘後。

  

  餐館外,一輛車身上刻著「漢彌爾頓」白色字體的黑色廂型貨車即停在小餐館外的街道上,原因是一位從忽然出現在馬路中央的年邁老人。

  巨響的喇叭聲,車輪的急煞聲,以及刺眼的亮白色車燈下,老婦人似乎受了巨大的驚嚇,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這一倒,讓「漢彌爾頓」的車輛駕駛不得不下車查看老人狀況。

  「心臟………………」軟倒在地的老婦人抓著駕駛的手腕,支支吾吾地說著:「口袋……褲子……褲子的口袋裡……

  駕駛急急忙忙地翻找老婦的口袋,卻只發現一罐維他命。

  「老太太,你確定嗎?我只找到維他命,沒有看到你的心臟命藥啊。」駕駛說話同,車聲隆隆,一陣白光閃過身旁,但人命關天,讓駕駛無暇注意。

  「啊,我吃點維他命就好了。」

  老婦人接過駕駛手中的維他命後,彷彿如獲新生般地站了起來,不只整個人變得精神飽滿,精氣十足,就剛才十分依賴的枴杖也不需要了。

  老婦健步如飛地走到馬路的另一側,留下在原地錯愕地說不出話的駕駛先生。

  讓駕駛萬分驚訝的不是老婦維妙維肖的即興演出;而是當他回頭一看,那輛載著重要貨物的「漢彌爾頓」黑色箱型貨車已經不翼而飛。

  幾秒鐘後,駕駛氣急敗壞的懊悔聲迴盪在空盪盪地深夜街道上。

  

14

  

  洛杉磯,狐狸狗與姜一方日前投宿的飯店,一晚要價一萬美金。

  這已是他們投宿的第五日。

  他們選擇這間所費不貲飯店作為落腳處,是因為他們對於客戶隱私的周全保護,被視為政商權貴,以及各國幫派分子進行不欲外人得知的祕密活動時的首要選擇。

  早晨六點四十七分,做在飯店櫃檯的兩位年輕的服務小姐眼見四下無人,巡視的主管也尚未來到崗位。兩位服務小姐忍不住暫時放下手邊例行檢查旅客資料的工作,交頭接耳起幾分鐘接待投宿客戶的八卦。

  

  「喂,妳還記得他們嗎?」

  「妳是說,前幾天入住的那對亞洲人嗎?」

  「對啊,就是他們。」

  「嗯,我記得。我喜歡高個的那個,酷酷的,有點像韓國人。」

  「你猜猜他幾歲。」

  「嗯……二十七,二十八,最多二十九吧。」

  「笨蛋,他快三十五歲了,順便跟你說,他不是韓國人,是中日……不對,是台日混血,台灣和日本。」

  「台灣?不就是拜四面佛,然後有很多人妖的東南亞國家嗎?」

  「不不不,那是泰國,不是台灣。台灣是過去中國分裂出去的一個政權,有點像是美國要從英國獨立的那個時期,不過又有些不太一樣,畢竟台灣的勢力太小,地理位置又太重要。中國是絕不可能讓台灣獨立。」  

  「哇嗚,我要對妳另眼相看了,我還以為妳只迷魔力紅的主唱呢。竟然連那麼偏僻的小國家的政治歷史都那麼了解。」

  「那也沒什麼啦,畢竟這幾天上班太閒了,所以就……

  「妳、妳該不會是去查他的背景吧?不是說好了,妳不跟我搶的嗎?」

  「什麼搶不搶?妳不也是說,他又是黃種人又是Gay的,妳才看不上眼嗎?」

  「亞洲人也是有分等級的,雖然大部分的都不怎麼樣。但他剛好是屬於很神秘,很有魅力,讓人想一探究竟的那種。」

  「那麼Gay呢?」

  「我、我哪有說他是Gay啊。」

  「明明就有,妳親口說的,我對上帝發誓,妳知道我最虔誠了。」

  「我、我只是說兩個大男人入住同一間套房,基本上都是Gay啊。只是基本上,又不是說全部都是。也是有好朋友會住同一間的啊。而且﹑而且就算是Gay,也有可能是男女通吃的嘛……

  「米歇爾,那個……

  另一位女服務生,萬分尷尬用眼神指了指櫃台前。

  「咳咳。」身為被討論人物的狐狸狗正巧站在大廳櫃台前,用禮貌、優雅、又略帶點疑惑的口吻說道:「我看起來和後面這位先生很像好朋友嗎?」

  狐狸狗身後的姜一方雙手叉胸,擺著一張難看的臉色,只差沒有翻白眼了。

  「不不不,先生。」服務員米歇爾頓時羞紅了臉,著急地解釋著:「我只是,我只是在說另一個朋友,並不是在說您。」

  「是嗎?」狐狸狗。

  「是、是的,讓您誤會了,真的很抱歉。」

  「所以,妳歧視同性戀?」

  「是的、不、不是的。」米歇爾顯然慌張了。「我不會歧視同性戀。」

  「真的?妳發誓。」

  「真的,我向上帝發誓,我和我的朋友一樣虔誠。」

  「嘿!」櫃台另一端的朋友出聲。

  「很好。」狐狸狗。

  「呼。」米歇爾稍微鬆了口氣。

  「米歇爾小姐。」櫃台前,狐狸狗又說。

  「是。」米歇爾又緊張了起來,因為羞愧,因為害羞,各種原因。

  「我訂的房間,可以住到四個人吧。」

  「是、是的。」

  「我們多了一位房客,麻煩妳登記一下。」

  「好的,名字是……

  「在此之前,我想再問清楚一點,妳會對警察、政府、或是任何人透露我們的隱私?畢竟我不是美國人,不太清楚洛杉磯的法律。在我的國家,台灣。妳知道,那個小小、野蠻又落後的東亞小國,同性戀的關係是不被允許的。所以,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我和我朋友們的隱私,我會非常、非常困擾的。」

  「不用擔心,先生。我們飯店最重視的就是客戶的隱私,不論是任何情況,我們都不會對任何人透露客戶的隱私。」

  「很好。我聽到妳向上帝發誓了,只是有個問題。」

  「嗯?」米歇爾。

  「我不相信上帝,上帝是反對同性關係的。」

  「先生。」一頭亮麗金髮的米歇爾一顆心提了起來,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先生,那個,那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真的歧視同性……不,我是說……

  「別緊張,那沒有關係的……」狐狸狗輕輕地牽起米歇爾的手心,優雅地在她手背上輕吻了一下,有如古代的歐洲貴族。「我相信妳,親愛的米歇爾小姐。」

  米歇爾僵立在原地,滿臉通紅地說不出話來。

  「米歇爾小姐?」狐狸狗。

  「是的,先生。」米歇爾微微回過神來,大口喘氣著。

  「他的名字是強納森。」

  「強納森?」

  「要入住的新房客。」

  「噢,是的,是的。」

  「全名是強納森.加西亞。」

  「強納森.加西亞。請問有帶證件嗎?」

  「不,他沒有證件,他是非法入境,所以我才會帶他來這。」狐狸狗面不改色地拿出信用卡,「拿去吧,要刷多少都行。我想先上去休息了。」

  「好的,先生。」米歇爾接過了狐狸狗的無上限額度的信用卡後,微微鞠躬致意,和同事目送他們三人步入飯店長廊的電梯內。

  一分鐘後,米歇爾的朋友走了過去,站在米歇的身邊。

  「米歇爾,妳愛上他了,百分之一百。」

  「我知道。」

  「我不怪妳,他有錢,帥氣,還很神祕。」

  「我知道。」

  「但他是Gay,百分之一百。」

  「我知道。」

  米歇爾的朋友一臉驚嘆。

  「一個男人滿足不了,竟然要兩個。」

  「我知道。」

  「第二個人還帶著手銬,還有什麼非法入境的,是要玩SM和角色扮演嗎?」

  眼神發光的米歇爾轉頭看著朋友,很明顯地沉浸在幻想的泡沫中。

  「是的,我知道。」

  

15

 

  「恭喜,我們又再一次地被當成同性戀了。」

  押著強納森的姜一方一回到房間,開口就是對狐狸狗抱怨著。

  「總比被當成犯罪的嫌疑犯還好。」

  狐狸狗順勢坐在沙發上,本能地拿出手槍待命著,畢竟房間內除了狐狸狗與姜一方,還還有剛從漢彌爾頓大樓救出的強納森.加西亞。儘管由於情勢所趨,不能再把他當成死敵,但也無法確保他是否能夠成為盟友。

  「也許,你們會被當成犯罪的同性戀。」強納森走到房間中央,微微舉起雙手上的手銬,「不過,如果你們把我解開,還有把手上的槍收起來,你們看起來就不會那麼像犯罪了。殺人犯,同性戀,黃種人,我實在想不到更糟糕的組合了。」

  「你口中的糟糕組合,他剛剛可是迷倒了一位小姐。」

  「因為他有錢。」強納森說,「不管他的錢是怎麼來的,他就是很有錢。而在這個世界,金錢就是一切。」

  「我們你救出來,不是要來和你討論資本主義,如果我想知道,我去Google就行了,那花不了幾秒鐘。」

  說話的姜一方也拿出了手槍,示意強納森不要輕舉妄動。

  他仍然清楚地記得不久前和強納森在香港死戰的情況,他的強大無庸置疑;若非白獄狼出手相救,自己已被強納森從萬丈高樓摔下,死於葬身之地。

  「我知道你的本事,也知道你可以幹出什麼事情來。」姜一方威脅著,「在你取得我的信任之前,我不會放了你。」

  「放了他,把他的手銬解開。」狐狸狗。

  「什麼?」姜一方臉色一變。

  「現在不是他得取得我們的信任,而是我們得取得他的信任。」

  「不,我們不能……

  狐狸狗不再和姜一方爭論,轉頭看向強納森。

  「抬高你的雙手。」

  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強納森照做後,狐狸狗一槍打斷他雙手間的手銬。

  強納森恢復行動自由後,並沒有如姜一方的擔心般地試圖發難或是逃跑,他仍然坐在他的位置上,心平氣和地撿起滾落到他腳邊的火燙彈殼,放在手指間把玩著。

  「別擔心,Peter,你們才冒著被美國聯邦政府通緝的危險救了我,我是個對敵人非常殘忍可怕的恐怖分子,但我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我欠你們兩位一條命。」

  強納森笑了笑,想起了上一回與姜一方見面的情況。

  「Peter,我對你的招募條件仍然沒有改變,甚至更加強烈。只要你願意做我的手下,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說得出口。」

  「我的答案也沒有改變。」姜一方回答:「我要Zeta在世界上消失。」

  「你必須先明白一件事。」強納森摸了摸下巴上雜亂的鬍鬚,說道:「並不是Zeta製造貪婪和暴力,而是暴力和貪婪製造了Zeta。就算Zeta消失了,你們所恐懼的那些東西也不會因此消失。」

  「只要告訴我,你能不能阻止戰爭。能,還是不能。」

  「能。」強納森承認。

  「那也是為什麼你們要來救我的原因。」

  「這是好的開始,兩位。」狐狸狗說:「我們現在是同一陣線了。」

  

16

  

  「你是強納森.加西亞。」

  「是的。」

  「久仰大名。」

  「哦?」

  「我是狐狸狗,是李政司的同夥,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不,你們不是同夥,你是李政司的老師,我看的出來。」

  「兩者都是。」

  「你是個危險人物。」

  「我不否認。」狐狸狗。

  「我不在乎你承不承認,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斷。」

  「你的父親是FBI的局長。」

  「是的。」

  「那為什麼你是Zeta組織的成員。」

  「重要嗎?」

  「不重要,只是好奇。」

  「因為FBI或是Zeta,她們都是一樣糟糕的婊子,如果非得要在其中選一個,我自然會選沒有背叛過我的那一個。」

  「為什麼非得選婊子不可?找個正常女人不行嗎?」

  「不行,我習慣了,那就是我的生活,那就是我。」

  「你說的對,我沒有辦法反駁你。」

  「有菸嗎?」

  「嗯。」

  「呼……謝了。」

  「在漢彌爾頓大樓,你殺死了你的父親。」

  「他就是那個背叛我的婊子,最諷刺的是,我仍然愛他。」

  「以一個剛才親手殺死父親的兒子而言,你的情緒也太平靜了。」

  「十六年來,為了這一天,我已經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殺死他的情況。這一天,是註定會發生的。」  

  「聽你的說法,你不是愛他,而是恨他。」

  「對我而言,那是一樣的東西。」

  「根據我的情報,你的父親約瑟和Zeta的魯瑟有所勾結,但你卻殺了約瑟。從這一方面來說,你背叛了Zeta和魯瑟。」

  「是的,我甚至想殺了他,而我也打算這麼做。」

  「就像你殺了你的父親一樣?」

  「不,不一樣。我殺了我的父親,是因為我恨他。但是魯瑟,是因為我愛他。」

  「你的說詞嚴重矛盾。」

  「是啊,每次談到這個話題,我都會覺得自己是個瘋子。」

  「你是。但我並不意外。」

  「這麼說,代表有事讓你感到意外。」

  「你是Zeta中『反戰派』的首領,那讓我感到意外,非常意外。」

  「你怎麼知道?」

  「烏鴉。」

  「烏鴉,他還活著嗎?」

  「不,他死了。」

  「他怎麼死的?」

  「李政司殺了他。」

  「是嗎?死在李政司的手下,那他也算是達成了他的目的了。你們台灣人的安樂生活,配不上他的獨一無二的瘋狂。如果我猜得沒有,當李政司提到烏鴉的時候,他表現出來的不是手刃仇敵的興奮,而是有如被強敵徹底打敗的挫敗感。」

  「如你所言。」

  「這麼說來,救了我的關鍵,事實上並不是你們,而是烏鴉的情報了。」  

  「你要這麼認為,我也無法反駁。」

  「李政司呢?」

  「和我們分頭行動,我和姜一方救援你,而他去了『地窖』。」

  「你們找到了地窖?」

  「是的。」

  「聯邦調查局沒有反應嗎?」

  「找到地窖,是我們和FBI當局的秘密聯合行動。」

  「我的意思是,在你們決定來救我之前,FBI沒有先背叛你們嗎?相信我,他們一定會這麼做,他們總是這麼做,就好像寫在他們員工手冊上的第一頁第一條一樣,如果他們有員工手冊的話。」

  「關於這個問題,只能讓李政司來回答你了。」

  「你叫狐狸狗?是吧?」

  「是的。」

  「為什麼你想協助李政司阻止戰爭?拯救世界?」

  「不,說實在的,我不是那麼在乎。而且,就算中美戰爭真的不幸發生了,延燒成第三次世界大戰,我也相信預先得知此事的我們是可以逃過一劫的少數者,甚至可以想辦法從中獲得巨大的利益。萬一情況如此,我會這麼做,我知道你也會。」

  「所以,為什麼?」

  「李政司,他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家人?」

  「是的,李政司是我的家人,而且是個愚蠢到無藥可救的濫好人,就像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安居樂業的濫好人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如果在有一絲機會可以挽救的情況下,要他眼睜睜地看著台灣淪落為中美戰火下的犧牲品,他會痛苦地生不如死……然後變成如你我一般的怪物。我答應過他的父親,不會讓他走到這一步,只是如此而已。」

  「了解。」

  「那你呢?強納森.加西亞。」

  「嗯?」

  「你是Zeta的第六軍團長,惡名遠播的你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暴戾之眼』,你殘殺過無數的毒梟仇敵,主導了Zeta侵略台灣的恐怖攻擊,釀成了上千人的死傷。這樣的你,為什麼會是『反戰派』的領導人?」

  「和你一樣,為了我的家人。」

  「家人?」

  「西元一九九四年成立,二零零零年,在一宗剿破Zeta首腦的秘密行動中,因遭到自己人背叛而全數陣亡的特種部隊。」

  「千禧部隊。」狐狸狗在進行任何一項計畫前,都會先做好萬全周詳的準備。強納森的過去極為機密,狐狸狗最多也就調查出「千禧部隊」這四個字。

  「狄恩,喬,阿道夫,班,賽希爾,雨果,昆汀,奈特,還有我。我們九個人 我們並非隸屬於國家的雇傭兵,也非為財賣命的職業殺手。我們『千禧部隊』,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強悍的特種部隊。」

  強納森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

  

  「我們的存在,就是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

  

  而強納森的眼神,也包含了另外一種涵義。

  「我相信你。」狐狸狗。

  「但我不相信你。」

  「你打算在這裡殺了我們,是嗎?」

  「是的。」強納森坦承。「我原本不想,但是的。」

  「為什麼?」

  「因為你們現在知道了我的秘密。」

  「你做不到。」狐狸狗。

  「別忘了,是你打開了我的手銬,是你把你們的性命交到我手上。你應該聽從你朋友的話。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打開強納森.加西亞的手銬。」

  「我知道,但你做不到。」

  狐狸狗的立場依舊。

  「我打開你的手銬,不是因為我相信你會願意和我們合作。而是我相信,你只能選擇和我們合作。」

  當坐在沙發上的狐狸狗說完這段話時,強納森也明白狐狸狗的意思了。

  不只明白,而且是確確實實地看到了。

  別說殺了狐狸狗與姜一方。

  強納森想逃脫此地的機會,是百萬分之一都沒有。

 

  此時,位於洛杉磯的飯店房間內,並非只有他們三人。

  我從灰暗的角落中無聲無息地走出,站在狐狸狗與姜一方的身旁。

  我搔搔鼻頭,轉頭看向狐狸狗,問道:「狐狸狗前輩,你剛剛對我說的那段告白是真的嗎?我感動地快哭了。」

  「你覺得我會回答嗎?」狐狸狗白了我一眼。

  不會,當然不會。

  但問題的答案,早就了然於胸了。

  

17

  

  聽到了強納森的回答後,狐狸狗看向在一旁默默不語的姜一方。

  行事動機上,姜一方與強納森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之處。

  如果說,有誰最能了解強納森的目的,那就是此時震驚不已的姜一方了。

  過去那段歲月,受命於香港祕密警察的姜一方為了找到白獄狼的犯罪證據,讓遭到香港政府遺棄的九龍城寨能夠重見天日,不惜臥底於黑幫山河會多年。

  即便香港政府沒有姜一方理想中的美好,但香港警察仍舊給了姜一方堅強的背後支援,好讓他能夠義無反顧地完成任務,讓為了香港人民的榮譽感在心中成長茁壯。

  但強納森……

  他的情況非常特別。

  他曾經是美國特種部隊的成員之一,曾經。

  現在的強納森,是如假包換的Zeta第六軍團長,他率領Zeta成員對台灣進行恐怖攻擊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強納森早已和美國聯邦政府分道揚鑣。

  也許,強納森是我所有認識的人之中,心理狀態最接近我老爸的那一位。

  不,不只是接近,更是超越了。

  他的精神狀態十分完整,並不像最後掙扎、游離在兩個人格之間的老爸。

  強納森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要什麼。

  過去的姜一方是臥底,有香港警方作為後援,有明確的計畫與目的,或許事實並非如此

但在姜一方當時的價值觀中,他很清楚黑白之間的界線。

  然而,我很難將強納森投身於Zeta組織的行為稱做是「臥底」。

  他確實成為了Zeta中的一員,不論是敵人還是朋友,甚至是強納森自己,都認定了他就是Zeta中的一員,而且是極其重要的核心幹部。

  

  對於Zeta,強納森想要得不是「殲滅」。

  他想要的,是「改變」。

  

  只有真正地融入了Zeta之中,從裡至外地和那群無法無天的狂徒一同流血,一同狂歡,一同犯下全任誰都無法容忍的罪惡,成為一名真正的Zeta

  我沒有忘了早些時後,強納森向我坦承的目的,所做的一切惡行的目的。

  他想殺了魯瑟,取代他,成為Zeta新一任的首領。

  我不清楚強納森和現任的魯瑟有何恩怨情仇,也許有,也許沒有。但那就是Zeta得以生存至今的規則……

  最野蠻、最原始的弱肉強食,無論何種方式。

  你贏了,你就拿走一切你想要的。

   

  只有成為了真正的Zeta,真正的Zeta首腦。

  才有資格真正地「改變」Zeta。  

 

  為什麼強納森要這麼做?

  是他放不下的過去。

  是那支被葬送在美國政治權謀中的『千禧部隊』。

  也許別人無法了解,但我可以。

  過去我的老爸「殺手七號」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

  所以我了解,怎麼能不了解,對於老爸與強納森來說,他們所重視的信念,遠遠超過生命中的一切,遠遠超過了生命本身。

  

  老爸放不下的,是他的兄弟,還有共同追逐的革命夢想。

  強納森放不下的,是千禧部隊,是守護世界和平的誓言。

  

  然而,要做到這一步,代價就是強納森.加西亞所有的人生。 

  強納森將被餘下戰爭派的Zeta視為叛徒,以他為中心,展開一場不知何時結束,或是再也不會結束的Zeta內戰。

  墨西哥的毒梟勢力又將四分五裂,各據為王。

  處於內戰紛爭的Zeta,將無力再引發煽動國際間的戰爭。

  無論強納森成功或是失敗,生存或是死亡,他最終將做為喋血殘暴的墨西哥毒梟與軍閥被世人和歷史所註記。

  所以,那不是臥底,而是唯一的解答。

  

18

  

  「BOSS?你回來了?什麼時候。」

  「就在你和狐狸狗前輩帶強納森回來前不久,正好趕上。」

  被蒙在鼓底的姜一方看到我的颯爽登場後,想必是感動萬分。

  「你找到了Zeta的地窖?」姜一方又問。

  

  我可以理解姜一方的疑惑,而我也打算好好地跟他解釋。

  因為在今天過後,就是與Zeta的最後一戰。

  我們可能都會死,也接受了這一點,就怕死得不明不白。

  

  「找到了,你不會相信我見到了什麼。」

  「黃金?」

  「黃金之海,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是世界的寶藏,是無法估計的巨大財富,足以引發世界大戰,甚至世界毀滅的存在。」

  「有這麼誇張?」

  「猜到你不會相信,所以我偷偷拍了張照片。」

  我拿起用了好幾年的IPhone手機,現在已經老舊地只剩下簡單的拍照功能,若想玩點最新的App程式,只會落得瘋狂閃退的下場。

  「哇,這一片是?」

  姜一方驚呼著,他當然會驚呼了。

  我拍的那幾張地窖遠景照,被我私下命名為「黃金海岸線」。

  「照片裡,全是貨真價實的黃金,那只是我能看到的十分之一。我能看到的,又只是我看不到的百分之一。」

  「若換算成貨幣,你預估有多少錢?」

  「你能嗎?」我反問,「這張照片就好。」

  「沒辦法。」

  「再想想,你可是姜一方,以前國際黑市的操盤手。」

  姜一方被我點醒之後,很快就想出了答案。

  「無限。」姜一方先是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確定地說:「那是無限的財富,或者是相反的——一文不值。」

  「正確解答。」我點點頭,收起手機。

  我明白,姜一方明白,狐狸狗沒有道理不明白。

  更別說強納森了。

  因為身為「反戰派」首領的強納森,正是黃金地窖的管理者。

  但我還是走到強納森面前,仔細地為他解釋。

  「黃金的價值,來自於它的稀少性,來自於市場對於黃金的需求。地窖所存放黃金之多,遠遠超過了這個世界所以為的數量。我保守地認為,全世界有九成的黃金都存在地窖內……甚至更多。如此一來,Zeta要控制世界市場上的黃金價格,甚至想摧毀一個小國的經濟,也是輕而易舉。只要操作無礙,那即是無限的財富。」

  我點點頭,繼續說道:「相反地,要是那座地窖被公諸於世,或是被不懂得思考的貪婪者揮霍殆盡,在沒有妥善管理的情況下,將地窖內的黃金全數送往國際市場的流通買賣中,供給遠大過於需求的黃金價格將在一夕間崩盤,過去人人追求的貴重黃金,也將在數年間便的乏人問津,一文不值……

  「很顯然地,Zeta在處理黃金地窖的方面上,做得相當完善。甚至你們提供我老爸得那一千億美金,也只佔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在擁有如此強大經濟能力的Zeta,足以讓每位成員盡情揮霍、享受人生的Zeta,為何又需要走私毒品與軍火呢?Zeta走私毒品軍火的非法利益,與黃金地窖的收益價值相比只是蠅頭小利,根本不值得一提。」

  「因為Zeta不是需要走私毒品軍火的利益,而是是需要走私毒品軍火『本身』的意義。當建立起全世界最殘暴、最可怕的犯罪集團的名聲時,這個世界只會防著Zeta又要用毒品摧殘哪個城市,又要買賣軍火給那些軍閥,他們又綁架了那些美國、墨西哥的政府官員。人們只會注意Zeta又把人質給撕票了,又有人的屍體被殘忍地吊在街道上了。不會有人想到,Zeta真正強大的原因是來自於操作黃金價格的可怕收益。」

  「——我說的對嗎?」我看著眼前的男人說道:「強納森.加西亞?」

  「你到了甜酒鎮,你見到了方龍。」強納森。

  「方龍招待了我,就像許久未見的朋友。他告訴了我所有我想知道,而且我應該知道的事。那是個天堂般的小鎮。」

  我回頭看向狐狸狗和姜一方,和他們說明我這幾日的經驗。

  方龍的好客與莊重,雪兒的溫柔與熱情,一個理想中的烏托邦,即便親身體驗過了,仍然覺得那是只會出現在故事中,一片與世隔絕的美好樂土。

  「甜酒鎮上的居民並不知道地窖的存在,他們安樂地過著平凡的生活。鎮上擁有管理權力的方式家族,其中的代表即是方龍。方龍沒有直接參予Zeta的犯罪行為,而是替他們看守著地窖內的黃金。」

  「那麼,你第一天到甜酒鎮遇到的混血女孩,她是?」

  姜一方問道,狐狸狗也有此疑惑地點點頭。

  「她本名叫方雪兒,是方龍同父異母的妹妹。她為了調查我的身份,以及了解我是怎樣的傢伙,所以事先和我在火車上碰面。」

  「結果呢?你們……」姜一方問,看的出來他真的很好奇。

  「她愛上我了。」我老實坦承。

  「BOSS,我很認真地覺得,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說真的,我也希望這是個玩笑。」

  此時,狐狸狗問道:「阿司,若是如你所說,甜酒鎮是如此崇尚和平的小鎮,又有何實力保護地窖內的黃金之海呢?我實在很難相信。」

  「這個問題,也是我問方龍的第一個問題。」我點點頭,看向強納森,「也許讓當事人來替你回答,會更清楚。」

  「約翰,因為百年約翰。」強納森說:「Zeta之所以能夠在短短幾年內統一墨西哥境內的毒梟勢力,有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百年約翰的干涉。」

  「是的,我聽過百年約翰的名字。」狐狸狗說,「我在日本的時候,也聽到了約翰的名字……你是想說,其實Zeta真正的幕後主使者並非魯瑟,而是百年約翰?」

  「不,他只是幫助Zeta併吞其他墨西哥的毒梟勢力。試圖煽動中美戰爭的主謀,是魯瑟沒錯。」強納森回答。

  「聽你的說法,對約翰可是敬畏有加。」狐狸狗。

  「因為百年約翰是神,唯一的死亡聖神。」

  「死亡聖神?」

  「約翰的旨意,就是神的旨意。」

  「我還以為你很理智,不信怪力亂神這套說法。」

  「你沒有見過祂,自然會這麼說。」

  「所以,你相信約翰是神?」

  「那與我相不相信無關,無知的朋友,祂就是神。」

  強納森不帶任何情緒地,平鋪直敘地說著。

  「他符合我們對於神的所有描述,祂的知識與智慧無遠弗屆,祂一眼就能洞悉你所有的想法。約翰不會死亡,也不會老去,當他還是人類的時候,他成功刺殺了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總統,亞伯拉罕.林肯。即便整個世界都想致約翰於死地,他仍然活了下來。而後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墨西哥的毒梟內戰,只有在世界陷入死亡的絕望深淵時,才得以窺見約翰的蹤跡與傳聞……

  強納森直視著我的目光,繼續說道:「當我透過烏鴉拿到你的骨髓,製作Freeze的時候,曾經短暫地和一位你們的同夥合作過。他的名字是王海勝,當他意外魯瑟的目的時,便和我們結束了合作關係。我知道他向你們透漏的關於魯瑟和約翰的消息,那是事實。魯瑟煽動戰爭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找到百年約翰,找到他不死的秘密。」

  當強納森說到此時,我不禁向他提問。

  「上一回,我們見面的時候,我並沒有向你證實一件事,因為我無法確定你是否會老實地回答我。」

  「你的朋友說了,我們現在是同一陣線。」

  「魯瑟,他是否是三十年前『Zeta反恐部隊』的總隊長。」

  「是的,那支『Zeta反恐部隊』,就是最初打擊墨西哥毒梟勢力與恐怖組織的反恐部隊,也是Zeta的起源。」

  「他背叛了美國,在墨西哥建立了自己的毒梟勢力,為什麼?」

  「『魯瑟』只是一個外號,你知道吧?」

  「只有實力最強大的墨西哥毒梟,才能使用『魯瑟』這個名字。」

  「那你認為,那代表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告訴我。」我說。

  「那代表著『魯瑟』是不可能被殺死的,他可能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除非墨西哥不再是由毒梟與毒品統治,但那不可能發生。」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魯瑟背叛了美國,為什麼?」

  「一個小孩。」

  「小孩?」

  「上一任魯瑟,是個真正的犯罪天才,利用未成年的小孩子來輸送毒品,編織出墨西哥國內最完整的走私通路,不是青少年,而是六到十歲的小孩子。不用說,無數為了賺取微薄利益的孩童葬身於墨西哥內部的毒品戰爭中。但仍舊改變不了解一個事實,你想在墨西哥買賣毒品,透過『魯瑟』的小孩子,是最好的方式。許多毒梟想仿效魯瑟的方式,卻沒有一個成功,無論是威脅,利誘,還是毒品,都無法像上一任魯瑟那般吸引到無數孩童為他賣命,你猜為什麼?」

  我搖搖頭,表示不解。

  「因為上一任的魯瑟,他自己就是個小孩。」強納森.加西亞解釋道:「對那群沒有人可以依靠、總是被大人傷害的孤兒而言,只有同為小孩的魯瑟可以信任。如果要死,他們也寧願為魯瑟而死。那就是為什麼上一任的魯瑟可以成功,而其他人不行。」

  「繼續解釋。」我點點頭。

  「而當年領導『Zeta反恐部隊』的總隊長,也就是你現在想要暗殺的男人,他原來的名字是尤金。當尤金發現控制墨西哥毒品市場的並非他所以為的兇殘惡匪,而是一群為了生存而出賣一切的孩童犯罪集團時,尤金向上回報了美國聯邦政府,尋求下一步行動的指示。尤金以為,美國聯邦政府會下達逮捕魯瑟與其孩童成員的指令時……尤金收到的命令是『殺光那些惡魔的孩子』。而美國政府並沒有意識到,會讓墨西哥的毒品問題淪落到這一步的,不是別人,就是美國。如果他們是惡魔的孩子,那惡魔無疑就是美國政府自己。處決掉那群孩童後,尤金也因此走上了不歸路;他認為墨西哥的毒品問題已經病入膏肓,再也沒有醫治的可能性時,他決定隨之沉淪墮落,而不是與它劃清界線的斷絕關係。如果這是墨西哥永遠離不開毒梟,尤金選擇讓自己成為『魯瑟』,成為那位萬夫所指的惡魔,也不願再看到美國政府所說的『惡魔的孩子』。」

  「那也是為什麼你深受尤金……不,魯瑟賞識的原因。你們的人生經歷非相似,都曾是為美國特種部隊出身。」

  「不,也非那麼相似。受到約翰協助的魯瑟,也嚐到金錢與權力、還有犯罪所帶來的無上快感,不再受到法律與道德約束的魯瑟釋放了體內那頭怪物。他的貪婪,他的慾望,都膨脹、成長到了非一般人所能想像的可怕程度。尤金時代的魯瑟,以暴力和殘酷為名,將墨西哥毒梟的犯罪活動推上了巔峰。」

  「而你選擇助紂為虐地替他工作。」

  「我欣賞他的直率。魯瑟從不掩飾他做過了多少壞事。如果他看上了你的女人,他會殺了你,搶走你的女人,或者把你打得半死不活,逼你看他怎麼強姦你的女人,然後再殺了你。是的,我親眼看過魯瑟這麼做過,他就是這麼邪惡,這麼殘酷、可怕的一個男人。但他不會假裝是你的好兄弟,表面和你稱兄道弟,私底下卻一邊玩你的女人,一邊和她一起嘲笑你有多麼愚蠢無能。魯瑟的敵人,大多恨極了魯瑟,恨不得扒光他身上的每一層皮膚,抽光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恨不得立刻砍下他的腦袋,就像你一樣。但美國政府的敵人,大多死的不明不白,不知道到底是誰背叛了自己,為什麼要背叛自己。是的,所以我選擇替魯瑟賣命,而不是美國政府。」

  「成為這麼一個大魔頭的心腹,可不像什麼維護世界和平的事。」

  「你錯了,它就是。」強納森繼續說道:「現在Zeta與魯瑟就是維持世界和平的必要之惡,中國、北韓、蘇俄表面與美國相安無事,實際上都在私底下研發大規模毀滅性的生化武器與核子武器,時時刻刻地為第三次世界大戰做準備。為何要準備?因為我們知道,世界上所有的軍事強國都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遲早都會發生的,即便不是現在,十年後,二十年後,五十年後,或是我們都不在了的百年之後。有誰可以保證第三次世界大戰永遠不會發生?不,沒有人可以保證。所以才要為第三次大戰來臨的那天做好準備,不是嗎?誰都不想成為被毀滅、被併吞的戰敗國,不是嗎?」

  強納森下了最後的結論:「那就是我們人類的本質,渴望毀滅,渴望戰爭,渴望鮮血,渴望奪取,渴望犯罪,渴望正義。然而最可笑的是,我們也渴望著被拯救,被神拯救,或是被命中注定的英雄所拯救。」

  

19

  

  「也許我們渴望的只是和平,長久的和平。」我說。

  「別說些連你自己都不相信的違心之論了,李政司。如果你渴望的只是和平,你就不會站在我面前了。你那顆渴望和平的心,會讓你遠離一切所有的危險。你不會成為職業殺手,你不會接下殺手七號留給你的爛攤子,你會躲到一個誰都找不著你的小地方,無聊又和平地度過下半輩子,而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是誰,還有你的愚蠢名號。我沒有說你不渴望和平,我是說你渴望的不只是和平,也渴望著發生在你生命中的那一切,那些刺激,那些死亡,那些由自己親手執行的私刑正義。那些與眾不同的經歷,成就了與眾不同的你。而你也確實渴望著這一切,我說錯了嗎?」

  「就算你說對了,那也只是我的部分,那麼其他人呢,所有人呢?」

  「告訴我,為什麼鐵達尼號會成為史上最賣座的經典電影之一。」強納森皺皺眉後,不太確定地問我:「雖然我們都是罪犯,但你平常也會看電影的吧?」

  「因為愛情,傑克和蘿絲的愛情。」

  「只答對了一半。」

  「不然呢?」

  「因為傑克死了,為了愛情而死。」

  「那又如何?」

  「那證明了大部分的人都崇尚著、歌頌著死亡與毀滅。否則史上最賣座的電影就不會是鐵達尼號,而是華納兄弟的米老鼠。」

  「那是歌頌愛情的偉大與犧牲,而非死亡。」

  「你說的對,那怕是愛情。」強納森露出了我掉入陷阱的笑容,說道:「世界上所有事物最偉大的犧牲,都是死亡。唯有死亡與犧牲,才能造就至高無上的偉大事物。百年約翰刺殺了林肯,讓他成為史上最偉大的美國總統。千禧部隊的犧牲,造就了我強納森.加西亞。還有你的父親,殺手七號的死,造就了現在的你……

  強納森點頭,放慢語氣。

  「是的,李政司。我知道你的故事。」

  強納森轉頭看向一旁的狐狸狗與姜一方,說道:「即使是你們兩個,狐狸狗和Peter,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們一定也經歷過死亡,才讓你們堅持到這一步。」

  強納森再次看著我。

  「甚至是那個一拳把我打倒的男人。」

  「疤。」我說。「他叫做疤。」

  「是的,疤。疤的拳頭,也是由無數的死亡淬鍊而成,我說錯了嗎?」

  「不,你沒說錯。」我坦承。

  「所以,無論是否崇尚死亡,死亡的力量都眷顧著我們。」

  「我暫且同意這部分,但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我們都只屬於極少數的族群,不能與所有人一概而論。而你所提出電影論證,也只是虛構的故事罷了,並不能證明大部分的人都崇尚死亡,如果向一千個人詢問是否要搭上註定會發生船難的鐵達尼號,我打賭至少有九百九十個人不願意搭乘這艘死亡輪船。」

  「那麼李政司,我是否能把你的意思解讀為,只要與自身安全與利益無關,人們樂於見到其他人的痛苦與死亡,並且能從中得到樂趣。當看到別人過得痛苦的時候,自已就會感覺幸福了些?是不是看到別人得生活中發生了偶然的好事,自己就會失落地懊惱著,為什麼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強納森說詞是如此簡單淺薄,我卻無以反駁。

  因為他陳述的就是最簡單的事實。

  只是大多數的我們不願去正視,不願去承認。

  「拜託,請不要否認這顯而易見的事實,人類就是如此地矛盾與自私。」

  「好吧,你說服我了。但我們為什麼會談到人類的劣根性?」

  「因為你向我問到Zeta和世界安全的關係。」

  「很好,非常好。」

  有點受不了強納森的拐彎抹角,害我差點忘了原來的主題。

  「聽好,不要舉例,不要哲學還什麼人類的本性什麼,就是他媽的回答我Zeta和保護世界和平有啥狗屁關係就好。」

  「如果沒有那些解釋,我說了你也聽不懂。」強納森說道:「除非你接受了大部分的人類群體都是矛盾與自私這項特質。」

  「嗯……」狐狸狗竟然答腔,「你智商堪憂,已經證明很多次了。」

  「是這樣嗎?」我看向姜一方。

  「呃。」姜一方無奈地聳聳肩:「我什麼都沒說。」

  「OK,讓我從頭開始開始說起。」

  我走回房間中央。

  「你,強納森。」

  「嗯?」強納森。

  「第一,你是Zeta的重要成員,是協助魯瑟煽動中美戰爭的元凶之一。」

  「是的。」強納森。

  「第二,但你也是Zeta中,秘密的『反戰派』領導者。」

  「是的。」強納森。

  「第三,真正的你,不希望戰爭發生。」

  「是的。」強納森。

  「回到第一條,為什麼?」

  「想要解決問題,要先承認問題存在。」強納森解釋道:「你必須承認,而且接受,大部分的人類群體都是矛盾與自私,才導致戰爭這件事,是註定會發生的,只是難以預測是何時,何地,以及戰爭的源頭。在知道問題註定會發生的狀況下,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便是成為問題本身。當Zeta成為了煽動戰爭的源頭,身為Zeta一員的我便能成為阻止戰爭的關鍵。一旦解除了這次由Zeta引發的戰爭危機,一股強烈的反戰輿論將在國際間蔓延開來,往後數十年,我的有生之年,都將注定不會再有戰爭危機。就是我的立場,我的計畫,還有曾經身為『千禧部隊』的使命。」

  聽完了強納森的解釋,雖然不是完全明白,但也似乎懂了那麼一些。

  我給趕快應聲,免得被人以為我一點不了解。

  「了解。你呢?狐狸狗前輩?」

  「你都懂了,我會不懂嗎?」狐狸狗回答。

  「說的也是。」我點點頭。

  「你了解了,但我不了解。」強納森疑惑地說道:「甜酒鎮,是受到百年約翰庇護的小鎮,嚴謹地維持著Zeta與黃金地窖之間的平衡。即便是魯瑟,或是與方氏家族站在相同立場的我,也無法隨意左右他們的意志與決定。我不了解,你是如何取得他們的信任?如此輕易地就進入了地窖?」

  「呃,我想是他們熱情又好客吧。」

  「不,甜酒鎮與方氏家族為了保護自己,非常地排外。讓非Zeta的成員進入地窖,我是第一次聽到。」

  「等等。我想起來了,強納森。在台灣的時候,你和我提過,你認識一位叫做『覆面』的殺行者,在你加入Zeta之前。你也曾經和他共事過一段時間,最後發現『覆面』獵殺其他的殺行者的真面目……而你說,你認為覆面就是百年約翰。」

  「是的。」強納森。

  「為什麼?」

  「他們身上有著相同的氣息。」

  「即使你沒看過他的真面目,你也知道他不是真正的約翰,對吧。」

  「是的。」強納森。

  「為什麼要誤導我,他就是約翰。」

  「因為很有趣。」強納森回答:「我見過約翰、見過覆面、見過你。覆面和約翰有著相同的氣息,但不是全部,而是只有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是你的氣息。覆面彷彿就像是你和約翰的混合體,而且極端地瘋狂與邪惡。我確信著你和約翰、還有覆面,你們三個人有著非比尋常的關係,但我卻不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當時我唯一了解的是,對此你比我更一無所知,那讓我感到非常有趣。而現在,從甜酒鎮回來的你,已經和從前很不同了。我想知道,你和約翰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想知道?」我問道。

  「是的。」強納森回答。

  「那位瘋狂與邪惡的男人,是我的攣生兄弟。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我相信,他在十年從約翰那得到了不死的能力。是的,不死的能力。所以在你眼裡,他就像是我和約翰的混合體。」

  「為什麼約翰要給予他不死的能力?」

  「為了救他,因為他快死了,或者是已經死了。」

  「為什麼要救他。」

  「因為約翰以為,或者說無法確定,他在等的人是我,還是我的兄弟。」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強納森。

  「我也不懂。」姜一方。

  「嗯。」狐狸狗。

  看著一頭霧水,神情茫然的強納森、狐狸狗還有姜一方時,我萬分體會到了那句「沒有那些解釋,我說了你也聽不懂」的涵義了。

  「你相信輪迴嗎?」我問。

  「不,我沒遇過,也沒想過這個問題。」強納森。

  「那你已經遇到了,而且你們也必須相信,你們三個。」我搖搖頭,無所謂地笑道:「否則,接下來我說的話,只是狗屁不通、毫無邏輯的天方夜譚。」

  「你說吧,我會自己判斷。」狐狸狗攤手。

  「我是約翰的救命恩人,是他通往神之道路的啟發者。約翰.威爾克斯.布思之所以能從刺殺林肯總統的瘋子殺手成為傳說中的『百年約翰』,成為Zeta信仰的『死亡聖神』,是因為我的關係。」

  說著說著,連我自己都有點心虛了。

  「好吧,不是現在的我,而是上輩子的我。剛才提到的方雪兒,她是我上輩子的妻子,她仍然愛著我,而且幫助我找回了上輩子的記憶。那解釋了甜酒鎮和方氏家族為何如此熱情地款待我,因為他們一直在等待著我回到那座小鎮。我說了,我也希望這一切是個玩笑,可惜並不是。」

  「……」強納森。

  「……」狐狸狗。

  「……」姜一方。

  「你是不是嗑藥嗑多了,BOSS?」姜一方皺著眉頭,用打圓場的語氣說道:「你說的話和我以前在山河會碰到的傻逼毒蟲有八十七趴像啊。」

  「我也這麼認為。」狐狸狗點點頭。「你還是去洗把臉吧,廁所在後面。」

  「原來如此。」強納森。

  「你瞧,他也這麼認為,不要把我們當笨蛋啊BOSS。」姜一方。

  「不,我的意思是,我相信李政司。」沒想到相信我的不是狐狸狗和姜一方,反而是亦敵亦友的強納森。「只要接受了一點,幾乎所有的疑問都可以釐清了。」

  「阿司,我需要一個更清楚的解釋。」

  「狐狸狗前輩……

  

  我看向眼前三人,坦承了我所知道、所猜測的一切。

  是的,所有的一切。

  

 20

  

  狐狸狗前輩,為什麼此時我們會在洛杉磯的飯店內?

  是為了阻止即將發生的中美戰爭。

  好,為什麼會有戰爭危機?

  因為Zeta的魯瑟想要找到百年約翰的下落,得到不死的秘密。

  這兩年的秘密行動中,為什麼總有線索指向從未見過的百年約翰?

  因為他在等我,等待了百年之久。

  

  約翰深信著,他想找的答案,就在我的身上,就在我前世的記憶之中。

  約翰不在乎Zeta,不在乎戰爭,不在乎地窖內的黃金之海,也不在乎別人是把他當成神還是惡魔,他只在乎我。

  約翰甚至不惜利用了被小君殺死的「他」,好讓小君束手就擒。      

  為什麼?因為我最在乎的人就是小君。

  

  魯瑟想要找到約翰,被約翰復活的「他」,也想找到約翰。

  魯瑟足夠有煽動戰爭的能力,若是讓他找到約翰,為了得到永生不死的秘密,誰也不知道魯瑟會做出什麼事,也許他會因此傷害、甚至殺了約翰也不一定。

  「他」為了不讓魯瑟比他搶先一步找到約翰,所以用小君威脅我,好讓我替他殺了魯瑟這個巨大的威脅。

  

  聽好了,讓我告訴你們,接下會發生什麼事。

  我會殺了魯瑟,解除了中美戰爭危機,強納森會成為下一任Zeta組織的首領,維持著美墨兩國之間的地下平衡。

  之後,我會去找那位被約翰復活的「兄弟」,去清算我們之間的血債。

  我和他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

  也只有活下來的那一個,才有見到「百年約翰」的資格。

  

  經歷了這麼多,我也想見百年約翰一面。

  我不相信約翰已經成為了神,但我確實相信約翰擁有神的智慧。

  既然這一切,是由我和約翰開始,也該由我們結束。

  

  至於現在?

  我們三個,加上強納森.加西亞。

  如同狐狸狗前輩所言,我們現在是同一陣線了。

  

  最後一戰,就在三天後的甜酒鎮。

  美國政府內部會有支持戰爭的派系,多半是覬覦Zeta所掌握的黃金地窖。

  既然地窖的所在已經曝光,美國聯邦政府和Zeta組織,必定會在甜酒鎮全面開戰,展開一場腥風血雨的黃金爭奪戰。

  我說過了,那是一片任誰見到都會為之瘋狂的「黃金之海」。

  我們的任務就是潛入雙方戰區,刺殺魯瑟;如果我們成功了,強納森就實現了千禧部隊的諾言,拯救這荒誕殘酷的世界。

  

21

  

  魯瑟,那個男人原來的名字叫做尤金。

  尤金.奧古斯汀。

  現在,已經很少人記得他的本名。

  當年的尤金.奧古斯汀被譽為「全能的戰士」。

  身高兩百公分,體重一百二十公斤。

  無論是戰技還是智略,都是無人能出其右的曠世奇才。

  尤金在三十多年前,率領著名為「Zeta」的特種菁英部隊,屢戰屢勝,成功剿滅了墨西哥勢力最龐大的,以魯瑟為首的毒梟集團。

  當所有人都以為尤金要凱旋返美時,他做出了一項震驚世界的決定。

  尤金宣布,他繼承了毒梟首腦「魯瑟」的名號,接手其下毒品事業與版圖,並隨即殘酷地處決不願跟隨他的手下。不僅如此,尤金沿用了特種部隊「Zeta」之名,反白為黑的此舉表明,向美國聯邦政府挑釁的意味萬分濃厚。

  此後三十年,「魯瑟」代表了那位曾經叫做尤金的男人。

  尤金對美國聯邦政府的背叛,固然掀起了軒然大波,讓美國聯邦政府不得不解散、重組當時的特種部隊,以防再次發生類似的情況。

  只不過,根據當時專案小組後續抽絲剝繭的調查報告指出,追朔到尤金的背景與過往,倒也不是完全無法預見的結果。

  尤金.奧古斯汀出生自美國西南部的第二十八州,德克薩斯州。

  位處於美墨邊境的德克薩斯州原來是墨西哥的屬地。

  一八三六年,德克薩斯經過革命後,自主獨立了德克薩斯共和國,與不承認其獨立的原屬國墨西哥進入了難分難解政治模糊地帶。

  由於德克薩斯共和國正好介於美國與墨西哥兩國之間,其中敏感的政治、地理問題,讓墨西哥向美國再三警告,如果美國出手介入,墨西哥將不排除向美國發動戰爭。

  然而,在一八四五年,美國不顧墨西哥警告,介入了墨西哥與德克薩斯共和國的政治僵局;美國聯邦政府宣布,假如德克薩斯共和國願意加入美國聯邦政府,便會承認德克薩斯過去十年的政治主權,並出兵協助德克薩斯保衛與墨西哥之間的邊境。

  同年,德克薩斯脫離了墨西哥的統治與干預,正式加入了阿美利堅合眾國,成為美國西南邊境的第二十八州。

  美國此舉政治操作,對墨西哥而言無異於蠶食鯨吞其國土。

  罔顧警告宣言,更是毫無尊重可言。

  若是以社會上常見的感情糾紛作為代表,墨西哥和德克薩斯便是一對曾經交往卻已分手的男女怨偶。

  身為男方的墨西哥生性粗魯野蠻,偶有暴力傾向。

  身為女方的德克薩斯自然受不了這段關係,向墨西哥提出了分手。

  墨西哥心有不甘,分手後仍舊苦苦癡纏。

  正當此時,雖非世界強國,但前景大好的美國介入了兩人之間的決裂感情,並贏得了德克薩斯的芳心。自認為被硬生生地戴上一頂大綠帽的墨西哥,自然吞不下這口氣,暴跳如雷地和美國打了一架。

  打不打得贏是一回事,如果不打,就真的被人看成是是窩囊廢了。於是,這場爭風吃醋的鬥毆,在歷史上被註記為「美墨戰爭」。

  一八四八年,戰爭結束,美國勝利,墨西哥被迫割讓德克薩斯屬地。

  雖然最後是由國力較為強盛的美國獲得勝利,必成功擴張了國家領土。

  不過,也有不少人極力反對美墨戰爭,認為美國付出的慘痛代價,將遠比得到的更多。他們其中最有名的反戰人士,正是當時尚未選上美國總統,仍舊但任美國眾議院議員的已故偉人亞伯拉罕.林肯。

  而亞伯拉罕.林肯的擔憂,也在多年後得到了證實。

  此次戰役,為美國與墨西哥兩國埋下了難以化解的仇恨種子;而這顆仇恨的種子,用一種畸形扭曲的方式,在尤金.奧古斯汀身上徹底地開花結果。

  

  於一九六零年代出生在德克薩斯州的尤金.奧古斯汀是擁有美國國籍的拉丁混血,有著古銅色的皮膚,深黑色的粗曠捲髮,還有一雙炯炯有神的褐色瞳孔。

  他的父親的典型的北方白人,母親則是拉丁族裔。

  雙方不顧家庭反對,奉子成婚。

  然而,尤金的父親承受不了來自家庭的閒言惡語,加上與妻子產生感情間的嫌隙,再婚後的第三年,尤金的父親便另結新歡,拋妻棄子,另組家庭。獨留尤金的母親在家鄉承受精神與經濟的雙重壓力。

  等到尤金懂事了之後,他已經是被孤兒院收養的兒童。

  尤金不僅被父親拋棄了,母親亦然。

  尤金在十歲那年就明白了,他並非成熟男女之間的愛情結晶,而是一對不負責任、年少輕狂的男女像牲畜一樣交媾後所意外誕生的產物。

  尤金明白,他不會是第一個,不會是最後一個,也絕不會是唯一的一個。

  尤金並不恨他的父母,因為他從來就不知道什麼是愛。

  沒有體會過愛的恨,又能有多強烈?

  即便是在孤兒院裡,尤金也明顯感受到自己與眾不同的特別——特別的孤獨。

  因為他既非白人,亦非拉丁族裔,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無所適從的混血孤兒。直到徹底拋棄美國身分之前,尤金都感受的到這份令人窒息的無所適從。

  尤金並沒有受到虐待或是霸凌,相反的,而是什麼都感受不到,彷彿與整個社會脫節的冷漠。缺乏關愛的成長環境,讓他成為一個只在乎自己的人,他所有行為,都只為一個目的,滿足自身的貪婪與慾望。

  物質慾望上的享受,成了尤金感受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

  完全地追求自身價值,從這方面來說,尤金比任何一個美國人都還像美國人。

  十八歲那年,尤金加入了美國軍隊。

  不過,成為軍人的原因,並非尤金對美國的熱愛。

  除了忠於自己的本性外,尤金並沒有所謂「愛」的觀念,無論是與朋友的情誼、與異性的戀情、與家人的感情、更別說所謂的愛國情操,一概沒有。

  加入軍隊,是因為尤金知道自己的出身、種族、乃至社會地位,都是最底層的階級,即便尤金天資過人,也沒有足夠的家庭經濟提供他上大學,在學術研究上取得一番成就。而在地方幫派混了兩個月後,尤金發現淪為的打手是難有作為,而自己年紀太輕,加上種族癥結,難以號召人馬,自成一派。就算讓他成為地方上有頭有臉的角色了,其背負的風險與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尤金明白,以自己貧賤的出身,想在美國出人頭地,就得以性命作為代價。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用最高的風險,去換取最高的報酬回饋。 

  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後,當時身高已達一百八十公分,體重卻只有六十五公斤的尤金決定加入美國軍隊。

  在美國備受尊崇的職業軍人,被尤金視為最好的選擇。

  

  尤金.奧古斯汀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是絕對的專注力。

  當尤金想完成一件事的時候,他會為這件事設定一個大目標,而大目標下又依時間分成數百項細小的目標,以年,以月,以周,以日,甚至以時來計算。

  一旦確認目標了,尤金便會徹底執行。

  以其中一個階段性的目標來說,尤金想要被選入美國特種部隊。

  要加入美國特種部隊,必須要有卓越的戰功。

  有很多人認為,要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立下卓越的戰功,多半靠的是可遇不可求的運氣。尤金並沒有否認這一點,而是更進一步地將運氣分成了幾項可以控制的基礎、並可以逐步達成的目標。

  第一,過人的體格與軍事戰技。

  第二,是對戰場、戰事、以及敵我情報的充分了解。

  第三,也是對身為基層士兵的尤金,最重要的一點;他必須擁有一群生死與共的戰友——並非真正的生死與共,而是要對尤金自己生死與共的戰友。

  第一和第二點,都可以藉由持之以恆的自我鍛鍊來達到目標。至於第三點,則讓尤金開始模仿起他人的感情,開始說起那些低俗的笑話與俗語,裝作不受控制的喜怒哀樂。尤金與同袍戰友在軍中一同磨練,一同榮耀,一同成長。

  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尤金的本性是一頭只為自己著想的餓虎豺狼。

  

  兩年後,在美國的出兵援助之下,一個位於第三世界的小國家結束了多年內戰。

  最後一場對反叛軍首領的圍剿戰中,尤金所屬的游擊隊雖然犧牲了半數的士兵,但也藉此拿下了關鍵戰功,得以結束戰事。

  莊嚴肅穆的葬禮上,白色的鮮花撒下,深入人心的美國國歌揚起,眼泛淚光的尤金作為戰地士兵的代表,向在戰場上犧牲的同袍家屬致上最深的慰問與敬意。當尤金說道,那些犧牲的同袍就有如他的家人、兄弟,勇敢地為美國、為自由與和平犧牲時,葬禮上所有戴著黑紗的女士,無不為之動容,燦然淚下,拿起手帕拭去眼角的淚水。

  但沒有人猜想的到,神情悲愴的尤金心中沒有一絲哀働,眼中只看得到那幾位撕去同袍的母姊親戚,那著實勾起了尤金心中那團慾望之火。

  第一次的同袍葬禮後,幾句裝模作樣的慰問與花言巧語,年屆二十的尤金勾搭上了一位戰死同袍的遺孀,與她在大雨滂沱的老舊屋舍中交媾了一整個晚上。

  那是不帶有任何情感,純粹地發洩生理慾望。

  反覆幾次,葬禮後的一夜偷情,成了尤金年少時獨特的個人習慣

  

  連年征戰五年,屢建奇功的尤金官拜少尉,如願成為美國特種部隊中的一員。

  此時的尤金,體格已經遠比一般美國男人精實、壯碩許多,身高成長到一百九十公分,體重來到了九十公斤。

  部隊中,長官與同僚對他的評語皆是「英勇果敢的菁英人才」。至於過去軍旅生涯中的幾年,因為尤金的暗中指示而葬身於戰場上的同袍戰友,早已成了尤金個人資料檔案中的一欄數字,被封存在鐵櫃夾層中,再也沒有人注意。

  

22

  

  投效美軍的第十年,屢戰屢勝的尤金終獲賞識與提拔,官拜少校。

  他的提案通過長官與美國聯邦政府的同意,被任命為「Zeta反恐部隊」的總隊長與負責人,率領三百名千錘百鍊的菁英士兵,介入墨西哥的毒品戰爭,與當時的美國聯邦調查局協同作戰,負責處理當時在美墨邊境完全失控的毒品犯罪問題。

  官拜少校,以及一支特種部隊隊長,已是一名出身卑微,美墨混血的美國軍人所能取得最高成就,也已經是一般常人難以到達的高度。

  而尤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美國的軍僚體制中,沒有名望家族支持的美墨混血,是不可能更上一層,取得將軍軍職。

  儘管當時的尤金已被冠以「全能的戰士」之至高榮譽。

  但尤金仍不滿足。

  這點薪餉,這點榮譽,這點社會地位。

  遠遠無法滿足尤金膨脹過度的貪婪與野心,填不飽靈魂感到的飢腸轆轆。

  人生的二十到三十歲,這段普遍被視為最重要的黃金十年。

  沒有人猜的到,尤金賭上這十年的黃金歲月,計畫的不是成為美軍政府中的中流砥柱,而是為了一個開啟他征服犯罪世界的巨大機會。

  對尤金而言,脫離美國政府,用壓倒性的軍事武力接手並控制墨西哥的毒品事業,根本就與「背叛」談不上半點關係。

  

  自始至終,尤金.奧古斯汀只忠於自己。

  

  十八歲那年,尤金曾經短暫加入了社會底層的幫派,兩個月。

  這兩個月間,尤金受盡了各種屈辱,不論是好人、壞人、男人、女人、黑人、還是白人,沒有人瞧得起他,沒有人把尤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在一場由毒品買賣糾紛演變而成的般派鬥毆中,瘦弱的尤金被同夥拋棄,獨自面對眾多對手的包圍與痛毆。

  他理應慘死在那條骯髒陰暗的小巷弄。

  那也是最適合尤金這種社會底層份子的悽慘結局。

  但尤金沒有。

  就在尤金距離死亡只有一毫米的時刻,他感覺到時間緩慢了下來。

  一如李七浩、林森、李政司、蛋頭、乃至於強納森與約翰。

  尤金.奧古斯汀也是一名身患SMC的時間暫留者,一名萬中選一的殺行者。

  不同於李政司對於察覺時間暫留的遲鈍,李七浩與強納森的逐步掌握,亦或是約翰.布思在逃亡中的驚愕。

  尤金感到的是,無以名狀的喜悅。

  在尤金覺醒之後,那場巷弄惡戰在幾分鐘內就結束了。

  尤金沒有回到拋棄他的幫派和朋友身邊,他踩著染血的腳印,回到了一無所有的平民窟中。當時唯一能夠讓尤金稍微減緩身上痛苦的,就只有從敵人身上搶來的毒品。而那也不是多純的毒品,而是粗製濫造後,用來濫竽充數的,最下等的垃圾。只要稍微有點頭腦,隨隨便便都能弄到一大推。

  為了這些白色粉末般的垃圾,尤金被拋棄了。

  他知道,自己連垃圾都不如。

  在那徹夜難眠的夜晚,尤金立下了他的目標。

  他要成為一個任誰聽聞到他的名號,都會顫抖地下跪的大人物。

  他想成為一個,能夠恣意踐踏這個世界的大人物。

  在那個啃著老鼠來果腹的雨夜,尤金只想著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睡最好的床,還有狠狠地操最淫蕩妖豔的女人。

  

  少校頭銜,十年歲月,不過是一個階段的目標。

  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一回事。

  尤金從來就不想當一個被尊敬崇拜的英雄。

  不懂得溫暖與善意為何物的尤金,只覺得那些笑容虛假地令他噁心至極。

  尤金想要的,是世人對他的恐懼與害怕。

  

  尤金也確實做到了。

  

  回到墨西哥的尤金,如同回到歸屬之地,那塊「蠻荒之地」。

  「正義」與「犯罪」可以是買賣的籌碼,可以是動機,可以是手段,也可以是結果,端看勝利者需要什麼,就會是什麼。

  三十年的毒梟生涯,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罪犯足以和尤金比肩。

  那位成為「魯瑟」的尤金。

  一如尤金年少時的宿願,世界已對「魯瑟」俯首稱臣。

  「魯瑟」私下買賣著以噸為單位的軍火與毒品,美墨兩國的企業家與政客,無所不用其極地向魯瑟拉攏關係。

  

  三十年的毒梟生涯,魯瑟喝的是最好的酒,吃得是最好的肉。

  他不再睡床,而是睡在私人的遊輪上。

  魯瑟的需求之狂野,傳言每晚都得上不同的女人,三十年來從不間斷。

  也有人說,因為一位吉普賽女巫的巫毒詛咒,才讓魯瑟即使多年來肉慾橫流,御女無數,卻無法使任何一個女人懷孕。

  無論吉普賽女巫的傳言是真是假,縱使再也沒有人膽敢冒著生命危險討論此事,魯瑟膝無子嗣仍然是鐵打不換的事實。

  隨著時間流逝,年紀漸長的魯瑟終於感受到無法逃避的恐懼。

  魯瑟直覺起想起,當Zeta勢力於墨西哥崛起的期間,是得益於一位遠比自己還要強大的男人的幫助,那位「百年約翰」。

  百年約翰的存在,讓逐漸老去的魯瑟再次燃起了貪婪之火,讓曾經名為「尤金.奧古斯汀」的魯瑟,在六十歲的那一年,再次立下了目標。

  

  三十年的毒梟生涯,遠遠不夠。

  遠遠無法滿足魯瑟心中那頭貪婪怪物的胃口。

  魯瑟組織了武裝軍隊,耗費了數年的時間,在暗中輸送了大批的軍火與Zeta成員到台灣與大陸兩地,並隨之展開計畫性地恐怖攻擊。

  當台灣遭受到Zeta毀滅性地恐怖攻擊後,美國在第一時間出兵援助台灣軍隊,卻意外遭到被魯瑟控制的大陸飛彈給擊毀,釀成中美兩國陷入戰爭僵局的主因。

  信奉「死亡聖神」的魯瑟相信……

  唯有末日般的世界大戰,千萬人的死亡,才能引起百年約翰的注意;引起了約翰的注意,才能一步步地接近目標,那名為「永恆不朽」的遠大前程。

   

23

  

  魯瑟來到了甜酒鎮。

  與一般人相比,有如巨人般站在地窖中的魯瑟。

  已屆六十高齡的魯瑟,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衰老之處。

  雜亂、粗曠且黝黑的髮色與鬍鬚,邁步的姿態,有如野獸的兇惡神情,鋼鐵般的肌肉,舉手投足間的霸氣外漏,都與年盛之時毫無二異。

  魯瑟的背上,揹著一柄鋸齒狀的大砍刀,尺寸比一起一般砍刀大上了將近一倍,若是給尋常人來使用,勢必得雙手併用才得以順利揮舞。只不過,對身材高大壯碩的魯瑟而言,即使一柄輕便俐落的單手砍刀。

  那柄砍刀有個英文縮寫的名字,叫做DR

  Deep Red,意謂「深紅」。

  如同面上的解釋,砍刀的刀身呈現著不規則的深紅色。它的溝槽,鋸齒,乃至銳利的刀鋒,亦是深紅之色。那是魯瑟長年以來,用來砍殺敵人時所留下的印記,深刻濃稠到無法洗去的血色與惡臭。

  地窖所有的景物,都染上了一層黃澄色的微光。

  魯瑟看著眼前無盡無涯的黃金之海,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畢竟,那可是魯瑟畢生的成就。

  抓在手中的每一把黃金,都埋藏著無數的血腥與痛苦。  

  

  如果說,金錢乃萬惡之首。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地方,比此地更加邪惡。

  

  魯瑟抽出了背後的大砍刀,筆直地插入地面。然後轉身,伸展四肢後,慵懶躺在黃金之海上,彷彿在自家後院般地享受著寧靜的休息時刻。

  即便外頭Zeta組織與美國聯邦政府軍隊的殘酷廝殺已經展開了整整一天一夜。

  即便此處地窖位處甜酒鎮地下深處,魯瑟仍舊可以聞到瀰漫在在甜酒鎮的血腥味,濃厚地彷彿親眼見到那血流成河的景象。

  魯瑟想像著大量的鮮血浸染滲透到土地之中,不僅汙染、阻塞了草樹植被賴以維生的根莖,更在地窖的天花板凝結成一攤一灘地血塊,漸漸匯聚,然後一滴,兩滴;緩緩下起黑紅色的濃稠血雨,為這片黃金之海畫上真正的顏色。

  在魯瑟得知,位於邊境的「擇日再死」遭到不明敵人殲滅後,他就預見了這一天的到來。無論花再多錢去攏略聯邦調查的局長,或是更高層級的政府官員,都無法阻止美國聯邦政府對於「黃金之海」的貪婪與瘋狂;只要擁有了這片黃金之海,美國在世界龍頭的地位將屹立不搖,直到永遠。

  魯瑟了解,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

  因為早已拋開道德枷鎖的魯瑟,就是獸性、貪婪與慾望的化身。

  半躺的魯瑟的雙腳大開,用雙肘撐著背後的黃金,微微地彎起腰,悠閒地注視著地窖唯一的入口處。

  此時,一位手持自動步槍的Zeta傳令走進地窖,準備向魯瑟報告兩軍戰況;美軍雖然在人數、武備上都較為精良,讓Zeta部隊在第一時間吃足的苦頭,但幾個小時的消磨戰後,在實戰經驗與手段都相對殘暴多了的Zeta部隊則逐漸拿回了優勢,讓美軍部隊不得不退守甜酒鎮的邊境,整頓慘烈的死傷狀況。

  總合下來,可說是Zeta部隊取得了首役的勝利。

  Zeta的首腦魯瑟在戰前就已經向每位手下宣布,他將獨自鎮守位於戰場中心的地窖,直到與美軍的衝突戰事完全落幕。

  在此之前,魯瑟不允許任何人前往地窖,向他稟報兩軍戰況。

  儘管魯瑟已是言明在先,但此名傳令認為那只是首領激勵士氣之用,表明此役已是無路可退,唯有背水一戰。

  此刻美軍落敗退守,血氣沸騰的傳令只想著和首領傳達捷報。

  然而,穿越了深邃的地下長廊,親眼見到了做夢也想像不到的黃金之海之後,Zeta傳令在站在入口處,僵愣原地,長達十秒之久。

  稍稍回過神後,傳令一邊往魯瑟走去,縈繞在腦海中的想法卻不再是甜酒鎮上慘烈的戰況,而是眼前有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黃金之海,那怕只是隨手取走一袋黃金,便足以讓自己一輩子不愁吃穿,而且絕對不會有人察覺。

  當傳令走到魯瑟身前後,魯瑟笑了笑,用西班牙文向傳令問道:「還記得『死亡聖神』告訴我們的真理嗎?」

  「記得。」傳令。

  「告訴我。」魯瑟。

  「All man are born to die.」傳令小心翼翼地回答。

  

  魯瑟手起刀落。

  

  傳令瞪大了雙眼,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一道血落的紅線由自身的左肩斜切到了右下腹,接著雙眼一黑,登時斃命。

  傳令的上半身沿著血線緩緩滑落,與下半身骨肉分離。

  鮮血四溢,腸肚內臟流滿一地。

 

24

 

  「你不該來這兒,你不該看到只屬於我的黃金。」

  被濺了一身鮮血的魯瑟,將血紅色的大砍刀扛在右肩上,面無表情地用西班牙文說道:「身為我的卒子,你們唯一能為我做的事,就是獻出你們卑微的下賤的爛命,為我而死。而不是垂涎我的東西。」

  

  魯瑟抬起頭,對著滿是黃金的地窖大聲喊道。

  「你聽到了嗎?強納森.加西亞。」

  

  回應魯瑟的,是一發直擊腦門的消音子彈。

  然而,那只引起魯瑟呼吸般的本能反應;隨手將砍刀從眼前一晃,便將子彈以一百八十度的方向,分毫不差地打了回去。

  用砍刀刀板打回去的子彈,殺傷威力自然是削弱了不少,但也足以顯示魯瑟身懷壓倒性的絕對實力。

  強納森閃過擊回的子彈後,出現在魯瑟的視線中。

  兩人相距不過十來公尺。

  「終於又見到你了,真懷念你的鬍子。」

  「是嗎?」強納森笑了笑,摸了摸最得意的山羊鬍。

  魯瑟低沉而沙啞地說道:「只不過,你讓我失望了,強納森。」

  「我還以為你不會對其他人抱有期待。」

  「你不是其他人。」魯瑟坦然地說道:「我將你視為兒子般看待,我現在有擁有的,將來也都會是你的。」

  「當我得知你派人來香港接我時,我知道,你有多麼看重我。」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那群美國豬的手裡。」

  魯瑟往前走了兩步,踢開方才被斬成兩半的男人屍體,用凶煞的眼神看著強納森:「你和我一樣,我們不受任何法律所束縛,我們遵循自身的渴求,強奪一切我們想要的東西,因為我們都是真正的Zeta,真正的強者,縱使是被世界所拋棄的蠻荒之人。」

  「我一直都很敬重你,首領。以前是,現在也是。」強納森說道:「你是個純粹的惡人,從不掩飾自身的慾望。最重要的是,從你口中說出的話,你一定會做到。你一直是,一直是我追逐的目標。」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魯瑟憤怒地說道,巨大的身影與氣勢看在強納森眼中,彷彿又膨脹了幾分。

  「我可以接受你對我懷有殺意,可以理解你想殺了我,取代我的意圖。畢竟我是你極力追逐的目標。弱肉強食,勝者為王就是Zeta生存至今的真理。但是……

  當殺氣外露的魯瑟握緊手中砍刀之時,出於無法控制的求生本能,強納森也忍不住顫抖了半分,後退了半步。

  「為什麼你會是『反戰』的叛徒?阻止戰爭的發生,對你來說有何意義?為什麼你要保護無法保護自己的弱者?儘管你的回答不會改變我將殺了你的決定,但我仍舊希望你能回答我。我的兄弟,我的兒子。強納森.加西亞。」

  「因為我並不是你,首領。」強納森說道:「我不是純粹的惡人,我曾經希望我是,但我終究不是,那是我的本性,我無法改變它。」

  「因為『千禧部隊』?」魯瑟皺起了眉頭,咒罵般地說道:「因為我親手殺了被你視為兄弟的他們,你想為他們報仇?就為了這種膚淺的理由?」

  「不,那是殘酷的戰場,被身為敵人的你殺死,他們毫無怨言。讓我做出最後決定的,並非仇恨。」 

  「嗯?」魯瑟。

  「——是我對『千禧部隊』的誓言。」

  聽到強納森的回答後,魯瑟愣住了。

  「嗯……」魯瑟沉了口氣,閉上眼,皺著眉頭思考著。

  三秒後,魯瑟緩緩地抬起頭。

  「我了解了。你沒有錯,你的確是我的兒子,繼承我意志的男人。就算背叛了整個世界,背叛了我,你也不願背叛你自己。」

  此時,魯瑟露出了一個父親般地慈祥笑容。

  

  接著手起刀落。

  

  血花紛飛,強納森的右手臂被齊肩斬下。

  若不是有時間暫留的緣故,強納森已被魯瑟的大砍刀斬成兩段。

  失去一臂的強納森試圖與魯瑟拉開距離後,卻又被魯瑟一腳狠狠地踹倒在地。

  魯瑟右腳踏下,踩碎了強納森的胸膛。

  口嘔鮮血的強納森,只能萬分掙扎地抓住魯瑟的右腳,而無力反抗。

  魯瑟臉上慈祥的笑容未褪。

  

  

  再次手起刀落。

  

  

  砍刀下的強納森屍首分離,人頭滾落數公尺之遠。

  那只是個慈祥的笑容。

  曾經名為尤金.奧古斯汀的「魯瑟」,從來就不是一個父親。

  他是Zeta組織的首領「魯瑟」,是三十年來讓整個世界都得臣服在他腳邊,乞求他大發慈悲的毒梟之王。

  收起笑容的魯瑟用英文呢喃著,不帶有任何感情。

 

  「So be it . All man are born to die .

  

25

  

  「你錯了,李政司。」

  洛杉磯的飯店內,前往地窖的前夜,強納森如是說道。

  「我沒辦法成為Zeta的下一任首領。」

  強納森突如其來話,同時吸引了我和狐狸狗、姜一方的注意。

  「一旦開戰了,我大概會死在與魯瑟的交手中。」

  「你和我一樣,都是時間戰留——

  「魯瑟也是,而且是最兇殘的那一個。」強納森說道:「如果只是以戰鬥而論,恐怕百年約翰也不會是魯瑟的對手。」

  「我不相信。」我搖搖頭。

  「你沒有見過魯瑟,沒有親眼過見過那曾經名為尤金.奧古斯汀的男人。他能夠在短短十年的時間內,成為美國反恐部隊中的菁英隊長,又統治著墨西哥的毒梟地盤,與美國聯邦政府抗衡了三十年之久……那不是沒有原因的。以天賦而論,並非只有時間暫留才能決定成敗的結果,還有經驗、戰鬥的直覺,以及更多難以解釋的因素。不說別的,就說在台灣打敗我的那位,叫做疤的那個男人。儘管再給我一次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我也不認為我能夠百分之百的打倒他。世界上總有些人,就是天生的鬥士。」

  「疤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此時,狐狸狗對我說話了:「但還有一個人,可以讓你更明白強納森的意思。」

  我轉頭看向狐狸狗。

  「鐵觀音,廖三丁。」

  「廖老頭……

  「鐵觀音沒有時間暫留,不是你們口中的殺行者。我不明白鐵觀音的功夫是從何而來,也許世界上不會有人明白,我只明白一件事,巔峰時期的鐵觀音,遠比任何人都來的可怕。我見識過,七號與零也見識過,並徹底地折服那絕對的實力。而在我記憶中,無人可以與之抗衡的鐵觀音,就等同於強納森眼中的魯瑟。如果要挑戰過去的鐵觀音,別說是我,就算是你我聯手,也是死路一條。」

  「這麼說來,魯瑟是擁有時間暫留的疤前輩和廖老頭……

  「可以這麼說。」狐狸狗。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有把握嗎?BOSS」姜一方。

  我沉默地搖頭。

  坦白說,儘管我現在強的一蹋糊塗的實力早已不能和過去相提並論曾經一次,但在訓練、成長的過程中,疤前輩始終是記憶中那道無法跨越的銅牆鐵壁,儘管僥倖地擊敗過疤前輩一次,但也就那麼一次。我可以輕易地閃過子彈,卻無法躲避他砂鍋大的拳頭。假若疤前輩也有時間暫留的話,光是想到就讓我頭皮發麻。

  「如果魯瑟真如你們形容的如此恐怖,非得與他正面交鋒嗎?」姜一方提出了他的看法:「魯瑟很強,但再強,也只有一條命。就沒有其他的方法的嗎?」

  「沒有。」強納森回答姜一方的疑惑,「Zeta組織中,多的是代替魯瑟赴死的手下。設計與謀害?魯瑟可是比我們還要深謀此道。再說遠距離的暗殺,你問李政司就知道了,對於擁有時間暫留的殺行者而言,子彈最多只有牽制的作用,無法給魯瑟致命的一擊。根據我對魯瑟的了解,我們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趕在Zeta與美國聯邦軍隊在甜酒鎮開戰之前,事先在地窖中埋伏。」

  強納森看著我,繼續說道:「只可惜了甜酒鎮的居民,走到了這一步,魯瑟自然也不會顧及當初與約翰的協議。加上我殺了深為聯邦調查局長的父親,曝露了Zeta組織中存有反戰派系,只怕甜酒鎮難逃被魯瑟屠村的命運。」

  「不,在我離開甜酒鎮的時候,我也說服該地的居民撤離了。」

  「連我都無法說服他們,你怎麼做到?」強納森問道。

  「那還用說,因為我長得比較帥啊。」早就想虧他這麼一下了,看到強納森那詫異的表情,讓我放鬆了不少心情。

  「別鬧。」狐狸狗。

  「好了好了,不開玩笑。」

  我輕咳兩聲,向他們說明真正的原因。

  「我是個有故事的男人,我的上輩子是百年約翰的救命恩人。受惠於約翰的居民,自然是我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了。」

  只不過,無論是玩笑話還是真話,他們聽到的反應好像差不了多少。

  所以,我們很有默契地忽略這段,跳回刺殺魯瑟的話題。

  等到氣氛緩和點後,我說道:「只是,我們預先在地窖中埋伏,也難以抵擋魯瑟率領的可是幾千人的武裝軍隊。

  「不,我們要面對的,就只有魯瑟一個人。」強納森回答:「沒有軍隊,沒有手下,就只有魯瑟一個人。」

  我和狐狸狗、姜一方聽到強納森的說法後,紛紛表示不解。

  於是,強納森繼續解釋。

  「我和李政司親眼見過了地窖內的黃金,而狐狸狗和Peter,你們剛剛也見到了李政司拍下的照片。那是遠遠超過世人想像的黃金寶藏,藏在非法的地方,由非法的Zeta組織所擁有。殺手七號留給你的一千億美金,與其相比也只是冰山一角。無論Zeta還是美國,魯瑟不相信有人在親眼過見那片黃金之海後,還會對他保持絕對的忠誠。」

  是啊,連我這麼正直有為的青年,都想躺在上面好好打滾一翻了,更何況那些為了多賺一筆,燒殺擄掠無所不為的亡命之徒。

  要說他們見過了地窖內的黃金後,仍舊不起貪念,完全不信。

  「那你認為,魯瑟的計畫是?」我問道。

  「等待。」強納森簡潔的回答。

  「等待?等什麼?」我又問。

  「等他率領的Zeta部隊,與美國聯邦軍隊兩敗俱傷的時候。然後,魯瑟會殺了每一個見過地窖,以及試圖找到地窖的人,無論他是身為Zeta組織的同伴,還是身為美國聯邦政府的敵人。直到所有知道地窖位置的人,都被徹底清洗為止。對魯瑟而言,地窖內的黃金,只屬於他一個人所擁有,是他畢生的一切。」

  「我承認Zeta組織兇殘、可怕,還坐擁國家級的軍事武裝,是現在世界上最強大的犯罪集團。只不過,再怎麼強大的犯罪集團,在正面衝突上,終究難以和真正的國家軍隊抗衡,更何況是美國?就算魯瑟殘殺了自己人,殘殺了第一批前來甜酒鎮的美國聯邦軍隊又如何?魯瑟殺的了所有的美國軍隊舉旗投降嗎?」

  正當我在闡述看法的同時,狐狸狗說話了。

  「理論上,那的確是可以做到的。」狐狸狗解釋道:「甜酒鎮是自治的法外之地,地窖是早已無法查清來源的黃金贓款。同時,在魯瑟早已在美國聯邦政府內安插人脈的狀況下,美國絕對不敢走露這次軍事行動的消息,那怕是蛛絲馬跡的消息都不敢。所謂師出有名,如果在甜酒鎮與Zeta廝殺開戰的消息曝了光,必定會被捕風捉影的媒體捏造成『美國政府為了強奪意外發現的黃金遺產,對長年和平的甜酒小鎮進行慘無人道的軍事鎮壓。』美國聯邦調查局也和我們主張了,不論是我們,還是和甜酒鎮、地窖黃金有關的任何人、事、物。他們一概否認,而且會盡其所能的封鎖所有消息來源。」

  剛才沉思許久的狐狸狗點點頭,繼續說道:「然而,美國和Zeta在甜酒鎮的戰線一旦拉長,封鎖消息就如同油紙包火一般,只會越燒越烈,一發不可收拾。到時候,存放地窖內,足以撼動世界經濟的黃金之海,勢必會被世界各國視為搶奪的目標,而虎視眈眈已久的中國更不可能放過這次大好機會,更何況中國早已認定美國與Zeta都是一丘之貉的敵人。當局勢演變到那時候,就再也沒有阻止戰爭發生的機會了……

  狐狸說道:「站在反戰立場,極力阻止中美戰爭發生的我們就不必說了。暗中支持戰爭的美國政府內奸,也將因為地窖的黃金曝了光,而無法拿到魯瑟允諾他們的報酬。至於魯瑟,他或許可以因此找到百年約翰的下落,但失去了黃金地窖,等同失去了對Zeta的控制權。在沒有手下,也沒有金錢可以運作的情況下,魯瑟也不見得能夠從約翰身上找到不死的秘密。無論對任何一方,無疑都是玉石俱焚的最壞結果。」

  最後,狐狸狗下了結論:「正因如此,只要Zeta可以堅守住前幾日的戰事衝突,就能迫使美軍退兵。魯瑟依舊能夠擁有地窖內的黃金,依舊能夠操弄戰爭的發生,甚至找到百年約翰,從他身上奪取不死的秘密。」

  「嗯,可以說的簡單點嗎?」

  「簡單點的,你早就知道了,我只是稍微解釋一下為什麼要這麼做而已。」狐狸狗聳聳肩,簡潔明瞭地道:「刺殺了魯瑟,就能拯救世界。」

  所以,依照強納森與狐狸狗的推斷,我們終究要與魯瑟正面交戰。

  「強納森.加西亞。」

  「嗯?」

  「你認為自己會死於與魯瑟的交手之中。」

  「是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只有在我死去的那一刻,你們才有刺殺他的唯一機會。信奉『死亡聖神』的我們,習慣在面對死別之際,低語禱文。越是重要的人,禱文就越是虔誠。我是魯瑟最看重的繼承人,在我死去之時,他必定會為我向『死亡聖神』祈禱。」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死。」

  「我只是接受了死亡,而且選擇了死亡的時間與方式,如同你的父親一樣,李政司。如果我的死,能夠完成『千禧部隊』的使命,我沒有理由逃避。生命終將逝去,而精神不滅,終究會有人繼承我的遺志。我的決定,只是億萬人的決定之一,然後默默地推動世界之輪,希望他能在有陽光的大道上緩緩前行。」強納森笑了笑,故作瀟灑地回答:「怎麼?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關心起我的死活了?」

  強納森的回答,雖然似懂非懂,卻讓我不再疑惑他的堅持。

  因為,我已經看到了他的本質。

  「你認為我能夠成功?」我看著強納森問道。

  「嗯,機會不小。」強納森點頭。

  「為什麼?」

  「因為你比我強,李政司。」

  強納森伸出了右手食指,用力地抵住了我的胸膛。

  「你接收了你父親的心臟,對我們為時間暫留而生的殺行者而言,移植器官等同於自殺的行為。但經過了多年的研究,我多少也猜測的出,百年約翰的不死秘密,就是藉由殺行者之間的器官移植,只是,我不知道那是怎麼做到的。我曾經想藉由Freeze來製造大量的時間戰留者,並藉此研究永生的目的……儘管這項想法與計畫終究是以失敗告終,但我也因此得一一窺永生的輪廓,或許你在戰鬥本能上差了魯瑟好幾條街,甚至不如我。但就以生命力的強韌來論,你是勝過我和魯瑟,是最接近百年約翰的那一位。而這一點,魯瑟並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會承認。只要你們能夠把握我為你們爭取的破綻,加上魯瑟的自信與傲慢,就是你與他對抗的最大武器……

  強納森攤開手掌,示出掌心之物,我和狐狸狗、姜一方三人同時明白男人的用意,強納森最後說道:「別讓我的犧牲毫無意義,來自地下酒吧的殺手們。」

  

26

  

  甜酒鎮的黃金地窖。

  強納森.加西亞的人頭被魯瑟斬落在地。

  濃郁而刺鼻的血花在空中緩緩擴散著,濺灑於遍地四周的黃金。

  埋伏在暗處,見到這一幕的李政司,對於時間的知覺,是毫無疑問地絕對凝滯——他可以清楚萬分地感受到這座地窖內的每一道氣流,與每一分變化。

  然而,那只是表象的感受,至於內在;李政司已經分不清楚手中的武者震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恐懼。

  

  「So be it . All man are born to die .

  

  李政司的口唇,隨著眼中魯瑟的禱文無聲地低語,同時同秒的開闔。

  藏身在黃金寶藏中的李政司竭盡全力地飛竄而出。

  怎能放過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魯瑟查覺到的時候,李政司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從後方飛撲魯瑟壯碩魁梧的虎背上,並同時在空中抽出藏於後腰的德國手槍,意圖給予魯瑟致命一擊;只要在零距離之內開槍,縱然有再強的時間暫留也無以閃避。

  

  飛身而至李政司扣下手槍的板機。

  併發出火花的老舊槍身彈出沒了火藥的彈殼,槍口爆出火花與槍聲。

  零距離的槍聲。

  

  槍響同時,李政司也被魯瑟反手一拳,直擊頭部的太陽穴。

  猛烈的力道幾乎讓李政司在瞬間失去了意識,往側邊翻倒了幾圈後,免強用受身的姿態伏地,穩住戰鬥架式,以免倒地後的破綻大開,像強納森般被魯瑟一刀斬首。

  魯瑟這一記本能揮出的反急拳,其速度之快,力道之狠,目標之準,只讓李政司心中揚起五個字——不下疤前輩。

  更別說,這是遭遇奇襲的無防備狀態。

  只不過,李政司疾風迅雷般的奇襲,雖未得手,卻也成功造成了有效的傷害。

  滾燙的鮮血,沿著魯瑟的下巴,無法抑止地滴落。

  魯瑟的整個左外耳,以及其四周的皮肉部位,被李政司的奇襲槍火硬生生地撕裂,化成一小團混著幾撮毛髮的血肉掉落在地。可惜的是,要是在深個幾公分,便會傷及人人體中維持平衡的半規管,讓戰鬥的優勢毫無疑問地倒向李政司。

  李政司的這一槍,原意是直取魯瑟的後腦,已經貼身開槍了,卻還是被魯瑟本能性的護身動作給避開要害。

  魯瑟用巨大的手掌摀住左耳的缺口處,確定了只是外耳的皮肉傷。

  先是強納森.加西亞。再來李政司。

  甜酒鎮的黃金地窖,魯瑟與李政司,兩人對侍。

  

  「就是你炸了我的酒吧?」魯瑟用英文說道。

  「只是一個破地方,還有幾個垃圾。」

  李政司回想起下在桃園攻堅戰中的那場血色大雨,千百個人為此犧牲。

  還有王鐵衣、疤前輩、王海勝與烏鴉的命。

  李政司深呼吸著,握緊雙拳,穩住了掌中難以抑止的武者震。

  「——但你摧毀了我的家園。」

  「那又怎麼樣?」魯瑟在說話的同時,感慨地看著強納森.加西亞鮮血淋漓的頭顱,然後目露兇光地瞪著李政司:「黃皮豬。」

  雖說是與魯瑟戰鬥,但李政司的視線始終離不開魯瑟手上的那柄大砍刀。

  「冷靜。」李政司默默地對自己說道:「我要冷靜。」

  李政司閉上雙眼,回憶過去。

  李政司擺起了六、七年前在大學時代,王海勝教授傳授他太極拳的架式,只學會皮毛的李政司從來就不是個太極拳的高手。

  那些一拳一腳,依樣畫葫蘆的招式,不過是用嚇唬門外漢的動作。

  

  李政司依稀記得招式的名稱,那些動作慢到不可思議,破綻大到誇張離奇的「撥雲見日」,「海底撈月」。依稀記得當王海勝故作模樣地向李政司和小君問到的那幾句話:「怎麼樣?有沒有感受到氣在身體裡流動?」

  「氣是沒有。」李政司小聲地向小君抱怨著:「屁倒是想放一個。」

  「李政司,我聽到了喔。」王海勝撇過頭,冷語道。

  嚇了一跳的李政司,還真的放了個響屁。小君一開始想忍著不笑,卻還是忍不住地笑了出來;笑出來聲後,才發現那屁不只響,還臭的厲害。

  

  此時此刻,站在魯瑟面前李政司,一想到小君那又氣又笑、又打又罵的神情,不禁露出了個欣然的微笑。

  「這傢伙搞什麼鬼?」魯瑟苦思不解,不明所以。

  十年的軍旅生涯,三十年的毒梟霸業,從來沒有遇過如此荒誕離奇的對手,竟然在距離自己不到十公尺遠的距離做起緩慢、悠閒,彷彿老人運動的般的健身操。

  只要一個跨步過去,一刀就能把李政司斬成兩斷。

  但是眼前那個傢伙,他不僅炸毀了位於墨西哥邊境的據點,剛才還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差點就崩了自己的腦袋。

  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強納森.加西亞的認可。強納森即便是犧牲了性命,也要為他爭取一個對自己一擊斃命的機會。那樣的男人,即便不過二十來歲,不過是個亞洲人、黃皮豬,也絕非等閒之輩。

  如果貿然搶進,只怕還有意想不到的後招埋伏。

  魯瑟沉著地思考著,不打算輕舉妄動。

  至於李政司,依然若無旁人地打著那慢吞吞、閒悠悠的老人太極拳。

  事實上,那也真的只是嚇唬人的招式動作罷了。

  

  十秒,三十秒……

  整整一分鐘,就這樣默默地過去了。

  按耐不住的魯瑟扛起砍刀,決定試探李政司的意圖。

  結果,魯瑟往前走一步,李政司就退一步。

  魯瑟走兩步,李政司就退兩步。

  他走三步,他就退三步。

  魯瑟啐了一口,往李政司衝去,李政司見狀,轉身拔腿就跑。

  雖說正面對決,李政司絕非魯瑟的對手,但光以腳程速度而論,卻也和單打獨鬥沒有多少關係,諾大的黃金地窖,魯瑟要追上李政司,也絕非易事。

  李政司一邊躲避魯瑟的追趕,一邊想起過去和小君的討論,關於時間暫留者和閃避武器之間優劣關係。討論到最後,心血來潮的小君還因此寫出了好厚一篇的論文,劃出了各種圖線表格來佐證。儘管那篇論文至今沒有完成,仍然放在房間書桌上的第二層抽屜,但仍然讓李政司無比懷念。

  

  「小君。」

  「幹嘛?」

  「我問妳喔。就是,那個……

  「問就問啊,哪來這麼多就是那個的廢話。」

  「妳知道,我是SMC患者,有時間暫留,可以輕易地閃躲子彈。」

  「嗯哼?」

  「我老爸也是。」

  「嗯哼?」

  「連我都可以閃子彈了,我老爸一定也是輕輕鬆鬆的對吧?嗯,他就是啊,你看我們和他交手的那幾次,從來沒有用子彈打中過他啊。」

  「自言自語就算了,不要連自言自語都是廢話好嗎?你也人格分裂了喔。」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說重點、重點。本小姐可是忙得很。」

  「忙個屁啊,妳還不是宅在房間在打惡靈古堡而已!這關妳都破幾次啦!就跳過這個地方,打破那個油箱,然後轟,碰!魔王就掛啦!妳玩不膩,我看都看膩了。」

  「嗯?你可以再說一次。」

  「我是說,打電動真的是全世界最優良的休閒活動了,又環保又省錢。」

  「這還差不多。嗯,好啦,我聽你說就是了。等等再玩。」

  「感恩小君大人,讚嘆小君大人。」

  「少來這套,別浪費我的時間,等等別忘了你還要去倒垃圾。」

  「知道知道,當然知道。」

  「繼續說吧。」

  「那為什麼狐狸狗說,廖老頭比我老爸還要厲害?廖老頭不是連槍都沒拿過,只會耍耍飛刀嗎?難道他的刀比子彈還快?」

  「飛刀怎麼可能比子彈快,用膝蓋想也知道。」

  「所以我想不通啊。」

  「原因在於聲音。」

  「聲音?」

  「當手槍打出子彈時,會發出極大聲響。子彈再快,也快不過聲音的傳播,聲音傳被到處於時間暫留的你耳中,自然可以輕易地預判子彈的軌跡,加以閃躲。」

  「那消音器呢?」

  「如果我用裝有消音器子彈射你,你就躲不過了嗎?」

  「好像也不這麼回事,不管有沒有消音,對我似乎沒什麼差別。」

  「這就對了,因為裝了消音器,只是為了低調行事,並沒辦法完全消去槍聲。關鍵不在於槍聲的大小,而是有沒有聲音。而高手揮出去的飛刀,則是寂靜無聲。沒有聲音,自然無法預判。只不過我想,也僅限於搶得先手的第一次攻擊,之後被嚴加留意的第二手,第三手,多半沒有什麼效果吧……但是呢!鐵觀音如果想殺人,向來都是一刀封喉,管你時不時間,暫不暫留的。因此對七號前輩來說,鐵觀音的飛刀自然比子彈要可怕多了。」

  「原來如此!小君大人真是太聰明了。」

  「那還用你說,還不快去倒垃圾。」

  「知道了,現在就去。」

  「喂!阿司。」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對你太兇了?」

  「不會啊,我很喜歡。」

  

  李政司每一次的回憶,都是以小君的笑容作為結束。

  記憶褪去後,手中的飛刀也隨之擲出。

  當魯瑟察覺之時,迎面而來的飛刀命中了他的右胸。

  儘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不過,魯瑟的肌肉、體格優異於常人數倍不只,一柄沒能確切擊中致命要害的飛刀自然對他造成不了多少威脅。

  然而,先是左耳,而後右胸。

  魯瑟難以相信,自己竟連中兩招,卻仍未無法傷到敵人半分。

  魯瑟心氣一沉,定下腳步。

  剛出招偷襲的李政司見狀,也隨之停下。

  又是飛刀。

  毫無聲響、預兆的飛刀。

  只不過,這一次不是李政司的飛刀。

  而是魯瑟手上那柄血跡斑斑、戰痕累累的大砍刀,

  沉重且巨大的砍刀有如極速旋轉的螺旋槳般,直往李政司的頭首削去。

  瞠目結舌的李政司簡直難以置信,驚險萬分地側身閃過把身後黃金劈的四濺飛散,劈啪作響的驚天一擊。

  隨後,黃金錢幣,如雨而下。

  「呼!」側滾倒地的李政司驚魂未定,氣喘吁吁。

  李政司瞪大了雙眼,忍不住在額頭上抹了把冷汗,魯瑟沒來沒由的這一記「飛刀」,險些將自己一刀兩斷。

  「抓到你了。」魯瑟出現到李政司身前,青筋暴露的左手扣住了李政司的咽喉,硬生生地將他給提了起來。

  力道之大,讓懸浮半空的李政司臉色青白,死命掙扎。

  「遊戲結束了。」

  魯瑟冷酷沙啞地說著,打算抽出釘在地上的砍刀,斬下李政司的雙手。

  只是,無論魯瑟的右手怎麼撈,怎麼抓,就是碰不剛才釘在在地上的那柄砍刀;滿腹疑惑的魯瑟只得撇頭一看,意外地發現砍刀竟然不翼而飛了。

  

  「找東西嗎?大塊頭?」

  

  地窖廝殺中出現的第三個男人,語帶挑釁地說道。

  這個男人,正是扛著砍刀的姜一方。

  

27

  

  「嘖,虧他還是Zeta組織的大首領,竟用這麼一把破銅爛鐵,放到以前專收破爛九龍城寨的市場去賣,也值唔了幾個錢吶。」

  站在兩人後方的姜一方搖搖頭,故意用讓魯瑟聽得似懂非懂的中文消遣一番。

  聽聞後,被魯瑟單手制伏,無法呼吸的李政司硬是笑了出來。   

  「哈哈…………咳咳、哈哈哈。」 

  「我說BOSS,你就別笑了,瞧你都喘不過氣來了。」

  「沒、沒想到你還會說、說笑話,哈哈,咳咳,呃……哈哈哈。」

  「我是很少說,但不太代表不會說。」姜一方認真地點點頭:「如果我想,也是可以當一個幽默風趣的傢伙地。」

  「不,不只是笑你,還想到了有趣的東西,哈哈……咳咳!」

  「什麼東西那麼好笑?笑到快死了還笑。」

  「……他的名字,太、太好笑了,咳咳!」

  「魯瑟?魯瑟有啥好笑?」

  「當我不在,笑得有趣嗎?你們這兩隻蟑螂!」魯瑟用英文怒道,加重了掐住李政司的力道:「就算沒有砍刀,我一樣可以你把你掐死,白癡。」

  臉色慘白,差點就要斷氣的李政司抓著魯瑟有如鋼鐵般堅硬的手臂,氣若游絲地用中文回答:「咳咳……你知道……上、上一個……這、這樣威脅我的男人,他、咳咳、咳!他的下、下場……是什麼………………嗯呃……

  

  「垃圾,別用黃皮豬的畜牲話和我說廢話啊啊啊啊啊啊$%@$%#&T#&^&@%$%$#%^$#^%&(*()*^&%$%$&^*&給我放手啊啊啊啊啊你這個混帳!啊啊啊啊啊!放手!放手!啊啊啊!^&@%$%$#%^$#給我放手啊!」

  

  此時,別說扼死李政司,慘中乳殺的魯瑟只沒倒在地上打滾了。

  魯瑟鬆手,落地的李政司後退兩步,大口喘氣。

  左手不停地揉捏脖子上紅紫色的五指印,險些遭到扼死李政司仍然止不住臉上笑意,嘆口氣說:「魯瑟念起來就跟乳殺一樣,我一想到就笑得停不下來啊!」

  「媽的,這小孩子的玩意兒,竟然還真的有用。」

  此時,姜一方也默默走到李政司身邊。

  李政司說道:「你會罵髒話?我怎麼都不知道?」

  「少罵,不代表不會罵。」

  「也是啦,看你向來斯文沉穩,都快忘了你以前是臥底當古惑仔的。」

  「經你這麼一說,害我想起了一個傢伙。」

  「嗯?」

  「過去山河會的頭號古惑仔,阿鬼。」

  「哦,你說那傢伙啊。」

  「你記得他?」

  「當然記得了,每個死在我手下的傢伙,我都記得。更別說,阿鬼的身手不凡,讓我想忘也難。如果說,魯瑟是墨西哥的代表。那麼阿鬼,代表的就是你們九龍城寨。我還記得你那時候戴了頂帽子和小君晾在一旁,當我和阿鬼對決的觀眾呢。」

  姜一方笑了笑,說道:「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九龍城寨的天台。從來沒有想過,現在竟然會和你在地窖裡並肩作戰。」

  「嘿嘿,我也沒有想到啊。」李政司用掌背擦了擦鼻子,得意地對姜一方說道:「你跟著我也好一段時間了,想必學到了很多本事吧。」

  「老實說,什麼本事都沒學到。」

  姜一方皺起眉頭,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向李政司坦白。

  「需要動腦袋的東西嘛,你大多是聽小君和狐狸狗的建議。說到戰鬥技巧嘛,BOSS你靠的是時間暫留的體質,身為凡夫俗子的小弟我就是想學,也學不來。不過呢,在酒吧裡調調酒、說說話笑的功夫倒是精進了不少。」

  「靠,不是這樣說吧?」

  「本事沒有學到,但我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呃,什麼?你該不會想說Angela吧?」李政司瞇著眼道:「哈!早就猜到你們這對狗男女早有一腿了,什麼沒有血緣的關係的狗屁兄妹,鬼才相信啊。」

  「瞎說什麼,我不是說子茵。」

  「不然呢?」

  「我是說……」姜一方揮揮手:「欸噫,說了你也不懂。」

  「瞧你裝模作樣的,跟狐狸狗學的吧?」

  李政司使了個沒好氣的眼色。

  「不說就不說。不說拉倒,還真以為我很想知道。」

  「勿忘初衷。」姜一方意外地和李政司坦承內心的想法。「或許到了最後,我們都無法改變這個世界。但至少,我們沒有被世界所改變。」

  「我百分之一百萬地肯定。」李政司閉上雙眼,雙手插胸,點點頭說道:「這麼假掰到沒有極限的話,肯定狐狸狗跟你說的。」

  「BOSS?」

  「聽到了,幹嘛?」

  「我們聊太多了,好像有點不尊重對手啊。」

  「還用你說,用屁眼想也知道。」

  李政司笑了笑,看著站在兩人身前怒火中燒的毒梟大首領魯瑟。

  李政司抽出暗藏的軍用短刀,架起戰鬥勢態。

  姜一方右臂一劃,甩棍即出。

  隨著魯瑟的怒吼聲,三人展開了一場一對二的生死搏鬥。

 

  

  

  姜一方,二十三歲。

  身高一百七十七公分,體重七十五公斤。

  出身香港九龍城寨,為山河會長「九龍一霸白獄狼」拋棄之私生子。

  青少年時被香港祕密警察單位招募,而後加入山河會臥底,目的搜索白獄狼長年以來興風作浪的犯罪證據。

  結束了臥底生涯後,輾轉加入了李政司所創立的地下酒吧。

  姜一方精通現代格鬥,善使甩棍。

  雖然甩棍受到廣泛使用,但學有專精者不再多有。

  姜一方正是以技壓群雄的甩棍術在腥風血雨的黑白兩道中逆境求生。

 

  

 

  李政司,二十五歲。

  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體重七十八公斤。

  出身台灣中部,為曾在台灣策動革命的「殺手七號」之子。

  李政司患有「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又名SMC與時間暫留,其體質極為罕見,千萬人中得以發現與覺醒的僅有寥寥數人,亦被近百年來首位患有「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的約翰.威爾克斯.布思起名為「殺行者」。

  李政司精通於以隨身手槍、軍用短刀為武器之殺人技術與近身搏鬥,以及掌握時間暫留帶來的戰鬥優勢。

  另外,還有個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名號「德國打老虎」。

  因此,近來行動中,皆以本名自稱。

  但毫無疑問,李政司現為台灣殺手中的頭號人物。

  
  

  魯瑟,六十歲。

  本名尤金.奧古斯汀,白人與拉丁裔混血。

  身高兩百公分,體重一百二十公斤。

  出身美國西南部的第二十八州,德克薩斯州。

  至於魯瑟的故事,已在先前的二十一回與二十二回中詳述。

  簡言之,他是Zeta組織的首領「魯瑟」,是三十年來讓整個世界都得臣服在他腳邊,乞求他大發慈悲的毒梟之王。

  

28

  

  鮮血,汗水,還有黃金交織而成的廝殺場景。

  各持有短刀與甩棍的李政司與姜一方,聯手對付赤手空拳的魯瑟。

  儘管在人數與殺傷武器上,李政司與姜一方都明顯佔盡了優勢,但面對經驗與能力明顯高出許多的魯瑟,仍然處於六四分的下風。

  激烈的來往攻防,李姜二人的每一刀、每一棍,都難以有效地殺傷敵手。

  反倒是以一敵二的魯瑟顯得游刃有餘,越戰越猛。

  幾回攻防下來,身無時間暫留體質,反應相對較慢的姜一方已經身中三拳,拳拳裂筋入骨,痛得姜一方渾身發抖,但一想到砍刀在手的魯瑟,能夠面對手無兵刃的敵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很快的,魯瑟也看出了姜一方的實力落差,便把攻勢都集中在姜一方身上。

  姜一方一死,要單獨對付李政司便綽綽有餘了。

  魯瑟大掌一揮,抓住了李政司的右肩,反手一折一靠,將他從旁甩了出去,接著左足王前一踏,右拳全力一擊,硬生生地打穿了姜一方的防線。

  被魯瑟一拳打崩防禦架式的姜一方門面大開,任由魯瑟在其胸部與腹部連毆數拳,最後則被魯瑟用雙手抓住頭顱,打算額頭對額頭的狠狠一頂。這擊門面的一撞,毫無疑問地,會讓姜一方登時暴頭斃命。

  就在魯瑟用雙手死扣住姜一方,仰頭吸氣,將要痛下殺手之時,李政司從側邊猛力一撞,攔腰撲倒魯瑟與姜一方,三人翻倒在一旁的黃金丘上。

  趁著一片混亂之際,李政司拖著險些失去意識的姜一方的雙手,退到一旁。

  「行不行啊?不行就閃邊涼快,別拖累我啊王八蛋。」

  「誰拖累你了,不過大意挨了幾拳,我還沒拿出真本事。」

  聽聞李政司的消遣後後,不服氣的姜一方回過神,架開李政司攙扶他的雙手,從鼻孔嗯出一團稠膩的血水。

  「有什麼本事就快拿出來,再不拿就沒機會啦!哇靠!他又來了!」

  李政司的話還沒說話,眼冒血絲的魯瑟右從後方攻了過來,虎虎生風的一拳擦過李政司的耳畔,震得李政司耳鳴了起來,腦袋嗡嗡作響。

  驚險閃過的李政司也沒有放過這次機會,雙手扣住魯瑟揮出的揮拳的右臂,接著雙足一踏,整個人纏上了魯瑟的上半身,頭下腳上地用雙腿鎖住了魯瑟的喉嚨,接著順著躍身旋轉的力量狠狠一扯,硬是將比自己重了半倍的魯瑟扯倒在地。

  此時,李政司與魯瑟雙雙側躺於地,李政司的雙手鎖住魯瑟的右臂,雙腿鎖住魯瑟的咽喉,按常理經驗,李政司已經處於絕對優勢的狀態,即便是以前的疤,在過去實戰練習中,一但被李政司的剪刀腳壓制,也只能落得無法動彈的下場。

  然而,在角力與角力的力量抗衡下,關節脫臼的不是被壓制的魯瑟,竟是死命咬緊牙根,才能免強制住魯瑟的李政司。

  儘管李政司時間暫留的特異體質,加上多年來的身經百戰,早已處於人體的巔峰,強過尋常人的數倍不止——但魯瑟亦是如此。

  相同的時間暫留體質,相同的身經百戰。

  取決於李政司與魯瑟之間的勝敗差異就只剩下三點。

  第一,戰略運用。

  第二,戰鬥本能。

  第三,體格量級。

  綜觀第一點與第二點,李政司有姜一方聯手,魯瑟擁有強的戰鬥本能。

  兩人各有優劣,於是便顯得第三點尤為重要。

  以「拳擊」這項最廣為人知的格鬥競賽為例,七十八公斤的李政司是列屬於次重量級,而一百二十公斤的魯瑟則是遠超過標準的超重量級。

  在其它條件略同的狀況下,量級的差距,就是絕對的實力差距。

  而絕對的實力差距,就是死鎖魯瑟右臂的李政司,卻意外地被魯瑟用怪力騰空拔起,重重摔下的唯一原因。

  摔到第四下,李政司鬆開手,嘔出一大口鮮血。

  接著,魯瑟抓住李政司的雙腳,把他像垃圾般地朝著姜一方甩了過去。

  飛半空中李政司沒得掙扎,只看著姜一方離自己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喂!接……接著我啊!」

  「沒空。」

  姜一方拒絕,縱身一躍。

  姜一方躍過了迎面飛來的李政司,往魯瑟直攻而去。

  李政司再次重摔在地,連滾了好幾圈,雙手因魯瑟的怪力而脫臼,無法做出受身動作,只得狼狽地倒在地上哀號不止。

  魯瑟才剛掙脫李政司的壓制,一口氣還沒來沒回上,手持甩棍的姜一方又出乎意料地強攻而來;儘管處於時間暫留下的魯瑟將姜一方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但動作卻始終慢了對方那百分之一秒而無法抵擋。

  姜一方棍走龍蛇,形斷意連地連下殺招。

  在一般狀況下,姜一方的攻勢縱使再快再狠,也難以殺傷魯瑟,但此時魯瑟以為姜一方會與李政司相撞倒地,沒想到卻飛身疾攻。

  這搶得先手的意外攻勢,讓魯瑟不得不提手阻擋,再伺機反擊。

  然而,姜一方一連串的綿密攻勢,有如滔滔浪花般地一波接著一波,連拳帶棍的攻勢越漸凌厲,一發不可收拾。

  一旦擋了一招,就不得去阻擋第二招、第三招。

  不過,連強納森.加西亞都可以輕易看穿姜一方的招式,又怎能如此輕易地殺退更強壯、更敏捷的魯瑟呢?

  魯瑟抓到了姜一方的招式空隙,準備給他來致命反擊。

  此時,魯瑟卻聽到了遠方傳來的槍聲。

  德國手槍的槍聲。

  別忘了,姜一方並不是一個人。

  魯瑟看得到的招式空隙,同樣處於時間暫留的李政司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縱然李政司知道魯瑟能夠看到子彈的軌跡,並加以閃躲,但也正因如此,從旁助戰的彈道正好可以發揮牽制魯瑟的動作。

  姜一方與李政司,一近一遠,一動一靜,剛柔並濟。

  兩人的聯手合攻,只能用天衣無縫形容。

  

  半分鐘過去,滿身大汗的魯瑟早已身中數十拳,數十棍。

  儘管每一拳每一棍皆非致命傷害,但積少成多,拳拳棍棍累積下來的打擊也確確實實地消耗掉魯瑟的精神與體力。

  「夠了。」

  閃過第五發子彈的魯瑟,硬是用額頭接下姜一方的甩棍直擊。 

  魯瑟的額頭登時皮開肉綻,血流滿面。

  

  然後一巴掌。

  

  有如巨熊震怒的一巴掌,狠狠地搧倒姜一方。

  這巴掌不僅讓李政司看傻了眼,更讓姜一方癱倒在地,完全失去意識。

  截至為止的廝殺搏鬥,對魯瑟而言不過熱身運動。

  恰到好處的熱身運動。

  魯瑟用手指抹開眉頭上緣的血跡,享受著戰鬥帶給他的疼痛與快感。

  眼前的李政司與姜一方,確實給他帶來了不少樂趣。

  但實力差距,就是實力差距。

  不可動搖。

  「如果你是和強納森聯手,或許還有那麼點勝算,可惜他已經死了。」

  魯瑟冷酷說道,轉身走向被姜一方棄置一旁的砍刀。

  「如果你們早已和強納森同謀對付我,那麼他的死應該更有價值,而不是只為了一個讓你偷襲我的機會。」

  魯瑟笑了笑,折腰拾起地上的「深紅」砍刀。

  「罷了,那不重要。強納森.加西亞是特別的,他請求了他的死亡,而我也給了他一個乾淨俐落的死亡,但你們就沒有這種好運氣了。剛剛沒有打死你們,只是想讓你們活著看到自己的手腳被我砍斷的樣子。被砍斷四肢的傢伙啊,大多昏死了過去,沒能撐到被我斬首的時候。有的人在那一刻發瘋了,有的人哭慘了,也有的人像英雄一樣地瞪著我。老實說,那就是我除了操女人之外的唯一樂趣。真好奇你們是哪一種,不過,無論是哪一種表情,我總是百看不厭。」

  然而,當魯瑟轉身,才發現李政司根本沒有在聽他說話。

  李政司把失去意識的姜一方拉到地窖角落,讓他靠著牆坐倒在地,然後檢查了下心跳和鼻息,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你沒死,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跟Angela交代。」

  李政司笑了笑,拍了拍姜一方的肩膀。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29

  

  地窖,血鬥。

  時間,是最關鍵的因素。

  

  李政司邁開腳步,朝著對手直奔而去,有如一道電閃雷鳴。

  「愚蠢。」手持砍刀的魯瑟忍不住笑了。

  如此顯眼目標,想砍哪就砍哪。

  當急奔中的李政司在面前騰空躍起後,魯瑟已經在腦海中清清楚楚描繪出如何一刀斬斷李政司雙腿的畫面。

  

  然而,在魯瑟揮刀之際。

  化作一道殘影的李政司一腳踢碎魯瑟門面。

  十足速度,十足力道。

  魯瑟鼻梁碎裂,血花迸飛,眼神盡顯詫異之色。

  在雙方都準備萬全的正面衝突下,李政司先攻而得手原因只有一個。

  李政司的速度比魯瑟還快。

  不論是快了十分,快了一分,還是快了半分。

  哪怕是萬分之一秒的微小差距。

  快就是快。

  魯瑟嚴正地否認這項認知。

  在單挑對決的正面戰鬥中,沒有人可以比自己更快。

  四十年來,從來沒有。

  是老了嗎?

  不,魯瑟的體能仍在顛峰。

  魯瑟仍然可以一刀斬死傳令,兩刀斷首強納森.加西亞。

  強納森雖有赴死為之意,但也非全無抵抗。

  即便是使拿出真本事的姜一方,也挨不住魯瑟震怒的一巴掌。

  那麼,是為什麼?

  是運氣?

  魯瑟認為就是運氣。

  始終認為,李政司能夠殺來墨西哥,埋伏地窖,最大的原因就是運氣。

  世上總有些人,就是遠比其他人要好運的多。

  含著金湯匙出生是種好運,天生權貴是種好運,時間暫留的天賦異稟是種好運,次次劫後餘生、逢兇便化吉,更是難以解釋的好運。

  就算不論實力差距,只論運氣,魯瑟也自認不遑多讓。

  所以李政司的這一腳,不過運氣好些罷了。

  算了,先砍手吧。

  瞬息之間,魯瑟抓住了李政司的手腕。

  

  然後,是第二擊。

  李政司再次使出太極拳的招式。

  他也只會這麼一招。

  那一招,是當年在大肚山上,為了保護小君不受「零」的傷害,情急之下所使出的太極拳招。是李政司唯一在實戰中用過的一次,卻讓他記得了一輩子。因為那是李政司與父親第一次的交手,也是最後一次。

  李政司反轉手腕,化力借力,以拳入槍。

  ——一掌推手。

  李政司如今的力量,與過去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

  儘管魯瑟亦非等閒之輩,卻也在李政司的推手下失了重心,往後浪嗆三步。

  

  那一刻,李政司的瞳孔急縮。

  意識隨著時間暫留回到了多年前的回憶之中……

  

  最熟悉的城市,街道,家門。

  最熟悉的好友小黃。

  還有最熟悉的、也是最重要的小君。

  那一天,小君在李政司的邀約下前來家中過夜。

  期待萬分的李政司以為那晚將是他和小君發展更進一步關係的浪漫時刻,沒想到卻被帶著電動遊戲機的小黃給打擾了。

  雖然,李政司沒有渡過妄想中的浪漫夜晚。

  但有小君,有小黃,還有充滿笑聲與溫暖的熟悉家門。

  他的愛情,友情,以及最單純浪漫的青春年華,早在那一刻圓滿了。

  李政司已不能,也不願再奢求更多。

  

  那晚過後,李政司接下了刺殺何先生的任務,正式告別正常人的平凡生活,踏上了生死跌宕的職業殺手之路。

  李政司所學會的第一個招式,就是模仿惡靈古堡的迴旋踢。

  用的還是小君與小黃帶來的遊戲機。

  從與零交手的大肚山迎新,圍剿人屠子的掃黑之戰,期間與疤前輩的對練與過招,到九龍城寨與阿鬼的天台對決,甚至在桃園機場與Zeta軍團的浴血死戰……

  每一道生死關頭、每一個令他熱血沸騰的時刻。

  李政司只想,也只會這一招。

  多年下來的千錘百鍊,早已成了必殺招牌的迴旋踢。

  唯有李政司自己,還有明白他人生旅程的人才會懂得,他踢的不只是迴旋踢。

  ——而是回憶,和小君的回憶。

  一切令他快樂、令他痛苦、令他歡笑、令悲傷的回憶。

  李政司流下了淚水。

  是快樂的淚水,也是痛苦的淚水。

  只有懂得的人,才能懂得的回憶……

  

  

  對我來說,世界上只有兩種男人。

  一種是能讓我又哭又笑,另一種則是不能。

  (回憶中的小君獨白,將這兩句話單頁至中,表示其劇情爆發的張力)

 

  

  這一刻,李政司的瞳孔急縮。

  將所有的快樂、痛苦、歡笑、還有悲傷。

  將所有情感,所有力量。

  李政司將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這一記迴旋踢。

  聲嘶力竭地毫無保留。

  魯瑟窺見李政司的殘影騰空。

  察覺瞬間,便完全明白那是不容質疑的結果。

  

  生死之間的頓點。

  

  鋼鐵般的右腿脛骨粉碎了魯瑟的左耳耳膜。

  接著頸椎側移,神經近乎斷裂。

  大腦受到衝擊而在頭蓋骨內劇烈搖晃。

  腦液不堪負荷而失去調節腦壓的功能,腦內出血。

  從開始,到結束。

  一切將發生在魯瑟失去意識的半秒之間。

  

  換做其他人,早已在李政司的一擊之下一命嗚呼。

  然而,魯瑟並不是其他人。

  魯瑟是同樣擁有時間暫留的殺行者,被美軍譽為「全能的戰士」,更是Zeta組織的首領,是讓整個世界都得臣服在腳邊,乞求他大發慈悲的毒梟之王。

  魯瑟就是殘暴、恐怖的化身。

  他怎麼可能死在李政司拚盡全力的迴旋踢之下。

  怎麼可能。

  這並不是魯瑟第一次失去意識。

  十年的軍旅生涯,三十年的毒梟霸業,這不是魯瑟第一次面臨生死邊緣。

  魯瑟和殺手七號、百年約翰相同,也在充滿痛苦、背叛與折磨的人生中,用時間暫留淬鍊出了第二人格。

  正確來說,繼承「魯瑟」名號的,其實是第二個人格。

  此時此刻,掙開眼睛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第一人格。

  尤金.奧古斯汀。

  儘管尤金早已血流滿面,左耳破裂,頸椎側移,腦內溢血,右胸上仍然插著李政司的戰鬥短刀,以及姜一方打在他身上大大小小、難以數清的棍痕拳傷。

  但尤金.奧古斯汀仍然沒死。

  尤金不像第二人格「魯瑟」那麼自負,總想著玩弄對手,玩弄女人。

  他和「新約翰」一樣,只想一件事。

  他只想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尤金.奧古斯汀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當尤金和李政司對眼同時,手上血腥砍刀也已高舉過肩,準備直斬而下,

  氣力放盡的李政司,已是避無可避。

  面對有如死神收割的砍刀,李政司抬起頭,自信地微笑。

  

  「時間到了。」

   

  李政司語畢。

  來自魯瑟後方,一道槍聲響起。

  零距離的槍聲。

  高速旋轉的子彈從尤金的後腦打入,貫穿頭骨,再從額頭鑽出。

  這顆子彈,千真萬確地宣告「魯瑟」的死亡。

  

  「魯瑟」倒下,李政司理所當然地前瞧見執行槍決的王牌。

  狼狽至極的李政司苦笑著;儘管一千萬個不想承認,但只要他一出手,總是帥得亂七八糟,一蹋糊塗。

  來自地下酒吧的職業殺手,狐狸狗。

  

  

  

  高木洋,三十五歲。

  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體重七十四公斤。

  出身台灣南部,中日混血。

  狐狸狗生長於一個錯綜複雜、充滿暴力與仇恨的破碎家庭,一段早已被他深深埋葬的過去。以狐狸狗為名,是因為他曾經認為自己連狗都不如。  

  直到李政司父親「殺手七號」收留,才得以找回生而為人的意義。

  狐狸狗生性聰明冷靜,行思慎密;除了超乎常人的帥之外,更以「千里狙擊,彈無虛發」的神準槍法遠近馳名。

  

30

  

  魯瑟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們面對的不是傭兵,不是戰士,而是職業殺手。

  我,強納森,姜一方。

  我們三人的先後出現,聯合攻防,為的只有一個目的。

  讓魯瑟處在毫無防備的狀態,好讓伺機而動的狐狸狗能夠一舉得手。

  魯瑟是同時擁有「時間暫留」與「戰鬥本能」的狂徒,即便想從背後開槍偷襲,他也會因時間暫留而加以察覺。

  與魯瑟正面對決,更無勝算可言。

  所以,說來固然簡單,到底要如何讓他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關鍵在於,魯瑟並不知道「AnitFreeze」的存在。

  「AnitFreeze」,是王鐵衣伯父為了反制新型毒品「Freeze」與時間暫留所研發、製作的抑制劑,可以有效地解除時間暫留現象,無論是後天的Freeze使用者,或是先天的時間暫留者,都能發揮有效的作用。曾被烏鴉反制的我,以及受制於地下酒吧的強納森,都是因為「AnitFreeze」的緣故。

  當「AnitFreeze」研發出來後,王鐵衣很快就遭到了「他」的殺害,原因可想知道,身為殺行者的「他」,自然不會想要「AnitFreeze」的問世。

  緊接隨後,又發生Zeta攻佔機場的恐怖攻擊行動。因此沒能批量製造「AnitFreeze」,僅有當初王鐵衣留下的少量成品,而其中大多數的「AnitFreeze」,又被拿來押送強納森所用。所以,除了我們寥寥數人,並沒有其他人知道「AnitFreeze」的存在。

  

  「別讓我的犧牲毫無意義,來自地下酒吧的殺手們。」

  開戰前夜,強納森如是說道。

  藏在手掌中的,就是僅存的最後一支「AnitFreeze」。

  洛杉磯的飯店中,強納森向我,狐狸狗,以及姜一方三人解釋道:「 AnitFreeze是注入型藥劑,效果相當驚人,斷然抑制了魯瑟的時間暫留,必定會打草驚蛇,迫使他棄戰而避。或許這可以暫緩燃眉之急,但終究不是斬草除根的好方法。」

  「你的意思是?」我向強納森問。

  「降低AnitFreeze劑量,不是用注射的方式,而是改以皮膚上的塗抹滲透。如此一來,我相信魯瑟也是難以察覺。」

  「只用塗抹的話,AnitFreeze能夠發揮抑制效果嗎?」

  「效果可說是微乎其微,但有就是有,哪怕只是一秒,只要有一秒能夠讓魯瑟失去時間暫留的能力而疏於防範,那就足夠了。」

  

  正因如此,如你們所見,擊敗魯瑟的人是我,也不是只有我。

  在手掌塗了AnitFreeze的強納森.加西亞,他為了讓AnitFreeze滲透到魯瑟體內,不惜放棄了自己的時間暫留。同我並肩作戰,和魯瑟拚死纏鬥的姜一方,成功消耗了魯瑟的體力,並爭取到讓AnitFreeze短暫發作的時間。

  最後,再由我全力牽制魯瑟,讓尾刀狗給予致命一擊。

  ……呃不是,我是說狐狸狗前輩。

  我,強納森,姜一方,狐狸狗,加上天時,地利,人合,少了其中任何一項,都難以完成這項艱鉅的刺殺任務。

  魯瑟再不甘心,也無法改變塵埃落定的結局。

  我瞧了狐狸狗一眼,拾起沉重的砍刀。

  我將砍刀的握柄在手中翻了半圈,接著手起刀落,斬下魯瑟的頭顱。

  經過了這一場地窖惡戰,我打從心底折服了這位年邁六旬的兇殘狂徒,確實是我成為殺手的七年以來,前所未見的可怕對手。

  「魯瑟」,曾經名為尤金.奧古斯汀的男人。

  不,不只是前所未見。

  恐怕是從今而後,也不會再有了。

  

31

  

  地窖血跡斑斑,滿目瘡痍,即便遍地黃金,我也無心再多看一眼。

  Zeta的魯瑟與強納森,皆命葬此地。

  看著強納森.加西亞的屍首異處,我心中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強納森曾率領Zeta第六軍團的武裝部隊,血濺台灣,殘殺了不知道多少無辜的老百姓,單論這點,強納森是我絕對不能原諒的傢伙。

  然而,在這場的地窖血戰中,強納森.加西亞又義無反顧地犧牲自己,來換取刺殺魯瑟的唯一機會。而我也因此得知了深藏在他心中那名為「千禧部隊」的秘密,那至死也要保護世界的殘酷夢想。

  我不能斷言,這十六年來的強納森,是臥底於Zeta組織,等待著刺殺魯瑟的這一刻到來。他終究成為了Zeta組織的一份子,長年在墨西哥生存的美好與掙扎,也早就成為他生命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

  強納森.加西亞,他和老爸太相似了。

  一樣地被過去的悲劇所折磨,一樣地在人生的最後時刻找回自己。

  一樣地讓人,終生難忘。

  我無法斷言強納森是好人還是壞人?是夥伴還是敵人?

  是惡徒?還是英雄?

  我不知道,也許兩者都是。

  也許,對我而言,這也是最好的結果了。

  

  我走到角落,攙扶起仍在昏迷中的姜一方,和狐狸狗商討接下來的對策。

  我們潛入地窖的時機,埋伏是在Zeta與美軍開戰之前。

  至於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天的時間。

  若是同傳令所報,Zeta殺退了美軍,迫使美軍暫時退守於甜酒鎮外圍,那麼現在即是兩軍休兵警戒的狀態,也是我們趁隙逃脫的大好機會。

  說是這麼說,到底是真槍實彈的區域戰場,我們並不屬於Zeta或是美軍的任一方陣營,又身處至關重要的黃金地窖。就算出了地窖這關,只要一個疏忽,終究免不了要拚命苦戰,才能殺出重圍了。

  而且前提是,還得不被發現才行。

  不過,老實說……

  算了,不想也罷,事到如今,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狐狸狗扶助姜一方的另一邊肩膀,讓我們三人並肩走著。

  「還行嗎?看你這副要死不活的狼狽樣。」

  「喂!就不會說點好聽的嗎?」

  「幹的好。」

  「嗄?你說什麼?」

  「幹的好。」

  狐狸狗又說了一次,但沒有轉頭看我,一定是不好意思了。

  「嗄?你說什麼?」其實我聽得很清楚,但我還是皺著眉頭,用手指在耳朵旁比劃:「大聲點,我聽不太清楚啊。」

  想當然,接下來狐狸狗一定會瞎說幾句隨意帶過,太了解他了。

  要狐狸狗拉下臉皮稱讚我,還不如要了他的命。

  「我說,幹的好,要我說幾次都可以,你已經比李七浩還要出色了。」

  「呃,什麼?」

  「我,李七浩,廖三丁,也遠不及你。」

  呃,我沒有聽錯吧?

  「你不會是吃錯藥了吧?」

  「單論強大這一點,你並不特別,特別的是你強大的原因。」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很重要嗎?」

  「我所見識過的每一個強者,都是因為『仇恨』而強大,我是如此,李七浩如此,馬定南如此,廖三丁更是如此,甚至是『魯瑟』,他本身就是因仇恨而誕生的怪物。就連姜一方與強納森.加西亞,多少也是因為仇恨而走到這一步……除了你,在我認同的強者之中,唯獨你不是。」

  攙扶著姜一方的狐狸狗和我,在地窖的出口處停下腳步。

  「在你不得不殺了李七浩之後,無法承受這份悲痛的你選擇的是自殺。在小君背叛、拋棄了你之後,你選擇接受刺殺魯瑟的條件,以換取小君的性命。你已經有足夠的理由去仇恨摧毀你人生的那一切,但你卻沒有這麼做。你的強大是來自於自始至終,都沒有被這個世界所改變的良知。」

  「良知,每個人都有良知,狐狸狗你也有,不是嗎?」

  「良知,我當然也有,但我最多也只能做到不拋棄它,我們大多數的人都是如此,把良知深藏在心裡深處;但你不僅如此,你更因為善良而變得無比強大。所以我才會願意為你而戰,姜一方才會願意為你而戰,還有強納森,他也是感受到了這一點,才會願意把他的生命、他的一切賭在你身上。」

  「狐狸狗……說得……沒錯……這也是……我想說的話……

  此時,姜一方悠悠轉醒,虛弱地苦笑著。

  「不,不用扶我了……我可以自己……站著……

  姜一方深吸了一口氣。

  「……讓我和你們一起走完,最後的一段路。」

  

  一反常態,盡說好話的狐狸狗。

  還有身受重傷,卻堅持保持清醒的姜一方。

  是嗎?

  你們兩個,也察覺到了啊。

  眼前從地窖通往甜酒鎮的長廊,就是最後的一段路了。

  我們三人相視而笑,無所畏懼地踏出步伐。

  

  

  

  看到魯瑟一刀斬死傳令時,我大概就明白了。

  整起關於Zeta與戰爭的大事件,比我想得還要更複雜了一層。

  Zeta組織內部,除了「開戰派」的魯瑟與「反戰派」的強納森之外,還存在試圖併吞Zeta組織,併吞地窖黃金的「第三勢力」。

  「第三勢力」既非開戰派,也非反戰派。因為無論是哪種結果,他們都將是能夠拿到最多利益的那一個。如此想來,魯瑟堅持獨守黃金地窖,並打算殺光除此之外的每一個人,多半也有這個原因存在。

  常理來說,當魯瑟斬死了傳令之後,理應引起其他Zeta成員的猜疑與恐慌,但好一段時間過去了,始終沒有第二位成員前來地窖探查魯瑟與傳令的消息。

  理由很可能只有兩個,第一個是美軍剿滅的甜酒鎮的Zeta組織,不過真若如此,現在應該已經碰到了美軍的勘查才是,加上傳令帶來的Zeta殺退美軍的消息,看似並非虛言,所以我判斷不是這種情況。

  第二,則是Zeta組織中的「第三勢力」,已經取代了魯瑟,接手了整個Zeta組織的控制權,才能做到毫無動靜地守株待兔。

  

  他藏得實在太深,以致無人知道他的真實身分。

  我們不知道,強納森不知道,恐怕就連魯瑟也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我們也是直到現在,才察覺事有蹊蹺。

  我們三人,已落入那人的陷阱之中,無路可退的死路一條。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真正的贏家,總是深藏不漏的那一個。

  

  我和狐狸狗,姜一方三人走出地窖,原是東來行館的出入口,早已成了一片沒了屋頂,沒了牆壁,沒了大門,什麼都沒了的破簷殘壁。

  放眼望去,整座甜酒鎮已成了一座瀰漫著血腥與火藥的戰場廢墟。

  Zeta與美軍的屍體隨處堆疊,屍臭令人窒息。

  

  一如預期地,門外等著的,是五百人的Zeta部隊,全副武裝。  

  五百個槍口,五百把蓄勢待發的自動步槍。

  一把槍算三十發子彈好了,至少也有一萬五千發子彈。

  三十公尺不到的四面埋伏,八方包圍。

  一萬五千發子彈,別說打成蜂窩,打成花生醬都行,而且還是沒有顆粒,吃起來十分柔滑順口的那一種。

  想著想著,想得都有點餓了。

  

  時間,某年某月某日,下午三點。

  此時天氣晴朗,風光明媚,遠風吹來的微風令人格外清新。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回好好感受自然舒適的和煦微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可惜了,約翰。

  看來,你要再等一百年了。

  能死在這種天氣,我也沒有什麼好抱怨了。

  只是。

  只是好想……

  

  

  好想,再見小君一面。

  

 

 32

 

  「李政司。」

  嗯?

  狐狸狗的聲音?

  「BOSS,你可以把眼睛張開了。」

  耶?姜一方也說話了?

  「你一直保持著耶穌的姿勢。」姜一方小聲說:「很丟臉啊。」

  「算了算了,別管他了。」狐狸狗。

  

  我把眼睛張開,只見包圍我們五百人放下槍口,沒有開槍的打算。

  照樣子看,他們是在確認我們的身份。

  只不過,為什麼呢?

  

  「別看我,我不知道。」狐狸狗。

  「他們肯定係……」姜一方伸出食指,瞇起眼睛。

  「別肯定了,你肯定唔知道。」

  我揮揮手,故意模仿姜一方的口音,可惡,竟感說我丟臉。

  

  半分鐘後,那五百人的Zeta部隊中,走出了一個戴著骷髏面具的男人。

  Zeta組織的裝扮就是那種調調,骷髏啊,死亡啊什麼的。

  看到其他Zeta對他畢恭畢敬的態度,他九成就是連魯瑟與強納森都不知道的「第三勢力」首領,將我們盡數徹底打敗的可怕男人。

  也許是已經接受了死亡,現在的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

  就算是死,也會死得像個男子漢。

  男人走到我們三人面前,默默拿下了骷髏面具。

  

  呃…………嗄!

  我靠!我靠靠靠!我靠靠靠靠靠!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這他媽的怎麼可能會是你啊!

  髒話抱歉,小朋友別學。

  沒辦法,我實在他媽的、他媽的太太太驚訝了!

  

  「怎麼會是你!薩爾!」

  「怎麼會是你!薩爾!」

  「怎麼會係你!薩爾!」

  

  我,狐狸狗,姜一方。

  我們指著同一個人,用同一種口氣,說出同一句話。

  頭一次地,默契萬分。

  實在難以置信,那位一個揮手,就能命令五百名Zeta部隊的同時放下槍口,解除武裝威脅的指揮官,就是我們三人在墨西哥邊境城市認識的薩爾。

  在我印象中的薩爾,是個溫和、沉默的墨西哥警察。雖然不得不向險惡的環境低頭、冒著生命危險替Zeta組織走私毒品,不過仍然良心未泯。薩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以致於在墨西哥邊境的行動中,我們曾有幾次殺人滅口,湮滅證據的打算,卻始終下不了手。

  依稀清楚地記得,當我為了深入Zeta組織的據點,脅迫薩爾時,那位墨西哥警察在警車上萬分驚訝、戒慎恐懼的模樣。薩爾害怕得發抖、害怕地向我求饒,乞求我不要傷害他,還有他的家人。回想起當時,難以置信那竟是薩爾的偽裝。

  不過,這也不代表我們就安全了。

  我們三人的生死,全仰賴在接下來的談判,全仰賴在薩爾的手中。

  如同薩爾曾經在墨西哥邊境中,向我們告誡的那番話。

  我們踏入了一塊「蠻荒之地」。

  在「蠻荒之地」,沒有所謂的是非黑白,正義或是犯罪。

  「正義」與「犯罪」可以是買賣的籌碼,可以是動機,可以是手段,也可以是結果,端看勝利者需要什麼,就會是什麼。

  我們聯合強納森刺殺了魯瑟,也是薩爾早就預料到的結果。

  就算結果相反,魯瑟也同樣逃不過五百把自動步槍,一萬五千發子彈。

  我抬起頭,與薩爾視線相對,他的模樣仍與先前沒有多少差別。然而此時,卻覺得他的眼神是如此深不可測。

  「薩爾……

  「強納森.加西亞,他死了嗎?」

  「是的,他死了。」

  「是嗎?」

  「薩爾,你到底是……

  「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跟你說過了,我就是『魯瑟』。」

  「『魯瑟』已經死了,他的屍首就在地窖裡。」

  「你說的人是尤金.奧古斯汀。的確,他也是『魯瑟』,而且是最兇殘、最可怕的那一個。但『魯瑟』是一個名號,誰說『魯瑟』只能是一個人?」

  薩爾的言論,讓我想起了與魯瑟開戰的前夜,強納森與我的對話。

  ……那代表著『魯瑟』是不可能被殺死的,他可能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除非墨西哥不再是由毒梟與毒品統治,但那不可能發生。

  我以為,那只是一個比喻的手法.沒想到竟然意有所指。

  「你是怎麼做到的?在『魯瑟』……不,在尤金.奧古斯汀耳目下鬥爭,建立你自己的勢力,而且不被尤金發現,那怎麼可能呢?」

  「鬥爭?『魯瑟』這個名號,本來就是我的。是他把『魯瑟』這個名號給奪走了,在我十歲的那一年。」

  面對我們的薩爾舉起二指,有如武俠小說中以指代劍的手勢,但不明白對薩爾與其下五百名Zeta部隊代表了什麼意思。只見手勢既出,以我們為中心的Zeta部隊整齊劃一地退後了二十大步,但不是全部的人。

  環伺四面八方,前後左右後,發現還有二十個人留在原地。

  此時,薩爾繼續說話。

  「這二十個人之中,有和強納森.加西亞一樣是軍團長職級,也有深受尤金.奧古斯汀信任的心腹,他們任何每一個人,放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犯罪組織中,都有著絕對的影響力。他們全都是我的『死士』,只要是我下達的命令,就算是自殺,也不會皺一下眉頭。表面上,他們效忠尤金,服從命令,但事實上,那是我的意思。」

  薩爾朝我們緩緩走來,逐字說道。

  「為了生存。李政司,你也許無法體會,但你知道的,為了生存。」

  薩爾走到了我的前方,僅有三步之遙。

  他的個頭比我矮小的多,身影卻彷彿巨人般地佇立在我面前。

  尤其是,當薩爾向我解釋完了他的來歷之後。

  那與從尤金.奧古斯汀身上感受到的強烈威脅與敵意不同,薩爾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座與天地化為一體的巨山,令人打從心底的折服、敬畏。

  當然,其中最大的原因是,薩爾並沒有把我當成真正的敵人;否則我們三個,早就變成沒有顆粒的罐頭花生醬了。

  

33

  

  故事要從三十多年前,當薩爾還是小孩的時候說起。

  他建立了一個只收留年幼孩童的竊盜集團,名字叫做「烏托邦」。他們全都是被父母、被社會、被世界所拋棄的棄子孤兒。

  沒有人要他們,也沒有人願意多看他們一眼。

  但沒有關係的,那裏可是墨西哥。(薩爾的說法,不是我。)

  無論如何,他們總是找的到方法生存下去。

  在「烏托邦」中,每個孩子都是平等的,無論是男是女,是病是傷,他們一起乞討,一起賣身,薩爾堅持,「烏托邦」所掙到的每一塊麵包、每一口食物。都平要均分給每一個『烏托邦』裡的孩子。

  他們立下了誓言,「一起活著,或是一起死去」。

  當然,那也是只是一群被拋棄的孤兒,聚在一塊互相取暖的誓言。每一天,每個街道的角落,都有「烏托邦」的孩童因疾病或飢餓而死去。

   在這殘酷的現實上,薩爾與「烏托邦」,無法改變任何的現況。

  但薩爾的存在,他的話語,他的理想,逐漸成為了墨西哥的底層孤兒們的精神寄託,認為就算是死,只要是在「烏托邦」之名死去,便能在下一世得到幸福。烏托邦,與烏托邦的孤兒們,儼然成為了一股並非強大、卻十分緊密的力量。

  很快的,烏托邦的孤兒,烏托邦的力量遍布、滲透了整個墨西哥,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既可以被任何人所使用,卻也不屬於任何人。

  在我所成長的社會中,「犯罪」是屬於大人們的東西,縱然有孩童犯罪,多半也是無意為之,少數中的少數。

  但在薩爾所成長的墨西哥中,「犯罪」就是那些孩子生活的方式。

  乞討、賣身、偷竊,走私毒品,墨西哥的各種犯罪集團,無所不用其極地從這些孤兒們身上詐取可以換得的利益;但沒有任何一個犯罪集團,或使任何一個人可以像薩爾那樣支配、控制「烏托邦」的孤兒們。

  因為薩爾自己,就是「烏托邦」的第一個孤兒。

  墨西哥開始意識到毒品問題的嚴重性,厲法嚴查的時期,各個買賣據點間,用孩童來走私毒品與黑錢正是效率最好的方式。即便身為現行犯的孤兒被抓了,對幕後主使的販毒集團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那時期的墨西哥販毒集團,都有「烏托邦」的孤兒參與其中。

  漸漸的,從警察詢問中,販毒集團的拷問中,以及地痞流氓間的傳聞之中,只要是有『烏托邦』的孤兒牽涉其中,都可以聽到「魯瑟」的名字;支配了所有「烏托邦」孤兒的魯瑟,自然也就支配了全墨西哥毒品走私的路線。

  在「魯瑟」的支配之下,墨西哥毒品問題越燒越烈,一發不可收拾。

  不過一年時間,就到了政府也無計可施狀態。

  有人說「魯瑟」是鬼魂。

  有人說「魯瑟」是擁有一支足以殲滅政府的武裝軍隊。

  也有人認為,「魯瑟」是美國派來的邪惡使者,好讓墨西哥深陷水深火熱之中。

  無論如何,在幕後支使這一切的「魯瑟」,在通過支配「烏托邦」的孤兒後,儼然成了人人恐懼、敬畏的大毒梟。

  只要在墨西哥提起毒梟,沒有人會不知道「魯瑟」這個名字,他已經在墨西哥人民的心目中,成為了「毒梟」這兩個字的代名詞。而且,由於無法證實「魯瑟」的存在與否,讓這項傳聞又多了份都市傳說的神秘在裡頭。

  而誰都不知道,「魯瑟」只是一個九歲大的孩子。

  九歲大的薩爾。

  直到美國發現墨西哥日漸嚴重的毒品問題,決定大刀闊斧地徹底解決。

  當然,只是表面上的徹底解決。

  畢竟墨西哥所經手的毒品,最大宗的需求市場就是美國。

  美國以一條莫須有的「有私軍火」罪名,將美國、墨西哥兩國活躍的毒梟集團定罪於恐怖組織,而恐怖組織的首腦,就是其中最負盛名的「魯瑟」。

  美國聯邦政府派出了「尤金.奧古斯汀」所統領的Zeta反恐部隊,深入墨西哥,進行秘密的刺殺「魯瑟」行動。

  當時墨西哥毒梟的軍火武裝尚未成熟,自然不是尤金和Zeta部隊的對手。在Zeta部隊剿滅了近半數的毒梟集團後,終於發現了「魯瑟」的真面目。

  尤金.奧古斯汀萬分驚訝於薩爾的存在與處境,更萬分驚訝於,薩爾擁有著尤金最想讀到的東西,一個絕對的名聲。

  最後,薩爾同意讓「烏托邦」繼續為尤金走私毒品,直到Zeta組織足夠強大到不需要再擔心政府與警察的查緝為止,以及交出「魯瑟」的名號,好讓尤金可以使用「魯瑟」的名聲,名正言順地併吞所有墨西哥的毒品版圖。

  而尤金答應薩爾的條件,則是留他一命。

  畢竟活著的薩爾,才有價值。

  那一晚,尤金當著薩爾的面,槍殺了十七位不到十歲的年幼孤兒。

  與我從強納森那聽到的版本不同,尤金.奧古斯汀並非同情「魯瑟」的處境才決定取而代之,在薩爾告訴我的版本中,尤金就是徹頭徹尾的兇殘惡魔,即便是年幼孩童,他也可以不眨一眼地痛下殺手。

  到底哪個才版本才是真相?

  逝者已矣,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後來呢?」

  「後來,就是我和尤金長達三十年的明爭暗鬥。」

  「只是他在明,你在暗。」

  「是的,他甚至不知道我還活著。」

  「強納森.加西亞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

  「他是我的朋友,一個真正的朋友。但他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畢竟強納森和尤金的關係太過密切了。」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

  「那天的天橋下,你怎麼知道我會到警車上的威脅你?」

  「怎麼知道?那是我的安排,負責和你們情報往來的聯邦探員,是我的手下。」

  「真正借刀殺人的不是美國聯邦政府,而是你。」

  「可以這麼說。」

  薩爾回答,仍舊是愁容滿面,在他臉上看不到半分勝利者的自信與笑容。

  談話至此,讓我想起了「刺殺魯瑟」的源頭。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誰?」

  「那個戴著黑色面罩,留著長髮的男人。」

  「你是說『新約翰』。」

  「我不在乎他叫什麼名字,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和他既非朋友,也非敵人,只是我們有著相同的目的。詳細來說,是我、新約翰、還有尤金.奧古斯汀。我們三個人都有著相同的目的,找到真正的『百年約翰』,找到百年不死的秘密。為了達到目的,即便要煽動中美兩國發生戰爭,即便死傷無數,只要我還還在呼吸……

  「永生不死,對你們來說那麼重要嗎?」

  「不重要嗎?」

  在我開口後,薩爾幾乎是在同時把問題給丟了回來。

  被薩爾這麼一問,我竟然是無以反駁。

  用法律?用道德?良知?

  對尤金.奧古斯汀,對薩爾,甚至對「他」。

  對於被殘酷的世界所狠狠傷害、狠狠拋棄的他們,我又要如何說服他們要保有良知,不要再傷害其他人了。

  別說他們,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尤其在聽到薩爾的真正原由之後,我是一個字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

  「能不能永生不死,對我並不重要,但重獲一個健康身體的方式,對我很重要。」薩爾平淡地看著我,平淡地說著,就像在薩爾加感受到的那份平淡的幸福,還有平淡的哀愁。「我的家人,我的兒子,就是我生命中最貴重的寶藏。而我知道,百年約翰一定有救治我兒子癌症的方法。」

  一個為了拯救孩子性命的父親,什麼事情都願意去做。

  薩爾苦笑了下,繼續說道:「如同我曾經對你說的話,我只想帶著我的家人遠離這一切,遠離Zeta,遠離你們,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毒品與暴力就是我與之掙扎的生活,這就是墨西哥。我可以帶著家人離開墨西哥,但我不想,也不能。就像你一樣,李政司。無論是好是壞,就是無法拋棄孕育我們成長的這塊土地。所以你才會殺了尤金,所以此時此刻,你才會站在我的面前。」

  「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庫多。」

  庫多。薩爾的兒子。那位天真善良,笑容滿面的墨西哥孩子。

  「是的。」薩爾沒有否認。「為了我的兒子。」

  「我答應你,薩爾。」

  「我都還沒開口,你就答應我了?」薩爾皺眉,疑惑地問道。

  也許大部分的時間,我和狐狸狗想的一樣是個笨蛋。但這個時候,已經將線索拼湊成事實全貌的我,並不是。

  薩爾認識「新約翰」,也相信「百年約翰」的存在。

  長達三十年的潛伏隱忍,終於今天終於策反成功,重新從尤金.奧古斯汀手中奪回『魯瑟』之名,並取得了Zeta的掌控權。將一切情報掌控於手的薩爾,不可能不知道在流傳在甜酒小鎮中的傳聞——百年約翰在等待一個老朋友的輪迴轉世。

  而我,就是百年約翰在等待的那個人。

  或許對尤金.奧古斯汀來說,毀滅性的戰爭是找到百年約翰唯一方式;但對知曉內情的薩爾而言,透過「我」來向百年約翰交涉,會是一條更可行的方法。

  我像薩爾說:「我無法保證一定可以做到,但我會向百年約翰提出請求,如果有任何方可以治好庫多身上的病症,我會讓你會知道。」

  「我就在等你這句話。」

  薩爾微微點頭,而我微微聳肩。

  「被五百把自動步槍指著,你要我說什麼都行。而且,那天在你家吃海鮮飯還有陪你兒子玩的時候,為什麼不直接向我坦白就好了呢?我看起來像是會見死不救的人嗎?再怎麼說,百年約翰還欠我一屁股的人情。我一定幫你的嘛,是不是?」

  這麼說是誇張了點,但也與實情相去不遠。

  「哦?我怎麼記得在『擇日再死』酒吧大屠殺,然後還想對我殺人滅口,威脅我全家性命的人,可是你們。」

  「呃,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語畢,我與薩爾相視而笑。

  四周的Zeta部隊,無不對我們投以萬分詫異的目光。

  笑著笑著,我與薩爾像是鬆了口氣般,在殘破不勘的東來行館中放聲大笑。

  

  正所謂老祖宗的智慧,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即便薩爾已經解釋了大半原由與來龍去脈,我還是很難相信,眼前這位貌不驚人的墨西哥警察才是真正的「魯瑟」。

  當初我對薩爾不願痛下殺手、湮滅人證的一念之仁,讓薩爾與其家人對我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反倒成為了我們三人不至於命喪於Zeta槍口的原因之一。

  此時,美軍在薩爾的伏擊下未能取下勝果,於甜酒鎮全數撤退,曾經身為「魯瑟」的尤金.奧古斯汀也在地窖死於我們的合力刺殺之下。

  我一直以為,「前魯瑟」尤金.奧古斯汀是謀害、掠奪世界的狩獵方;事實上,當他處心積慮地想找到百年約翰的同時,也讓他成為了被薩爾謀害的獵物。

  「黃金地窖」與Zeta組織的掌控實權,落入了最初、也是最後的「魯瑟」,那位名為薩爾的墨西哥警察手上。

  如今,我已經對薩爾承諾,會向百年約翰爭取救治庫多的機會,薩爾也沒有必要繼續策動中美兩國的戰爭危機;美國聯邦政府方面,當「開戰派」的其他人馬失去了「前魯瑟」的強力後盾後,自然也會默默退出,以求自保。

  作為由我提出的交換條件,薩爾也同意讓甜酒鎮原來的鎮民搬回原鎮,繼續由方氏家族來看守這不屬於任何人,也不應該屬於任何人的「黃金之海」。

  我信任薩爾。

  儘管我已經知道了薩爾的真正身份,一位墨西哥的毒梟。

  一位為了家人安全,願意隱忍三十年,過著社會底層生活,連被地痞流氓嘲笑欺負都不吭一聲的傳奇毒梟。

  薩爾比我還要清楚明白,這片「黃金之海」,就是世界的潘朵拉之盒。讓它靜靜地躺在沒有知道的祕密地窖之中,才是最好的方式。

  

  「薩爾,我還有件事沒有釐清。」

  「你說吧,我聽著。」

  「你在Zetz組織藏身三十年,是怎麼不被尤金.奧古斯汀發現?」

  「這件事,對你來說那麼重要嗎?」

  正當我地想把「不重要嗎?」反射性地說出口時,我才不經想到,三十年來,薩爾是怎麼一邊保護家人安全,一邊暗藏在Zeta組織之中與尤金爭權奪利——這件事對我來說,還真他媽的一點都不重要。

  薩爾沒有說聲「關你屁事」,已經是萬分客氣了。

  

  拜別之際,甜酒鎮外的荒涼空地。

  遠方天空,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傳來了嗡鳴之聲。

  聲響越來越大,直到震耳欲聾。

  一輛直升機緩緩降落在我,狐狸狗,姜一方,還有薩爾四人的面前。

  我搔搔頭,向薩爾道謝。

  「還要麻煩你送我們回去,真是不好意思啊。」

  「你誤會了,那不是Zeta的直昇機。」

  我轉頭看向直昇機,才發現還真有那麼點眼熟。

  「不會吧……」尤其是狐狸狗。

  

  那台直昇機,正是狐狸狗的私人直升機。

  大老遠的,就看到了駕駛窗內的草泥妹,還有對著我們揮手的Angela

  下了直昇機的Angela立刻飛撲到姜一方懷中,喜極而泣。

  至於草泥妹,她似乎又長高了些。

  原來以為草泥妹會翹著鼻子走過來向我和狐狸狗邀功,說些「看我開直升機是不是超厲害乾脆把直升機送我吧!」之類的屁話。

  但草泥妹並沒有。

  她憋紅著臉,朝著我和狐狸狗快步走了過來,二話不說就是一頓揮手亂打,我和狐狸狗先是意思意思擋了幾下後,也就隨著她出氣了。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你們三個王八蛋!竟然說都不說一聲就走了!還真的只把當成吉祥物啊!」

  「咳咳!」一旁姜一方反駁:「罵他們兩個也就算了,怎麼連我也一起罵了?我可是都有按時和子茵回報狀況地。」

  草泥妹向他吐了舌頭:「都一樣啦!你們都是王八蛋!」

  「咦?之前讓妳練習開過一次直升機,妳就會開了。」狐狸狗點點頭,帶有驚嘆之意地讚賞著:「不錯,厲害喔。」

  拜託,狐狸狗,不要當著草泥妹的面稱讚她好嗎?

  果然,草泥妹踮起腳尖,翹起鼻子,說出和我猜想有八十七趴像的屁話:「哼!早跟你說我超厲害的!乾脆把直升機送我吧!」

  「別鬧。」狐狸狗輕輕彈了下草泥妹的額頭:「等妳長大點再說。」

  「嗄?」我驚呼。

  「耶!」草泥妹。

  「你要送他直昇機,那我呢?」我指著自己問。

  「你這麼想要的話,好啊。」狐狸狗說:「樂高直昇機,不能再多了。」

  「我靠!也差太多了吧!」我大喊著。

  遠遠地,我就偷聽到薩爾和姜一方在一旁閒聊。

  只見薩爾睜大了眼睛,臉色驚愕,好像看到了什麼奇景似地向姜一方問道:「你們平常就這麼幼稚嗎?」

  「我沒有。」姜一方認真地回答:「只有他們。」

  「少來。」Angela難得吐槽起姜一方:「你也一樣。」

  「是嗎?」姜一方疑惑。

  「當然是!」Angela又說。

  「哦。」薩爾點頭。

  哦屁哦,薩爾和兒子女兒在玩的時候,更幼稚的咧。

  薩爾,還有他的家人。

  想到這裡,我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幾分鐘後,我們坐上依然由草泥妹駕駛的直昇機。

  高速旋轉的螺旋槳掀起了萬里狂沙,薩爾的身影在眼中越來越小。

  直至此時,才清楚感受到與「前魯瑟」尤金惡鬥後所留下的劇烈疼痛,每一口呼吸,都讓我灼熱的胸腔刺痛難當。

  全身癱軟的我座在機艙座位上,一動也不想動。

  臉頰腫得跟豬頭一樣的姜一方更是是直接枕在Angela的大腿上,昏死過去;也是,被尤金狠狠巴了一掌,能活著已經是萬分幸運了。

  至於狐狸狗,他拿起狙擊槍,全神戒備地警戒四周。

  源起墨西哥,長達數月的戰爭危機,終於在此時此刻,正式地宣告落幕。

  

34

  

  原以為在日本北海道等候我的「他」,用書信捎來了訊息。

  告知了旅程的最後一站,要我獨自赴會。

  位於中國邊境的西藏。

  當我正想著為什麼時,書信末寫著簡單的一句話。

  ——那裡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半個月後,我隨著一個喜好自由旅行團隊來到西藏的日喀則市。

  自由旅行團約有十五人,主要成員來自三個家庭,由丈夫帶著各自的老婆﹑孩子。身為家庭支柱的三對夫妻大約都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小孩則是十來歲的國小、國中年紀。三個家庭,共有三個小男生,一個小女生。除了他們,還有幾位因有共同旅遊目的地而同行的背包客,我則是其中之一。

  西藏旅行團的導遊兼隊長,是一位四十來歲左右的大叔。

  大叔姓林,雙木林,是其中一組家庭的一家之主。一路上,若有必要溝通的時候,我都喊他一聲林大哥。

  林大哥是個很和善的人,總是笑容滿面,對老婆、孩子也非常溫柔。

  前往日喀則市的火車旅途上,林大哥見我始終很少與他人交流,便跨過狹小的車道,挪了挪位置,主動坐到我身旁,笑了幾聲後,很自然地與我攀談了起來。

  「嘿!李同學,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當然可以。」我笑了笑,回答林大哥:「不過,不用叫我李同學啦,我已經不是學生了,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哦?是嗎?很久以前?」林大哥摘下眼鏡,瞇著眼看了看手機上我寄給他的基本資料:「七十九年次……你也才大學畢業沒幾年吧?」

  「不,我沒有畢業,我念兩年就休學了。」

  「哦?這樣,那這幾年都在做什麼呢?」

  是啊,我都在做什麼呢?

  很明顯地,我所做的事並不符合社會對我的期待。站在法律的立場,我甚至是個犯下多起殺人案件的罪犯。儘管我的出發點,只是單純地想讓社會變得更好。不是因為只有我可以做到,而是因為我想要這麼做,只不過……僅僅只是一個「不符合社會期待」的緣由,便讓我在林大哥前難以啟齒。

  我選擇沉默,一方面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方面是不想節外生枝。

  畢竟到了日喀則市,我們就要分道揚鑣了。

  見到我面有難色,林大哥又說:「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如果不叫你李同學的話,要怎麼叫你才好呢?」

  「李政司。」我說:「叫我李政司就可以了。」

  「我看你老是板著一張臉,一個人看著車窗發呆,年輕人就應該是精神飽滿、活力充沛的樣子才對啊。」

  「沒有不好,也沒有特別好,只是很平靜而已。」我笑了笑,說道:「謝謝林大哥帶我來西藏,一路上都麻煩你了。」

  「哪裡的話,只是順路同行,哪稱得上什麼麻不麻煩。更何況你是我老客戶的兒子的好朋友,既然是受人之託,多關心點也是應該的,不麻煩。」

  對了,忘了提到這點。

  我原來是打算獨自前往西藏,而非與其他旅客同行。

  只是,因為這趟旅程攸關到小君是否能夠平平安安地回到台灣。從各方面來說,我都無法就此和小君的家人不告而別,尤其小黃還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Zeta事件落幕,回到台灣後,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小黃、還有叔叔阿姨(小君父母)實以告;我會去西藏把生死未卜的小君帶回來。

  如果做不到,我也不會回來了。

  根據小君留下的書信日記,她的父母也明白了小君當年為何會義無反顧地加入三丁,成為地下殺手,又是如何背負著不堪負荷的痛苦走到這一步。

  小君父母第一時間的反應,自然是想跟著我一起到西藏去把小君接回來。我和小黃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說服他們把這件事交給我。

  我甚至打電話拜託了足以代表政府發言的柯先生來向小君的父母解釋,這件事牽扯到的層級遠超過他們的能力範圍。別說要如何解救小君,就連對方的基本情報也無從下手,如果貿然出動救援部隊,恐怕只會將事態推往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今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讓我單獨前去西藏與對方談判。

  後來我問小黃,他為什麼沒有像伯父伯母一樣,希望政府能夠出動救援部隊,而是和我一起說服伯父伯母把這件事交給我。

  還記得在三年前,當我深陷失去小君的悲傷時,曾在小黃的面前嚎啕大哭。

  「因為我相信你。」

  可這一回,是小黃泣不成聲了。

  「就算你和豬君都回不來,不管你們去了哪裡,你總會陪著她的。」

  「當然了,這是一定要的。」

  我抱緊小黃,除了這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至於地下酒吧的其他同伴。

  狐狸狗,草泥妹,姜一方,白子茵。

  他們比誰都還要明白,也比誰都還要尊重我的決定。

  最後,伯父的一個朋友,也是此時坐在我身旁的林大哥,他正好去要西藏旅行,伯父便拜託他順道帶我同行。雖然不是必要之舉,可那也是伯父伯母對小君的思念與一番心意,讓我怎麼也拒絕不了。

  回到眼前,前往日喀則的火車上。

  「林大哥和其他幾位,看起來似乎很熟的樣子。」

  「當然熟了,都二十幾年的老朋友了,我和其他兩個爸爸,是高中時的好友。之後念書、工作雖然都在不同地方,但我們總會保持聯絡,至少每年都會各自帶著老婆孩子出來遠行一趟。」林大哥轉頭看了看坐在後方的另一位爸爸:「他以前的外號啊,叫作弊王,功課是班上倒數幾名,作弊做到差點被退學。後來因不喜歡念書,聯考也考得不好,就去唸了軍校,結果……

  「結果呢?」

  「結果作弊王還真的被退學了!哈哈哈!」

  「哈哈!真的假的?」

  「是啊。」林大哥見到我不再沉悶,繼續說起往年故事:「因為作弊王念的是軍校,被退學的話還要退還支領的十幾萬元,作弊王的爸爸真的是氣到爆炸了,要不是我和大頭仔趕去作弊王家向他爸求情,他還真的要被打斷腿了。」

  「喂!小林子你又在瞎說什麼!就只會搬我當年的糗事出來說,面子都給你丟光了。還不快去練你的葵花寶典!」林大哥的好友作弊王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林大哥聽見後,也不干示弱地與他鬥嘴起來。

  「什麼葵花寶典,是辟邪劍譜好嗎?都二十年了還記不起來。」

  「還不都一樣,都要自宮的啊!」

  「不一樣!」林大哥喊道。

  我知道林大哥和朋友是在聊以前的武俠小說《笑傲江湖︾。這本我也有看過,雖然詳細的劇情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愛喝酒的令狐沖啊,移情別戀的小師妹啊,還有林家的辟邪劍譜還是有印象的。對了對了,還有電視上常撥的《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和令狐沖相愛相殺的陰陽人東方不敗老是讓我有看沒有懂。

  「所以,你叫小林子,一個是作弊王,一個是大頭?」

  「記性挺好的嘛。」

  「林大哥,你們三個以前就是這樣吵吵鬧鬧的嗎?」

  「差不多吧,一直都是這樣的。」

  「感情真好。」

  「是啊,雖然我們三個在工作成就上,沒有什麼值得說的出口的豐功偉業。」

  林大哥露出得意的微笑。

  「但說起我們的感情啊,可沒幾個比的上。」

  

  我不禁想道,倘若再過二十年,那也是我和小黃、紙巾相處的模樣吧。

  還有狐狸狗,姜一方,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台灣。

  真希望能活到那一天。

  

  「把拔!你看火車外面。」

  此時,林大哥在念國小的女兒拿著數位相機,興致沖沖地探頭拍照。

  「有好多草泥馬喔!」

  「那不是草泥馬,那是髦牛,一個是羊駝,一個是牛,不一樣的。」

  「還不都一樣。」林大哥的女兒說道。

  「佩琪,別學妳叔叔的口氣。」

  「好啦。」

  「嗯。」

  「……拔,你看,那個葛格又在發呆了。」

  「噓,別亂說,沒禮貌。」

 

  我並不是在發呆,而是在看著窗外。

  林大哥的女兒所指之處,是一片被夕陽暈染成金黃色的草原。

  夕陽草原的遠方,隱約可見一片連綿不絕的絕境山峰,聳立於白雪雲霧之中,呈現著遠離世俗塵囂的隱世之感。

  草原上,有數十頭於草原放牧的髦牛。

  有黑有白,有棕有灰。

  有放牧的髦牛,自然就有牧羊人了(雖然是髦牛)。

  吸引我目光的,不是夕陽,不是髦牛,更不是清新颯爽的高原風光。

  而是站在髦牛之中,目光朝我看來的牧羊人。

  

  「我先走了,林大哥。」

 

  說罷,我也不等林大哥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我拎起背包,打開行進中的車窗。

  車速不快,但也不慢。

  總之,是足夠讓人驚訝的速度。

  看到我從車窗躍出後,足夠讓人驚訝的速度。

  幾秒後,當萬分驚訝的林大哥與火車上的旅客再次捕捉到我的身影時,我已經拍完沾到身上的乾燥雜草。

  我呼著乾冷的空氣,平靜走向夕陽草原中的牧羊人。  

  我並不認識他,但記得他。

  他就是等了我百年之久的百年約翰。

  約翰.威爾克斯.布思。

  百年約翰是一位有著深棕色頭髮與淡褐色眼眸的白種男人,外貌年紀落在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相貌平凡,眼角有明顯的魚尾紋。他穿著牧羊人的寬鬆服飾,頭上纏繞著條老舊的頭巾,手中拄著一根細長的竹棍。

  約翰看到朝他走近的我後,打開了隨身攜帶的鐵酒瓶,小啜了一口。

  距離十步之遙時,約翰把鐵酒瓶朝我擲了過來。旋轉的鐵酒瓶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我微舉的右手掌中。

  我下意識地低頭一看,只見老舊的鐵酒瓶上刻著一行英文字。

  Today is a good day .    

  

35

  

  夕陽落幕之際,火車呼嘯而過,消失在遠方盡頭。

  大地草原上,只有我與牧羊人。

  最讓我驚訝的是,他中文意外的好。

  

  「我不是來找你。」

  「我知道。」

  「他呢?」

  「死了。」

  「他怎麼死了?」

  「為什麼不會死?只要是人,終須一死。」

  「但你不會死。」

  「我不是人。」

  「但你曾經是人。」

  「所以我曾經死過。」

  

  牧羊人笑了笑,又說。

  

  「你也曾經死過,李政司。」

  「但我仍然活著,仍然是人。」

  「說的對,那也是我們之間的差別了。走過了生死的你,仍然是你。走不過生死的我,卻也不再是我了。」

  「如果你能先讓我知道,你和我的『兄弟』的關係是什麼,先讓我知道,我最在乎的女人是不是還活著。在那之後,你想和我聊多久都可以,甚至要我在這裡住上一年半載,陪你隱居高山,過著放牧吃草的生活都行。若你現在想和我聊關乎生死的哲學命運,只怕我一句話也聽不下去。」

  「我只能告訴你,她沒有死,而且我知道她在哪裡。但如果讓你現在去找她,對你而言,她就跟死了無異。」

  牧羊人的話,讓我沉思了好一會兒。

  「好。」

  

  我走到牧羊人面前,放下背包,盤腿坐下。

  牧羊人笑了笑,也跟著坐下。

  

  「你等了我一百年,為何不直接來找我呢?」

  「我若去找你,你什麼也不懂,找也沒用。而我若是等到你來找我了,就代表你什麼都懂了,不是嗎?」

  「嗯,的確有道理。」

  「你想見你的孿生兄弟,也想見你深愛的女人。」

  「是的。」

  「你和你的兄弟血脈同源,卻因為你的運氣好些,而走過了一段精彩不凡的人生。而你的兄弟,卻被成為了上一代仇恨的犧牲品。他悲慘的一生之中,除了與你深愛的女人相戀之外,不曾有過半點溫暖。而他也因為你深愛的女人——小君,他甘願犧牲自己的生命,好成全你和小君的未來。」

  「我知道。」

  「而在我的生命之中,也曾經有個人,甘願犧牲自己生命,只願成全我的未來。他對我的付出不求任何回報,也不願意被任何人知道。」

  「尼根,他深愛著你。」

  我根據李堂安的記憶,回答了我所知道的答案。

  「而你也深愛著尼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也不願承認。你是南方貴族,他是黑人奴隸,更別說你們兩個都是男人。黑人與白人,同性戀情,不論是哪一種,都不被這個世界、這個社會所接受。甚至連你自己也不願接受。所以你告訴自己,尼根是你最憎恨的黑鬼,是他奪走了你的初戀。因為你親手殺死了尼根,所以你告訴自己,黑人生而為奴。然後萬分痛苦地生活在社會給你的框架之中,迷失在追求名利之中,你終於成了世界,社會,家族,還有你自己期許的成功人士,一位才華洋溢,前途似錦的明星演員。你有錢了,有名聲了,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但你卻沒有一刻是打從心底的真正開心過。」

  我抬起頭,望著逐漸黯淡的夜幕。

  「所以你刺殺了林肯.亞伯拉罕。別人都說你是個瘋子殺手,是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者,不願見到黑奴解放才下手行兇。是的,你的確是。但卻從來沒有人想過,你成為種族主義者的原因為何。沒有人在乎,你一直生活在種族歧視與同性歧視的痛苦折磨中。真正瘋狂的不是你,而是世界。」

  我又望向約翰,平靜地說道。

  「然而,正因世界如此瘋狂,才顯善良可貴。」

  我搖搖頭,笑道。

  「你等了一百多年,就為了等我向你說教,不是吧?」

  「不值得嗎?」

  星月當空,牧羊人也笑了。

  「世上知道的人多,行道的人少,說理的人多,悟理的人少。用一百年等來一個行道悟理的知己者,在浩瀚蒼芎中暢談一刻,不值得嗎?」

  「我上輩子是鐵路工人就算了,難道你上輩子是達摩祖師?」

  「誰知道呢?也許是也不一定。」

  「嗯,好一個誰知道。既然你本名叫約翰.布思。又是個隱居世外、看透塵囂俗世的得道高人。不介意我叫你一聲約翰大師吧?」

  「不介意。」

  「很好,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當面問你。」

  「我就在這,你問吧。」

  「咳咳,約翰大師,你我皆非常人,都是『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的患者,擁有時間暫留的體質。而你,又是在野史傳聞中最可怕的那一位。不僅如此,你還為我們這類人取了共同的名字,英文叫做Onesshoter,中文叫做殺行者。我非常好奇,這兩個名字的來由,想聽聽你的解釋。」

  聽聞後,約翰大師沉了口氣,緩緩回答。

  「Oneshoter,是為了紀念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我?一句話?」

  「Just one shoot .

  「我的確說過,那有什麼特別的嗎?」

  「特別的不是那句話,而是當時說那句話的你。Just one shot 的意思即是,你願意付出唯一的生命,去完成一件你認為更重要的事物。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並不少,過去刺殺林肯總統的我,或是恐怖主義的自殺炸彈客,當情緒高昂的那一刻,我們也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推動我們的動力,都是源自於深不見底的『仇恨』,為了傷害別人,報復別人的『仇恨』。但你並不是。」

  「原來如此,那麼『殺行者』呢?」

  「殺行者,要分成兩個部分來看,分別是『殺』,還有『行者』。」牧羊人伸出二指,細細解釋:「先說『行者』,在常人的理解當中,『行者』有著相當濃厚的佛家釋義,意旨出家而未受剃度之人,又或者為遠行求道之人。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便是《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孫行者。」

  「既然遠行是為求道,道又是什麼?」

  「求名是道,求利是道,求生是道,求死是道,求情求愛,也是道。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道,你問我道是什麼,不如問問自己,你是什麼人。」

  「我是李政司,我只想和小君在一起。如果不能,我也希望她能過得幸福。」

  「這就是你的道,你的答案了。」

  「了解。這個道,我早就知道了,那麼『殺』呢?」

  「『殺』,你殺過人嗎?」

  「殺過。」

  「那就是了,不論是好人壞人,不論理由為何,你總是殺過人了。『殺』這個字,代表你曾經取人性命,代表注定伴隨終生的殺人兇業。一般人會將背負殺業的人稱之為『殺手』。但我們不僅是殺手,也是行者。」

  我點點頭,低聲呢喃。

  「殺手與行者,就是殺行者。」

  「你忘了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Oneshoter背後的涵義,唯有超脫生死與仇恨,才能成為真正的『殺行者』。」

  「原來,要成為被約翰大師認定的『殺行者』,是這麼不容易的一件事,我原來還以為,只要有時間暫留的人,就是殺行者了。」

  「在我的認定中,正有一位真正的『殺行者』,你認為是誰呢?」

  「不就是你嗎?約翰大師。」

  「殺行之路,對我已是過往雲煙。」

  「那就是我了。」

  「你的確算的上一位,但與我說的那位一比,又差了些。」

  「哎呀,我最煩跟人猜謎了,不說就算啦。直接告訴我吧,小君在哪?她真的在這裡嗎?說吧,你遲早也會告訴我的。」

  「那位名為黃儀君的女人,她的確在西藏。但她的生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貿然去找小君,她就會死。」

  「是的。」

  「我想要她活著,好好地活著。」

  「那你就必須清楚地了解,她為什麼會死的原因。」

  「十年前,小君因為三丁組織的關係,逼死了她最愛的男人,也是我的雙胞胎兄弟……但是,你救活了他,你為什麼要救活他?」

  「為什麼不能?」

  聽到百年約翰這麼一問,我頓時啞口無言。

  「你無殺他之舉,亦無殺他之心,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確實是為你而活,因你而死。你們是雙生兄弟,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們兩個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天堂與地獄般的運氣。毫無疑問地,即便遭受到了那般對待,他的本性仍然和你一樣善良。我很想知道,在被殘忍地奪走了一切東西,包括最寶貴的生命之後,他的本質會不會因此改變。所以我救活了他,即便他因此成為殺人無數的惡魔,那也是他應得的權力。」

  「然而。」約翰繼續說道:「當時的他早已萬念俱灰,沒有一絲求生意志。就算我修復了他的身體,也喚不回他的意識。所以……

  「所以?」

  「你知道,我是不死之身。」

  「我知道,然後呢?」

  「所以,我給予了他原來屬於我身上,求生慾望最強烈的那一部分。只有這麼做,才能夠令他死而復生。那一部分,是我最深邃無底的黑暗面。我的黑暗面無法超脫生死,他太執著於生死,一心只想奪回我身上的永生不死之驅。就像你在墨西哥遇到尤金.奧古斯汀。他崇拜死亡,到了無比懼怕的地步,因而失去了人性,成為了怪物。」

  「從我打聽到的消息,他自稱『新約翰』。」

  「是的,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孕育出來的黑暗,我不會否認這一點。」

  「他在日本炸死了數百人,控制了日東財閥,先後謀害了王鐵衣,馬定南,最後從我身邊帶走了小君,要求我執行亡命任務。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新約翰』是為了向我證明,『仇恨』是無法被化解的,『仇恨』就是人性的根本。他告訴我,如果走過這一切的你,最終與他見面了,必然會有一場至死方休的兄弟之戰,無論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了獨佔深愛的女人。無論結果是你殺了他,或是他殺了你,都只證明了『仇恨』無法被化解,證明了他是對的,我是錯的。等到那時候,我得履行對新約翰的承諾,將不死身交送給他。」

  「我……我原來的確這麼打算。」我低下頭,對百年約翰坦承:「我心裡總想著,如果能死在他手上,那也不錯……

  「所以我才說,你還差了那麼一些。」

  「但你卻說他死了。」

  「我也猜不到是這個結果。在得知了你的消息之後,新約翰告訴我,他會帶著你深愛的女人,前來西藏與我會和,讓我親眼看看,我錯得有多離譜。然而,等到與新約翰約定好的那天,我沒有見到他,只有見到那個女人。」

  「小君。」

  「是的,是那位叫做黃儀君的女人。她告訴我,她在日本殺了新約翰,將他的屍體安葬在北海道的群山之巔。」

  「如果新約翰是你的黑暗部分,小君如何能夠殺了他?」

  「你應該要問的是——新約翰為什麼願意死在她手下。新約翰是一個為了生存下去,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怪物。」

  反覆思考後,我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他不是新約翰,他是小君深愛的蛋頭。」

  我認真地看著百年約翰。

  「而他也是被你所認定的,真正的『殺行者』。」

  「是的,真正的殺行者。」

  

  而後,在百年約翰的解釋之下,我也逐漸明白了真相的原貌。

  十年前,當百年約翰把將蛋頭復生後,他一直是以約翰的黑暗面來決定行動。

  以百年約翰之名為誘餌,獵殺其他的時間暫留者,奪取他們的臟器來延續自己的生命,試圖找到不死之身的秘密。

  同時,深入地調查我的背景,讓我一步步地走入設計好的圈套。

  世界陷入了混亂後,新約翰利用我和地下酒吧來剷除尤金.奧古斯汀。畢竟以尤金的瘋狂,他確是有可能成功奪取百年約翰的不死之身。

  而對新約翰來說,百年約翰的不死之身,就是他的身體。

  這一點,新約翰倒是與尤金.奧古斯汀如出一轍,他們都不在乎世界是否發生戰爭,只在乎是否能得到永恆的生命。

  

  所有一切,都照著新約翰的劇本在進行著。

  ——直到新約翰把小君帶回日本。

  恐怕連新約翰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蛋頭的人格在某個時刻恢復了。

  那怕只有一片段,也足以構成反轉結局的原因。 

  小君,那位我所熟悉,所深愛的女人。

  再一次地殺了蛋頭。

  並不是因為仇恨,而是因為對他的愛。

  蛋頭的悲慘際遇,讓他注定無法好好生活在世界上,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

  但他仍然忘卻了仇恨,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小君。

  自始至終,從未改變。

  

  我不禁在腦海中幻想著,小君拿著左輪對蛋頭開槍的那一刻。

  那一刻,血花在旋轉著,世界在旋轉著。  

  那一刻是生,是死。

  是永恆。

  

  歷史上的悲劇,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彷若沒有終點的輪迴。

  歷史的輪迴,世界的輪迴,生命的輪迴。

  我們無法改變輪迴的發生,唯能改變輪迴的方向。 

  我們所有人,所有決定的總和,讓輪迴如螺旋階梯般地向上昇華。

  ——亦或殞落沉淪,直到世界的盡頭。

  

36

  

  「約翰大師,我該走了。」

  「去哪?」

  「不知道,四處去流浪吧。」

  「不是說了,要留下來陪我住個一年半載?」

  「隨口說說你也相信。」

  「這些年來,你不是第一個找到我的人,但你卻是唯一一個,完全沒有問過我關於永生不死的秘密。」

  「因為那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你只想要她。」

  「對。」

  「你所深愛的女人來到西藏,就是為了見你一面。」

  「我知道,小君是來向我告別的,見完了這一面,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與其這樣,我寧可一輩子都不見她。」

  「相思成災,生不如死。」

  「那有什麼辦法,我沒辦法了,英雄總是孤獨的嘛。」

  「你沒辦法,但我有辦法。」

  「你能有什麼辦法?」

  「別忘了,我是不死之人,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去你媽的,什麼時候了還跟我開這無聊玩笑,小心我一槍——

  「小心你?難道我會怕你不成。」

  「算了,當我沒說。」

  「別忘了,你上輩子向我許了三個願望。」

  「有這回事?我忘了。」

  「怎麼會忘了呢?那個金頭髮的混血女孩不是喚醒了你上輩子的記憶了嗎?而且她真的對你很不錯,又是前世夫妻。你乾脆就忘了小君,跟著她去了吧。」

  「哇操!虧你約翰大師一代刺客,刺殺林肯烙跑成功不說,還號稱達摩祖師轉世的得高人,竟然給我出這種餿主意。告訴你,我李政司就愛小君一個,沒辦法跟小君在一起,大不了當一輩子的單身狗。」

  「有骨氣,當我沒說。你就下山當狗去吧,本大師就不送了。」

  「………

  「怎麼還不走?」

  「我跟你許了什麼願望?」

  「你不是不稀罕嗎?」

  「我是一臉不稀罕,嘴上不稀罕,但心裡沒有不稀罕啊。」

  「口是心非。」

  「對啦。」

  「你上輩子的時候,曾經向我說過三個心願。第一個,你希望能夠聽到太平洋鐵道完工後的鳴笛聲。」

  「啥啊?莫名其妙的,這也算是一個願望?」

  「你是這麼說的沒錯。」

  「難怪我坐火車去甜酒鎮時,聽到鳴笛聲時,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第二個願望,你希望來聖母峰走一趟。」

  「啥啊?最討厭爬山的我,上輩子竟然說要來聖母峰?」

  「不僅如此,你還說了……

  「——這裡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哦?原來你記得?」

  「嗯,看著那片山峰,似乎想起來了那麼一些。」

  「最後一個願望——

  「我想起來了,我想和我的妻子孩子一起,平凡地渡過餘生。這個願望,我倒是從來沒有變過。只是上輩子,我的妻子是方秋。至於這輩子,我只想和小君在一起。可惜這一次,我又搞砸了。」

  「唉,你都沒在聽我說話。」

  「我有在聽啊。」

  「我說了,你沒辦法,我有辦法。」

  「說有個屁用,做才有用。」

  「我已經做了。」

  「嗄?你做了什麼?」

  「聽我說,不如你自己去看看。」

  「那你還不准我去找小君,耍我啊你。」

  「是耍你,不行嗎?」

  「你!」  

  「再見了,老朋友。」

  

  草原上的牧羊人提手,指向遠方的雪白山峰。

  星空絢爛,百年一刻。

  一如兩人相知相惜的笑容。

  李政司扛起背包,朝遠方邁步走去。

  

 

 

   

  

  

                         殺行者9 直到世界盡頭 完

 

 

終章

  

  小黃,本名黃儀東,是我從國中認識到現在的知己好友。

  雖然他不曾參與我的殺手旅程,卻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朋友。

  不僅因為小黃是小君的哥哥,而是每當我最難過,或是最開心的時候,身邊總是少不了小黃的身影。

  在我東奔西走的這幾年,完成碩士學位的小黃已經順利退伍,近來在跑公司面試,準備邁入社會職場。同為大學時期同窗好友的紙巾,因其家族背景與個人志向的緣故而涉及政治領域,如今紙巾已是在政壇中逐漸嶄露頭角的新銳政客,同時也向小黃遞出橄欖枝,希望他能到紙巾所屬的黨派共同努力。

  紙巾就直接跳過我了,因為他很清楚我不碰政治。

  能讓我有興趣的,是政治以上的東西。

  反正呢,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不久前,從西藏遠行返台後,我立刻前往台北,到小黃父母的住處登門拜訪。當然,我是特地挑了小黃返家的時候。

  這一天,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非常重要。

  此時,我的頭髮也留長了些,不再是前些時候的小平頭,穿上了襯衫,領帶,西裝褲,一身非常正式的打扮。

  當小黃聽到門鈴聲響,打開位於六樓公寓的家門。

  小黃看到我一身風生水起的模樣,想都不想地脫口而出:「靠!吐司,你拉保險啊,穿成這樣。來,進來……

  小黃一面招手,頓時語塞。

  語塞的原因,當然不可能是我的裝扮。

  而是隨我回來的小君。

  「豬、豬君!妳回來了!」

  小黃一手把我推開,想要給小君一個用力的擁抱。

  哪知道小君退了一步,讓激動萬分的小黃撲了個空,差點跌了個狗吃屎。

  「你幹嘛啊,我才不想被你抱咧。」

  閃過小黃的小君瞇起眼睛,疑惑地說道:「而且哥,你看起來和以前差好多喔,你又變胖了喔。阿司也是,不過他倒還好,是變壯了些。」

  「小君,妳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問你們呢,阿司也不跟我說清楚,真是可惡。」

  「妳等等。」小黃指了指小君。

  「吐司你給我過來。」小黃把我拉到一邊,低聲問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感覺、感覺我妹失憶了?如果我記得沒錯,你不是跟我說小君因為過去加入了一個地下殺手組織,因而愛上了一個身世悽慘悲劇的男人又在歷經重重劫難後身陷絕望不可自拔鬱鬱寡歡隨時都可能含恨而終隨他而去的極端危險狀態,是這樣沒錯吧?」

  「呃,大致上是這樣沒錯啦。」

  萬分汗顏的我擦了擦汗。

  「那說好的鬱鬱寡歡含恨而終跑去哪了呢?」

  「就跟你猜的一樣,她失憶了。」

  「失憶?還真的咧,小君是出了車禍?還是得了腦癌?吐司,現在給我說清楚了,不然我不讓你們兩個進去。」

  「首先呢,失憶主因不是車禍,也不是腦癌。」

  「不然呢?」

  「噓,小聲點。聽我說,小君被催眠了。」

  「催眠?被誰催眠?」

  「被百年約……呃,嗯,要怎麼說呢。催眠小君的人,是一個非常厲害,天下無敵屌炸天的催眠師。我曾經救了他一命,為了回報我,他用催眠術抹去了小君記憶中最令她痛苦的那部分,小君的初戀情人,還有曾經作為職業殺手的過去,她全部都不記得了。小黃你也知道,小君最不喜歡穿雨衣了。我告訴小君,她今年騎車硬要淋雨回家,得一場大病,發了一場四十度高燒。」

  我伸出四指,比給小黃看後繼續唬爛。

  「總之呢,小君暫且相信了我了說法,相信自己大病不死,必有後福,失憶什麼的就隨它去了。更何況她還是記得你,記得我,記得小時候的生活,記得你們的爸媽,記得你們一起住在台北的這棟公寓。大致上來說,小君較完整的記憶是保持在七年前狀態,所以她才會覺得我們兩個都老了肥了,不過沒關係,她會慢慢習慣的。」

  「靠!這麼厲害,簡直神了。」

  「是啊,簡直神了,說出來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啊。不過看到小君精神百倍的模樣,我也是不得不信了。」

  「會不會哪一天,小君的記憶忽然恢復了呢?」

  「我問你,你記得國中二年級五月第二個禮拜三中午吃的便當菜色嗎?」

  「靠!誰記得起來啊!早就忘光啦!」

  「這就是了,要小君想起那些過去,比你想起便當菜色還要困難。更何況,你還沒有被催眠咧。」

  「好吧,反正也沒理由去抱怨意外發生的好事。」

  「你能了解就好了。」

  「好啦,吐司,那現在怎麼辦呢?」

  「小君大病初癒,雖說精神狀況不錯,但還是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讓她重新找回自己、找回生活的重心。所以我才把她帶來台北,畢竟對現在的小君來說,你和你們的父母,才是她最割捨不下的家人。」

  說到此時,小君忽然湊了過來。

  「你們兩個男人,嘰嘰喳喳在這說什麼悄悄話,把我當空氣啊。」

  「沒事,我跟吐司很久沒見面了,聊些男人間的秘密。」

  「那也不用站在門口聊啊,很白癡耶。」

  「聊完了。」小黃乾笑著,向小君說道:「我們進去再聊。」

  

  於是,在小君歸心似箭的催促聲中。

  萬分緊張的我,踏進了小君位於台北的公寓家門。

  萬分意外的小君,則是與情緒萬分激動、泣不成聲的父母抱在一塊,神色有些尷尬地看像我和小黃。

  無所謂,我和小黃都了解。

  如果不是這種場面,我反而還會覺得有些尷尬呢。

  大約半個小時後,等到叔叔、阿姨的情緒稍微平復下來後,我又再一次地,私下向他們解釋小君失憶的狀況。

  當然,只提重要的部分。

  又費了一番唇舌,總算是把小君帶回家了。

  然後,就是最緊張的時刻。

  

  台北的公寓客廳。

  當著小君、小黃、還有叔叔阿姨的面。

  我拿出藏在口袋中的戒指,向小君下跪求婚。

  萬分緊張的我早就忘光了所有台詞,只說了「嫁給我吧」四個字。

  

  呃,接下來的情況,並不如我想像中的順利。

  簡直是一片死寂。

  叔叔和阿姨那尷尬的表情不說。

  小君根本是完全狀況外,被我求婚之舉給嚇到臉色鐵青。

  

  「好啊,就答應你了。」

 

  說這句話的,當然不是小君。

  而是走到小君面前,一臉理所當然的的小黃。

  這下子,換成叔叔阿姨的臉色鐵青。

  叔叔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驚呼:「你們、你們兩個原來是這種關係嗎?」

  小黃意識到情況後,立刻激動地辯駁著:「當然!當然不是啊,你們在想什麼啊。我和李政司都幾年的朋友了,怎麼可能跟他搞Guy!誤會大了!」

  叔叔問道:「那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小黃回答:「因為吐司和豬君感情很好啊,交往多久?也有三年了吧?豬君因為生病失意搞不清楚狀況,現在一定不會答應的。但她又那麼喜歡吐司,過幾年還是一樣會答應的。那又何必浪費這幾年呢?就直接答應,結婚生小孩去了吧!」

  小君激動地說:「哥!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才不要!我、我哪有裡喜歡李政司啊,你不要亂說!還有啊,我什麼時候和阿司交往了,我可是全部都忘了!」

  「忘了嗎?很好,那我提醒妳一下。」小黃指著仍然跪在地上,緊張到傻了的我說道:「妳和李政司交往了三年,同居了三年。這件事,爸媽也知道。」

  「爸!媽!真的嗎?」小君著急地問道。

  由於其中諸多緣由不便解釋,也難以解釋,叔叔只得看了阿姨一眼,勉為其難地回答小君:「嗯,算是真的吧。」

  「對吧?」小黃看準了時機,對著打不定主意的小君加油添醋了一番:「豬君妳還年輕,長得也不算難看。標準放低一點,是不怕沒人要。不過加上妳那古怪的脾氣就難說了。只怕妳錯過了這次,以後就嫁不出去囉。」

  「這算什麼嘛,我都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你們就在給我亂說一通,哥也就算了,連爸媽爸媽也……」小君紅著臉,偷偷地瞧了我一眼。

  想當然,我給了小君一個最真誠、又最僵硬的笑容。

  「我、我才不要!」小君大聲地喊著,從來就沒有見她如此堅持過。「我很多事都不記得了,現在怎麼可能答應你!不要,死都不要。」

  「那以後呢?」小黃又問。

  「以後的事,以後才知道。」小君回答。

  「沒辦法。」小黃拍了拍我的肩膀,搖搖頭說:「我盡力了。」

  「沒關係,看到小君這種反應,我也放心多了。」

  「阿司,你是什麼意思。」小君。

  「我的意思是,妳還是我當初喜歡上的那個女孩。」

  「阿司,我……

  雖然是在尷尬的求婚之舉後,對於我突如其來的告白,小君仍然顯得相當驚訝。畢竟現在的小君,依然是七年前的小君。而現在的我,卻不再是七年前的我。

  只要小君還活著,那就夠了。

  我轉頭向小黃,還有叔叔,阿姨點頭致意。

  「小黃,叔叔,阿姨,就麻煩你們照顧小君了。」

  離去前,我向小君說道。

  「妳知道我住在哪,我會一直等妳的。」

  

  

  

  與小君一家人告別後,我獨自回到台中老家。

  當然,家中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還有越來越刁鑽的草泥妹。

  草泥妹成天就吵著問小君為什麼沒跟我回來,以她的智商,實在很難解釋。

  如此過了自我沉澱,充分休息的一個禮拜。

  說穿了,也就是重拾從前的興趣,腦袋放空地賴在家中的沙發上,沉浸在電影與影集的世界中,尤其是草泥妹強烈推薦的《權力遊戲》。原來我是沒什麼興趣的,但她開口閉口就是守夜人、龍女、小剝皮什麼淨是我聽不懂的東西。

  後來被她鬧得煩了,就抱著敷衍了事的心態看了幾集,卻意外地發現相當精彩,也就不再懷疑草泥妹為何會如此沉迷

  正當短暫地忘卻現實中的煩惱之時,小君回來了。

  

  微涼的周末下午,台中的老家家門。

  小君把留了多年的長髮給剪短了,現在是與草泥妹相似的齊耳短髮。

  但小君就是小君,草泥妹怎麼也沒法和她相比。

  換了新造型的小君淺淺微笑,讓我一不留神就愣愣地看獃了。

  那一抹紅唇,在白皙粉嫩的臉頰上格外醒目。

  

  

  

  周末夜晚,我打開了地下酒吧的大門。

  風鈴搖曳作響。

  今晚的地下酒吧並非正常營業,沒有對外開放。

  只有我熟悉的老朋友們。

    

  我與小君走到吧檯,和擔任酒保的姜一方攀談。

  「晚安,臥底哥。」我左右張望了一下。「Angela呢?」

  「Angela,似乎有聽過這名字。」小君想了向,問道:「她是誰?」

  「他的女人。」我說。

  「我妹妹。」姜一方說。

  「到底是他的女人,還是妹妹?」

  就算小君皺眉,也是可愛。

  「都是。」我說。

  「隨你怎麼說,她已經回香港了。」姜一方回答,懶得理我的抬槓。

  「哦?那你怎麼還沒回去?Angela捨得讓你一個人留在台灣?我還記得你剛來地下酒吧沒多久,就差點和一個人妻勾搭上了。」

  「別亂說,不相關的。」

  「那你倒是解釋解釋。」

  「沒辦法,白獄狼準備舉辦一場世界慈善賭王大賽,廣邀各國企業家與賭界好手,子茵善於打理人脈與來往情報,不得不回香港幫忙。」

  「時間地點呢?」我好奇地問。

  姜一方打開冰櫃,替我和小君個倒了一杯冰水。

  「三個月後,太平洋公海上的綠洲級郵輪,人魚之心號。」

  太平洋?又是太平洋啊。

  「人魚之心?那不就是之前小君和你買的那顆鑽石?」

  「嗯?什麼鑽石?」小君疑惑。

  「就是價值五千萬美金,有半個手掌那麼大的超級鑽石。」我還清楚記得,小君曾經戴著那顆人魚之心來誘惑我……接下來我就不好意思說了。

  「有嗎?」小君皺眉。

  「妳忘了,沒關係。之後我會和妳解釋清楚。」

  在我安撫完小君後,姜一方說道:「對,就是那顆鑽石。白獄狼便是以那顆稀世鑽石,替此次足以容納五千人的綠洲級郵輪命名。同時贏得世界慈善賭王大賽的冠軍,便能獲得這顆價值五千萬美金的『人魚之心』。」

  小君哼了一聲,滿臉狐疑。

  「五千萬美金?少騙我了,我才不相信呢。」

  姜一方聳聳肩,從酒櫃底下拿出一個刻著精緻雕紋的柚木盒。姜一方小心翼翼地將其打開,裏頭放的正是剛剛討論的「人魚之心」。

  那是一只心形的藍色鑽石。

  深邃與璀璨,高貴與狂野,閃爍的光澤彷彿有攝人的魔力。

  只要看一眼,就會知道那絕非假貨。

  「好吧,暫且相信你了。」

  此時,小君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們的身份並非常人。

  我蓋起裝著藍鑽石的柚木盒,向姜一方問道:「既然『人魚之心』是世界慈善賭王大賽的冠軍獎品,你為何要把它帶來?萬一弄丟不就糟了。」

  姜一方回答:「這也是我為什麼還沒回香港的原因,白獄狼和我都希望,你能夠來參加這場賭王大賽。帶來這顆鑽石,就是為了向你表達誠意。」

  「嗯?難道你要把鑽石送我?」

  「當然不是,讓你看看而已,好讓你知道我不是在晃點你。」

  「靠!這種話你也說的出來?再說了,你們賭你們的,我去插花幹嘛?想把我當凱子啊,門都沒有。」

  「既然都找你了,這場賭王大賽自然不是一般的賭局了。」姜一方看著我和渾然狀況外的小君,認真地說道:「表面上身為賭王大賽主辦人的白獄狼,其實也是受託他人。真正的主辦單位,是深藏於中國內部的『萬狼幫』。」

  「萬狼幫?」我皺起眉頭。

  「群狼生,獨狼滅,萬狼長嘯吞日月。」姜一方解釋:「雖說是萬狼幫,但他們的萬字隱含著另一個層意思。」

  姜一方拿出了了張白紙,在上頭寫了個「卍」字,也念作萬。

  「欸?這不是死神的卍解嗎?」我說。

  「不是。」姜一方的眼神顯然有些鄙視我,怎樣,是不能看漫畫膩?

  「啊,我知道了,是納粹的標誌。」

  我把食指放在人中,假裝自己留著希特勒小鬍子。

  「不是,納粹的標誌是反過來的卐。」

  「那這個『卍』代表什麼呢?」我拿起姜一方所畫的白紙。

  「法輪功。」姜一方回答。

  這一回,換是小君說話了。

  「法輪功,是被中國大陸迫害的宗教組織。」

  「沒錯,中國大陸迫害法輪功已經有幾十年之久,雖然現今民主意識抬頭,政府的迫害已經不像從那樣可怕。但過去積年累月的仇恨,終究釀成了意圖推翻中國政府的革命組織『萬狼幫』。數個月前的戰爭危機中,Zeta組織能夠深入中國軍事基地的內部,也是獲得了萬狼幫的私下協助。就以戰爭立場來說,萬狼幫可是站在支持開戰的那一方。儘管如今中國美國兩方政府身陷政治內鬥,Zeta組織也由薩爾領導,戰爭危機已然解除。但萬狼幫仍想利用這次戰爭危機所產生的後遺症,趁著中國政府內鬥之時,拉攏世界各國的地下集團,用以壯大萬狼幫本身的實力。」

  「你說的萬狼幫,有多少人?」小君問道。

  「不知道。」姜一方回答。

  「他們的老大,有比我還厲害嗎?」小君問完換我問。

  「不知道。」姜一方搖頭。

  我想了想,再問。

  「辦個賭王大賽就能壯大實力?怎麼個壯大法?」

  姜一方還是那句「不知道」。

  這時小君拍了下桌子,把我和姜一方都嚇了一跳。

  「一問三不知,搞屁啊你。」

  小君的記憶沒有回來,氣勢倒是回來了不少。

  姜一方聳聳肩,用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就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才要找你們一起參加世界慈善賭王大賽,查個清楚明白。」

  「嗯,好像是有那麼點道理。」我搔了搔下巴,不禁問道:「剛才你說,白獄狼是受萬狼幫之託而舉辦世界慈善賭王大賽。咦?白獄狼的名號也有個狼字。這麼說來,白獄狼也是萬狼幫的一員嗎?」

  姜一方笑了笑,回答:「十多年前,白獄狼替Zeta走私過毒品。在你們擊敗了白獄狼後,他又傳而向香港政府合作,解放九龍城寨。如今萬狼幫已在中國崛起,白獄狼自然不會拒絕對方的請託。白獄狼就是白獄狼,他永遠站在勝利者的那一方。」

  「好吧。那麼你說的,舉辦在太平洋公海郵輪上的世界慈善賭王大賽,有誰會參加呢?不會只有我一個吧?」

  「當然不會只有你,以香港、中國、美國、英國、德國、日本……

  「等等等等。」我趕緊揮手制止姜一方:「等你數完天都亮了。我不認識的人就算了,你說了我也不知道是誰。跟我說我認識的人有誰會去就行了。」

  姜一方戴上眼鏡,拿起手機,打開登記名單。

  「第一位,代表香港山河會的白獄狼。」

  「嗯,這我知道。老是穿著白西裝,主辦人這頭銜倒是挺適合他。」

  「日本的日東財閥,藤原志郎。」

  「藤原志郎?嗯,聽過名字,不熟。還有呢?」

  「台灣鐵海旗門,薛鳳天。」

  「哇靠,他也會去?」

  「你不知道嗎?薛鳳天的賭術、氣勢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他不僅在預賽中賭贏其他兩百名選手,贏走了三百萬人民幣的賭金。更在外圍賭局中,被人看好能拿下『世界賭王』的前五十名。他是你們台灣人,又是你朋友,我以為你會比我清楚呢。」

  「是朋友沒錯啦,只是沒那麼熟。再說了,竟然還有預賽啊?」

  「當然有預賽了,這可不是誰都能參加的業餘賭賽。最後贏家可是有『世界賭王』頭銜,以及價值五千萬美金的鑽石呢。」

  「你說就說了,可以不要把那五千萬美金的鑽石在手上玩來玩去嗎?」

  「我只是要提醒你,這個鑽石有多漂亮,機會有多難得。」

  「好好,算你有理。繼續說,還有誰?」

  「美國那邊選手不少,但也有你認識的,甜酒鎮的方龍。」

  「方龍?那雪兒會去嗎?」

  「你是說方雪兒?有的,不過她是以選手眷屬的身份登記。」

  「這樣啊……

  忽然間,一股寒意襲身。

  轉頭一看,小君正瞇著眼,凶巴巴地盯著我瞧。

  「李笨司,雪兒是誰?叫得好親密啊。」

  不得不說。

  小君的第六感實在太可怕了。

  「就……就是……很久很久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

  「很久?有多久啊?」小君仍然瞇著眼。

  

  正當冷汗直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之際。

  呼,謝天謝地。

  草泥妹救了我一命。

  

  「小君姐!妳回來了!」

  草泥妹二話不說地從後面抱住了小君。

  小君微笑,溫柔拍拍草泥妹的頭。

  「是啊,我回來了,不過有些事記不太清楚。」

  「那妳還記得我嗎?」

  「記得,我們住在一起嘛,妳就像我妹妹一樣。」

  「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妳不會再回來了。」

  「我也不想去別的地方。雖然我可能沒辦法恢復記憶了,但我還是想知道我以前是個怎樣的人。這裡的一切,還有你們,都讓我好熟悉……

  

  小君轉過身,心情愉快地與草泥妹寒暄。

  姜一方拍拍我的肩膀。

  「真是好運啊,讓你逃過一劫了。」

  「是啊,嚇得我都快閃尿了。」

  「對了,參加賭王大賽的選手,還有一個人是你認識的。」

  「哦?誰啊?」

  「日本道吉會,天野今日子。」

  「原來今日子小姐也會參加,那麼狐狸狗……

  想到狐狸狗和天野今日子的曖昧關係,不禁讓我偷笑了一下。

  「該不會狐狸狗是以今日子小姐的眷屬身份參加吧?哼哼,我看狐狸狗根本是想和今日子小姐在豪華郵輪上偷情吧?我太了解他了。」

  「狐狸狗是會參加沒錯,只不過……

  姜一方皺著眉頭,一臉很不想跟我說的表情。

  那副表情我懂,叫做羨慕嫉妒恨。

  「只不過什麼?」

  「狐狸狗是以選手的身分參加,他在歐洲預賽中,僅以一塊歐元的籌碼,打敗了其他八百位的選手,其中有五十位還是在歐洲頗有名氣的職業賭徒。由於他的亞洲膚色在歐洲預賽實在引人注目,出神入化的賭術,加上冷酷寡言的神祕感。最後在外圍賭局中,被預測能夠拿下『世界賭王』頭銜的第一名。」

  「靠!真的假的?狐狸狗有這麼神?我才不相信咧!」

  我一把抓過姜一方手中的手機,想看看狐狸狗的登入資訊倒底寫了什麼。

  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吐血。

  地下網站的首頁頭條上,姜一方對狐狸狗描述大致沒錯。

  一是神秘寡言,賭術超群。二是外圍賭局的熱門人選第一人。不過還有一個姜一方沒說,可能也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第三點。就是個人資訊欄的生平經歷。

  我稍微瀏覽了下其他熱門選手的生平經歷,講述他們的人生是如何失敗,如何成功,又是如何絕處逢生地走上職業賭徒這條不歸路。

  其他人少則三行,多則五頁,狐狸狗的介紹欄卻只有一個字。

  一個「帥」字。  

  我靠,是有沒有這麼膚淺啊?

  心一涼,螢幕一關,把姜一方的手機甩了回去。

  「簡直欺負人嘛。」 

  「就是說。」姜一方嘆氣同意,為我們兩人倒了杯白蘭地。

  應該是白蘭地吧,我也喝不太出來。

  地下酒吧的吧檯前,我苦笑了下,向姜一方舉杯。

  「別說他了,喝酒。」

  「喝。」姜一方舉杯。

  「乾杯。」語畢,我一飲而盡,長呼一聲:「哈!」

  「我說你們兩個,不是在說我的閒話吧?」

  此時,穿著黑色襯衫的狐狸狗走到我身旁,幫自己倒了杯酒。

  站在吧檯對面的姜一方「噗」一聲,把口中的酒都噴到了我臉上,對狐狸狗說:「你不是去外頭抽菸了嗎?」

  「我聽到風鈴聲,猜想阿司和小君來了,就過來打聲招呼。」

  「給我毛巾,馬上。」我攤著臉說,太噁心了。

  「拿去。」姜一方遞來毛巾。

  「好歹也道個歉吧,竟然當作沒事一樣。」

  「喔,抱歉啦。」

  姜一方這傢伙,裝沒事的功力倒是一流。

  算了,當我沒說。

  「阿司你去不去?」狐狸狗問:「白獄狼籌辦的世界賭王大賽。」

  「你根本都聽到了嘛。」姜一方。

  狐狸狗聳聳肩,喝了口酒。

  「正在考慮。」當我自認倒楣地擦完臉上的酒水,小君也和草泥妹也寒暄完了。兩人相皆走來吧檯,加入我和姜一方,狐狸狗的三人聊天團體。

  「敬妳回來。」

  狐狸狗微笑,對小君舉杯。

  「謝謝,狐狸狗前輩……

  小君愣了一下。

  「咦?我怎麼會叫你前輩呢?」

  「因為我就是妳的前輩,妳和李政司的前輩。」

  「我和李笨司的……前輩?」

  小君低聲說著,眼光不自覺地看向我。

  不只小君,狐狸狗,姜一方,草泥妹,他們也都靜靜看著我。

  靜靜地等著我,說些什麼。

  也是時候了。

  我轉過身,與小君四目相對。

  

  「小君,妳曾經是……

  「曾經是?」

  

  殺手,簡單的兩個字,

  我竟是說不出口。

  也許選擇不說,讓小君平凡地生活著,才是對她最好的方式吧?

  深怕一說出口,又會讓小君想起不堪回首的過去。

  即使知道不會,但我就是害怕。

  即使知道,無論我的決定是什麼,其他朋友都會支持尊重。

  坦承還是隱瞞?到底該怎麼選擇?

  

  此時,地下酒吧的風鈴又響了。

  來的人是紙巾,還有在政府擔任要職的柯柏文先生。

  「太好了,原來你們都在。」紙巾說道。

  跟隨在後的柯先生則是對過每人的目光,點頭致意。

  「小君,很高興妳回來了。」紙巾又說。

  「謝謝。」即便小君禮貌地回以微笑,仍然難掩困惑的神情。

  狐狸狗轉頭,對草泥妹使了個眼色。

  我想,狐狸狗是要草泥妹趕緊把紙巾還有柯先生支開,私下讓他們知道我尚未決定是否告知小君曾經作為職業殺手的身份。

  只不過,狐狸狗與草泥妹終究是慢了一步。

  「你們地下酒吧……」紙巾低下頭,打開拿在手中的公事包。

  慘了,看樣子是紙包不住火了。

  紙巾從公事包中拿出一疊文案,交到我手中。

  上面寫著……咦?這是?

  紙巾微笑著,精神奕奕地看著我們幾位。

  吧檯前,紙巾退了半步。

  「接下來,我請柯先生來替你們解釋。」

  柯柏文先生輕咳幾聲,腰桿站得挺直,神情嚴肅,正經八百。

  柯先生的解釋,與我手上的文件內容相去不遠。

  關於地下酒吧的未來。

  

  「『地下酒吧』,已經正式得到總統與政府的同意,列屬為最高機密的『特務單位』。雖然政府本身也有情報特務單位,但因受限於官僚體系的限制,無法確實做到防範無法預期之重大傷害,諸如三年前的『七日革命』,以及一年前的『桃園恐攻案』事件。自從『七日革命』事件後,我與馬定南、王子津便極力向政府提案,與你們『地下酒吧』建立正式且永續之合作關係,而非只是私下協議。然而,此提案未曾有過先例,實為大破大立之舉。政府內的保守派始終佔為多數。直到『桃園恐攻案』事件後,馬定南親上火線,殉職於戰火之中。馬定南的過往發言,才終於獲得了其他人的正視。並在我與王子津的四處奔走、極力遊說之下,時至今日,才通過『地下酒吧』的最高機密特別條例。」

  我翻了幾頁,看得是頭昏眼花,忍不住向柯先生抱怨道:「上面寫得密密麻麻,你也說的密密麻麻,有懶人包嗎?」

  「什麼懶人包?」

  「就是說得簡單些。」

  「意思是,政府承認『地下酒吧』的存在。」

  「不管政府承不承認,我們都存在啊,被政府承認有什麼好處?」

  「好處是,往後你們以『地下酒吧』之名所進行一切行動,都無須負擔任何現行法律責任。簡言之,就是通過『地下酒吧』這條最高機密特別條款,來證明其合法性。」

  「任何行動?包括殺人?」

  「是的,包括殺人。」

  「我了解了,這是要我們當政府的打手,接受你們的命令做事對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拒絕。一來我任性慣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可以溝通,但不喜歡妥協。二來地下酒吧是繼承過去的三丁組織。廖三丁和我老爸最恨就是守舊迂腐,只會為自身利益盤算的政府體制。要是我答應了你。他們若地下有知,做鬼也會把我給掐死。」

  「不,沒有命令。條列中明文載道,『地下酒吧』並不受政府管轄,政府只是承認你們一切行為的合法性。」

  「若是如此,這已經不是合不合法,而是凌駕於法律之上的權力。」

  「是的,因為你們確實凌駕於法律之上。」

  柯先生看向地下酒吧中的每個人。

  「『七日革命』之時,是你們阻止了李七浩。『桃園恐攻案』之際,是你們不懼生死地協同作戰。甚至不久前的中美戰爭危機,地下酒吧更是功不可沒。更別說與你們關係極為密切的立法委員王子津,幫派首領薛鳳天,這兩人其後的黑白兩道,也以你馬首是瞻。還有最重要的,幫助罹難家屬重返生活軌道的一千億美元資金。是你們從各方面築成了牢不可破的銅牆鐵壁,不計任何代價地保護這塊土地,如果不是你們,恐怕台灣政府早已垮台,千萬人民也將流離失所,成為中美戰爭中的犧牲品……

  我靠,一個沒注意,又開始密密麻麻沒完沒了,說好的懶人包呢?

  「好了,我又不是你長官,你拍我馬屁也沒用啊。」

  「這不是拍馬屁,而是……

  「好了,我知道了。」

  真的很怕柯先生又繼續講下去,簡直就像國小運動會的校長一樣囉哩吧唆。

  為了不要浪費狐狸狗大前輩的寶貴時間,我只好運起時間暫留,快速閱讀合約內容,確認是政府為了釋出善意,同意地下酒吧行動合法性的最高機密條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