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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上電話,唐以真的心情也好了許多。洗了把臉,簡單地梳妝儀容後,便走到廚房看看家裡還有哪些食材——幾把蔥,幾顆蛋,快要過期的牛肉片,半盒吃剩下的冷凍水餃。雖然家裡只有兩個人,但既然丈夫吩咐了要一桌豐富的滿漢全席,很明顯是不夠的。
  
  唐以真拿了髮束,正在鏡子前把長髮盤成簡單的馬尾時,剛掛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肯定又是老公打來的,她心想。
  
  「喂?又忘了說什麼嗎?」
  「喂?我找唐以真。」電話傳來的是女人的聲音。
  「嗯……我就是。請問妳是……」
  「我是Lucy。」有點嗲,有點印象。 
  「Lucy?」但唐以真想不起來。
  「Lucy,我老公是歐陽官,你老公的上司,我們見過面的啊。」
  「喔,我知道我知道,原來是Lucy姐。」
  「不用客套啦,我們可不是同年嗎?呵呵呵……」
  「嗯,是啊。那Lucy姐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就是記得我老公說你們家住在市府北區這一帶,剛好路過這附近,想說很久沒見面了,就打了電話囉。趁男人們還在上班,現在有沒有空,要不要出來喝一杯?聊聊天?」
  
  「現在嗎?可是……」唐以真看了看手上的菜籃子。
  「一個人好悶好無聊啊,以真陪陪我嘛。」  
  「可是,我……」
  「OK,那就這麼說定囉,我在妳家附近的那間咖啡廳等妳,不要讓我等太久喔。」不等唐以真回答,Lucy就掛掉了電話。
  
   時間是下午兩點五十七分,還不到三點。加上丈夫已經交代會晚一個小時到家,唐以真想,和Lucy也不過是餐會上見過一次面,應該不會花上太多時間,況且兩個女人也沒有什麼共同的話題。唐以真在掌心上盤算著,三點半到咖啡廳,四點離開,最晚四點半,五點到黃昏市場,六點前到家,距離丈夫回家還有一個小時半的時間,算來沒有問題才是。只怕Lucy堅持,強留她太久的時間,到時候兩面為難就麻煩了。
  
  換作是其他人的邀約,唐以真早就一口回絕,不過對方是丈夫上司的妻子,怎麼說也不能把關係弄得太尷尬。在與那個男人分手後,唐以真也察覺了自己患有輕微憂鬱症,無法長時間的自主工作與生活。要不是遇到了現在的丈夫,她無法想像自己會過著如何沉淪的日子。
  
  也因如此,唐以真認真地告訴自己,即使無法成為丈夫事業上的幫手,也絕對不能對他的工作造成負面的影響——這只是丈夫在為她的未來付出一切努力後,身為一名妻子的最基本的自覺。
  
  出門後,唐以真來到Lucy指示的咖啡廳。該咖啡廳最特別的賣點在於,他的一二樓是懸空設計,僅有八支鋼架支撐著基座,下方的空地則種植了許多都市中難得一件的花草樹木。進行飲品營業的三樓除了地板外全以透明的高耐壓玻璃製成,加上地勢偏高,可以輕易觀賞建設在不遠處的高速磁浮列車是如何貫通整座城市。匠心獨具的自然與科技的設計感讓該咖啡廳成了近十年來最受歡迎的休閒去處。
  
  剛離開蜿蜒螺旋的電扶梯,走進咖啡店的門口,便看到Lucy坐在顯眼的沙發座位。她擦著朱紅色的口紅,戴著朱紅色的長緣帽,上頭插了一根褐白相間的羽毛,為非洲珍貴品種的老鷹身上取得。帽子內緣垂了半面黑紗,半透光地擋住了Lucy右半邊的臉頰,使左眼深邃眼影顯得特別引人注目,紅色的v字剪裁洋裝,長袖黑紗絲絹手套,貂皮圍巾。Lucy的一身打扮,即使是走在時裝展覽秀上,也是十足地奢華貴氣。
  
  唐以真聽丈夫提起過Lucy出身豪門,曾是上流社會的名媛,還當過一段時間的模特兒,往這方面一想,唐以真隱約有在公眾媒體上聽聞Lucy的印象,記憶也越來越清晰——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舊事,當時的她也不是用Lucy這個名字。後來家族企業被國外財團併吞,風光不再的她選擇與年紀足以當她父親的歐陽官結婚,此後便完全沒有了她的消息。
  
  唐以真握緊老舊的手提包,在Lucy對面坐下;沙發非常舒服,還有一種淡淡的草藥味,舒適的觸感讓她買一張放在家裡,但那個念頭轉瞬即逝,她認為現在的家就已經很棒了。
  
  還沒把東西放好,服務生就來了。唐以真笑笑,揮揮手說道:「不用了,我不會坐很久,只是和朋友見個面。」
  
  「給她一杯蘇門達臘。」Lucy說,看都沒看那位服務生一眼。
  「好的,Lucy小姐。」服務生微微鞠躬,退了下去。
  「那,Lucy姐,我來了,不過我不能待很久,等會兒還有事。」
  
  Lucy彷彿沒有聽到唐以真的話似地。
  
  「妳有沒有想過自殺?」
  
  突來的奇異感有如在純白色的牛奶中滴下一滴墨水,緩緩暈開。 
  
  「什麼?」
  「開玩笑的,別在意。」  
  「喔……嗯。」
  
  唐以真想過。
  曾經有段時間,她每天都想自殺。
  但只是想,沒有勇氣。
  
  「我啊……」Lucy把身子前湊,靠近唐以真,她幾乎聞的到Lucy身上那名貴到有些刺鼻的香水味。「每天都想。」
  
  唐以真緊張地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Lucy笑了笑,繼續說道:「我認為,女人只需要活到三十歲就夠了。三十歲,該玩的都玩過了,該看的也都看過了。三十歲之後,我們就會慢慢變老、變醜、變得沒有人要,變成連自己看了都討厭的廢物。就算活到五十歲、六十歲,那又有什麼意義呢?那時候的我們不過只是襯托年輕女孩多麼美麗的可憐蟲。每當我這麼想,都會深深覺得原來活著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然後多多少少也能體會了些我們的男人日以繼夜的工作的目的——殺死不該活著的老廢物。」
  
  「也許妳可以找點其它的事情做,就不會這麼煩惱了。」唐以真說,然而Lucy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妳不會嗎?妳不曾嗎?妳一定也有的,只是妳不敢想,只是妳太害怕了。啊,就算找點事情做又如何?我又不缺錢。妳也知道我老公那貪婪的嘴臉,每個人都知道的啊,那又怎麼樣呢?收了回扣,判了刑,坐了牢,那又怎麼樣呢?他又沒剩幾年好活了,妳也是,我也是。人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著?誰可以告訴我啊?不過,就算知道了答案又怎麼樣呢?從前該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我們,卻毫不在意地揮霍掉了青春。呵呵,妳不覺得我們的人生既愚蠢又矛盾,既諷刺又可笑嗎?」
  
  Lucy的亢奮顯得有些不正常。她靜靜等待著,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輕嘆:「不好意思啊,我好像說了很奇怪的話喔。」
  
  咖啡送上來了,唐以真喝著咖啡,掩飾內心的不安。
  她彷彿從Lucy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疲憊厭世,惶惶不可終日。
  
  她就快要走出來了,就快要了。
  但眼前的Lucy卻已被不可名狀的黑暗給吞噬,墮落沉淪。
  
  唐以真曾經哭花了眼,絕望地問吉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要墮落?為什麼要沉淪?
  但她得到的回答是如此理直氣狀,由不得半點反駁。  
  
  
  「為什麼不呢?」
  
  
  吉祥依然是他們當初相遇的那狡詰笑容,一丁點兒都沒變。
  為什麼不呢?
  她想不出答案,為什麼不?
  就連當初吉祥對她做了什麼,她也已經想不起來了。
  
  「什麼都不要去想,就讓我們恣意狂歡,享受快樂,直到死亡的那一刻。」當Lcuk說著這句話時,唐以真只看的見她朱紅色的嘴唇上下噘動。
  
  在面對Lucy的此時,唐以真的耳邊響起輕了快的吉它與鈴鼓聲。
  彷彿聽到吉祥在那數不盡的夜晚,用流利的英文一字不漏地背誦那部老舊電影的台詞……
  
  「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事業,選擇家庭,選他媽的大電視機,選洗衣機、車子、CD、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和牙醫保險、定息低率貸款,選擇房子,選擇朋友,選擇休閒服跟搭配的行李箱,選擇各種布料的西裝,選DIY,懷疑自己是啥?」
  
  「……看心智麻痺的電視,嘴裡塞滿垃圾食物,最後整個人腐爛到底,在悲慘的家裡生一堆自私的混蛋小孩煩死自己。」
  
  「不過是難堪罷了,選擇未來,選擇生活。」
  「……我幹嘛做這些事?」
  「我選擇不選擇人生,我選別的。」
  「原因?沒有原因。」
  「有了海洛因還需要什麼原因?」
  
  在唐以真的生命中,那不只是一部老段的電影台詞,也是緊緊跟隨著的過去。
  一陣頭暈目眩,唐以真將腦海中捲來的畫面嘎而然止。
  可以回憶,但絕不回去。
  
  唐以真臉色蒼白地快步離開,留下僅僅喝了一口的咖啡。
  Lucy把身子縮回自己的沙發上,點了支菸,等唐以真走下電扶梯後,才露出一個不能算是笑容的怪異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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