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地下酒吧,吧檯前。
  
  「黑啤酒,謝謝。」王海勝挪了挪位置,在小君身旁坐下。
  此時小君的左手邊是烏鴉,右手邊是王海勝,姜一方則皺著眉頭,決定在事件告一段落後,要把過去三丁的每個大人物好好地熟記一番。眼前的王海勝在姜一方的印象中是他認識的新朋友之一,沒想到竟會是烏鴉的幫手。
  
  更甚者,烏鴉才是王海勝的幫手。
  
  姜一方從冰櫃裡拿出一瓶未開封的黑啤酒,準備倒給王海勝,動作意外地有些粗魯,險些打破了一旁的酒杯;姜一方並不介意替人調酒服務,不管他是敵人還是朋友,那是他的職責之一,但在搞不清楚狀況的當下替人調酒,感覺十分差勁。
  
  「不用倒了,整瓶給我就好。」王海勝打開瓶蓋,直接對嘴喝了大半瓶。喝完後,王海勝續道:「黃儀君,妳我認識了也不下十年,我可以說是看著妳從一名少不更事的迷途少女漸漸成長為現今殺手組織的支柱,妳確實是位難得的逸才,從沒有讓對妳保持期待的人失望過。看到現在地下酒吧的現況,其實感到十分欣慰。尤其是宋萬強那事,妳和李政司的處理方式確實讓我刮目相看。」
  
  「那麼王海勝教授,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小君問道。
  「什麼為什麼?」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Freeze,Zeta,那些正在發生的事。」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王海勝吐了口酒氣,沉默地看著酒瓶。
  
  「每個人都再問為什麼,為什麼,希冀著能找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好讓日子能夠繼續過下去。可以的話……我也想知道為什麼。黃儀君同學,如果妳能回答我幾個問題,那我一樣會以答案回報妳,一物換一物,非常公平。那也是為什麼我藏身的數年,至今才來找妳原因,因為只有當時間過去了,對往事不再那麼顧忌了,妳才會告訴我真正的想法與答案吧?」
  
  「我沒有辦法回答你的問題,教授。」基於對王海勝的了解,小君知道他唯一關心的是什麼。「冬姐已經死了,那些答案沒有意義,你只能選擇把她忘了。」
  
  「是嗎,但我不這麼認為。」王海勝悠然道,「即使我沒有看到妳當時的表情,但當烏鴉提到謊言的時候,恐怕妳是緊張到無法呼吸了吧?看到妳的反應,我才確定了在你們的關係中,李政司扮演的更像是我的角色,而非李七浩。李政司不顧一切地愛著妳,如同我愛著徐芯純那般。為了妳,他放棄了安樂的人生,割捨了馮菁蔓,只為了和妳一起生活。那怕是他自己的生命……是啊,當李政司以為他已經失去妳的時候,他也不願獨活在世上。過去的李政司很不成熟,可以說是除了擁有時間暫留之外,幾乎一無是處的平凡傢伙,唯獨自盡殉情這件事,我十分欣賞,儘管李政司最後還是活了下來,繼承了廖三丁和李七浩窮盡一生所追尋的自由意志,但我並不否認,李政司確實擁有與其他人不同的特質。」
  
  「在冬姊的心中,沒有人可以取代教授的位置。」小君回答,「冬姊不只一次跟我說過,教授是全世界對她最好的男人……」
  
  「這個冬姊實在夠屌。」烏鴉小聲地向同為聽眾的姜一方吐槽,「就連死了也可以發卡,還是全世界最好的好人卡。」
  
  「以台灣人的說法。」姜一方低聲反問,「這就是工具人嗎?」
  「啊,是啊,超級工具人。」烏鴉低聲道,「我雖然喜歡小君,但這種沒有尊嚴的喜歡,我可幹不來。」
  
  「你們兩個要聽就好好聽,明明就不是朋友,竟然還討論起來了。」小君用力往吧檯一拍,惡狠狠地瞪著烏鴉與姜一方,「找死嗎?」
  
  兩人閉嘴了,確實有效。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王海勝當作沒有聽到姜一方與烏鴉的廢話,「原來我也以為,就算她沒有那麼愛我也沒關係,只要她的心裡有我的位置就夠了,我在徐芯純的面前是如此卑微,卻甘之如飴。」
  
  王海勝喝完了剩下的黑啤酒,喝道:「再來一瓶。」
  姜一方照辦,遞給王海勝另一瓶酒。
  
  「小時候,我就住在虎頭山。」看了小君疑惑的表情,王海勝邊喝邊道,咕嚕咕嚕地說不清楚。「沒錯,就是桃園的虎頭山,李政司今晚去調查的那塊地方。很久以前,那裏是個犯罪的溫床,雖然外表看起來就像個再平凡不過的小鎮,私底下卻早已被地方幫派給掌握,當然和現在你們見識過的犯罪比起來,那也算不上什麼,也早就被人給遺忘了,而記得的人,都會記得那個小鎮叫做『老虎城』。」
  
  王海勝點點頭,指著姜一方說道,「是了,就像九龍城寨一樣,只不過沒有那麼窮那麼悽慘就是了,但人心的惡毒,倒是差不多地。」
  
  「在老虎城裡,處男是會被取笑的,而你們也看的出來我的外表並不吸引人,以前是個平凡的小卒,現在仍然是個平凡的大叔。當時為了的一點尊嚴,我存了點錢,便跑去窯子找妓女。二十多年了,到現在我仍然記得那天的清晨撒在路上的雨滴,隔壁賣包子的招牌缺了一個字,還有踢了鄰居養的阿福一腳。我把口袋裡塞滿的鈔票和硬幣,交到了一個大哥的手上,每次我看到有人吃檳榔,就會想到那窯子的大哥。他數完鈔票後,指了指後面的小房間,滿嘴臭氣地說:『這些錢,只夠十五分鐘』。」
  
  「對一個處男來說,可以幹到女人就行了,還管它幾分鐘呢。我進到那又小又暗的房間,混雜著汗水和胭脂味,那不能稱得上是舒服的,甚至讓人有點噁心。在那個糟糕的小房間裡,是我第一次看到徐芯純。當年我已經二十好幾了,而她不過才十三歲的少女。不過才十三歲,卻已經對賣身這檔事駕輕就熟。」
  
  「十五分鐘的時間,我五分鐘就完事了,剩下的時間,我也就和她隨意聊聊,得知她原來是在萬華,而後愛上一名恩客,以為從此可以脫離苦海,沒想到被他帶來老虎城以後,還是做一樣的事。對,那名恩客就是在外頭向我收錢的檳榔大哥。聽完她的話後,我覺得十分難過,卻又無能為力,只能速速離開,要自己把這件事給忘了。她不過就是個雛妓,在老虎城的雛妓,誰知道有多少個呢?」
  
  「而後沒多久,老虎城發生了幫派鬥毆,檳榔大哥所屬的幫派贏了,他們為了慶祝剷平了其他幫派勢力,便把徐芯純當作發洩的娛樂對象,十幾二十個人輪流上她。那天晚上,等男人都睡著之後,徐芯純剪掉了檳榔大哥的命根子,在他的慘叫聲中把命根子丟了餵狗,那隻叫做阿福的老狗。想當然,徐芯純的下場十分十分的悽慘,我不知道那群人對她做了什麼,我不曾問過,只知道她下半身滿身是血的來找我,求我收留她一個晚上,一個晚上就好。那個晚上,徐芯純抱著懷中的畸形死胎哭了一整夜。原來我在嫖她的時候,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而在那之後,她就再也無法懷孕了;我永遠無法忘記,她蜷曲在我床上,滿臉是血是淚的模樣。」
  
  「也許是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吧,在那幫壞人找上門之前,他們就被鐵觀音給殺了,至於鐵觀音是如何改變了我的生活,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徐芯純是在地獄裡發芽茁壯的彼岸花,那般地鮮紅、絕望。這二十多年來,不管徐芯純身邊有過多少男人,我都不曾離去,只要能夠看到她的笑容,我就滿足了,無論她身邊的男人是不是我。我可以接受她用美艷的笑容與身體將眾多男人玩弄在鼓掌之間,將他們一層一層地剝皮,折磨,甚至取其性命。徐芯純有復仇的權力,也是鐵觀音所賦予她的生存意義。我可以接受她不愛我,因為我不認為有任何一個女人在見過男人所有的醜惡後,還有辦法愛上另一個男人。」
  
  「但冬姊愛上了殺手七號。」小君平淡地說道。「毫無保留的愛上了。」
  
  「是的,她愛上了殺手七號,毫無保留的。」眼淚從王海勝低垂的眼角滑落,「黃儀君同學,請妳告訴我為什麼?如果妳能解答我的疑惑,我就告訴妳我為什麼要為Zeta製作Freeze,以及Zeta侵略台灣的真正目的。」
  
  「愛情啊。」烏鴉搖搖頭,「我實在不是很懂。」
  「如果沈湘湘還活者……」姜一方點點頭,「也許可以回答這問題。」
  「嗯?」王海勝。
  「因為殺手七號和她一樣……」
  
  
  小君的喉嚨縮動。

  
  
  「一樣活在絕望之中,追尋著遙不可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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