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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被小君開車拖著,從東海一路跑回逢甲,幾乎是半條中港路。大小腿痠痛得快要斷掉,幸好遇到一個非停不可的紅燈,才找到可以跳上車頂的機會。
  
  喘口氣,赫然察覺自己不再是一年前什麼都不懂的渾小子……也許身為殺手的心態還需要調整,但身體已經完全適應非常人可以接受的危險生活,就算沒有時間暫留也可以自在地於車流中奔跑而不感到慌張;只是臉皮還沒厚到可以抵抗路人驚訝的目光和指指點點,幸好草泥妹丟了一個全罩安全帽給我。
  
  自知和狐狸狗還有一段不小的差距。不過,已經可以清楚感受到小君就不遠處,縱使我不殺人,也沒幾個人有能耐殺的了我。
  
  經過此次死傷劇烈的大規模行動,等於和人屠子攤牌了。
  藉由狐狸狗和紙巾在滄海盟的朋友,以及紙巾老爸身為鐵竹幫堂主的關係,多少知道我們幾人已經在黑幫勢力中傳開名聲。
  
  原本就赫赫有名的狐狸狗不談,說到上回在新竹風城的行動,外貌出眾的小君假扮成援交學生妹,自然輕易地和經手性買賣和毒品交易的人屠子搭上線;小君的大口徑左輪火力驚人,轟下去往往半顆腦袋就炸飛了,是想嚇死誰呀!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底,與人屠子周旋至今也有月餘,雖然連連得手,沒有發生致命失誤,但也因此得到一個驚人事實——人屠子實際上已經不只是兩大幫派之外的烏合之眾,截至目前我們解決掉的都只是無關痛癢的小角色,了不起多算三四個中堅角頭,但仍然無法切中人屠子的核心。
  
  雖然王海勝教授估計人屠子只有三十人左右,但以近日的接觸來看,狐狸狗確定他們地方角頭等級的人物至少有百人以上,更別提其下的幫派份子。光以如此人數規模,只要等時機成熟,位居中台灣的人屠子集團是足以與北竹南滄三方鼎立的第三勢力,這也是為什麼鐵竹幫重金委託三丁處理人屠子的最大原因。
  
  此外,有些事情也漸漸浮上檯面……我與小君討論人屠子為何會在幾年內迅速崛起的主因,除了老爸七號的死外,我們不約而同地聯想到何先生。我也是最近才清楚知道,過去何先生一手掌握台灣大半的毒品市場,費盡心神的他在政客和黑道兩方之間居中協調,排除不必要的利益衝突,才將毒品帶來的社會傷害壓至最低的水平線下。
  
  那段時間,狐狸狗便是在何先生底下做事,負責何先生的人身安全。當狐狸狗告知這件事實,我並沒有太意外。以何先生過去在黑幫的地位,若狐狸狗完全不認識何先生,那才叫人跌破眼鏡,況且何先生過去也是老爸傾力相助的好友。 
  
  三年前,身心俱疲的何先生到了極限,決意退出控制毒品買賣的巨大壓力,便把手邊的毒品通路以極高的價格牽給其他毒梟。何先生故意提高價格的原因有二,一是自己和薛可人打算,二是為了削減其他毒梟的財力。若小君猜得沒錯,何先生此舉引來的其餘毒梟的不滿,癥結點也就出在於此——為了賺回被何先生拿走的利益,無所不用其極的將毒品買賣為中心,連同暴力討債、控制援交少女等犯罪,人屠子因應而生。
  
  那不是何先生的錯,而是人性本惡。兩大幫派並不是沒在經手毒品生意,但遊戲規則是只供應給圈內有需求的癮君子,不許以暴力脅迫、欺騙利誘的方式讓原本擁有正常生活的市井百姓染上毒癮,那也是他們長年下來與三丁及政府協調下的底線。
  
  討論至此,已經很接近答案了;人屠子的BOSS肯定與當初何先生買賣的毒梟有所關聯,幸運的是狐狸狗還記得他們是誰。
  
  客廳門口,準備離開的狐狸狗穿上大衣外套,告誡叮嚀。「人屠子已經注意到我們,那幾個老傢伙肯定會有所防備,不好下手。現在先不要輕舉妄動,在人屠子探清我們的底細前,除了三丁的叛逃殺手外,其餘人大概不敢行動。這幾天可以稍微放鬆,但不要懈怠,若有消息我會立刻通知你們。」
  
  「所以……不用再對那些小混混盯哨了?」
  「小混混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是找到主導人屠子的大人物。」
  「換個方式說,現在算是暫時放假?」
  「嗯,你們可以好好休息幾天,過過節日什麼。」
  
  哇操!你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說那麼好聽,什麼先不要輕舉妄動,什麼稍微放鬆不要懈怠,分明就是狐狸狗自己想過幾天後的聖誕節嘛!
  
  我不由自主瞇起眼睛,不屑地看著狐狸狗走出門外的身影。
  
  這件事說來話長,從認識狐狸狗以來,一直明白他是個冷靜沉著、有錢又聰明的大帥哥。除了沒啥幽默感,有時說話難接了點外,還真找不到他有什麼缺點。更別說身為假教授的他是本學期系上女生討論最熱烈的焦點人物。由於總覺得和狐狸哥混得還不是很熟,所以私人感情的問題也就沒有深入討論。
  
  忽然有一天,事情就這麼發生了,那天還是我在星巴克打工的最後一天;狐狸狗出現在店裡,莫名其妙地把Jill弄哭,又莫名其妙的和她真情告白!
  
  整個把我當隱形人就對了啦!怎麼說Jill也是我從高中認識到現在四五年的好朋友,狐狸狗怎麼可能不知道!當初狐狸狗可是連我家廁所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我不是反對狐狸狗和Jill交往,畢竟你情我願,Jill看起來也挺開心。只不過怎麼可以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結束了呢?狐狸狗如果喜歡Jill我會不幫他嗎?我這麼夠朋友一定是一路幫到底啊!可不可以讓我有一點參與感啊?
  
  更誇張的是,在高中可是出了名難追的Jill竟然親口承認對狐狸狗一見鍾情,幾天就在一起了。看來狐狸狗不只能一邊開狙擊槍一邊吃泡麵,還能一邊殺人一邊把妹……他不過是、不過是長的帥了點,口袋深了點嘛。
  
  算啦算啦,無論我同不同意、喜不喜歡,都無法改變狐狸狗和Jill看對眼的事實,他們自己開心就好……話是這麼說,我還決定問個清楚。  
  
  「狐狸哥,等等。」街上吹來的風讓沒穿外套的我覺得有些寒冷。
  狐狸狗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點起一根菸。
  
  「Jill,不……周芷晴,你真的在和周芷晴交往?」
  「那天你也在,不是嗎?」
  
  「聽我說,Jill會喜歡你我不意外,但為什麼你對她也……你是認真的嗎?你知道Jill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再受傷。」      
  
  「你還沒發現嗎?仔細思考你身邊所發生的一切,全都有所關聯。為什麼小君會與你同校,為什麼七海教授多年前就在逢甲任職,為什麼何先生會出現在你打工的地方。世界上的確有許多巧合,但你的不是。你的選擇早已經被計畫好了。」
  
  我知道,那都是老爸的安排,也或許是他。
  
  「你的意思是,Jill她……」
  「你不會真的以為當我們在行動時,零什麼動作都沒有?她父親欠下高利貸,人屠子綁架了周芷晴,並打算撕票以詐取保險金。」
  
  我走到狐狸狗前面,用右手阻止他前進。
  
  「你怎麼沒和我說?」
  「如果那時我多花幾分鐘和你解釋,她已經死了。」
  「你剛剛提到了零。」
  
  「是,但此事與你無關。」狐狸狗閉目思考了一會兒。「不,還是有一些關係。人屠子綁走周芷晴,他們聽命於一位三丁的叛逃殺手,名號棋手。我殺了他,而他也是七海教授給的肅清名單之一。由於事發緊急,我不得不和周芷晴接觸,如果你認為我因此愛上周芷晴了,我無法反駁你。」
  
  「我不喜歡你最後一句話的說法。」
  「我不認為自己還有愛人的能力,但我在乎她,我只能說到這裡。」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不要讓她難過就好了,不然我一樣扁你。」我沉了口氣。「那零呢?他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真正的棋手,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是棋子,包括我,包括周芷晴。」
  「我不懂,零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目的是什麼?讓你在乎周芷晴,然後將來再拿她的生命來威脅我們嗎?」
  
  「你不妨想想零怎麼對待你和馮菁蔓。他若真的想殺小蔓,你連找到她屍體的機會都沒有。如果零當初沒有綁走馮菁蔓和湯子玲,你認為小蔓仍然會死心塌地的跟在你和黃儀君身邊嗎?若湯子玲沒有消失,小蔓不會難過到用毒品來放縱自己,你也不會因此軟下心腸回頭找她,讓她忘不了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的人是你。我不是說她不愛你,而是她正是因為零安排才會愛上你,這是你無法否認事實。剛才已經說過了,你必須明白;世界上的確有許多巧合,但你的不是。」
  
  「你是說,零並不會對小蔓或是Jill下手?」
  
  「她們的生死對零無關緊要,他在乎的人是你和我。我們組織已經處於四分五裂的危機。三丁殺手對兩大幫派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們不可能袖手旁觀,黑幫介入是遲早的事。現在非常時期,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如果你不夠強大,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所在乎的人被傷害……被吞噬。」
  
  「狐狸哥,那天你告訴Jill,你叫作高慕陽,是騙人的吧。陽是因為晴字的關係。你這麼說只是為了讓她高興。」
  
  「你變敏銳了。」狐狸狗笑笑,看了我一眼。
  「你的假名讓我想到了一個人,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狐狸狗沒有回答,也沒有露出疑惑的表情,甚至沒有問我那個人是誰。他只是笑了笑,然後越走越遠,直到在冰冷濕寒的天氣裡消失。
  
  
  
—02—  

  自從小君、小蔓、還有草泥妹住進我家後,生活熱鬧了許多。知道我們真實身分的紙巾自會保持一份適當距離,雖然以前就知道紙巾在待人處事方面比我成熟多了,還是非常感激。至於小黃,也許是從小和小君一起長大,現在忽然又住在一起讓他覺得有點不習慣。凡事都搞不清楚狀況的他時常去布丁妹那過夜,呈現半同居的狀態。對現在的我們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身為局外人的小黃知道越少,也就越安全。
  
  送走狐狸狗,回到廚房喝了一大杯冷水,再把客廳的門窗鎖緊。若非上課或行動必要,她們三個女生大多待在地下室。現在是網路資訊爆炸的時代,估狗幾下就能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更何況時常與秋姐冬姐兩位後勤前輩聯絡的她們。
  
  下了地下室的樓梯,未看完的書還放在主廳的長桌上,旁邊有計算演算了一半的再生紙,是小蔓期中考考得不太好的機率論。
  
  我翻了幾頁,再把書放回原位。猜想是小蔓唸書唸到一半,有事被小君找了過去。走過小君的房間,空著沒人,燈沒開。小蔓房門下的門縫透出燈光,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她們交談的聲音。好奇下,我沒有大方地敲門打招呼,而是慢慢靠近那扇門,把身體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偷聽……
  
  「妳都看見了我們是怎麼殺人,那就是我們的工作。總有一天,阿司也會變得像我,或是狐狸狗前輩一樣。」
  「所以,妳後悔了嗎?」
  「我後悔的是擅自幫妳做決定。妳知道我和阿司是殺手,也曾經幫助我們。要去要留,應該由妳自己負責。」
  
  「嗯。」沉默幾秒後,小蔓才問。「告訴我妳在想什麼,為什麼我們會變成現在的情況?妳真的不討厭我嗎?」
  
  「怎麼可能不討厭,我恨死妳了。」雖然看不到小君,但我能想像出她那掛在嘴角、總是讓人猜不出她在想什麼的神秘笑容。「但我更喜歡妳,那不只是我們是朋友的關係。而是妳是我曾經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妳想成為我?」
  
  「是啊,自由自在的男孩子戀愛,想愛就愛,想分就分。有時糊塗有時聰明,享受著平凡安逸的生活。而我不同,在學校裡,我總是被孤立的那一個。女孩子喜歡我,是因為她們嫉妒我。男孩子喜歡我,只因為我長得漂亮。」
  
  「我最後還是明白了,我就是我。我會加入三丁不是偶然,而是我真心喜歡執行正義的感覺,當第一次拿槍殺死明明罪證確鑿卻能逍遙法外的壞蛋時,我雙手不停顫抖,被那份成就感給征服了。我不敢說全部,但三丁中大部分的殺手都是像我一類的人。我在三丁找到一份歸屬感,一份自我價值,代價是放棄正常人的生活。因此感情對我而言,必須用另外一種形式來看待。」
  
  「當我喜歡一個人或是愛上一個人,不代表我想和他天長地久,白頭偕老。一心一意的愛是很棒沒錯。不過像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也許幾年後,等這些事情都結束了,妳會再喜歡上別人,也許阿司也會,我都還年輕,誰也說不定。」
  
  「也許吧。」小蔓緩緩地說。「雖然阿司傻傻的,至少他沒有欺騙我,不管是對妳、對我、還是對他自己都很誠實。就算我……」
  
  「妳還好意思說喔。」聽得出來小君對小蔓最後的發言有些介意,畢竟那些事間接造成了我和小君的危險,雖然那並不是小蔓的本意。
  
  「對不起……」
  
  「侯!你在偷聽小蔓姐姐她們說話!」
  嚇我一大跳!草泥妹一邊用吸管喝著果汁,一邊用手指指著我大喊。
  
  「屁啦,我只是剛好路過。」
  「剛好路過幹麻用耳朵貼著門啊,我觀察你很久了。」
  
  一和草泥妹說話,自然就被小君發現了,她打開門看著站在門口的我和草泥妹。從小君的眼神判斷,她似乎不是很驚訝,我想她根本知道我在偷聽。
  
  「狐狸狗前輩走了嗎?」小君問。
  「嗯,他回去了。」
  「其實他留下來也可以,正好想討論一些事。」
  
  不用想也知道到聰明的小君猜到狐狸狗要我們好好休息幾天的打算。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想起去年此時,小蔓和偉倫學長甜蜜渡過,而我對和小君過節的印象也只剩下死命壓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的印象,還腰酸背痛了一個禮拜。不過也由於魔鬼訓練的關係,讓我的體能極限能勉強跟上時間暫留帶來的優勢。否則明明看的很清楚,手腳卻反應不過來而葛屁就好笑了。
  
  至於今年,小蔓非常期待去東海大學聽鐘聲——大家結夥一起去。
  
  去年她和學長在聖誕節前吵架(因為她來醫院看我),和好後聖誕節也過完了。原本小君還在考慮,她不是很喜歡人潮洶湧的地方,而我說一句話就說服她了。
  
  「平安夜,聽聽平安鐘聲,我們都會平安。」
  
  小君無法反駁我,於是她有一個要求。
  既然決定要去,就要每個人都去,每個人都平安。
  
  
  
—03—

  我從身邊認識的好友開始算起,小黃、紙巾、包括他們兩人的女朋友布丁妹和雅婷姐,加上我、小君、小蔓、草泥妹四人,基本上有八個人。
  
  「嗯嗯。」小君笑著搖頭。「要全部喔。」
  
  那麼,何先生和薛可人,他們倆和小君也算認識。既然何先生都要去了,更不能忘了狐狸狗和他的新歡我的舊識,周芷晴小姐。看著小君依然故我的表情,我知道還沒算完,該不會……「還有冬姐和七海教授?」我皺起著眉頭。
  
  「當然啦,我和冬姐這麼熟,一定要約一下啊。」
  
  好吧,八個人再加六,其中有三對情侶、一對夫妻、一對父女,還有搞不定三角關係的本人我,外加一隻吉祥物草泥妹,一共十四個人。不過去東海聽個鐘聲,怎麼弄得好像畢業旅行。現在距離聖誕節的時間也不遠了,搞不好其他人有別的計畫,要全部找齊想來是非常困難,還是先打電話問問看吧。
  
  其實我不是很熱衷找一大堆人在平安夜去東海這件事啦……只不過小君、小蔓、草泥妹三人都坐在客廳喝著果汁,用期待又好奇的眼神看著我手上的iphone。剛剛名列的清單,都是以我為出發點而想到的朋友,自然由我來詢問。
  
  首先是在布丁妹家過夜的小黃,他總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好朋友。
  
  「喂,小黃喔,你聖誕節晚上有要幹麻嗎?」
  「你是說聖誕節晚上還是聖誕節前一天晚上?」
  「平安夜是?」
  「聖誕節前一天晚上。」
  「對對對,就是那天,你有事嗎?」
  「有啊,我要和布丁妹要去東海,你要一起去嗎?」
  「哇靠!我才要問你咧!有沒有這麼巧啊!」
  「所以你也要一起去囉?你是和我妹還是要和小蔓去啊?」
  「這個嘛……就……就大家一起去啊。」
  「OK,我瞭,到時候再連絡。」
  「嗯,晚安。」
  
  才掛上電話,草泥妹就問:「你幹麻口吃啊?」我瞪了草泥妹一眼,她立刻回我一個鬼臉。小蔓偷笑,小君則手指劃劃:「請繼續。」
  
  下一個,好學生兼鐵竹幫某堂主兒子的系學會會長王紙巾;他正在幫雅婷姐買宵夜,當然也會一起吃,估計到學校上課時才看的到他。
  
  「喂,紙巾喔,你平安夜有要幹麻嗎?」
  「平安夜是聖誕節晚上還是聖誕節前一天晚上?」
  「聖誕節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喔。小黃找我去東海,他沒約你嗎?」
  「哇靠!」靠完我立刻掛掉電話,向她們簡單解釋。
  「看來大家想去的地方都差不多嘛。」小蔓笑笑,我同意。
  
  不過小黃、紙巾兩人本來就好約到爆炸,只能算是初學者入門等級。接下來要挑戰有點難度的情侶組,狐狸狗和Jill。有鑒於剛剛才和狐狸狗說再見,以及我和Jill似乎比較熟那麼一點點,所以我決定從Jill方面下手詢問。
  
  「喂喂?是Jill嗎?」
  「是啊,怎麼了?」
  「呃……那個,平安夜那天妳有沒有空,就聖誕節前一天晚上。」
  「當然沒空啊,我要和高先生約會。」
  「見色忘友喔妳。」
  「要看是哪種色,哪種友囉。如果是你和高先生,那想都不用想。」
  「好吧,沒事了再見。」
  「李政司等等,你還沒說要去哪?」
  「啊妳不是沒空?」
  
  「因為我要和高先生一起啊,不過他很不常約會的樣子,平安夜他說我想去哪都沒關係。嗯……我一時間也沒什麼計畫,聽聽你說也無妨。」
  
  「也沒要去哪啦,就去東海聽鐘聲。」
  「東海大學……聽起來很不錯耶,好啊算我一份。」
  「先跟妳說,那天去的人很多喔。」
  「人多一點熱鬧才好,不然高先生好安靜。」
  「那妳再跟狐……呃不是,是高先生說一下。」
  「沒問題!掰掰!」
  「晚安。」
  
  嘿嘿,看來狐狸狗對於新歡Jill可是言聽計從,我這學期的經濟學有救了。不知不覺就約到三組情侶,順利到有些讓人不敢相信。
  
  接下來是何先生父女檔,在打電話前,我稍有防備地和小君提醒。「我看就不要打擾他了吧,而且現在算一算也有十個人要去,已經很多人啦。」
  
  「奇怪耶。」小君瞇起著眼睛。「你不是很愛何先生嗎?」
  
  看到小君的眼神就知道此事沒有轉還的餘地。其實我擔心的不是何先生,而是很擔心接電話的人是薛可人,我和那小妮子間有很大很大的誤會。於是我急中生智,趕忙胡扯:「啊,何先生好像有說,有個不錯的對象在追薛可人,說不定已經在一起了。反正我們和可人也不是很熟,就不用找她了吧。」
  
  「可人有沒有交男朋友關你屁事啊?你是作賊心虛還是身上有屎?」小君馬上聽出語病,咄咄逼人。小蔓也十分同意的點頭,草泥妹繼續喝果汁。
  
  「那小君妳打好了,妳和薛可人比較熟。」
  
  由於小君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便坐到電話旁邊,撥打何先生號碼。沒多久電話就接通了,小君把髮稍撥到耳後:「可人嗎?我小君。」
  
  不知道可人和小君說了什麼,不過小君看起來挺開心的。
  「對啊,還不錯,改天再一起去逛逛。」說著說著,小君不經意地瞄了我一眼。「等等喔,有人想約妳出去。」說完,小君把話筒放在我面前。
  
  騎虎難下,不得不接啊。
  
  「咳咳,我李政司,可以請何先生聽一下嗎……」話說到一半,才發現小君已經按下擴音按鈕,讓在場的包括我的四個人都聽得聽聽楚楚——薛可人把電話放到一旁,拉長聲音大喊:「爸!那個愛摳屁股和跳脫衣舞的變態騙子劈腿男要找你!」
  
  就知道會這樣,不知道原因為何的小蔓和草泥妹面面相覷,小君則看得有趣,薛可人的記憶力還真他媽的好。何先生先小聲唸了薛可人幾句,才禮貌地接起電話。尷尬的我則簡單詢問了何先生父女在平安夜那天有何安排。
  
  「你打來的正是時候,這陣子我忙得很,不過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你不說我還忘了聖誕節快到了。難得你約,我一定到。」何先生還沒說話完,又聽到薛可人在一旁大聲抱怨:「爸!什麼你忘了!明明我最近就一直問你要去哪慶祝!」
  
  「大人說話小孩子別鬧,安靜點。」何先生對先可人嚴肅說,再對我表示保持聯絡,掛掉通話後心中不妙;唉唉,這下害可人挨罵了。
  
  小君感嘆地表示:「看樣子何先生愛你比愛他女兒還多啊。」小蔓搭腔:「我以為你們上次提到何先生只是開玩笑,沒想到是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我和何先生就只是好朋友啊。」
  
  「我也沒說你們不是啊。」小君翹著二郎腿,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抵著下巴,笑著說:「知道你和何先生很好,就別越描越黑了。」
  
  「好啦我不管,反正差不多了,冬姐和禿頭海教授就交給妳約了。」看到小蔓和草泥妹怪異的眼神,我也不好意思再繼續解釋,就隨便小君怎麼說了。而且早就知道小君只是喜歡在口頭上挖苦我,其實是刀子口豆腐心。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躺著、想著,享受片刻輕鬆。
  在狐狸哥的帶領下,人屠子似乎沒有預想中的危險,草泥妹也很安分的做好她身為吉祥物的用處,讓小蔓的生活回歸平靜。希望事情可以一直順利下去,圓滿解決人屠子和叛逃殺手的問題……兩年後,我一定可以阻止零妄想刺殺總統的瘋狂計畫。然後找到半島鐵盒的秘密,明白老爸想告訴我的事。
  
  等到那時候啊,我就會和狐狸狗,甚至和老爸一樣強悍,成為一名出色的殺手。雖然我還希望自己不能殺人……不過管他的,一定會有不殺人又能解決事情的方法;就像當初解決何先生和薛可人之間的問題一樣。
  
  等到那時候啊,我唯一煩惱的是晚上要和那位妃子睡覺囉。
  
  
  
—04—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東海大學的平安夜,某棟建築物的禮堂傳出合唱團齊聲高歌的平安曲,給人溫暖安定的力量。相傳耶穌誕生那一晚,一群在曠野看守羊群的牧羊人,突然聽見有聲音自天上傳來,向他們報耶穌降生的好消息。根據聖經記載,耶穌來是要作世人的王,因此天使便透過這些牧羊人把消息傳給更多的人知道。
  
  石板路,草皮地,潺潺的河流,神聖的教堂,寬廣的道路兩旁不只點著盞盞黃燈,樹木與與樹木之間也掛著一長串的聖誕燈泡,華麗卻不奢侈,熱鬧而安詳。除了合唱團的歌聲圍繞,以及其它許多東海大學的社團,都在此時發表社團成果展,將聖誕節的歡樂氣氛從校門口播送到每個角落。
  
  校園的夜晚,小蔓跟在我身旁,戴著圓帽,穿著暖呼呼的毛衣,臉龐有些微紅。發現到我在看她後,小蔓害羞地把眼神轉開,匆匆和草泥妹說話。當小蔓和我獨處時;像是不久前的夜店,或是那些共眠的夜晚,可以清楚感受到她放在我身上的感情。不過要是身旁有幾位其他認識的朋友在場時,她就會刻意和我保持一段距離。
  
  而現在我和小蔓身旁可不只有幾位認識的朋友,除了剛才提到的草泥妹,還有牽著布丁妹的小黃,玩著紙巾的圍巾的雅婷姐。以及天氣這麼冷也不戴帽子遮一下禿頭的七海教授和一來就吸引各方目光的優雅女士冬姐。
  
  冬姐無疑是個成熟的大美女沒錯,但她也只是穿著尋常保暖的衣著,再稍做打扮而已。能到達回頭率百分之百主要還是因為她挽著貌不驚人的七海教授走在一塊。別說其他不認識他們夫妻倆的陌生人,就連我也覺得那畫面實在太不協調,穿著平底鞋的冬姐還比教授高了半個頭不止,乍看之下好像一對父女。
  
  提到父女,當然少不了何先生和對我很有意見的薛可人。  
  而最讓我意外的是周芷晴,可能是平常都看她穿白T加綠圍裙,忽然見她盛裝打扮實在很不習慣。但今晚的Jill也應證了Ann說的話,她的確有本錢讓許多男人為她瘋狂。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眼裡只有穿的跟教經濟學時一模一樣的狐狸狗先生。
  
  不只有和我熟識的他們,還多了幾位名單外的朋友……小蔓在班上的好朋友,小雯。就像我和小黃老是紙巾的跟班,小雯也算是小蔓的跟班。
  
  小雯出現了,想當然她宣稱會熱戀一輩子的偉倫學長也出現了。半年前我們幾個大學新鮮人的關係可是超級無敵複雜。我因為在小君與小蔓間拿不定主意,小蔓因此和偉倫學長交往,而偉倫學長一直劈腿小雯,姦情爆發後小蔓與學長分手……加上諸多因素,小雯自然地和學長湊成一對。經過這段時間,偉倫學長是怎麼看待小蔓我不知道,但小蔓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懷念。
  
  經歷風雲變色的幾個月,偉倫學長看起來越來越憔悴,人也老是無精打采;而小雯相反,越來越福態,總是潤光滿面、神采亦亦。他們這對學長學妹歡喜冤家時常成為我和小黃討論的對象。而草泥妹也略知小蔓曾經和偉倫學長交往的事,當草泥妹和薛可人同時用懷有敵意的眼光驚嚇到偉倫學長時實在很好笑。
  
  還有一位,我好像曾經看過他,卻又想不起來,唯一確定的是我們彼此並不認識。他是和紙巾一起來的朋友,是紙巾高中時期的死黨。那人身材高壯精實,雙眼炯炯有神,有個很特別的外號,叫做「阿幹」。不用懷疑,就是那個幹。 
  
  以上,今晚的聚會有我和小蔓、草泥妹、小黃與布丁妹、紙巾與雅婷姐、小雯和偉倫學長、紙巾的朋友阿幹、何先生和薛可人、狐狸狗和Jill,加上教授和冬姐。不管是很熟的,不熟的,根本不知道會來的,一共有十六個人。然而在所有朋友都齊聚一堂的平安夜,對我最重要的人卻缺席了。
  
  小君,總是讓人捉摸不定的她,手機也沒開,就這麼完全失聯。
  當小蔓和我提到小君時,我是這麼回答。「她會來的。」
  小君會的,就像去年的跨年夜一樣。
  
  「是嗎?」
  「妳也知道小君,她有時候就會這樣。」
  「嗯,希望她能早點出現。」
  
  走了二十分鐘,我們在一間7-11旁停下,由於人數太多,十幾個人一起走來走去很不方便,在與許久沒見面的何先生閒聊幾句後,我們決定先自己逛想去的地方,等十二點快到時再集合,一起聽東海大學的平安鐘聲。
  
  紙巾和雅婷姐、以及朋友阿幹三人都是是紙巾高中時期的舊識,在我們決定分開行動後,他們便找了塊地方坐下來喝茶敘舊。
  
  在我和小蔓離開前,看到的是何先生與王海勝教授握手言談,而狐狸狗站在一旁。他們各自帶來的三個女人也湊在一起閒聊。對現今式微的三丁而言,何先生擁有的人脈能提供不少幫助。在這時刻,我們需要凝聚任何可能的力量。
  
  原本身為三丁新星的我也想加入他們的話題,但小雯和偉倫學長這兩個閒雜情侶一直跟在我和小蔓旁邊,無奈之下只好作罷,下次再說了。
  
  由於小君的缺席,使得我和小蔓都懷有各自沉默的心事。一下低頭看看一步步踏出的腳步,一下數著街道兩旁的樹木。不知不覺中,小雯和偉倫學長走到我們面前,肆無忌憚地放起閃光來……嚴格說起來,是肆無忌憚的小雯,她簡直整個人黏在偉倫學長身上,
兩隻手環抱著他的腰,走起路來像是兩人三腳一樣又歪又卡。
  
  我和小蔓、草泥妹三人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我和小蔓打了個暗示,在經過一個貼滿海報以及聖誕燈泡的大樹後便拐了個彎悄悄離開。確定小雯和學長找不到我們後,我們都笑了出來,也紛紛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妳還記得一年級時,偉倫學長老是和妳吃同一碗麵的事嗎?」
  小蔓當然記得,看她紅通通的臉就知道。
  
  「那都好久以前了,你還說。」
  「也沒多久,才過一年多一點點。」
  「那時學長喜歡我嘛,你吃醋喔?」
  「我是吃醋沒錯。」
  
  「你那時候怎麼不追我?」小蔓問了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當我還沒明白她的意思時,小蔓又接著說:「如果那時候我們交往了,你才發現你比較喜歡小君,然後再狠很把我甩了,那我就會完完全全的放棄你,一點兒也不留戀。」
  
  「就像偉倫學長那樣嗎?」
  「對,就像他一樣。」
  「結果是妳和學長交往後,我才發現我還是很喜歡妳。」
  「那現在呢?還是一樣嗎?」
  「有湯子玲小妹妹在,我不好意思說。」
  
  「我聽不到啦。」草泥妹捂住耳朵,聾子才相信她聽不到。
  「喔,不敢說就算了。」小蔓低下頭,兩手擺在背後。
  
  「那時候偉倫學長是要告訴我,妳是他的,要我不要打妳的歪主意。而剛才小雯硬是要黏在偉倫學長身上,也是想告訴妳,偉倫學長是她的。」
  
  「而你是小君的。」
  「對,我是。」
  
  小蔓往前走去,離我在越來越遠。
  三步的距離,不該說的話忍不住地脫口而出。
  
  「但是現在,妳是我的。」
  
  小蔓停下腳步,我們都安靜了,那是不能承認的事實,一個沒有出口的死胡同。儘管我知道自己對小蔓的感情不只是朋友,但我無法給她更多。
  
  「什麼誰是誰的,我聽不懂啦。」草泥妹拉著我的手往前走去,再用另一隻手拉著小蔓,她溫暖的小手成了我和小蔓之間的橋樑。
  
  「小蔓姐姐才不是你的,是我的!」
  「對呀,我是玲玲的姐姐。」
  
  走沒幾步,草泥妹忽然大叫,然後翹起右腳:「我的鞋帶掉了。」
  「那就綁啊。」我下意識的答腔,草泥妹淘氣地笑笑,然後把小蔓的手放在我的手心上:「那你要抓好小蔓姐姐,別讓她跑走了。」
  
  哇靠,這古靈精怪的小妮子,這下換我要臉紅了。草泥妹彎下腰綁鞋帶,小蔓的手心緊張的出汗,好像在害怕什麼似地。她慢慢的想把手收回去,而我握緊手心不讓她溜走。過了這座橋樑,也許就會有一點點的不一樣吧。
  
  我一直瞧著小蔓,而她不敢看我。等草泥妹綁完鞋帶,轉了一圈到小蔓的另外一邊,變成小蔓身在三人中間,牽著我也牽著草泥妹。
  
  此時小蔓放鬆手心,漸漸和我五指緊扣。
  也許只有今晚,我和小蔓才能像情侶般牽手散步著。
  也許,這也是小君缺席的原因。
  
  
  
—05—
  
  同一時間,東海校園裡一棟不開放的建築。
  在某一層樓,某個可以眺望教堂與人海的高度,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是小君,與另一個男人。
  
  那男人戴著略嫌誇浮的粗框眼鏡,一頭雜亂捲曲的頭髮。從今晚見到小君後,捲髮男豪不掩飾他的雀躍的心情,臉上掛著開心的笑容。
  
  「第一次,第一次成功約妳出來。是個值得慶祝的大好日子,我要趕快紀錄下來。」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拿出老舊的筆記本,在其中一頁仔細寫下「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十一點十三分,我和左輪在東海大學的某系辦約會。」
  
  「約會?」小君瞄著他的筆記本,不難發現幾乎每一頁都有密密麻麻的紀錄痕跡,小君當下就確定那是捲髮男用來寫作日記的本子。
  
  啪,捲髮男將筆記本合上。
  
  「不能偷看,除非妳答應和我交往。」
  
  「如果我為了筆記本和你交往,豈不是顯得你本身很沒價值,那樣就太看輕你了。」小君露出她一貫的笑容,用純粹的邏輯觀念回應他的問題。
  
  「我不介意,價值本來就會隨著時間變動。」
  「你有錢,長得不難看,說話也幽默風趣,在我們這階段的年齡層裡,你的條件夠有價值了。你想要什麼樣的女孩子都沒有太大問題。」
  
  「妳說的沒錯,其他女孩子對我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這麼說來,我對你的價值就只是一項挑戰,就像電玩遊戲的成就獎盃一樣,是嗎?」小君笑了一下。「好啊,我答應和你交往。」
  
  「妳不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前男友。」
  「什麼?」
  
  「現在不是很流行速食愛情嗎?我想更流行一點,來談秒殺愛情,馬上談馬上分。反正遲早都會結束,不如一開始就結束。我承認你是我的前男友,你大可和別人說已經和我在一起過了,成就達成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唉唉,好人難做啊。」男人長嘆一口氣。「我不懂妳為什麼會喜歡七號的兒子,他不是特別出色,對妳也非專一不二。除非……妳把和他之間的感情當成和零對抗的籌碼來運用,那就說的通了。不過這又變成另一個令人百思不解的問題,若非七號兒子的緣故,妳為何要作為零的敵人呢?」
  
  「我就是討厭比我聰明的男人,你和零都一樣。」
  
  那位捲髮男叫做烏鴉,是過去三丁的殺手之一,不過烏鴉行事低調,也沒有過特別的作為,大多數人並不認識他。自從一年前小君高調介入李政司的生活後,烏鴉便悄悄地失去消息,直到現在才又出現。
  
  「還好吧,我只是覺得這麼做會比較有趣。」
  「所以我才說你聰明,要成為零的同伴可不簡單。」小君答應和烏鴉見面的原因之一,正是因為烏鴉主動告知她零的消息。
  
  「妳聽過蘇格蘭的童話故事,『做啤酒的秘密』嗎?」
  小君搖搖頭,示意烏鴉繼續說下去——

  從前在蘇格蘭,住有很多紅色頭髮、手臂很長、腳很大的小矮人。小矮人除了很會建造房子,還會用一種叫做「里茁草」的草來釀製非常香醇的啤酒。這種酒的製造方法是小矮人嚴格保守的秘密,絕對不可以將釀酒的秘方告訴外族之人。
  
  直到某一年,小矮人和蘇格蘭人發生了激烈的戰爭。但喜好自然小矮人原本就不善於作戰,加上身材短小,沒有多久時間,小矮人幾乎被屠殺殆盡。
  
  戰爭結束後,只剩下兩個小矮人還活著。
  
  於是,蘇格蘭國王就問他們兩個:「告訴我製作美味啤酒的秘密吧。其它人全死光了,就算你們違背了族裡嚴守的規矩,也沒人會責怪你們。」
  
  兩位小矮人只是跪在地上,搖頭拒絕。
  
  蘇格蘭國王好言勸說不成,便生氣的威脅他們:「好!你們如果再不說出釀酒秘方,我就命令獄卒來銬問你們!逼你們說出造酒的方法。嚴邢銬問這件事,可是會讓你們痛苦得受不了喔!我最後一次勸你們,快把釀酒秘方告訴我吧!」
  
  這時候,長著鬍子的小矮人說話了:「事到如今,看來也沒其他的辦法了。只不過在我說出釀酒的方法前,我有個要求。」
  
  「什麼要求?」
  「那沒什麼大不了,即使你答應了,對你來說一點也不吃虧。但你必須先答應我,一定會照我的請求去做才行。」
  
  「若對蘇格蘭無害,我一定答應。」
  「謝謝,那我就說出我的請求吧。」長鬍子的小矮人表情嚴肅地說:「現在,請您在我面前,殺了我唯一的同伴。」
  
  「殺了你唯一的同伴?我可以這麼做嗎?」
  「您已經答應了我的要求,偉大的蘇格蘭王。」
  
  為什麼小矮人要求將自己唯一的同伴殺死呢?國王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想明白了;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個小矮人,那麼就只有他知道美味啤酒的秘密。如此一來,他便能用美味啤酒的秘密作為確保生命的條件。
  
  於是,國王命令手下,將另一個小矮人在他面前處死。而長鬍子的小矮人看到自己的同伴斷氣後,忽然嚎啕大哭,流下傷心的眼淚。
  
  國王問:「我已經完成了你要求,為何又要哭泣呢?」
  流淚的小矮人回答:「因為他是我的兒子。」
  
  「你要求我在你面前殺了你的兒子?」
  
  這時候,長鬍子的小矮人不再哭了,反而變得很開心,他擦擦眼淚後說:「是的國王,這樣我就放心了。現在你想怎麼銬問我,都隨便你吧!因為我的兒子年紀太小,若受到痛苦的銬問,說不定會忍不住說出啤酒的秘密,於是我很擔心,但現在已經沒有關係了。你高興把我怎麼樣便怎麼樣吧!不論我遇到什麼事,也絕不會將我們小矮人族間嚴守的秘密告訴您,偉大的蘇格蘭王。」
  
  國王坐在王座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人說,國王在一怒之下殺了最後一個小矮人。也有人說,國王和最後一個小矮人成為了好朋友,讓他安樂的渡完餘生。無論如何,小矮人終究沒有把製造啤酒的方法說出,帶著永遠的秘密到墳墓裡去了。
  
  「令人難忘的童話故事。」
  「我只是想告訴妳,零是活在童話故事裡的男人,最後一個提示。」烏鴉靠近小君,對她小聲耳語:「讓妳猜猜,他是故事裡的哪個角色。」
  
  「若我猜到呢?」
  「若妳猜到答案,妳就是他的同伴了。」
  
  
  
—06—
  
  東海大學裡,到處都是一群群像我們這樣的朋友、情侶們,談天說笑著。隨著時間越來越接近凌晨十二點,人群也漸漸往鐘堂的方向聚集。才剛和小黃、紙巾他們通完電話,約好在之前分開的7-11見面,再一起過去。
  
  我和小蔓仍牽著手,從便利商店透出的白光把她的左臉照的明亮,接著草泥妹從便利商店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支曠世奇派的巧克力冰淇淋。
  
  人的記憶生來微妙,有時明明是很重要的事,卻會忽然想不起來。有時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卻怎麼樣也忘不掉;比如說我國小四年級的某一天上課時,坐我旁邊的那個女同學穿著黃色的襪子,而我根本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
  
  比如說一年前當小君告訴我老爸的真實身分是殺手七號時,她也拿著一支曠世奇派。而在那很久以前,我就喜歡小君了。
  
  「你在想什麼?」小蔓問,而我搖搖頭說沒想什麼。
  
  此時有兩個人走了過來,一開始以為是小黃或是紙巾,結果是七海教授和冬姐。很巧,當他們出現時,附近的男女學生也都離開了,只剩下我們。
  
  看到冬姐,小蔓緊張地想把和我牽著的手抽開,但我沒有讓小蔓溜走。我牽著小蔓往前走去,自然地和教授及冬姐打招呼。
  
  「王子津告訴我,你們約在這裡集合。」
  「是啊,沒錯。」
  
  「不要緊張,我對你們年輕人的感情沒有意見。只是你們也是大人了,做什麼事會有什麼後果,你們都知道,也要自己負責。」其實我並不緊張,七海教授指的人是小蔓,她的目光一直不敢正視冬姐。
  
  「如果你們覺得對小君很抱歉,那倒也不必。她正和別的男孩子約會。」冬姐露出一個充滿自信、若有似無的笑容。這幾年小君都跟在冬姐身邊學習,看得出來她影響小君很多。而我今天是冷靜過了頭,聽到小君的行為後我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因為我知道,小君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目的。
  
  「你最近的表現還算可以,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教授的意思是?」
  
  「會長要召開一場會議,除了三丁的殺手外。還有鐵竹幫主,滄海盟主,以及三位政府高層的代表。任何你所想像的到、或是想像不到,那些檯面下的大人物。不管是殺手、黑道幫派還是政治中間人都會出席。」
  
  「殺手,黑幫,以及政客代表,聽起來好嚇人啊。」
  「聽好,我是認真告知你,那是檯面下最高勢力的三方會議。」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零意圖暗殺總統候選人的消息已經傳開,新聞當局當然不可能報導相關事件,那會造成社會民心的動亂不安。但知道三丁存在的那些人,早已開始聚集資聚賭,以此為中心所引發的連鎖犯罪可是非同小可。單單零一個人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他對於社會罪犯行為的影響力,尤其在三丁最虛弱的時刻。會長現在才召開會議,我認為還是有些遟了……早在半年前就該這麼做了。」
  
  「如果我不去,教授你會記我曠課嗎?」
  「若你沒到,就準備三修微積分吧。」七海教授笑著說:「我承認,七號把你教得很好,很少人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承受這麼巨大的壓力。」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當我這麼說時,從教授背後看見小君從遠方走來。和此時東海大學裡的隨處可見的女孩子相比,小君的衣著打扮實在簡單得可以;一件外套一條圍巾,穿了整整一百年的白色牛仔褲,怎樣都捨不換的All Star,還有清爽的馬尾。
  
  儘管如此,她仍然是黑白電影中唯一染上鮮豔色彩的女主角。  
  
  「不好意思喲,我遲到了。」
  「只剩下十分鐘就十二點了,妳去哪了。」我裝做生氣的樣子質問。而小君的眼神掃過我牽著小蔓的手,蠻不在乎地回答:「去和前男友約會啊。」
  
  「約完會了,手給我吧。」
  「手給你幹麻?」
  「牽手啊。」 
  「我才不要。」小君把手藏到背後。
  「囉唆!」我皺了下眉頭,用左手牽著小君的手心。
  
  再強調一次,我還是沒有放開小蔓。現在是牽著小君也牽著小蔓,而我不許她們放手。小君一開始掙扎了一下,後來也沒再多說什麼,默默牽著我的手,和我們一起散步著……是有一點尷尬沒錯,尤其是路人好奇的眼光,但我不管了。換做平常我絕對不敢這麼做,只有今天想任性到最後。
  
  在得知會長要召開會議後,心中那份忐忑不安的預感已經高漲到非常確定的程度;非常確定這是我們三個人最後一次能一起平安渡過的平安夜,也是唯一的一次。不論我想不想要不要,我的未來已經和零賠上了,我就只有現在而已。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五秒。
  
  「五、四、三、二、一……」我和紙巾、小黃,以及小君、小蔓、雅婷姐、布丁妹、可人、Jill,外加一個我非常不熟的新朋友阿幹,十個人把草泥妹圍起來,與在東海大學共相盛宴的千名遊客一同興高采烈地大喊:「聖誕快樂!」
  
  在眾人高舉雙手齊歡呼的同時,教堂前的鐘聲洪亮響起。
  平安鐘聲一下接著一下,足足敲了一百下。
  不是我想抱怨,鐘聲敲得有夠久,草泥妹數到都快睡著了。還好我沒忘了許願;願我認識的每個朋友都能平安健康,聖誕快樂。
  
  
  
—07—
  
  「妳準備好了嗎?」我難得穿著西裝制服,在小君的房門外看著手錶提醒時間,在得知今晚的行程後,緊張焦慮到吃不好睡不好的人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那可是由廖三丁會長召開,檯面下最高勢力的三方會議。
  
  門開,是穿著一身乾淨俐落的小君,她身為殺手的實力很忠實地反應在現在的外表上,冷靜果斷、聰穎神秘,還有藏在腰間的左輪手槍。
  
  是的,會議並沒有禁止攜帶槍械武器。
  
  基於一個不需要言明的共識,當各方領導者齊聚一堂,為的正是彼此的利益與和平。尤其召開會議的主席又是被奉為圭臬的三丁頭子「鐵觀音」。在鐵觀音的面前進行私人暗殺,就像在關公門前耍大刀一樣愚蠢。禁止攜械就是怕暗殺事件發生,既然不用擔心暗殺事件的發生,自然也不需要禁止。
  
  離開前,我把半島鐵盒交給和草泥妹一起留在家中的小蔓保管,那是老爸留給我最重要的遺物,也代表絕對安全的庇護所。
  
  隨著幾個禮拜的相處,我知道零並不是想從小蔓身邊奪走湯子玲,或是從想湯子玲身上改變什麼。正好相反,湯子玲的遭遇成了零看似瘋狂行為的潛在準則;若非必要,他不會傷害其它不相干的人。零與湯子玲的相遇純粹是巧合,零因為湯子玲喜歡他而收留了她一陣子,等湯子玲開始想念小蔓時便讓她離開。就像在路邊看到一珠漂亮的樹苗,於是停下來觀賞了一會兒,然後又走了。
  
  過去紀錄中,零是目中無人、無法無天、毫無規則可言的危險殺手,如同他對友藏爺、陳警官近乎凌虐的殘酷行為,確確實實為我上了一課震撼教育。雖然其他人並不這麼想,但狐狸狗認為老爸之死對零的影響甚大,提出一個大膽合理的假設;零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他正在模仿七號的行為模式。
  
  儘管如此,狐狸狗很快反駁了自己的論點,那一切只是假設。對沒有規則可循的面具炸彈客而言,模仿七號的行為也是一種單純的恣意妄為。

  深夜,我和小君相偕上了狐狸狗的車。
  
  我是覺得沒什麼關係啦,但小君覺得我們後生小輩讓狐狸狗當駕駛實在不太妥當。從廖三丁會長、王海勝教授、到現在的狐狸狗,不難看出小君重視輩分的節序。別說小君是想法獨立的女生,對現在一般年輕人而言也是非常難得。
  
  
  馬路上,狐狸狗一邊轉彎,一邊對坐在後座的我說:「你們不要那麼嚴肅,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當司機,開車已經很習慣了。」
  
  「司機?誰的司機。」
  「你們都認識。」狐狸狗停在崇德路附近的某條巷子裡,我不只馬上想起他是誰,也立刻看到他打開車門,坐到我旁邊,小君後面。
  
  「上回聚會人太多了,沒有好好招待你們,真是不好意思。」何先生笑著說,一邊關上車門。雖然小君有時會拿何先生來調侃我,不過實際上對何先生還是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尤其是在我們一起將被綁架的可人救出後,也算是小有交情。
  
  曾經是毒梟龍頭的何先生,自然是受邀對象之一。 
  
  「何先生,你不是已經不管事了嗎?」
  「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何先生說得客氣,但事情並不簡單。
  縱然何先生不再經手毒品生意。以江湖術語來說,已經浸過染缸,要完全洗清是不可能的事,有些人情不是說能還就還,說能走就走。
  
  有件事我已經藏在心裡很久,現在不問可能就沒機會了。
  
  「你是我爸的朋友,狐狸狗過去又在你手下做事,代表你在認識我之前已經很了解三丁的遊戲規則,所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一定殺不了你?」
  
  「我知道有人想殺我,但我沒想到委託人會是可人,那是最令我震驚的事。除此之外,若自己真的非死不可,我希望是死在你手上。」
  
  「我對你開槍時,你不是在演戲?」
  「開假槍的人是你,演戲的人也是你,怎麼是你在質問我呢?」
  「呃……這個……」  
  
  「狐狸狗說你遇上了大麻煩,要和一位危險的傢伙拼命。我不認識他,但曾經聽七號提起那號人物,這場會議也是為了要處理這件事。過去你讓我和女兒合好如初,現在你有困難,我自然會全力相助,更何況只是和一些老朋友敘敘舊。」
  
  我和何先生的關係就是人情,怎麼還也還不清。前些日子狐狸狗對我所說的「有些事生來就是複雜」,我似乎已略懂一點。
  
  根據我聰明又有邏輯的推論,三方會議肯定不會太簡單。
  
  不到半個小時,我們到了目的地。原本以為會在某山區的某個不知名荒郊野外,畢竟殺手組織加上黑道幫派再加上黑金政客代表,三合一極惡犯罪組合聽起來就是超兇猛超可怕,一不小心露了餡可就代誌大條了。
  
  萬萬沒想到,會議地點竟然是台中市政府。中港路上新建落成、尚未啓用的市政府大樓,整棟大樓的玻璃閃閃發亮,還有一整面超大的液晶電視牆。
  
  就是那個台中市政府。
  
  「你可知道為了蓋這棟大樓,浪費了多少納稅人的公帑,養肥了多少官員?」何先生八成是看到我驚訝的表情才這麼問。
  
  「幾……幾千萬嗎?」
  「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那就是我不要知道比較好的數字了。
  
  車子穿過不斷閃爍的紅綠燈,駛入尚未開放的地下停車場。門口的守衛自然是其中安排好的人員。政府、黑幫、殺手一體三面,本質上都一樣。
  
  沒有對外開放的寬敞停車場,有一半的位置都停了車。放眼一望就有三四十個人在樓梯口來回走動,更別說樓層以上的地方,人數比我所預估多了太多。
  
  真正要參加會議的只有十五個人,其中我知道會出現的三丁殺手就有會長、我、小君、狐狸狗、王海勝、疤、六個人。三個人是政客代表,黑幫有鐵竹幫主和滄海盟主以及何先生,還有三個握有一定幫派勢力的地方角頭。
  
  何先生非常確定,那些人群弟兄是最後三個角頭找來壯聲勢的手下。
  
  會議廳一聚,事實果真如此。
  老態龍鍾的會長已經坐在主位上一整個晚上,十指合握在下巴前,閉目養神。會長左手邊的位置是王海勝,以及一位我見過身材最高大的魁梧男人。儘管他穿著厚重的黑色西裝,仍可以清楚看到緊繃的衣服貼在手臂、胸膛上的肌肉曲線。昏黃的燈光下,男人頭頂那道經過右邊臉頰劃至人中的傷疤顯得可怕至極。
  
  殺手徒為虛名,實是全台灣最強打手。耳聞多時,人如其名的疤。
  王海勝教授看見我們到來,些微點頭,意示要我和小君到他身後站好。何先生有他自己的位置,狐狸狗則站在何先生旁邊。 
  
  台灣兩大黑幫領袖,鐵竹幫主和滄海盟主早已到位。而他們兩人皆如何先生所言,僅是單人赴會,鐵竹幫主看是個看似斯文溫和的中年男子,與何先生給人的感覺渾然不同。若非教授低聲告知他的身份,完全猜不出他會是北台灣的黑幫首領。
  
  另一邊的滄海盟主,又讓我更驚訝了。
  
  記憶咻一聲完全連接在一起,我立刻想起幾個月前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的男人面容與相關報導:「滄海盟前盟主薛滄海孫子三年服刑期滿出獄,高雄監獄外聚集數百名接風的黑衣男子,傳言已故前盟主的孫子年僅二十七歲,便接任滄海盟盟主大位,若傳言屬實,將被警方列為治平對象……」
  
  他的本名叫做薛鳳天,是何先生的姪子。同時他也是紙巾高中時期的死黨,那位叫做「阿幹」的新朋友,不久前我們還一起大喊聖誕快樂。
  
  我忽然覺得頭昏目眩、難以呼吸,還有多少秘密我還沒發現?為什麼紙巾會認識他又認識狐狸狗?三年前的滄海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關係,我很快就會弄清楚了。
  
  暫時拋下個人感受,繼續觀察會議的安排形式;名義上是殺手、黑幫與政客的三方會議,但在圓桌座位的安排上分別是以三丁、鐵竹幫、滄海盟為正三角。環視一圈,從會長左手邊依序算起,分別是王海勝、疤、何先生、滄海盟主、三位政客代表、鐵竹幫主、三位地方幫派角頭,最後再回到會長。總共十二個人,都到齊了。
  
  王海勝已經說過,這是「檯面下」的會議,只要能夠保持政客的既得利益並維持國家穩定發展,執政者會默許並配合這場會議的結果,也是三名政客代表出席的用意。而長年以來,三丁殺手則負責處理任何不能放在「檯面上」的利益糾紛。
  
  若說警察是法律的執行者,而三丁就是相反的存在。
  
  非法利益這塊大甜餅,理所當然的由各地黑幫掌控,再由私下支持政黨、政治獻金的方式洗白,因此才會有黑幫出身的政客傳聞出現;這便是人性貪婪與道德的平衡,也是讓國家正常運作的基石與鐵則,照著遊戲規則走便沒有問題。
  
  只是就像駭客任務,設計再完美的母體終究會出現違反規則的病毒。發現真相,並無法忍受真相的尼歐便成了無所不能的救世主。
  
  我不是救世主,零才是。
  
  他想刺殺總統,摧毀現有體制,重新建立一個國家;就像尼歐最初想摧毀母體,帶領反叛軍將人類從母體中解放。而尼歐卻忘了最重要的一點,母體正是由人類創造——當母體被摧毀,現存一切也將消失殆盡,終歸虛無……
  
  不,他知道後果。
  將一切歸零,就是他的夢想。
  
  
  
—08—
  
  回到眼前,每個人都就位後,是完全的寂靜。
  會長張開乳白色的混濁雙眼,盲目的視線讓人不寒而慄。他聲音滄桑而充滿力量,與之前見面的印象孑然不同;此時才是真正的三丁會長,鐵觀音。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重要的賓客,雖然有時候還是會因為某些生意而稍有誤會。但你們必須明白,那純粹是生意往來。
  
  以前有何恩怨情仇是非對錯,我都當作沒發生過。
  這一刻起,請謹慎做出你們的選擇。
  
  第一位,是負責洗錢的劉書記,還好有你在,不然我的錢都黑到臭了;
  控制走私的馬玉成,要懂得適可而止,有人在盯你了;
  大小廟會總師的羅大頭,我知道你小弟夠多,但可以不用隨身攜帶;
  長年與我們關係良好的鐵幫主,外和內剛的領袖;
  下一位是幕僚代表,每次來的人都不同,不是很熟;
  在野黨代表,和他旁邊的好朋友一樣不熟;
  警政署長的親信,很多事麻煩你了,記得你兩個女兒都在英國唸書;
  年輕而膽識過人的薛鳳天,你家老頭很囂張,但我就喜歡他的囂張;
  何先生,我最恨經手毒品的傢伙,不過你很不錯;
  疤,千萬記住不要惹他;
  王海勝,我已經把事情都交給他了;
  後頭站著的三位,是我們組織裡年輕一輩的成員;
  狐狸狗、左輪、最後一位是七號的兒子,李政司。
  
  請各位耐起性子,聽我這垂死的老頭訴說一段往事……
  
  在許多年前,第一次召開三方會議;當時的天龍幫主,以及上任滄海盟主,想建立一座於法制外的私人監獄;其目的並不為什麼,只是為了享受為所欲為的巨大權力。你們明白何為權力,我要你死你就得死,我要你爬你就得爬。
  
  我同意了,為什麼不可以呢?
  這世界本是弱肉強食。
  
  在那之後沒多久,我遇到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年輕人。
  他叫是我見過最聰明,也最善良的男人。
  
  他名字叫做林森,出生在內地,九歲時偷渡過海,此後在台灣生活。十九歲那年,聰穎的他進入了政府體制。他很想知道所謂的民主,所謂的自由是什麼?為什麼寧死也要爭取?他很想在台灣學到民主的精神和意義,然後回到他的國家。
  
  但這裡根本沒有他想要的民主。
  
  當身分被揭露後,等著他的是那座慘無人道的監獄。我原以為他很快就會死了,但他沒有。他收起善良,用過人的聰明才智活過一年又一年。
  
  我曾經有一個和林森差不多大的兒子,他從沒讓我失望。
  只不過和林森一相比,他平庸得讓我感到羞愧。
  
  於是,我要他去殺了林森。
  
  從那之後,所有事發生了決定性的改變。
  在那座監獄裡,有七個人真正活著。
  
  包含林森與我兒子,他們計畫了逃獄行動,一場大火幾乎燒死了監獄裡所有人;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兩人,一人是林森,另一人是李七浩。
  
  李七浩,也就是你們認識的殺手七號。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活著,很多年以後才找到林森。或是……被林森找到。
  
  那時的林森已經完全改變。他依然聰明過人,依然懷著追尋民主的理想,但不再善良。林森給自己取了一個代號,什麼都沒有的「零」。
  
  之後,他們一同面臨人生的巔峰。也就是六年前的第二次會議,會議的共識是殺了總統來操盤選舉結果;但是零並不只想這麼做,他想把兩位總統候選人都殺掉,再由自己來建立政府,也是他進行多年的計畫;革除所有的幫派與政府的關係,建立一個沒有黑金政治、不需要幫派與殺手的國家。
  
  如果別人想這麼做,我會大聲嘲笑他是瘋子。
  但林森不是別人。  
  
  於是,我要李七浩去殺了林森。  
  有時候我會想,我為什麼要阻止他?
  
  對我而言,林森比在座的每一位還重要。就讓他放手去做,有什麼不可以?就算因此死了幾千幾萬人,又怎麼樣呢?我並不在乎。
  
  但只有作為林森的敵人,我才覺得自己仍然活著。
  
  我曾經為錢財殺人,為名譽殺人,為朋友殺人,為理想殺人,為正義殺人,甚至為洩憤殺人。我的妻子、兒子、還有數不清的朋友和敵人皆因我而死去。
  
  罪無可赦的是,我一點都不意外李七浩吞槍自盡。
  我是罪人,因為我從不懺悔。
  
  舉杯吧。
  
  無論你將是令人痛恨的朋友,或是可敬的敵人。
  為仍然活著而高舉一杯。
  
  
  
—09—
  
  會議開始於會長的一席話,也同時宣告結束。溜過喉嚨的馬丁尼於小腹匯成一股暖流,然後輕輕放下酒杯,一點也沒表露出我對於那些事的情感。
  
  事實上,毫無反應也是一種情感,會長好似被包裹在一層沉重的悲傷裡頭,慢慢地沉澱下去;在生命暮年之時,會長應該坐在自家後院,享受傍晚和煦的陽光與兒孫們的嘻笑聲,而不是終年沉浸在回憶的牢籠裡,還要與各階層的犯罪首領來往談判;在看見會長疲倦的老態,我如何能對他憤怒?
  
  在會長剝奪他人生命的同時,他的人生也被剝奪了。
  座上的男人先後起身,對會長敬酒致意,然後依序離席。
  
  這場十分鐘不到會議只是一種形式,卻也是最重要的部分,今天有到場的人可能是朋友,也可能不是;若沒有,那絕對是敵人。
  
  我的臉孔被那些男人一個個地記住,也一個個地記住那些男人。當我和滄海盟主薛鳳天四目相對時,他很明顯地表露出對我的驚訝和欣賞。
  
  在眾人各懷鬼胎的現在,薛鳳天走到我面前,當著每個人的面對我伸出右手。平安夜那晚,他說的第一句話是「王子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現在,我知道你是誰了。」我說,接著感受他手掌的厚實。在此時表露立場並不是聰明的行為,但我不介意多交一個新朋友,況且我也不是聰明人。
  
  很自然的,好幾道目光注視到我和薛鳳天表達友誼的握手上。
  不自然的是,一絲異樣的感受藏在其中——時間暫留瞬間擴張,當我還在思考那時來自何方的瞬間,會長平淡地說「門外右,第三人」。
  
  在會議結束後大門打開,門外等候著不知道是誰帶來的成群小弟,其中門外右邊的第三個黑衣人已經掏出手槍,瞄準還在座位上沉思的鐵竹幫主。
  
  不到兩秒的時間,子彈已在空中劃出彈軌。
  
  同時一張單人座的沙發椅往子彈和殺手的方向擲飛而去——一聲巨響,疤第一腳踏斷圓木桌的中心,被子彈嵌入的沙發椅往開槍的殺手重重砸去。
  
  第二腳,疤已踩在壓著殺手的沙發上,走道周圍的人群驚嚇退開。
  沙發下,是殺手苟延殘喘的細微呼吸聲。
  
  「不用留活口。」會長又說。「大陸來的殺手。」
  
  疤踢開沙發,往下一拳。
  
  ——腦漿隨著頭骨碎裂聲濺了出來。  
  
  面臨存亡之秋的是三丁的「組織性」,而不是其中成員的實力。非實戰派的七海教授光用太極拳就能把我耍的團團轉,更何況是以實戰立威成名的疤。
  
  將肉體鍛鍊至極限的男人,難以形容的絕對強悍。
  心中立即浮現四個字,人間凶器。
  
  會議結束三十分鐘的現在,我坐在鐵竹幫主的車上,沒有小君或狐狸狗的陪同,就只有我一個人。我明白一件事,若真要與林森對抗,勢必取得鐵竹幫與疤的信賴;然而正式與鐵竹幫主接觸後,我才明白立場正好相反。
  
  是他想尋求我的信賴與幫助,而且早已計畫多時。
  有個人對我坦白了一切,卻隱瞞最重要的一點;坐在我身旁的斯文男人不只是鐵竹幫主,同是也是紙巾的父親,王鐵衣。
  
  是時候見面了,我也同意與王鐵衣會面長談。
  
  王鐵衣刻意安排紙巾與我同系同班,就像小君刻意選擇逢甲與我相遇。雖然是馬後砲的說法,但是當紙巾告訴我他父親是鐵竹幫的成員,心裡已隱約猜到有這種可能性。在我十八歲的生日後,有太多非常理可以解釋的巧合,而那些巧合全都只有一個目的;以七號兒子為中心凝聚成反抗零的力量。
  
  王鐵衣是個溫和斯文的男人,外貌與普通中年人無異。但在會議上觀察王鐵衣與其他男人的來往對談,以及現在相處半個小時,我對紙巾父親的印象全然改觀。王鐵衣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詞都蘊藏著智慧和殺機,儘管還不知道疤前輩與王鐵衣的過去,但已經能明白為何疤前輩願意跟隨他;王鐵衣擁有渾然天成的領袖氣度。
  
  「子津跟我說了很多有關於你的事,還有黃儀東。你們兩個是他在大學最好的朋友。我們來聊聊吧,子津在學校是怎樣一個人。」
  
  在開往台北的路上,我和王鐵衣的話題始終圍繞在紙巾的大學生活上,一開始我還有點顧忌,話說得戰戰兢兢。但個性使然,總是欠缺思考的我沒多久就放得很開,高談闊論紙巾在系上的豐功偉業:「……紙巾是功課超好,又懂得玩樂的鬼才,原本我們班最得女孩子歡迎的男生是一個長的很帥的系草,還沒到下學期後就變成紙巾啦!去年的這個時候他收到了九條圍巾!我連包衛生紙都沒收到!他竟然有九條圍巾!」
  
  「原來那袋花花綠綠的圍巾是女同學送的啊,他還跟我說是班上的家政作業,要代收交給老師。我老覺得奇怪,商學院有家政課?」
  
  「還沒說完啊,你知道商學院還有弄個商學名人堂這玩意兒嗎?就是讓整個商學院的學生提名、投票,然後選出最受歡迎的學生。裡面提名的幾乎都是大三大四、或是大學唸太爽捨不得畢業的大五學長姐。紙巾才剛升大二就確定獲選商學名人堂了。」
  
  「他應該要懂得謙虛。」
  「紙巾很謙虛啊,只有私底下有點白目,不過我們都一樣啦。」我揮揮手。「紙巾是個出色獨立的好傢伙,你完全不需要擔心他。」
  
  「關於這件事,我得感謝七號。」
  「我老爸?」
  
  「我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七號了。而你和子津同年,難免會聊到教養兒子的事,那時我和他的意見相歧。我打算讓子津從小就進入幫會體制,讓他學會如何帶領手下,管理事務,將來好繼承我的位置;而七號持相反意見,認為完全不需要這麼做,甚至應該要對你們隱瞞真正的身分,讓你們在普通家庭的環境裡生活成長……後來,我被七號說服了;他告訴我:『真正的男人會走出自己的路。』」
  
  「那是他在鬼扯。」老爸的狗屁話,說一套做一套。
  
  「我知道你在生七號的氣。」王鐵衣似乎很明白老爸的想法。「氣他為什麼不告訴你他是殺手,氣他為什麼安排了那麼多人在你生活左右,讓你身陷其中別無選擇。你可以好好冷靜一下,仔細想想,你是真的別無選擇嗎?」
  
  「一年前,當黃儀君找上你,你可以選擇普通人的生活,你心裡知道她不會真的傷害你,最多感到遺憾與失望;正式進入三丁組織後,你大可以殺掉何先生和他女兒,不會有任何人因此責怪你,那本來就是你的任務,你接受的委託;就算你在乎的同學馮菁蔓遭逢意外,被挾持綁架,你可以把她的事全權交給警察。你沒有義務負責她的安全,是你自己選擇保護她,把她留在身邊。」
  
  「甚至是現在,你也可以選擇成為零的夥伴,你已經知道零和七號的過去,也明白政府和我們之間的關係;零固然是個狂人,但我們也絕非善類。的確,七號是對你有所安排,但真正做出選擇,一步步走到這裡的人不是別人,是你自己。要把負面情緒怪罪到他人身上也是你的選擇;七號並沒有要你這麼做,他只是知道你會這麼做,正因為他是比誰都要了解你的父親。」
  
  伯父的話有如當頭棒喝,自以為是的我總是只想到自己,不停抱怨。然而世界上有多少人能隨心所欲的生活?
  
  凡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10—

  當天晚上,高雄市的一間高級旅館。
  有個年過半百的老男人壓在一名未成年少女身上抽動。地上是少女學校的制服、散落的千元大鈔,還有一個撕開的保險套盒子和一組針頭。
  
  尋常不過的援交現場,有趣的是賣力耕耘的老男人叫得比少女還大聲。昏暗的光線中,援交少女大聲驚呼,但不是因為老男人故意在套子上動手腳而射在裡面;關於這點她早已從男友得知這有錢老男人的特殊性僻。少女尖叫,是因為發現房間裡有另一個男人,他同時對老男人赤裸的背部開槍——這下子老男人也叫了。
  
  開槍的狐狸狗在陰暗的房間裡顯著沉重可怕,少女害怕地顫抖。
  驚慌的她拾起地上的衣服往門口跑去,滿腦子只想著趕快離開。她的人生價值很簡單——只要和男人上床,簡簡單單就能拿到好幾千塊,那有什麼關係呢?
  
  但她並不想為此賠上生命。
  
  少女早有感覺今晚的一切很不對勁;奇怪的老男人比第一次破處的高中生還要緊張,不只半軟不硬的短小陰莖讓她在心裡偷笑;好不容易開始了,老男人又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語,加上現在出現的持槍殺手,絕對是她遇過最可怕怪異的經驗。
  
  「等等。」殺手平淡的話讓她無法動彈,僵在原地。背對狐狸狗的赤裸少女深怕被殺害,於是鼓起勇氣說:「我……我會保守秘密,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的。你殺了我沒有好處,如果你不殺我,我以後可以免費幫你服務,不收錢的,真的。不不不,不只是你……你的朋友我也可以,也不收錢,不收錢……」
  
  說著說著,少女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那不是為了搏取同情;有一半是因為對於死亡的恐懼,有一半是因為當為了求生說出那些話時,她才明白自己多麼下賤,明白不到十六年的人生是多麼卑微,只為了片刻的快樂和慾望而在身體上標價;就算活到下一個秋天,依然會為了下一個名牌,下一針毒品,而為下一個男人張開雙腿。
  
  「穿好衣服再走,不要再讓我看到妳。」
  
  從她十三歲後,她從無數的男人口中聽過無數的甜言蜜語;從感動到失落,從失落到失望。但從來無法分辨那些話語背後的真正目的……
  
  但這一次,她確實感受到了。
  在毫無情感起伏的語調中,藏有一絲難以查覺的溫柔。
  
  少女擦乾眼淚,穿好衣服,離開了房間。她這輩子不會知道狐狸狗是誰,也不會記得他的容貌,但會永遠記住改變她人生的那句話。
  
  狐狸狗早已忘了她是第幾個從「這樣的房間」離開的年輕女孩,儘管他一次又一次的阻止,在看不到的角落仍然會一次又一次的發生、一次又一次的揭開狐狸狗潰爛的瘡疤,從不停止,也未曾結束。
  
  「接下來……」在年輕的女學生離開後,狐狸狗拉過一張椅子,坐在被血染紅的床腳旁。「就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了,吳桑。」
  
  雖然吳桑背部中彈,但他並不感到疼痛,反而是心跳快得讓他覺得有些難受;吳先生的意識已模糊了一部分,他很清楚打太多針了。
  
  「你是……何先生的狗。」吳桑翻過身,喘氣。「為什麼要殺我?」
  「不要裝傻,你知道今晚的會議。」狐狸狗看了看手錶,拿捏還有多少時間。「是你雇用大陸殺手要殺鐵竹幫主。」
  
  「你根本沒有證據!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沒錯,大陸仔最麻煩的就是什麼都問不出來,滿腦子只知道拿錢開槍。」狐狸狗笑了。「但你傻了嗎?我要證據幹麻?你以為我是警察?」
  
  「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漸漸虛弱的吳桑的額頭流滿冷汗,失心瘋似地發愣發笑,自從打完那通電話,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我只是負責和大陸的殺手連絡,不知道誰想殺人,更不知道目標會是鐵竹幫主,我只是聽命行事……」
  
  「很抱歉,你已經死了。」狐狸狗的頭微微一側。「剛才那槍已經從你的被背後貫穿肺部,子彈卡在你的肋骨裡。你還能說話是因為施打毒品太亢奮的關係,等藥效一過,你馬上會呼吸困難,吸入的空氣像是千萬跟針刺一樣刺入你的肺,大概掙扎三個小時才會真正死去。」狐狸狗笑了笑。「是不是覺得喉嚨開始癢了?」
  
  吳先生睜大雙眼,極度驚恐地看著狐狸狗。
  
  「我也可以給你一個痛快。」像是大發慈悲地憐憫。「只要你夠誠實。」
  胸腔逐漸麻癢的吳先生別無選擇。
  
  三分鐘後,全身抽畜的吳先生不小心咬掉舌頭上的一小塊肉。
  他乞求狐狸狗結束他的痛苦。
  
  「你知道嗎?」狐狸狗拿槍抵著吳先生的額頭。「我說的是謊話,你會很痛苦沒錯,但其實你不會死。等幾個小時後被服務生發現了,你會在醫院醒來,修養幾個月就會完全康復,甚至還可以去打你最喜歡的小白球。」
  
  吳先生睜大雙眼,極度驚恐地看著狐狸狗。
  「最後,我希望你能明白,那無關生意上的問題……」
  指尖抵在冰冷的板機上——
  
  「純粹是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今夜清風爽朗,圓月高掛。
  
  
  
—11—
  
  到台北後已經接近天亮,睡了幾個小時後,便到伯父開設的診所進行身體檢查,也是我答應來台北的目的之一。王鐵衣擁有正式執業醫師的資格,除了專精於內科外,也能說是醫學上的通才。不能說明白的是,其中許多醫療藥品和通路是由非法管道取得,像是先前小蔓吸毒所遺留的傷害,也是由伯父提供治療的藥品。
  
  外頭看似一間尋常不過的診所,裡頭的密室空間卻有著大醫院的頂級規格。同時,王鐵衣也擁有自己的醫療團隊,足夠負擔起任何外科傷害的手術。
  
  當然,那並不合法,我也希望這輩子永遠都不要看到;若需要動用到伯父的醫療團隊,代表所有正常的醫院已經拒絕接收該病患,原因不外乎是其身分特殊,害怕手術失敗或惹上麻煩而互相踢皮球,社會上許多醫療糾紛往往因此而生……好吧,我承認不想看到的最大的原因是他們不接受健保給付。
  
  只披著袍子的我做了一整個下午的檢查,大致上結果是我健康得和笨蛋一樣。除了腦部的斷層掃描,從光片上可以很明顯發現,大腦連接神經之處有幾道細微而明顯的缺口。很擔心那會不會是我有點腦殘的原因,還好王鐵衣說那是時間暫留者過度使用神經系統所造成的結果,也因此導致感官知覺出現失調的症狀。就算沒有詢問,也猜的到零曾經作為王鐵衣的研究對象,才得以留下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的資料。
  
  本草綱目上有明確記載,腦殘沒藥醫。雖然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腦殘,但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確實是無法根治,神經系統失調的症狀只會越來越嚴重。不過,這是以正常人健康的身體狀況而言;站在王鐵衣的研究立場,他認為這是一種生物學上的蛻變過程。時間暫留者的出現,意味著人類的潛能開發還有著無限的可能性。
  
  今天,紙巾的父親花了許多時間向我解釋「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王海勝教授手邊關於SMC的部份資料也是伯父提供。
  
  時間暫留這門課,可說是我和零的必修學分啊。

  先天性冷血無感症候群,簡稱SMC。SMC的病患在面臨危機時會陷入特別的精神狀態,也就是時間暫留。時間暫留的原理是我們天生沒有腎上腺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尚未命名的安定腺素,其作用與腎上腺素正好相反,會讓心跳急劇減緩,需氧量大幅減少,將血液留在大腦中,同時刺激連接腦部區塊的中樞神經,讓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直覺等六感在短時間內超越人體極限,以達到求生的相同目的。
  
  幾年前紙巾的父親曾經寫過一篇論文專刊,用來探討SMC患者與常人之間的差異性;引述達爾文的進化論,SMC患者是基因突變的產物,但現今人類早已沒有天敵,也沒有能威脅人類生存的物種。進步已歸類到文化、智慧、知識的累積,而非突變上的意外性。在未發表的專刊最後,伯父推論擁有SMC的我們很可能是進化論後的新人類。
  
  但以當前而言,除非發生以核子武器為主導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全球死亡人口達九成五以上,人類全體面臨生存危機,擁有SMC的新人種才能取得繁衍後代的優勢,取代原有人類成為全新的物種。因此,SMC患者和有六隻腳趾頭,或是全身長滿毛髮的人沒有差別,一樣被視為基因突變上的怪胎。
  
  此外,隨著時間暫留的次數增加,使用者也會隨之成長;當處在第二階段的時間暫留時,能讓時間暫留延伸到空間上的感知,也可以預知短時間可能發生的事,意識彷彿靈魂出竅般的完全掌握周圍的空間,對時間流逝的感受也會更加遲緩。幾個月前,我曾陷入神經麻痺的深度昏迷,之後出現末端神經失調的後遺症,有時候會特別敏感,有時候卻又毫無感覺。但還不算太麻煩的問題,只是時間暫留者必須付出的代價。
  
  真正令人擔心的是,時間暫留的第三階段。
  
  伯父是這麼解釋;一個人的精神狀態會直接影響身體健康,反過來說也一樣。當突破時間暫留的極限,精神會陷入「完全失控」的狀態……
  
  意識將迷失在由過去、現在、未來構逐的迷宮中,時間不再有任何意義。
  
  現實十分鐘的深沉睡眠,很可能會再一次重複十年前的回憶,或是親身體驗十年後的未來;而其見到的未來並非南柯一夢的臆想,是根據從前生活所接受的一切訊息和超乎想像的直覺判斷而組成,其精確度高達七成以上,其餘三成是無法預知天災或生活上全無交集的陌生人所造成的偶發性意外。
  
  要走到這一步的首要條件,必須是精神上的完全崩潰、失去自我認定的存在價值,才會從深層意識中進行人格再造。伯父的說法正好符合了狐狸狗的論點,現在的零並已經不是從前和狐狸狗共事的那個人。現在的他,潛意識中有著老爸的特質。
  
  若會長的坦白屬實,零過去與老爸是舊式極權下的受害者,更是生死與共的夥伴,但老爸卻因此被夾在零與會長之間掙扎,最後選擇自我了斷;從此之後,精神崩潰的零陷入了時間暫留的第三階段。這同時代表一件事,零並不是對時間暫留的能力掌控自如,而是他已經永遠處在時間暫留的漩渦之中。
  
  過去六年,對零來說可能已經過了六十年,甚至更久。而他不停在重複回憶裡那些悲慘的事件,一次又一次……一想到這,我不禁頭皮發麻、不寒而慄。
  
  雖然老爸走了好幾年,但他遺留的精神不只活在我的中,也活在零的心中,使我和零成為了讓老爸生命完整的共同體。
  
  做完檢查的晚上,我和王鐵衣在一個寬敞的房間裡會談,裡頭乾淨透明,一塵不染。房間裡有一張面對門口外的大桌子和椅子,桌上放了幾本書。
  
  我脫下外套,解開領口的釦子後,頓時輕鬆了許多,同時也摸到西裝內袋裡藏的德國手槍;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如果此時想殺他,我可以輕鬆做到。
  不過我為什麼要殺他?
  
  再往上一層,人為什麼需要要殺人?
  忽然想到這個問題,還是會沒來由的愣一下。雖然我不是很專業,但從殺手的觀點去闡述殺人這件事,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沒有別的條路可以走了。
  
  對於政府和幫派的關聯是略有所聞,但直到現在才知道關係之深,有感而發對紙巾父親坦言:「你們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操弄檯面上的那些政治人物。」
  
  「不,你搞錯了。」紙巾父親認真看著我。「我們才是被操弄的傀儡。」
  任何事都能以不同的面貌存在,端看用哪一種角度衡量。
  有些太複雜的事物本身不需要解釋。
  
  許多年前,王鐵衣曾經問過我老爸,為什麼三丁會以獨立的方式形成組織,而不是依附幫派底下。並且其目的並不是為了謀取利益,而是為了平衡社會上各方勢力而存在,讓某些太超過的犯罪者知道三丁的底限在哪。
  
  「三丁會收取殺人的委託費用,但與其扛起的責任與道義而言完全不成比例,不但賺不了大錢,也沒有相應的社會地位,我實在想不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地下殺手有什麼好處。但七號只告訴我一句話——慓悍的人生不需要任何理由。」王鐵衣露出會心一笑。「七號是個夢想家,幼稚鬼,更是一個讓人無法直視的男人;他從不懷疑自己的信念,認識七號的人也都因他而改變。」
  
  「如果我老爸還活著,他會是零的夥伴嗎?」
  「我們只認識七號身為殺手及朋友的那一面,但你是他教養出來的兒子,關於這個問題,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老爸還活著,他一定會是;所以他才沒有活著。
  
  而現在的零,是為了讓我見證他完成老爸的夢想而活——若我死了,零也就失去了活著的意義;我為了追尋真正的答案,跟隨著老爸的引導,漸漸成為與零立場相對的殺手,為了保護珍惜的一切,我必須阻止零。而阻止零的唯一辦法,就是殺了他。
  
  如果我真的做到了,殺了他了……
  那麼,之後呢?
  
  「那麼,一切又會回到原點。身處上位的既得利益者會繼續玩弄政治,緊緊抓住讓他們賴以維生的權力和榮華富貴,權者恆權,富者恆富。在地下協助他們的幫派也必須繼續存在,若利益分配均衡,社會將安定而富足運作,表面上來說……是的。」
  
  「那些不公不義,無法可管的事呢?」
  
  「有些事是很難改變,惻隱之心是人性的根本,罪惡也是。其實你也不需要為此操心,打從你出生開始,身為七號兒子的你就注定是社會上層的一份子。你多多少少可以感覺的到,不論是殺手還是幫派都非常重視你的存在。等你阻止了零的計劃,我可以擔保你在當權政府中也將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代價是默許你們所做的一切,包括無以計數的不法利益……」
  「任何東西都有一個價錢,而正義是最廉價的名詞。」
  
  「如果,我說如果。」我閉上雙眼,稍微描繪了下那畫面。「我選擇成為零的夥伴,在兩年後刺殺兩大政黨的總統候選人,然後在動亂中全力協助零進行革命,成立一個新的政府,那又會如何?」
  
  「如果真是那樣,台灣的經濟實力會衰退五十年,七成以上的企業和財團會在動亂期間出走國外或崩盤,在往後三十年或是更久的時間,台灣會過著窮苦清貧的日子。身為事主的零和你將成為全民公敵,為此你們必須用高壓統治來安定人民,同時你們也會進行全性的改革,將以往舊體制下的毒瘤一一拔除。」
  
  「慢慢的,當你們取得人民的信任,社會風氣也不再唯利是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親密、和善時;經濟自然會漸漸復甦,而財富也不會只集中在少數人手中,而是整體的改善提升。或許台灣不會比現在更富有,但一定會更快樂、更知足。」  
  
  「不過要做到那種程度,你要付出的代價就不只是那微不足道的正義感,而是全部的人生;當立場轉換,要秉持放眼國家的絕對正義,就必須抵抗處心積慮做掉你們政客,無論從內從外,他們會打著各種不同的名號來搶食名為稅收和公權力的大餅。」
  
  「當你做出這個選擇,我知道你能做到;總有一天你會成為和零一樣,甚至比他看得更高更遠的男人。但你所愛的人,你的好友黃儀東、你的兩個情人黃儀君、馮菁蔓……甚至是我的兒子王子津,都將一個一個的因你而死去。在你年老之時,除了廉價的正義和乾涸的淚水,你將一無所有,孤身寡人。」
  
  「伯父。」我的嘴角冷靜地抽動。「你把我的世界摧毀了。」
  「你終究會明白,它從來沒有完整過。」
  
  紙巾父親的話不全然正確,但也不會錯得太遠。
  
  「廖三丁提到,林森年輕曾進入過政府,被舉發其真實身分而入獄,舉發他的那個人就是我。其實當年真正洩漏國家機密而獲取利益的另有其人,一個和當時黑道勾結貪瀆的高層官員;如果當時我不舉發林森,我必須頂替這個罪名。」
  
  「在那之後,我辭退了總統府裡的公職,專心學醫。因緣際會之下,我認識許多地方幫派的朋友,他們很多都是有冤伸不得的漢子,有些被其它幫派份子追殺,有些被政府通緝,他們受了傷或生了病,往往無法順利到醫院就醫,就會來尋我幫忙。一開始只是身體上的傷害病痛。後來,也有了要我主持公道,辯明是非的糾紛出現。幸運的,各路朋友都很賣我面子。不知不覺中,我成了人人敬重的『王鐵醫』。雖然沒能成為勾結黑道的政客,卻成了足以影響白道決策的幫派首領。」
  
  「七號有他的夢想,我也有我的理念。三十年後,王子津將會成為中華民國的總統,檯面上真正的領袖。」
   
  「到那時,我兒子會需要你的幫助。若他是個好總統,請你保護他的安全;若他隨著權力腐敗了,我希望他是死在你手上;直到那一天到來之前,請你接受鐵竹幫提供的任何協助,就當作是我對你和七號的由衷感謝。」
  
  王鐵衣坐在位置上,兩手安穩的放在椅子兩側,右腿交叉在左腿上。明明樣貌沒有絲毫改變,此時卻覺得他威嚴十足,魄力攝人;讓人有一種只要屈於他的地位之下,聽從他的指示,一切都將否極泰來,安然無恙。
  
  「我會的。」如果那是紙巾的意願,我當然會的。
  
  
  
—12—
  
  前天的三方會議雖然有出現意外的刺客,但瞬間就被疤前輩給一拳爆頭。兩天後的現在還能想起頭骨碎片扎入疤前輩拳頭裡的聲音。
  
  當下還沒什麼感覺,現在明白什麼是後勁十足,超乎現實的震撼。
  那是拳頭耶。
  
  我敲敲自己的額頭,很難想像要怎麼練才能一拳把頭骨貫碎。再回想一次疤前輩揮拳時身上凝聚的力道和驚人氣魄,說不定能一拳把台灣黑熊給打昏……
  
  啊啊,開始了開始了。
  原先握拳的手摸上滑鼠和鍵盤,充滿期待地看著電腦螢幕。
  
  系哩,在三丁面臨非常時期的現在,我竟然還有興致和小黃打線上遊戲。身為一名九零後的正常男大學牲,就算沒玩過魔獸爭霸,也該聽過三國信長。
  
  三國、信長改編自國外魔獸玩家的自制遊戲「DOTA」。遊戲內大致上是選擇一隻自己喜歡的英雄角色,五打五組隊對抗,分成上中下路,比賽殺人拆塔、互相支援的技巧和默契,最後把敵方的主城堡壘給拆了就算獲勝。
  
  DOTA一開始只是魔獸爭霸下的自制地圖,由於上手容易,以及技巧與遊戲性三者兼具,幾年下來取代了原本的正規遊戲,意外成了主流的線上娛樂。
  
  身為魔獸正規戰起家的本人我,一開始對於三國、信長是有一些排斥感,因為身邊朋友玩得開心,也就跟著一起了,偶爾會玩但並不深入。
  
  直到有國外電玩公司看準DOTA所創造的新興遊戲市場,將DOTA重新整改良,推出一套完整的線上遊戲「英雄聯盟」。不玩還好,想說不過就是和三國信長一樣殺來殺去;玩了幾次才知道哇嗚不得了,英雄聯盟比三國、信長好玩多了。
  
  這類型的競技遊戲不會佔用掉太多時間,也可讓壓力得到適度的宣洩。
  最重要的是小君也在玩啊!
  
  在狐狸狗告知先將人屠子的事暫緩後,跟蹤小混混盯哨的時間便多了出來。小黃見我落得空閒,便一起玩了幾場英雄聯盟。正好小君也待在家裡,瞧我們玩得開心,也勾起了她的興趣,要求組隊加入。小君喜歡打電玩不是第一天知道,她不僅是箇中好手,更一反女孩子不擅長電玩遊戲的刻板印象。
  
  隔天,好奇心超級旺盛的草泥妹也加入了,老是去小蔓房間的草泥妹自然是用小蔓的電腦玩。只有鮮少碰遊戲的紙巾和小蔓搞不懂那有什麼好玩。
  
  我和小黃是幼稚鬼二人組,草泥妹是天真邪惡的小女孩,小君是喜歡電玩的美少女。會湊在一起玩英雄聯盟也不是太意外的事……
  
  「不,我不玩浪費時間的線上遊戲。」在小君的強力要求下,我打電話給狐狸狗,得到這麼一個明確的答覆。想也知道,狐狸狗身為一名冷靜、出色、成熟的男人,怎麼可能宅在電腦前玩遊戲,那畫面會讓班上愛慕狐狸狗教授的女同學崩潰啊。
  
  所以拿著iphone的我對小君搖頭,此時狐狸狗又說:「不過,要是你和小君都在玩,試試也無妨,就當輕鬆練習我們之間的默契。」
  
  手上的iphone差點掉下來,小君俏皮地聳聳肩。
  我忘了狐狸狗不僅是個冷靜,出色,成熟的男人,還非常傲嬌。
  
  遊戲開始前,先來簡單介紹。
  
  小黃的ID是非常瞎的「得罪方丈還想走」。他慣用一隻叫做布里茨黃色機器人,絕招是可以用他的大手把前方遠處的敵人抓到面前,專門用來牽制想要烙跑的傢伙。每次看到他把對方玩家抓回來捏死時我都笑翻了,根本就是小黃最會的乳殺嘛!
  
  小君則非常配合她老哥,取了個「留下人頭三百元」。依照小君強勢的個性,她自然是選擇殺傷力極高的角色;一隻拿著長槍,名為趙信的武林高手,隨便桶個三四下對方就葛屁升天了。小君通常和小黃走同一路,兩兄妹搭配天衣無縫,跑場殺人。
  
  草泥妹變成了「超殺妮」,她選的是英雄聯盟裡唯一未成年的小女孩安妮,正好是草妮妹、超殺女、安妮三者的混搭諧音。安妮是遊戲裡外型最可愛、聲音最討喜、絕招最兇殘的法師角色(沒有之一,僅有唯一)。小黃不久前才對安妮有感而發,我也想將整句原封不動的控訴草妮妹:「你不覺得賣萌很可恥嗎?」
  
  狐狸哥不愧是狐狸哥,連ID都取的簡單扼要,五個字「別浪費時間」。原本想幫狐狸哥寫篇有關「傲嬌與偏見」的長篇大論,還是別浪費時間介紹他好了。
  
  至於以前玩三國、信長就是擔任送肥員的我,自然取為「專業送肥員」,非常有自知之明。剛接觸英雄聯盟時,想一改以往給人送死養肥的印象,為此特地選了位背著兩把小太刀、殺氣騰騰的日本忍者,光看造型肯定是遊戲中屬一屬二的殺人強角。 
  
  萬萬沒想到,那位忍者先生根本不懂殺人,每一招技能都是開盾保命,血多防厚的肉盾坦克;更沒想到的是,我竟然玩得非常開心。
  
  雖然殺不了人,但可以保護朋友在危險中免於一死。不論是小黃、小君、草泥妹、甚至是狐狸狗,滿足了我在心中的小小盼望;不是為他人而犧牲,我才沒有那麼偉大,只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好好活著,這份強烈的想法從現實生活延伸到了遊戲中。
  
  幾秒後發現,那不只是想法。
  敵方隊伍中的ID出現了「森林」,那是林森的第一個代名。 
  
  「有可能是他嗎?」於是,我用MSN告訴小君我的疑惑。
  「不是可能,就是他沒錯。」小君打完這句話的同時,已經調出程式來檢測這場遊戲的客服端是否異常,「森林」隊伍整隊的資料封包都呈現被修改的異常狀態。看來零已經網羅到幾名超強的網路駭客,也說不定他自己就是;進入時間暫留第三階段的他,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時間可以學習、運用。
  
  零這麼愛我,想陪我玩場遊戲也是理所當然。
  
  「是林森叔叔耶。」草泥妹MSN上的反應,不意外。
  「正好,你可以練習一下怎麼殺他。」狐狸狗說的輕鬆,真的有這麼簡單嗎?「雖然只是一場虛擬遊戲,但其行為模式與想法並不會有太大差別。」
  
  好,先來打一場英雄模擬戰也挺不錯。
  
  零選擇的角色有個很特別的名字,叫做「逆命」。留著小鬍子,戴著大帽子,以不同花色的撲克牌作為攻擊手段。是個技術取向,高端玩家才使得上手的角色。
  
  至於零的隊友,我就不知道來頭為何……
  
  一共有四個人,分別是「洪半仙」、「飛鼠」、「土豆」、「磚頭」。
  我好像聽過那些人的名字……在很小很小、還在老爸的懷抱裡的時候。不過,那些記憶太遙遠太模糊,也或許只是我記錯了。
  
  當我察覺到其他四人的ID時,和小君對話的MSN亮了。
  
  「他們四個都不是人。」
  「不是人?」
  「不是真實玩家,是寫出來的外掛程式。雖然查不到零的IP位置,但很確定他們五個人資料封包都是由同一個平台傳送,也是造成客服端異常的原因之一。」
  「無論如何,都是他在玩。」
  「嗯。」
  關掉MSN視窗,遊戲開始。
  
  依照我們最習慣的佈局,小黃、小君兩兄妹走下路,草泥妹走中路,我走上路。狐狸狗在我附近草叢裡埋伏支援,給敵人出奇不意的偷襲。
  開場不到一分鐘,連推塔小兵都還沒走出來,螢幕上就打著一行——
  
  「森林」已經擊殺了「超殺妮」。

  太、太快了吧!
  草泥妹妳在搞什麼!送肥是我的專業啊!
  隊伍頻道上——
  超殺妮(安妮):「嗚嗚,我不要和逆命超人打啦!」
  專業送肥員(慎):「我跟妳換,草泥妹走上路。」
  得罪方丈還想走(布里茨):「哪有坦在走中?穩住啦,別一開始就慌!」
  小君狂點畫面上的撤退提示,鐺鐺鐺鐺。
  
  「飛鼠」已經擊殺了「得罪方丈還想走」。
  
  留下人頭三百元(趙信):「……」
  得罪方丈還想走(布里茨):「豬君掩護我!我要殺爆他們!」
  超殺妮(安妮):「……」
  專業送肥員(慎):「……」
  別浪費時間(易大師):「……」
  
  「別浪費時間」已經擊殺了「土豆」。
  
  嗚嗚,果然還是狐狸哥可靠。
  別浪費時間(易大師):「別浪費時間。」
  留下人頭三百元(趙信):「同意。」
  復活後的草泥妹和我換路,狐狸狗也前去支援,單中的我已有被打爆的準備。
  可是對面沒人,零消失了。
  下一秒——
  
  「森林」已經擊殺了「別浪費時間」。
  「超殺泥」已經擊殺了「磚頭」。
  「森林」已經擊殺了「超殺妮」。
  
  下路的廝殺繼續。

  「得罪方丈還想走」已經擊殺了「飛鼠」。
  「留下人頭三百元」已經擊殺了「洪半仙」。
  
  六分鐘,四殺四死,戰況激烈。
  但是沒有人要來殺我。
  我走到哪,敵人就逃到場外的另一邊大開殺戒。

  「森林」已經擊殺了「得罪方丈還想走」。
  「森林」已經擊殺了「留下人頭三百元」。

  只要誰殺了零的夥伴,他會立刻會殺回去。
  無論你是誰,你在哪。
  
  留下人頭三百元(趙信):「可惜,剛剛差一點就能殺到他了。」
  得罪方丈還想走(布里茨):「腦殘司不要亂晃啦,等你跑來支援他們都殺光了!專心推你的塔,上六能開大之後再來幫忙。」
  
  上六是指升到六等,開大是指六等後能使用的大絕招。而慎(我選的角色)的大招是可以隨時傳送到隊友的身邊,並為他展開一道護盾。在一行行的擊殺訊息不斷跳出來的同時,我只能繼續農兵推塔,努力讓自己更強一些,但零早已看穿了我的想法,始終沒有與我正面對上,遊走在其他四人之間。
  
  困惑的我收到小君的密語。
  
  「你知道遊戲的目的並不是殺人,想想你能做什麼。」
  「我想保護你們。」
  「若你只顧著保護我們,那我們輸定了。」
  
  獲勝吧,誰都不想輸啊!
  過了二十分鐘後,連小黃也察覺到對面的玩家有問題。零掌控的逆命無疑是個強悍的對手,但無論在怎麼的情況下,他都不敢與我正面衝突。沒錯,他就是不敢,在我面前的零就像隻只看得到尾巴的過街老鼠。
  
  遊戲進行到四十分鐘,十六殺四十七死。以逆命為首的五個對手早已殺到滿等頂裝,大舉攻入我方碉堡內。殺紅眼的他們只顧著殺人,沒有人要去攻打主堡;小黃、小君、草泥妹、狐狸狗死了又死,奮力抵抗。藉著零不敢與我碰頭的優勢,我也已經單槍匹馬的殺入對方的碉堡中,在成群的兵山卒海中狂敲對方的主堡。
  
  獲勝在即,打爆對方主堡的前一秒,我看到了讓人難以忍受的幻覺——
  
  「零」已經擊殺了「小君」。
  
  螢幕上打著大大的「勝利」,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登出英雄聯盟才明白為什麼……當遊戲結束,小君也沒有復活的必要了。
  
  
  
—13—
    
  在與零的英雄模擬戰後,惆悵失落的我來到客廳和其他人一聚,討論剛才的遊戲情況並稍作休息。大字形躺在沙發上的小黃說:「真不知道他們是傻了還是呆了,明明可以贏的遊戲卻故意放水,第一次遇到這種傢伙,真奇怪。」
  
  「就是有這種人啊,自以為很厲害……」小君抿著嘴,瞧了我一眼。
  「管他咧,有贏就好。」我拿著兩杯牛奶坐到小黃旁邊,一杯給他,一杯給我。「明天的多變量分析的小組期末報告,小黃你都準備好了吧?」
  
  「拜託,什麼蠢問題。」小黃喝了一大口,上嘴唇邊緣沾了一層乳白色的牛奶。「我報告小霸王耶,哪一次讓教授失望了。」
  
  「哈哈,這倒是真的。」僵硬的笑容後,我裝模作樣的與小黃閒聊他最近與布丁妹相處得如何,又為了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幾分鐘過去,小黃倍感倦意,疲累地倒在沙發上鼾聲大作;他喝的是我加了安眠藥的牛奶,沒想到第一次下藥會是用在小黃身上。小君與我相視點頭,接著我們把沉睡的小黃扶到房間裡,為小黃關燈鎖門。

  同一時間,狐狸狗打電話前來確認:「就等你們兩個了。」
  今夜,是殲滅人屠子的最後行動。
  
  狐狸狗與小君已經搜齊相關線索,並大致掌握對方的人數和實力如何。先前在班上販毒導亂的已歿學弟宣稱自己是鯊魚的小弟,原名大嘴鯊的鯊魚已經被確定是人屠子首領直屬下的最大幹部。只要能活捉鯊魚,便能知道是誰主使一切……雖然知道零一定有參與,還是必須找出其中的關鍵點。
  
  另一個關鍵,大嘴鯊曾經是滄海盟的成員。為此,今晚的行動並不只有我們虎假狐威;立場明確的滄海盟主薛鳳天也表示傾力協助殲滅人屠子。
  
  近幾個月,當人屠子在進行不法犯罪時,也不斷透過以往在滄海盟認識的關係人向薛鳳天表露訊息;只要薛鳳天願意與人屠子合作並提供庇護,他們便足以壯大成超越鐵竹幫的第一幫派,那是連前盟主薛滄海都難以想像的榮景。
  
  而滄海盟盟現任的盟主薛鳳天,現年二十七歲,領導八千多名手下。薛鳳天繼承的不只是家族事業,還有薛家的祖訓「天地同被,滄海為家」。
  
  與鐵竹幫規明言謹的紀律不同,滄海盟的成員多了一份不受拘束的豪氣奔放,具體一點形容就是俗夠有力、很台很有鄉土味,非常重視兄弟之間的關係。就像台灣幫派電影「艋舺」裡的有名台詞——
  
  「每天這樣打打殺殺有什麼意義?」
  「意義是三小,我只知道義氣。」
  「今天你要是不弄死他們,有一天你就會被他們弄死。」
  「我混的不是黑道,是友情,是義氣。」
  
  對滄海盟而言,義氣大過是非對錯,大過一切道德準則。
  人生在世,就是為了爭那一口氣。
  
  今日兩大幫派,鐵竹幫與滄海盟能保持表現和諧的關係,大多要歸功於紙巾與薛鳳天交情匪淺。從狐狸狗口中稍微得知,三年前滄海盟的前盟主薛滄海遭人刺殺身亡,接著便是一連串的爭權奪利、內鬨分裂。薛鳳天在災難中遭人嫁禍栽贓,險些成為千古罪人。最後只有紙巾一人敢站出來為薛鳳天說話,並揪出煽動叛亂的滄海盟成員——也就是後來被滄海盟清掃出門,成為人屠子角頭的大嘴鯊。知曉來龍去脈,自然明白薛鳳天不可能接受人屠子的條件。
  
  不過,這是唯一能突破人屠子防線的機會。
  
  聖誕節時何先生曾與七海教授會面,他們擬定了一個計畫;於幫派間頗具聲望的何先生做為人屠子和滄海盟的中間人,假意促成兩幫派集團的合併,計畫的目的是要讓得意忘形的大嘴鯊以為自己即將重返滄海盟,並且與盟主薛鳳天平起平坐。實是要引出人屠子真正的首領以及其犯罪本營,再一舉殲滅。
  
  其中最關鍵的一步,便是以何先生和薛可人作為擔保人質,用以取得大嘴鯊的信任,使他同意讓薛鳳天進入人屠子的中心,明白人屠子是如何從各地運來毒品贓貨來處理,以及暗地裡與哪些黑道白道進行不法交易。
  
  以何先生父女的性命為賭注放手一搏,不能有任何閃失。
  
  我與小君把車藏在山郊隱蔽處,摸黑走上私名為「野台山」地方,就像先前薛可人被綁架到的「亂葬草原」,是私底下不成文的叫法,來源早已不可考。
  
  此處為南投地區,原為一位賴姓地主的私有民地。在幾十年前,賴家莊是當地名望,出手闊氣樂善好施,是頗得人緣的田橋子。賴老爺子妻妾成群,除了元配外還另娶四房,生了將近二十個孩子,每年祝壽團圓都熱鬧得像過年似地。(那是小君看著資料說故事,我當然不知道幾十年前到底是怎樣。)
  
  也因為賴家莊財力雄厚,引來許多如豺狼般的黑道覬覦,加上賴老爺子逝世後,遺產分配問題諸多,多年後的賴家莊已不復以往。
  
  總之,現在的野台山中蓋有兩座鐵皮工廠,對外是代工鞋墊製作的傳統產業業者,不只有按時賦稅,也和當地鄉里的居民及警方保持良好關係,在層層關係的掩蓋幫忙下,要尋求正常管道破獲人屠子是不可能的事。若非狐狸狗從某位毒梟身上挖出消息,也不會知道野台山的鐵皮屋不僅代工鞋墊,更是人口販賣與毒品贓貨的交易樞紐。
  
  深山野林中,我們小心翼翼的移動。目前距離目標鞋墊工廠大約一公里,山路崎嶇,還要盡可能避開二十四小時輪班守衛的傢伙,估計要花上半個小時的時間。
  
  當前計畫是分成三路進行,我與小君從外潛行進入,想到法找到並保護何先生和薛可人的安全;而身上配有小型攝影機的薛鳳天則在被危險分子重重包圍的情況下與鯊魚會面交涉,小蔓負責處理訊息,用千里眼引導我們掌握敵人的動向,再由暗中保護薛鳳天的狐狸狗做出關鍵指令,除了我們三丁殺手會由內發難外,同時埋伏在山區數百名滄海盟弟兄將從外圍圖入,一舉將人屠子的大本營盡數殲滅。
  
  毫無疑問的,這是戰爭,人屠子與滄海盟之間的殘酷戰爭。
  
  小君躲在一顆大樹後,而我則臥倒在草地上,在前方迂迴的山坡路下,已經可以瞧見規模甚大的鐵皮工廠。還有一、二、三、四……共九台貨車。停在工廠外的出入口,隱約看到幾人貨車與二號工廠間進進出出。
  
  「現在凌晨兩點耶。」拿著單眼望遠鏡的小君小聲吐槽,簽字筆大小的精美望眼鏡閃爍著黑亮的光芒。「哪間工廠會大半夜開工,都不用睡覺喔?」
  
  「就是說啊……」我很想認真回答問題,但微薄的專注力在穿著襯衫套裝的小君面前毫無作用,不自覺的用眼角餘光偷瞄認真觀察敵陣的小君大人。不知道是我眼花了還是光線太昏暗,總覺得小君的身材變好了……難道說先前誇讚小蔓妃子身材好的事讓女王君耿耿於懷?嘖嘖,她今天是有偷塞了水餃墊嗎?
  
  「你在看哪裡啊!」
  小君眉頭一緊,一腳往我臉上踩去 。
  嗚啊,痛死我了!都還沒開打就受重傷,這不太妙啊。頭暈目眩的我吃疼地摀著濕熱的鼻頭大喊。「流、流鼻血了!」
  
  「哼!」小君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你活該!」
  
  趕緊用手指抹掉鼻血,兩步作三步地趕上小君身後。與小君拌嘴時忘了壓低音量,若是引來其他人注意就慘了。此地不宜久留,先閃人再說。
  
  疑?小君又消失了?剛剛不是還在前面嗎?
  哎呀!我的媽呀,我怎麼又……
  幹……又跌倒了。
  
  趴在地上的我低頭一看,才發現絆倒我的不是石頭,而是小君拿在手上、刻意伸出來搞我的樹枝。詫異之餘,小君趕緊把我拉到她藏身的大石塊後,並且謹慎地摀住我的嘴巴,要我別發出任何聲音。
  
  花了兩秒平靜思緒,明白已經有人察覺到我和小君埋伏在附近,而且就在不遠處。我壓低身子,從邊緣石縫中偷偷觀察——對方是兩個男人,年約三十歲,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拿著改造手槍,神情疲憊地互相抱怨。
  
  「欸……那塊石頭仔後請像烏古怪。」
  「干係野狗?最近瘋狗就多耶捏。」
  「去看麥丟災啊。」
  「大欸,那嗯系瘋狗咧?」
  「你系咧驚三洨啊!系不系查埔啊,你秋請怕假欸喔?」
  
  兩名雜魚的對話在時間暫留下聽得非常清楚。除此之外,仔細分析現在的情況;只有一塊一點多公尺高的大石作為掩蔽物,四周盡是不足以讓人躲藏的樹林野地,假若冒然與雜魚兄弟發生衝突,在小君的左輪威能下他們勢必會死得非常淒慘……同時也無異於打草驚蛇,壞了整個行動計畫,讓何先生父女和薛鳳天身處險境。
  
  可是,我和小君又不是葛萊芬多的學生,沒有隱形斗篷可以咻一聲地忽然消失。不到一分鐘雜魚兄弟就要走到這裡來了,該怎麼辦呢?
  
  「我有辦法。」小君眨了下右眼,在我耳邊簡單述說了她的計畫。
  小君總是有辦法,就像我總是硬邦邦一樣。
  
  
  
—14—
  
   兩位賊頭賊腦的雜魚兄弟接近我們藏身的大石塊時,小君大方走了出去;任何男人在荒山野地中看到一位美少女從石頭後走出來,第一個反應一定是愣在原地。然後才會仔細思考眼前怎麼一回事;或者乾脆不思考,任由精蟲衝腦。
  
  前頭的雜魚老大吞了口口水,根據動作與自身經驗研判,他九成屬於後者。
  
  「啊……啊妳素誰?」
  
  小君低下頭,肩膀微微抽動,原來她也會啜泣啊。雖然知道小君只是在演戲,那舉動仍然讓我感到十分驚奇,比在王海勝的微積分課堂上看到驚奇四修人還要驚奇。只聽見小君又用柔弱的聲音垂憐說道:「我……我迷路了。」
  
  迷、迷你妹阿!我們是特地來這裡救人兼殺人,一兼二顧摸蛤仔兼洗褲……對不起對不起,一不小心太激動了,渾然忘了小君大人只是在扮豬吃老虎。
  
  「我和幾個朋友出來夜遊,結果……一不小心就迷了路。」小君假裝擦擦眼淚,配上那可憐到爆炸的聲調,實在太邪惡太犯規了。「兩位大哥可以幫幫我嗎?」
  
  「當然可以啊,只不過……」雜魚老大身後的雜魚小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眼前的小君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妳要怎麼報答偶們咧?」
  
  「我……我不知道。」
  
  「妳怎麼會不知道呢?」雜魚小弟往前走一步,妄想伸出他的鹹豬手;而小君藏在身後左輪手槍已經蓄勢待發,要是她忍不住轟下去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哩咖墊欸啦!」還好雜魚老大還想保留一絲細微的紳士形象,肖想小君可能會給他來點特別的殺必思,一巴掌就往雜魚小弟臉上搧去,打得他手電筒都落到地上。接著雜魚老他轉向小君說:「那小姐你住哪裡,偶等等開車送妳回去好了。」
  
  「真的嗎?」小君露出開心的笑容。「太好了。」
  「偶們可以在車上好好聊聊天啊,偶的車很大很寬敞,還四面採光喔……」
  
  「嗯,等會兒麻煩大哥送我到山麓下交流道附近的山坡就好了。」小君伸出右手食指,指著我們上來的方向。
  
  「那不遠啊,漂亮的小姐妳住那裡嗎?」 
  「不,我不住那。」
  「喔?為什麼要去那裡咧。」
  「因為……」眼前的妙齡少女忽然低頭不語,讓雜魚兄弟兩人一頭霧水。三秒後,手指沒有放下的小君大人用平靜詭譎的音調說——
  
  「我被埋在那裡。」
  
  深山野林、無名少女、陣陣陰風。
  
  知道小君故意嚇人的我都毛到皮皮挫了,更何況精蟲衝腦的雜魚兄弟。演技出色到毫無破綻可尋的驚悚發言立刻將雜魚兄弟完美石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笨蛋,你也愣住幹嘛!」小君透過千里眼小聲傳話。是是是,要不是小君提即時醒,我還真以為她是被埋在山坡下的超靈異少女。
  
  趁著雜魚兄弟的石化時間尚未結束,加上本人擁有被人忽略的資質,自然順利繞到兩位雜魚兄弟身後,在他們身上各放一條幾分鐘前邊和小君喇賽邊從潮濕的石頭底下找到的蜈蚣精,一想到蜈蚣精在衣服裡頭鑽動的可怕經驗,不由得抖了好幾下。
  
  深山野林、無名少女、陣陣陰風,再加上一條精緻奪目、頭好壯壯的蜈蚣大仙。不騙人,這套聊齋見鬼組合套餐堪稱極品,保證毛到掉光光。
  
  一如小君預料,理智喪失的雜魚兄弟邊跑邊叫邊脫衣服的滾下山去了。
  雜魚兄弟的叫聲漸漸消失,小君撥撥被風拂亂的頭髮。
  
  「我原本打算先殺了其中一人,然後威脅另一個人不許通風報信,直到確定沒有危險以及他沒有利用價值後,再把他殺了。」
  
  嗯,那的確是最安全、最正確的判斷,也最像一名殺手。
  
  「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不知不覺中,我也被你影響了。」 
  「這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啊。」
  
  「隨你的大頭狗啦!誰要嫁給你啊。」小君瞇起眼睛,想想後又笑了。「嗯……如果是你要嫁給我,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嗄?」我指著自己。「我嫁給妳?」
  「對呀,婚禮上我要穿燕尾服,然後你穿新娘禮服,很棒的點子吧!」
  「不、不太好吧!」
  
  「還有。」小君越說越得意,而我聽得入神。「你也別想打小蔓的主意,我已經決定要娶她了。如果你想和我們在一起,先想想你要穿什麼新娘服裝喔。」
  
  「又不是妳說了就算,也要聽聽小蔓的意願啊。」
  「好啊,如果是嫁給小君。」千里眼傳來小蔓的聲音。「我願意。」
  若小君的聲音是一許清風,小蔓的聲音就是一道暖流。  
  
  「好,如果妳和小蔓能一直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我就嫁給妳。而且,婚禮那天我肯定穿得比小蔓還要漂亮。」
  
  「來,打勾勾。」小君伸出小指。「免得你這個賴皮鬼反悔。」
  
  我勾住她的小指,在姆指上點了一下,就像兒時的遊戲,就像與一年前與小蔓的約定。小君笑得好開心,好像從來沒有那麼開心過一樣。 
  
  在小君的笑容中,有些事漸漸清晰了,屬於我們之間的那些小事。

  
  
—15—
  
  在山上用蜈蚣和鬼故事把雜魚兄弟嚇破膽後,接下來的隱匿潛行是意外的順利。當我與小君藏身在鐵皮工廠內的暗處時,比預定時間還要早了五、六分鐘。
  
  工廠內與逢甲禮堂差不多,大概再寬廣一點,中間是空曠的場地,堆滿代工鞋墊需要的貨品和機械動線。最裡頭隔有間獨立房間,看來處是理文件的主管室。一旁是連接到二樓的鐵梯子,儘管有一段距離,仍然可以聞到從鐵梯和牆縫中溢出的腥刺鐵鏽味,還有一種有些熟悉卻又無法明確辨識的味道,被藏在線香的煙燻味中。
  
  向上望去,二樓是一塊長條形,用來瞭望整座工廠動向的高處平台,也隔有一間密室,密室外有三名站岡的守衛;若狐狸哥提供的情報沒錯,何先生與薛可人就被軟禁在那裡,也是我與小君今晚的首要目的,是找到何先生父女並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
  
  除了二樓的三名守衛外,工廠內也有數十名人員來回走動,搬運貨物。雖然紙箱上打印著鴻圖鞋業的字樣,相信鞋墊撕成兩半,裡頭肯定藏著一包包的的毒品。
  
  站在二樓房間的三名守衛不苟言笑,非常專注在自己的職責上,與在山區遇到的雜魚兄弟是全然不同的傢伙。我與小君皆認為要正面潛入不太可能,於是繼續觀察現場,是否有其他可以利用的機會。
  
  此時外頭傳來一陣吵雜的喧嘩聲(工廠有一面的鐵門完全拉上的對外開放),一群人緩緩走進來,有個看似昏迷的男人被包圍在其中,兩手被兩旁的人挾持,頭上蓋著麻布袋,雙腿無力的垂在地上被人拖行,仔細一看麻布袋上還有大片的血跡。
  
  那群人把頭戴著麻布袋的男人拖到一旁的地下室入口,喀啦喀拉的關門,消失。現在才察覺那無法明確辨識的味道是從地下室裡傳來。
  
  小君聽不見那群人屠子的交頭接耳聲,而我清楚明白的知道那些夾雜著髒話、憤怒、不悅與扭曲情緒的意圖;被套上麻布袋的男人借了五十萬的高利貸,但仍然周轉不靈,連利息都付不出來。債主原想殺害貸款人的家人以詐取保險金,但在許多因素下失敗了,於是又找上貸款人,把一身惡氣都出在他身上。
  
  男人不是昏了,而是死了。
  
  十分鐘前,就在我和小君惡整雜魚兄弟的同一時間;山區的不遠處,那位可憐的男人承受不住群毆毒打,頭顱被打破,失血過多而死。
  
  人屠子把屍體拖進地下室,是為了要將男人身上能用的器官割取販賣,如果已經有熟悉的交易管道,新鮮健康的器官可以賣到不錯的價錢。
  
  原來是屍臭,難怪要燒香拜拜。
  
  暴力討債、器官販賣等犯罪早在王海勝準備好的情資中反覆看過了十幾二十次,唸得比微積分還要熟了;只不過,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沉住氣,要沉住氣。
  
  「阿司、小君,你們聽得到嗎?」無計可施之時,千里眼傳來小蔓的耳語,我下意識地摀起耳朵,身體往內縮去。
  
  「可以,很清楚。」
  「我和何先生連絡上了,他就在二樓的房間,你們的左上方。」
  「我們知道。」小君低聲回答。「可是守衛森嚴,找不到機會進去。」
  「何先生所在的房間正好有個對外的通風窗口,正好建築物的死角,他已經準備了一條繩子,你們可以從外頭順著繩子爬進去。」
  
  我向小蔓問道:「假若有對外的窗口,何先生和薛可人可以自行逃脫嗎?我和小君再從外頭的死角處掩護他們。」
  
  「恐怕沒辦法,何先生和薛可人被施打了讓肌肉疲軟的藥物,要維持意識清醒已經很不容易了。只能勉強行走,要有你們協助才有可能逃脫。」
  
  「了解,我和小君會想辦法溜進去,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們千萬小心。」
  我忍不住苦笑:「可以說點不老套的台詞嗎?」
  
  「我……不要現在開我玩笑啦……」
  「那什麼時候可以?」
  「小君說可以就可以。」
  
  「妳什麼時候這麼聽小君的話了?」與小蔓小聊兩句就忘我了,小君可是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下場是小蔓還沒回答,肚子就狠狠挨了小君一記紮實的手肘攻擊。
  
  「你說呢?」小君笑著問痛得彎下腰卻又不能發出聲音的我。
  「我說是……關我屁事……」
  「哼!知道就好。」
  
  「小君……阿司是不是有點被虐狂傾向?」小蔓的語氣聽起來似乎觀察得很有心得,上揚的語氣純粹出自基本禮貌。「老覺得阿司是故意找機會要妳揍他。」
  
  「不是有點。」小君萬分篤定。「是根本欠揍。」
  「回來後可以讓我試試看嗎?」
  「噢,那他肯定會興奮得睡不著,是不是呀小司子?」
  
  完蛋了,我真的沒救了,一想到平時溫柔的小蔓可能會像小君大人那樣強勢地欺負人,身為真男人的我竟然有些期待。不行不行!我得找個時間問問紙巾老爸有沒有認識專業的心理醫生,能好好根治小蔓口中的被虐狂傾向。
  
  順著小蔓的建議,溜到工廠外頭攀繩爬牆時我也是心不在焉,擺脫被虐狂形象這件事莫名其妙的占據了腦袋,陷入焦躁症狀的我滿腦子都是如何才能洗清小君、小蔓對我的刻板印象。我明明是一個非常NICE的男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為什麼我還是處男呢?為什麼在我頭上攀繩的小君是穿褲子而不是穿裙子呢?
  
  還有為什麼小蔓要迎合小君來欺負我呢?她明明知道真正的我是……
  
  「怎麼又是你,大騙子兼大變態。」
  
  鐵皮工廠的二樓密室,薛可人對著上半身才剛攀進屋子裡的我喊道。先我一步進來的小君站在一旁偷笑,一臉早知道薛可人會這麼說。唉,一想到剛剛在腦中晃過的奇怪想法,也許她們說得沒錯,我就是一個有被虐狂傾向的的變態騙子,悲慘。
  
  何先生走到薛可人身旁,要她壓低音量,他嚴肅的表情將我腦袋裡戲謔的想法一掃而空,讓我想起今晚是為了什麼而出現在這裡。
  
  「何先生,你們的身體……」
  「不要緊。」何先生握握他的手掌。「漸漸在恢復了。」
  「這裡沒有監視器嗎?」小君問。
  
  「有。」何先生眼神看向天花板的一角,是一台亮著紅燈的監視器。「不過你們的同伴也很不簡單,她已經癱瘓了監視器,用一段四十分鐘的畫面反覆播放,短時內不會有問題,我擔心的人是薛鳳天,妳知道那個人是誰。」
  
  「今晚與人屠子談判的滄海盟主,也是他為我們製造機會。」
  「他雖然還年輕,但也是現今滄海盟最重要的領導人,假若他在今晚死了,滄海盟將會失去控制,無論如何你們和狐狸狗必須保護他的安全。」
  
  「爸,你也是啊。」嘟著嘴的薛可人出聲為何先生辯解。「要不是你為了幫忙而向那些傢伙談判,薛鳳天也不會為了擔保你而主動出面。誰都知道薛鳳天把你看得比老爸還要重要,如果爸想要當滄海盟主,薛鳳天肯定會讓位的啊。若是你有什麼三長兩短 ……」說到一半,薛可人閉起嘴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烏鴉嘴。我都一把老骨頭了,要出事早出事了。」何先生揮揮手,對薛可人的話不以為意。「現在Neo和小君已經來了,放心交給他們吧。」
  
  「是嗎?」薛可人皺起眉頭,頗不放心地瞄了我一眼。也許是想起我曾經冒著追殺的危險揹著她跑跳好幾層的樓梯,眼神才慢慢軟化下來。
  
  喀拉一聲,我與小君立刻藏身到一排疊起來的貨櫃後,薛可人和何先生巧妙地擋住從門口望進來的視線。門外是剛才在樓下看到的三名守衛之一,可能是聽到裡頭有不尋常的聲音,特地開門查看。
  
  「嗯?薛鳳天與鯊魚談完了?」何先生不動聲色。
  「還沒,請何先生再稍待一會兒。」守衛說的客氣,眼神則掃視房間四周,還好那窗口被雜物擋住,繩子也被我迅速收起來了。「我要巡查一下。」
  
  何先生點點頭,移開腳步,讓守衛走進來,此舉讓我和小君有些驚慌的相視;若是在還沒確定薛鳳天與狐狸狗的狀況下被人發現可就不妙了。
  
  當守衛要踏過何先生身前時,何先生禮貌的問:「你叫什麼名字?」
  一句話,讓守衛停下了腳步。
  
  「別緊張,我只是想知道不尊重我的人的名字。」
  
  那名守衛瞬間流汗了,不知道該不該回答的他慌張得看像房間內的監視器。然後思考了一會兒他的身分與職責。
  
  他隨即退了出去,低頭對何先生道歉。
  
  「有菸嗎?」何先生問。
  「有有。」門外的守衛鬆了口氣,趕緊從口袋掏出一包菸,抽出一根遞給何先生,迅速地拿打火機為他點上。
  
  何先生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然後微擺挟著菸的食指和中指。
  
  「下一次進來時記得敲門,基本的尊重。」
  「知道了,何先生。」
  
  守衛恭敬地把門關上,我也鬆了口氣地望向小君,發現她竟然臉紅了,剛剛有發生什麼讓人臉紅心跳的事嗎?啊,小君肯定是想到那件事了;幾個月前的暑假,在很意外的意外下,我和小君差一點點就在家裡發生關係了。只是天兵小黃忽然亂入,要找我玩什麼天殺的鬼三國信長,那時的叩叩叩的敲門聲現在依然聽得清清楚楚。
  
  「你又亂想什麼了?」
  「跟妳想一樣的事。」
  「色狼。」
  「我是啊,什麼時後否認過了。」
  
  由於何先生和薛可人在場,我和小君沒有繼續鬥嘴下去。好在薛可人也沒注意到我和小君,只是用指責的口吻對何先生說:「爸?」
  
  「知道啦,大小姐。」何先生苦笑,把抽沒兩口的菸丟到地上踩熄。
  
  疼愛的女兒的父親,與要求父親戒菸的女兒;誰也看不出來感情要好的父女倆不久前還存在著難以言喻的陌生與仇恨。幫助何先生與薛可人重拾父女關係是我成為殺手後最自豪的一件事,更時常提醒著我作為殺手的初衷和被幹走的八百萬。
  
  
  
—16—
  
  「現在沒問題了。」我連接上千里眼,與負責後勤的小蔓取得聯繫。「何先生很誇獎妳耶,能遠端控制監視器也真不簡單。」
  
  「是啊。」小君忽然插話。「需要頭腦的地方對你來說都超不簡單。」
  「是何先生稱讚小蔓好嗎?我只是轉達而已。」
  「何先生說得很實在,可你卻說得一臉猥褻,一副想調戲小蔓的樣子。」
  「哪有啊!」猥、猥褻?連癡漢的形容詞都搬出來了?
  
  「你們倆就別逗我笑了,別忘了我可以看到你們的視線,還有阿司和小君一路上打打鬧鬧,我還有全部的影音紀錄,要是被冬姐看到她不吐血才怪。」
  
  「妳說什麼?」小君問。
  「別擔心,我不會讓冬姐知道就是了……」
  「不是……妳剛剛說要是冬姐看到她不吐血才怪。」
  
  「啊?」小蔓驚了一下。「我是這麼說嗎?」
  小蔓稍微停了幾秒,調出她剛才說話的紀錄,原音重現。
  
  「真的耶,我自己都沒發現。」
  「妳才和小司子住在一起沒多久,說話習慣也跟著隨便啦。」
  
  ——是嗎?被妳帶壞才是吧!
  
  「那、那也沒什麼不好嘛……」
  
  說得好,不愧是深得我心的小蔓同學。
  小君聳了聳肩,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要小蔓幫忙連接上狐狸狗的千里眼。
  
  「阿司、小君,其實我不是很清楚狐狸狗的情況……幾分鐘前只看到一灘血跡和叫聲,我就害怕的關掉了。狐狸狗說沒關係,他自己還應付得來,於是只和我保持簡單聯繫,要我等你們確保何先生的安全後再連絡他……」
  
  「狐狸狗前輩還安全嗎?」
  「還算安全……吧。他現在人在地下室裡,等待談判。」
  
  「看來還有一小段時間……小蔓,妳先把狐狸狗前輩之前發生的狀況用影像的方式傳給我和阿司,我們要了解他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好的,我馬上傳。」
  
  二十秒後,眼前閃過一陣白光,我和小君被帶到狐狸哥十五分鐘前的千里眼影像;與狐狸哥身處的情況相比,說我和小君是歡樂天堂组也不為過——
  
  偽裝身分的狐狸狗跟著一群人在外頭遊蕩,抽菸喝酒,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有個理著光頭的男人一時興起,拿出針頭施打毒品。沒多久神情恍惚,用老大哥的口氣要狐狸狗也打上一針,狐狸狗推辭不去,便順著眾人的意思翻起手臂,吃了一針毒品。
  
  隨即一台貨車從遠方駛來,身邊的人馬圍了過去。
  狐狸狗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時候拿出備用針頭,在自己的脖子上抽了三次的鮮血出來,用意要減低毒品對身體的傷害,並保持意識清晰。
  
  人屠子打開後車廂,拖出一位年約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手上的指甲已經被人拔光,一隻眼睛也被挖了出來,眼淚和膿血混成兩條可怕的紅線掛在臉上,不幸的是他還沒死。面對如此可怕的影像,腦子早已被毒品泡爛的他們不止只沒打算停下,還嘻笑般的討論要怎麼「整治」他才好玩。幾個年紀看似比我還小一兩歲的少年提議「把那男人的褲子脫掉,然後在他肛門上插放煙火用的沖天炮」。
  
  從沒看過如此可怕的羊群效應,地獄與此處到底有多接近。
  狐狸狗默默觀察現場,視線停留半開貨車後車箱,裡頭擺滿了各種用來綁架殺人的凶器工具;他走過去拿了一個套頭用的麻布袋。
  
  當狐狸狗把麻布袋套在那男人的頭上時,周圍人群像瘋狗般一擁而上,對垂死的男人拳打腳踢。一團混亂中,狐狸狗用腳跟往那男人額頭用力一蹬。
  
  男人抖幾下後便斷氣了。
  
  其他人發現狐狸狗把男人殺了,紛紛用責怪的眼神看著他,彷彿狐狸狗剝奪了他們應有的樂趣。不過沒有人膽敢與狐狸狗四目對視兩秒以上,千里眼是由狐狸狗的視點來觀察眼前一切,無法得知狐狸狗殺氣騰騰的眼神有多可怕。第一次參與狐狸狗的行動時就已經有種感覺,他的冷靜是來自於非比尋常的情緒壓抑,我不明白為什麼,就像他從來不說為什麼他諱名狐狸狗的原因。
  
  在眾人的情緒平息後,他們便拖著中年男人的屍體往工廠走去;陰錯陽差下,狐狸狗沒有發現躲在暗處觀察的我們,而我們也沒發現偽裝身分的狐狸狗。接著他跟著人群進入了腐臭的地下室。
  
  下了樓梯,立刻被陰暗詭譎的氣氛包圍,第一個看到的是一個與人等身大的關公神像,共供奉在放滿線香、祭品的神壇上。
  
  而桌上的祭品,竟然是毒磚、金塊、還有風乾的內臟標本。
  狐狸狗往神像一看,發現那關公像赤面獠牙,活像兇惡的閻羅王。原是代表忠肝義膽、義薄雲天的關聖帝君,在邪教聚集地成了神不神、鬼不鬼的可怕像徵,要是被管理學老教授看到,不知道身為關公控的他會做何感想。
  
  再往裡頭走去,他們把中年男人的屍體放在一個長桌上,並脫光他的衣服。接下來的情況……也難怪小蔓會害怕得看不下去。
  
  如果把圍著長桌的那些人當成是「醫學院的高材生,為了學習人體解剖上的知識而前來觀摩練習,以便往後有能力為病人動手術」也就算了。但並非如此,他們只是一群因過量吸毒而神志恍惚的傢伙。
  
  搞不好那些人連自己被其他幫派和三丁歸類為「人屠子」也不知道;鯊魚老大供給他們錢花用、供給他們女人玩樂,要他們販毒就販毒,要他們殺人就殺人,說不定鯊魚要他們去吃屎,他們還會吃啊、吃啊、吃得好開心啊。
  
  心臟、肝臟、腎臟、能用能賣的器官一個個血淋淋地被挖了出來。在場人都瞪大眼睛,緊張地猛吞口水。除了動刀的「主治醫師」外,其他人七手八腳地拿來保鮮的冷凍罐將能賣得好價錢的臟器封箱裝好,讓人想到黃昏市場拿著殺豬刀的豬肉販子。
  
  看似瘋狂混亂的他們,實際上對宰殺屍體已經很有經驗——被掏空的男人屍體還冒著熱氣,主治醫師招招手,一旁遞來好幾包的毒磚白粉,熟練塞入屍體 ,一針一線細心縫上。最後再貼上人工皮膚,放入冰櫃,封蓋鎖上。
  
  一般人根本無法發現那不只是屍體,而是通往地獄的門票。
  
  
  十五分鐘錄像結束,換到狐狸狗當下的情況;和一群男人蹲在角落抽著菸,看著幾個人無意義的傻笑、發抖,被沒有意義的呢喃囈語包圍。盡頭那面牆嵌著二十具冰櫃,冰櫃牆旁有一處暗門被打開了。門內走出一個男人。
  
  「他就是鯊魚。」狐狸狗說。大嘴鯊原來是一個理著光頭、上身赤裸的傢伙。上半身繡著一條鳳紋刺青。
  
  不到三秒,轉眼就關上的門縫裡,狐狸狗看到了暗門裡頭用鎖鍊綁著幾個神志不清、衣衫不整的女孩子,被關在狗籠裡頭。別說我和小蔓就連小君也沒親眼見過如此罄竹難書的犯罪集團;販售毒品、販售器官、販售未成年少女,人屠子樣樣不少。
  
  「都上去吧。」大嘴鯊用手指抹抹鼻孔旁的白粉。「我們的『鳳哥』大駕光臨了。」 他特別強調鳳哥兩個字。
  
  回到工廠一樓,通往外頭的鐵門已被拉了下來,只剩吊在天花板上的幾盞昏黃燈光。右半邊的燈泡忽明忽滅、閃爍刺眼。廣場安靜得可怕,周圍大約有三十幾名人屠子的人馬包圍著中間的兩個人,薛鳳天和大嘴鯊。
  
  薛鳳天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無袖上衣,從與薛鳳天的幾次見面,發現他的右手都戴著一只黑色的皮手套。我不知道那只黑色的皮手套有什麼用意,也許只是象徵黑手黨的意思……怎麼可能,這裡是台灣,又不是義大利,黑什麼手什麼黨啊。
  
  狐狸狗在包圍的人群中找到了一個位置,默默觀察。
  
  「 鳳哥,你終於來了。」大嘴鯊咧嘴一笑,難怪他叫大嘴鯊,嘴巴大的嚇人。不過除了嘴巴大了點,大嘴鯊長不算難看。
  
  「人呢?」被人群包圍的薛鳳天毫不畏懼。
  「等我們把事情談完了,你自然會見到何先生。」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幹什麼?沒幹什麼啊。我們不就是要狠、要兇嗎?要不是吃了別人,就是被別人吃了嗎?這些都是你教我的生存之道啊,鳳哥。」
  
  從幾句開頭就能清楚明白,薛鳳天和大嘴鯊不單只是舊識,還存在著外人無法理解的種種過去;我說的外人,是指薛鳳天和大嘴鯊以外的人。
  
  他們倆對視著,沉默著。
  
  一分鐘過去,薛鳳天獰著嚴肅的表情,點頭,用近乎發狠的語氣對大嘴鯊說:「你要和我談,行啊,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我就崇拜你直接了當的性格,鳳哥。」大嘴鯊往前走了一步,薛鳳天已經夠高夠壯了,但身形偏瘦的大嘴鯊比他更高一個個頭,目測鯊魚的身高至少一百九。那兩人面對面,距離不到三十公分。「我要你的位置,我要整個滄海盟,我要你喊我一聲老大——」鯊魚說的下一句話,讓我和小君愣了一下。
  
  「就像你喊王子津那臭俗辣為老大一樣。」
  「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
  
  薛鳳天噘了一口痰,吐到大嘴鯊的臉上。
  在場三十幾個人,沒人敢動。
  
  「你是什麼東西啊?」薛鳳天用力推了鯊魚一下,還伺四周後再惡言挑釁。這哪裡是和人屠子談判,根本就要打起來了。「找了一群老鼠垃圾聚在糞坑理,專門欺負女人窮人還自以為了不起啊?你想當滄海盟的頭子?你有那個屁股嗎?來啊!我薛鳳天就站在這裡,有種就來幹我啊。」
  
  儘管薛鳳天被對方重重包圍,倘若情況一有不對,三十幾個人一擁而上,薛鳳天必死無疑。但他看似早已習慣了這種江湖場面,絲毫不懼。反倒是對方人人面露狐疑之色,看向因憤怒而發抖的大嘴鯊;人屠子的眼神裡渴望著眼前兩人大打出手,無論是誰都好,腦袋被毒品腐蝕的他們已經忍受不了狂熱的衝動。
  
  一個拿著鐵棒的男人從人群竄了出來,一棒就是往薛鳳天的後腦杓揮去;只見薛鳳天上身一側,閃過偷襲,下半身順勢做出我熟悉不過的動作,迴旋踢。
  
  只是比我更高、更硬、更生猛。
  
  聽聲音就知道,薛鳳天的腳跟粉碎了那男人的下巴,往旁滾了兩圈的他當場昏厥不醒,滿地都是沾血的牙齒碎片。
  
  差點忘了,薛鳳天除了滄海盟主的身分外,人稱「鳳凰腳」。
  
  倘若三十幾個人一擁而上,薛鳳天必死無疑,但前頭十個人肯定會被薛鳳天踢得面目全非,眼前的豬頭作了最好示範。羊群效應又在此時發揮作,換做一句是因也是果的解釋;當沒人敢挺身出頭時,就沒有人敢挺身出頭,誰也不想當的肉墊砲灰。
  
  「不要逼我殺你!」鯊魚大喊著,拿槍指著薛鳳天。果然還是出現了,西方傳來的邪惡,下等人的武器,小君的最愛。
  
  「你不會的。」薛鳳天露出極度輕蔑的笑容。「因為你沒種。」

  
  
—17—

  鯊魚開槍。
  薛鳳天的左大腿中彈跪地。
  薛鳳天因為疼痛而流汗,因為得意而大笑。
  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他真的沒種。
  
  「你為什麼要拋棄我?」意外的發言,更意外的是……大嘴鯊激動的流淚了,哭得像五歲小孩一樣,吸鼻濞的黏膩聲和他高大的身形一點都搭不上。
  
  「有誰可以解釋一下?」完全傻眼的小君。
  
  根據「拋棄」這個字眼和往後幾句近乎告白的經典台詞,充分表達了幫派社會中沙文主義下被隱瞞歧視的同性情感;曾於星巴克打混一年多的我非常確定大嘴鯊是個基友。不過別說無辜的薛鳳天,也許連大嘴鯊也不知道自己的性別取向。
  
  「我只後悔那天沒把你這該死的叛徒殺了。」薛鳳天喘氣說。
  
  「你說我是叛徒?」誰都看得出來鯊魚拿槍的手正在發抖。「我跟了你幾年?為你幹了多少架?挨了多少刀?甚至你只說句我馬子不錯,我二話不說就把她讓給你上,只因為你是我最尊敬的男人,我對你一點要求都沒有,只要你把我當成是兄弟……
  
  「但是,你竟然認『精子王』為老大?那個內褲被馬桶沖掉也不敢吭一聲的臭俗辣,你叫他老大?我忘不了,最尊敬的你竟然要我對精子王下跪道歉。」
  
  「你為什麼要羞辱我,我寧可你一刀砍死我。難道就因為他是鐵竹幫主的兒子?你就要討好他、捧他懶趴、叫他一聲老大?」
  
  「你可是天大地大的薛鳳天,怎能屈就他人之下,還是人人喊打的小孬種。你要我們這幫跟你的兄弟如何嚥下這口氣?你也不稍微想一想,你說我沒種?我連薛滄海都敢殺了,會不敢殺你嗎?如果沒有我,你能當上滄海盟主嗎?你說過,你從來不怕外頭如何險惡,只怕最信任的兄弟在背後捅刀……」
  
  大嘴鯊歇斯底里地對薛鳳天大吼——
  
  「你知不知道我背上的傷口,現在還在流血啊!」
  
  當大嘴鯊把紙巾的過去搬出來後,小君也大概明白了來龍去脈;紙巾曾經是被大嘴鯊霸凌的可憐阿宅,在某種因素下與薛鳳天結成了好友,而讓崇拜薛鳳天的大嘴鯊深感背叛,
衍生諸多事結,甚至讓滄海盟差點崩潰瓦解(大嘴鯊說他殺了當時的滄海盟主,薛滄海)、以及催生人屠子的主因之一。那些正是我曾經聽聞卻又不明不白,屬於紙巾過往的秘密,而那些秘密,又和他念念不忘的初戀女教師有什麼關係嗎?
  
  「等等,如果當年是大嘴鯊殺了薛滄海……」在得知人屠子與滄海盟有所關聯後,自然對滄海盟的過去做了一點功課;大約三年前,我還傻呼呼地在高中被女朋友戴綠帽子那時候,薛滄海遭人暗殺,南台灣的幫派地盤鬧得腥風血雨,那段時間因械鬥圍堵死了不下三百人,暗殺薛滄海的殺手反到沒什麼人特別留意……教祖級別的薛滄海遭人蓄意殺害,別說殺人兇手沒被連珠九族,追殺通緝:「為什麼他還能活到現在。」
  
  「兇手並不是三丁殺手,而且是一起完美犯罪。沒有留下絲毫線索和破綻,讓人無從找起;三年前正好是零銷聲匿跡的時候,雖然沒有證據,但三丁裡的前輩大多認為是零下的手,其動機目的也相當符合他的行為作風……刺殺集團領導者。」
  
  小君不只解答了疑惑,還更進一步申論解釋:「不過鯊魚承認是自己動手……九成是真的。若薛滄海非他所殺,鯊魚根本沒有頂罪的必要,此舉對他沒有好處。現在鯊魚情緒失控,加上他又不是普通的『在乎』薛鳳天,才會想藉由坦白這件事來加深薛鳳天對他的重視感,無論是喜愛是憎恨。」
  
  我和小君都不認識薛滄海,所以才能客觀冷靜地思考此事。但薛鳳天是薛滄海的唯一的孫子;顫抖的他露出暴怒、懊悔、咬牙切齒的猙獰神情,狠狠瞪著大嘴鯊。
  
  一顆子彈貫穿大腿的傷痛,遠遠比不上幾句殘酷的真相。
  
  忽然有種感覺,大嘴鯊會成為人屠子的角頭,賭上生命危險與兩大幫派對立,並非想牟取普通人幾輩子也賺不到的暴利,也不是想出人頭地、自立為王……
  
  而是為了一睹薛鳳天此時的表情。
  
  大嘴鯊留薛鳳天一命,並非沒種不敢殺他,只是想和他多說點話。殺人犯罪、亡命天涯,他的一切都是為了薛鳳天;在看到薛鳳天為他露出懊悔表情後,大嘴鯊已經爽到沒地方可以歪了。本來以為由愛生恨、愛恨交織這種俗濫劇情只會在民視的八點檔輪班出場,沒想到成天打打殺殺的幫派也很感情豐富。
  
  會不會殉情我不確定,但大嘴鯊肯定會一槍打爆薛鳳天的腦袋。
  得不到手就毀掉,典型的情殺案例。
  
  所以嘛,咱先知先覺的殺手狐狸哥早做好準備啦;偽裝成雜魚的狐狸哥已經夠讓人驚訝,三秒變回西裝帥哥的本領更是讓我和小君目瞪口呆,連髮型瞬間都抓好。現在的情況是,薛鳳天被大嘴鯊拿槍威脅——
  
  狐狸哥出現在薛鳳天身旁,持槍反指大嘴鯊。
  
  我想狐狸狗換回原先的殺手裝扮並非只是為了耍帥,而是要告訴其他人他是「兩個月來專門暗殺人屠子的殺手狐狸狗」,以達到嚇阻敵人的目的。要不被人以為他只是想出頭的尋常雜魚,兩三下就被亂槍打死啦。
  
  「別衝動,你很清楚我是誰。」狐狸狗冷靜的用語言和槍口威脅大嘴鯊。「你不怕死,但你怕在死之前沒能殺了薛鳳天。」
  
  「鯊魚哥和鳳哥兩人好好地在談天敘舊,感人得我都快哭了,你何必出來搗亂呢?」剛才在地下室動手術的「主治醫師」脫下帽子和口罩,露出雜亂醒目的一頭鬈髮,拿槍指著狐狸狗。「……狐狸狗前輩。」
  
  前輩?這麼說那鬈髮男是三丁的叛逃殺手?
  
  「小君……」疑,小君呢?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何先生、薛可人三人,薛可人則一臉「我怎麼還窩在這」的表情。接著小君的聲音從千里眼傳出:「他名號烏鴉,是纏人的傢伙。」
  
  小君出現在烏鴉身後,毫無疑問地掏出左輪。
  
  哇靠!大嘴鯊、狐狸狗、叫烏鴉的鬈髮男、加上忽然現身小君。二十秒不到就跑出四把槍在對侍了,有沒有這麼刺激啊!
  
  「看到妳真是太好了,能被妳用槍指著是我榮幸。」你、你有病啊!被小君拿槍威脅竟然還一臉很爽的樣子!那可是我的小君大人!
  
  「我沒空和你瞎扯,你不想殺狐狸狗前輩,我也不想殺你。」在被眾多男人包圍的情況下,小君的氣勢一點也不遜色。「薛鳳天和鯊魚對零的計畫而言一點影響也沒有,你沒必要為他們死。」
  
  「哦?原來妳知道我的計畫啊?」
  
  第五把槍,拎著雜魚臉皮的林森出現在小君身後。
  天殺的王八蛋,你在開什麼狗屁玩笑?
  
  
  
—18—  
  
  太有趣了,想殺人的人不是殺手,身為殺手卻不想殺人。
  你們幾個都被李政司的天真愚蠢給帶壞了嗎?
  
  千里迢迢的來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不就是為了把這幫垃圾全宰了?人屠子?滄海盟?還是鐵竹幫?有什麼不一樣嗎?還不都是為非作歹的一群垃圾。
  
  要不要……
  讓我幫幫你們呢?
  
  圈圓渲染開了,水滴般纖細無瑕。
  被暫留的時間,只有我與林森迴盪其中的黑白世界。
  一輪緩慢呼吸後,那份激動如洪水灌頂,瞬間淹沒。
  記著,不要被虛假的言語嘲諷。
  勿忘,不能隨情緒的軌跡遊蕩。
  
  在意識的洪流中緩緩沉沒,數以千計的片段化作氣泡向天空漂浮。
  抬起頭,在指縫中直視在水面上蒸發的耀眼陽光。
  然後脫胎換骨。
  
  野台山,四點二十九分,鞋墊工廠,三十七人。
  人屠子的大本營,十四秒。
  
  林森,小君,烏鴉,狐狸狗,鯊魚,薛鳳天。
  興奮與恐懼,生與死,殺手與槍,血與彈殼。
  
  夜晚伴隨著兩公里外的野狗聲,因為飢腸轆轆,因為找不到食物,因為聞到從屍櫃溢出的腐臭與祭鬼伺神的腥香。
  
  沒有預兆,沒有等待回答,林森對身前一公尺六十七公分的小君開槍。
  
  雖然很接近,但那不是小君的身高,而是槍火扣發的距離;速度X距離,約是零點零零零三一五秒;再縮短一點點,就是我與他開槍的時間差距。
  
  有點短,但可以接受。
  
  德國手槍的子彈順著我的意識旋轉而出,在小君身後側中零的子彈——鏗噹,零的子彈以近乎不可能的軌跡飛了回去,在他左腳旁的地板留下彈孔。
  
  比練習還順利,大成功啊。
  
  與狐狸狗水塔槍戰的經驗後,我花了許多時間與小君練習如何掌握用子彈撞擊子彈;那不單單是一種防禦方式,甚至可說是專屬於時間暫留者的技術。雖然未臻巧奪天工,但也算練得得心應手。
  
  看著握在手中的手槍,槍柄上還有衝出房間後打昏守衛所留下的血跡。
  靠你了,可別忘我失望。
  
  林森看到我與子彈,目光直穿過來,頭也不轉地再對小君連開三槍;同時我由二樓鐵欄杆上一躍而下,於空中落下時再開三槍,為小君擋下三發子彈。除了明白時間暫留的人以外,紛紛對我和林森的槍彈往來給嚇得瞠目結舌。
  
  單腳落地,順勢往前做了一個大滾翻,嚇傻的人群往兩旁閃開。
  
  接著我一面對零開槍,一面往前衝去;我知道正面的子彈不可能對他造成傷害,也沒打算與他近身搏鬥,只是想讓他知難而退,離小君越遠越好。
  
  野狗被槍聲嚇得閉嘴了。
  
  林森從容地退到一旁,與我和小君的所在位置保持安全距離。身後的小君有懷著殺氣,但更多的是恐懼;小君忍不住抓著我的衣角,此舉引來烏鴉怪異的視線和他的槍口,那表情我曾在系草的臉上看過,他八成和小君在聖誕節約會的男人。
  
  舒服,但還是有些不爽。
  好像不說就會呼吸困難一樣,雖然現在的我不怎麼需要呼吸。
  
  「離我的女人遠一點,你這懶毛長頭上的渾蛋!」
  
  什麼嘛,最驚訝的人不是烏鴉,反而是小君;臉色微紅的她看起來就一附「我怎麼可能會說這種話」的表情,當然嘴角還藏著一些些開心,欲笑又止。
  
  只要活著,什麼都有可能。
  
  我一手摟住小君,往她嘴上湊去,強吻美女的吸睛度可是高到不行啊。
  既然我從不打算大開殺戒,只好閃死他們了。在與小君接吻的同時,沒人注意到我已經拉開閃光彈的保險栓,往上空擲去——   
  
  
  
  相信我,被閃瞎的你們什麼都看不到啦!
  
  
  
—19—

  白光刺眼,驚呼聲此起彼落。
  
  此時千里眼充分發揮了它為什麼會夭壽貴到爆炸的作用;經過特殊處理的鏡片過濾了閃光彈的致盲效果,讓我和小君、狐狸狗三人能在陣陣哀號聲中掌握混亂的現場——說穿了,我沒有在此與零了斷的打算,閃完人的下一步,依舊是閃人。
  
  狐狸狗揹起中彈受傷的薛鳳天,我和小君也接應到由二樓逃出的何先生和薛可人,相互掩護著,移動到工廠外的安全處。
  
  我們的出現與出奇不意的超強閃光打亂了人屠子的內外防線,搶到不可多得的黃金時間,讓在外頭埋伏多時的滄海盟人馬趁勢強攻。
  
  零與烏鴉在我放出閃光彈後轉眼消失,是意料中的結果。就算零知道我會放出閃光彈,由於六感提升的緣故,閉上眼睛也無法減輕穿透性極強的激烈光芒,除非放棄短短數秒的視覺——絕對不可能,因為我肯定可以在數秒內殺了完全看不到我的他,同為時間暫留者的林森比誰都要清楚這一點。
  
  我、小君、狐狸狗、薛鳳天、薛可人、何先生六人站在野台山高處看著人屠子與滄海盟的廝殺械鬥……三十分鐘前小君嚇得屁滾尿流的雜魚兄弟也混在其中,想開車載走小君的雜魚老大手腕被開山刀砍斷,往工廠外逃跑時又背中數刀,倒地不起。
  
  混亂的人群中,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雜魚小弟一手拖著老大的屍體,一手胡亂揮舞手上染血的球棒,一步拖著一步地往工廠外逃去。
  
  「他們……」小君。
  「希望他們可以。」我說。
  
  然而希望,總是距離事實非常遙遠。
  工廠外的野地,三個滄海盟份子把雜魚小弟亂刀砍死了。
  
  望着一具具倒地的屍體與殺紅了眼的男人們,我真的分不出誰是人屠子,誰又是滄海盟。是啊……他們有什麼不一樣嗎?如果身為領袖的薛鳳天也要求滄海盟姦淫擄掠無所不為,那些對幫派老大唯命是從的地方角頭們也願意得很吧?
  
  我不禁望向神情漠然的薛鳳天。
  
  在薛鳳天的指示下,數百名滄海盟兄弟只是在工廠外與人屠子的殘黨周旋鬥毆,慢慢將他們趕殺到工廠裡頭,並沒有大舉攻入的意圖。只是當人屠子以工廠作為守備據點、整備好陣形和槍械後,形勢漸漸逆轉,滄海盟的死傷也越來越多。
  
  時間緩緩過去,人屠子鞏固了工廠防線,殘餘的滄海盟已經沒有攻入的可能。等天一亮,警方出現就萬事俱灰了;滄海盟為了殲滅人屠子而元氣大傷不提,就算人屠子被警方查破,早已與地方警局勾結的人屠子要員自然能安全脫身,等過得一年半載,風聲過去後又能在他處另起爐灶,唉,怎麼辦呢?
  
  「撤退。」與部下通話的薛鳳天指示。「各自找地方藏好。」
  一接著一個,一群接著一群,滄海盟退出了工廠周遭。
  天色漸白,狐狸狗對薛鳳天微微點頭。
  
  忽然天搖地動,工廠像是火山爆發般被炸得粉碎。
  
  散落的鋼筋鐵條被轟炸產生的焚天強風刮上幾十公尺高;震驚百里的撼動讓野台山上近千隻的鳥兒從森林中飛竄逃命,百鳥齊飛的壯觀情景,難以言喻。
  
  原來如此!狐狸哥偽裝身分潛入工廠地下室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安置炸藥;被縫入屍體的毒磚早被狐狸哥動了手腳,由於他動手時眼神一直專注別處,就算用了千里眼也難以察覺。不僅如此,眼前的猛烈爆炸比我所看過的任何爆炸還要強大了百 倍不止,爆炸那一瞬間我還以為地震了。
  
  王海勝說得沒錯,雖然狐狸哥只大了我十歲不到,但他身為殺手的實力早列為一流之輩,與當年的老爸也相比毫不遜色,難怪零會如此器重他。
  
  只是為什麼狐狸哥眉頭深鎖,一臉詫異呢?
  
  「狐狸狗前輩,你怎麼了?」不對勁,小君也看出來了。
  「我是動了手腳,不過是讓人昏迷癱瘓的毒氣彈。況且……」狐狸狗壓著額頭,臉色有些發白。「我做不出『磚頭』。」
  
  「我不懂,磚頭?你的意思是……」一頭霧水的我。
  
  「在與零共事的幾年,我向他學習製作炸彈的技術,其中最實用的是體積小,不易發現的『白金米』。我唯一沒有學到的炸彈就是『磚頭』,一塊磚頭大小的炸藥。過去零強調了不只一次;『磚頭是世上最強悍的男人,就連疤也遠遠比不上,他一拳就能粉碎一棟大樓』。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個誇張比喻……」
  
  「為屍體手術的那個人。」小君提醒。「是烏鴉。」
  「若是如此……」狐狸狗抬起頭,望向被曙光穿透的朝霧。「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零也會炸了人屠子的大本營。」
  
  「 無聊,還以為你在苦惱什麼。」我大力往狐狸狗背上拍一下,要他打起精神。「他可是世界上最不要臉的傢伙,擺明就喜歡和我們玩追趕跑碰跳,像愛搶玩具的小鬼。要不是我們打定主幹掉人屠子,再過一百年他也不會對那些傢伙怎麼樣啦!」
  
  「雖然平常小司子專門說廢話,不過今天例外。」小君大人先打臉再給糖,真是謝主隆恩啊。「我同意他的說法,零是因為我們才出手。」
  
  「我也同意。」何先生附和。「無論如何,結果對我們並不壞。」
  狐狸狗這才抬起頭,釋懷了些。
  
  「我覺得啊,最該擔心的是何先生的寶貝女兒被嚇著了沒有。」我一邊說,一邊找著薛可人在哪,很快的發現她和受傷的薛鳳天蹲在一棵樹木旁,於是我故意走過去大喊:「喂!薛大小姐妳沒事吧——啊啊啊!」
  
  小君捏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到一旁的草叢邊,又怎麼啦?
  「長眼一點好嗎?」小君瞇著眼,小小聲地提醒。「過去打擾他們做啥?」
  
  經小君一說,才想起薛鳳天和薛可人在聖誕節時的互動就有些曖昧情愫;只見薛可人從拿出包紮用的繃帶,小心翼翼地為薛鳳天中彈的大腿包紮。由於滄海盟的死傷不在少數,薛鳳天在工廠爆炸後始終不發一語,愣愣地望著遠方。
  
  呃,個人對薛大小姐的戀愛對象是沒什麼意見啦,不過一個是何先生的女兒,一個是何先生的姪子,是表親耶!這這這、這真的沒關係嗎?現在不是提倡什麼健康寶寶優生學嗎?要是不小心生出了個腦殘寶寶怎麼辦?何先生一定會很苦惱啊!
  
  「可人生的寶寶肯定不會比你還腦殘。」
  「妳、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什麼我怎麼會不知道?」
  
  「嗯,也是啦。」我認真地點頭同意,才發現方向不太對。等等,這不是我在想什麼的問題,而是小學生都知道的基本常識之生活與倫理。「不是啦!小君!薛可人和薛鳳天是表親關係,不行啦!」
  
  「為什麼不行,你問題很多耶!」
  
  面對小君的蠻橫態度,我不打算也沒辦法說服她,只好看向一旁的何先生,希望能徵求他的同意與理解。只是小君立刻把我的頭扳回來,用鼻息嘆了一口氣。「若是可人和薛鳳天的交往會發生問題,何先生會坐視不管嗎?你仔細想一想,以何先生在滄海盟的實力與人脈,就算他被滄海盟的兄弟出賣了,有可能淪落到一無所有的下場嗎?何先生曾經是薛滄海最鍾愛的兒子,為何會被逐出滄海盟?」
  
  有很多種可能,但事實只有一個。
  
  「薛滄海共有四個老婆,薛鳳天是長子的長孫。何先生和薛鳳天的父親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小君低聲。「然而事實是,何先生是薛滄海最愛的小老婆與其他男人的私生子,何先生和薛家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
  
  「原來如此,所以何先生才會……」
  「若何先生不是私生子,他一定是滄海盟的盟主。」小君笑著搖搖頭。「不過以現在薛鳳天把何先生當成父親般的敬重來看,也沒什麼差別。」
  
  在我與小君抬槓時,薛鳳天忍著腳痛走過來。看到他時我忽然緊張了一下,原以為在滄海盟主面前的形象是個實力超群的德國打老虎。只是他和薛可人交往,肯定會知道我那些見不得人的糗事。可惡啊,我又不故意的。
  
  沒,薛鳳天直接略過我,直往距離我身後不遠的狐狸狗和何先生。  
  薛鳳天一臉嚴肅。「有件事我必須知道。」
  「你想知道刺殺薛滄海的兇手是不是鯊魚。」狐狸狗。
  
  薛鳳天沒有回答。
  
  「就算是鯊魚下的手,也一定是受到其他人的指使。」
  「是你們殺手頭子說的那傢伙,林森?」
  
  「我不確定,薛滄海的事件沒有留下線索,若是鯊魚還活著,多少能問出一些蛛絲馬跡。你也看到了,我不認為爆炸後的工廠有人倖存。」狐狸狗看了一下何先生。「至少,現在已經有了個調查的方向,要找出幕後主使者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拜託你了,報酬好談。」
  「不必了,我已經在何先生那拿了不少。」狐狸狗笑了笑。「也是該還何先生的人情的時候,這幾年承蒙他照顧了。」
  
  「若想還我人情。」何先生提議。「去滄海盟做事吧。」
  「查出兇手後,我會考慮。」
  
  後續狐狸狗簡單示意,退出與薛家叔姪的談話。我的思緒停留在狐狸狗說的那句話「我不認為爆炸後的工廠有人倖存」;零與烏鴉逃走了,工廠除了大嘴鯊與人屠子,還有被囚禁在地下室,當成貨品販售買賣的未成年少女。相信狐狸狗也是察覺到這一點,才會使用昏迷彈來作作後手段,沒想到發生了意外。我們救了何先生與薛可人,卻還是對無辜的她們無能為力。
  
  「那不是你的錯。」我試著安慰狐狸狗,儘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死了也好。」狐狸狗背著我喃喃自語,原想搭上狐狸哥的肩膀,但始終提不起勇氣,凝重的悲傷讓人不敢靠近。「……也好。」
  
  「爸!」一轉頭,就見到薛可人拉著何先生。「我要去小君家,好嘛!」
  何先生拿不定主意,看向一旁被手下關切包圍的薛鳳天。
  薛可人揚聲問:「好嘛!薛——哥——哥!」
  
  「妳高興就好。」神色有些尷尬的薛鳳天別過頭。
  「給妳添麻煩了。」何先生壓著薛可人的頭髮,向小君問。
  「不會。」小君回答,有樣學樣的揚聲問:「好嘛!李——哥——哥!」
  
  問啥毛啊!我能說不好嗎?不過話說回來,小君是不愧是小黃的老妹,興致一來就喜歡胡亂玩笑一番,紅著臉的薛可人追趕小君的樣子難得有趣。
  
  我退到旁邊,鬆口氣後坐在樹下,告訴一直默默等候的她。
  
  「小蔓,我們要回家了。」
  
  
  
 —20—   
    
  可人和小君的關係一直保持不錯。只是人屠子之事才剛落幕,許多疑點尚未澄清時,可人會要求來小君家(也就是我家)確實讓人困惑……而可人在關上小君的房門後,很快就告訴我們真正的原因,關於她的煩惱。
  
  她懷孕了。
  
  「何先生知道嗎?」我和小君異口同聲。
  可人搖搖頭,懷孕的事薛鳳天和何先生都不知情。
  心煩意亂的可人表示只想的到小君可以訴說,而我只是順便。
  
  「妳的打算呢?」小君。
  「我想生下來。」可人激動了一會兒,而後又嘆了口氣,隨即解釋。「只是薛鳳天不想要小孩,他覺得生孩子應該要等到結婚以後……現在的滄海盟需要大力整頓,他目前沒心思考慮結婚的事……」
  
  「我打個岔。」我摸著下巴的幾根鬍渣。「不是反對妳與薛鳳天,不過他才出獄沒幾月嗎?現在就有孩子也太……太快了吧?」
  
  「薛鳳天是我的兒時玩伴,雖然差了七歲,但私下交往很久了……在爸爸還沒出獄時,薛鳳天也盡力照顧了我和媽媽……後來爸爸出獄,不只媽媽走了,薛鳳天在和爸爸連絡後沒多久也坐牢了。一個人在外國念書的我才對爸爸很不諒解……」可人苦笑,自嘲說著。「想到去年騙你們的教授說我懷孕了,沒想到還真的懷上孩子了。」
  
  「還有啊……」
  「嗯?」
  「恭喜妳當媽媽了,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叫什麼名字?」
  
  「我希望是男孩子。」可人笑了,是我第一次遇見她時絕對不可能看到的笑容。可人輕輕撫摸著小腹。「我還沒想到要給他起什麼名,但他一定姓何。」
  「要我幫妳想嗎?」
  
  「可人不要!」小君在旁邊大力搖頭。「妳一定會後悔!」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小君有跟我說,那個用奇怪眼神看我的小女生就是草泥妹吧!你很壞耶!幹嘛那樣幫別人亂取外號。」可人笑了一會兒才又說。「關於小孩的名字,我想讓爸爸來決定。」
  
  「就是說。」小君用食指威脅我。「你可別亂出餿主意。」
  「別說我了。反倒是你們兩個,在一起那麼久了,什麼時候要結婚?」
  
  「看他有沒有心囉。」挑眉的小君暗示新娘禮服,嚇一跳的我趕緊解釋。「我們才大二,大學都還沒畢業!是可人妳想結婚吧!」
  
  「你們又不是平常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啊,又沒人能拿你們怎麼樣。算了,反正小君也不需要我擔心,她才不可能吃你的虧呢。」
  
  妳倒是觀察入微嘛,薛可人大小姐……不對,要改成薛少奶奶啦。
  說著說著,疲倦的薛可人就在小君的床上睡著了。
  小君為可人蓋上被子,瞧了我一眼。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小君將我推到門口。「我很累。」
  「那……嗯。妳好好休息。」
  
  一夜沒睡的我們是該休息,但無法不思考我與小君之間的問題……早已習慣小君的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她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呢?再順著她一點?還是再對小蔓溫柔一些?只要小君說一聲,只要一句,我便會與小蔓保持距離,可小君從來就沒有表示過……在我期望與小君更近一步的時候,她往往把我向小蔓推去。
  
  小君不是不知道我對小蔓的感覺,她甚至最清楚的那個人。
  我獨自躺在床上,反覆思考;在疲累昏沉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
  
  唔……現在幾點了?已經晚上了嗎?
  記得上來後迷迷糊糊就睡著了,而且忘了關燈。我很快知道是誰關了,或許會醒來也是因為感覺到身邊有人吧。
  
  小蔓坐在床邊,我並沒有很意外。
  
  雖然光線不足,但仍然看的出來她赤著腳,只穿著件白色襯衫。早上與小君回來時已經有和小蔓聊過幾句話,不過可人作客的關係,沒有與小蔓有太多相處;現在看到小蔓出現在房間,有些異樣的興奮。「妳幹麻偷看我睡覺。」
  
  「口渴想喝水,剛好樓下的水沒了。」小蔓其實離我很近,還能感覺到從她口鼻中微微呼出的氣息。「我上樓拿水,看到你房裡的燈沒關,想來和你說幾句話,沒想到你已經睡著了。不好意思吵醒你,也不想回去,就一直坐在這裡了。幹麻那樣看我……你上次還不是有偷看我睡覺,不承認嗎?」
  
  「傻瓜。」我伸手撫摸小蔓臉頰旁的頭髮,已經長了一些。
  「我哪裡傻了?」小蔓。
  「妳不應該回來,妳可以找到對妳很好的男人。」
  
  「我已經找到你了。」小蔓拉下我摸著她頭髮的手,壓在床上沒有放開。一絲月光在她的眼眸中渲染綻放。「騙我也好,說你愛我。」
  
  我不只說了,還吻了她。
  就像可人說的,我是個無藥可救的大騙字。
  小蔓勾著我的背,臉埋在我懷中,淚水沾濕了我的衣服。
  
  「……可是,你更愛小君。」
  
  我沉默,無法反駁。
  隨著一天天和小君的相處,那份感覺越發清晰,在胸膛中紮根蔓延。一年前我曾問過自己,我真的愛小君嗎?那時我只看得到她的背影,連感覺都感覺不到;但現在我已與小君比肩而行,甚至能從零的威脅中保護她,而小蔓一直都知道。
  
  小蔓緊緊抱著我,就像那天一樣,差別在她現在很清醒。
  我無法拒絕她,總是無法拒絕小蔓。
  
  「再繼續下去,我會忍不住。」我開玩笑地說。
  「那就不要忍啊。」
  
  小蔓的輕聲勾引讓人難以抗拒。
  我很清楚,小蔓想要的只是一個擁抱的溫暖。
  
  忽然想到了友藏爺,那周旋在妻子與各個情婦之間的日本人,還有零那近乎變態的瘋狂行為和陽具崇拜的理論。說到底,男人到底是需要女人?還是需要老二?只是和妻子以外的女人偷情也不算罪該萬死的滔天大錯,為什麼林森會找上他,對他進行最可怕的凌虐和制裁?看似隨機殺人的兇殺案,我很明白並不是如此。林森假冒的陳警官,多半和草泥妹父母進行的人口販賣有所關連。
  
  是啊,一切都有所關聯……
  感覺自己就像一隻無力的蟲子,在零佈下的天羅地網中掙扎。而我不會放棄也不能,因為我不是一個人,我不只被別人保護著,也必須保護別人。
  
  至少,要保護懷中的小蔓。
  總有一天,明白一切的她會傷心地離我而去。
  
  但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現在的我們,在渴望感情的漩渦裡沉淪了。
  渴望佔有,渴望被佔有。
  往事的片段在迷離中一一勾起……
  
  班遊那天,風光明媚的女生宿舍,第一次的見面,第一次的談話。
  
  「同學……這是你的鑰匙嗎?」
  「嗯,是我的沒錯。所以是妳要給我載囉?」眼前的我簡直是個天殺的王八蛋,在與小蔓說話時,眼神卻一直專注在與系草交談的小君身上。
  
  「對啊。」小蔓低下頭。
  「好啦,上來吧!」當時的我只在乎小君坐上系草的車。
  
  可惡!看一下小蔓啊你!畜牲!
  我不想放開她。
  稍稍鬆手,小蔓就會被別的男人搶走了。
  
  「吐司,我跟你說喔,有個二年級的學長在追我。」  
  「嗯……是喔?哪一位啊?」
  「吳偉倫,系學會活動組的……」
  「喔,他喔,很不錯啊,哈哈哈……」
  
  哈哈哈你媽個頭,明明就難過得要死,為什麼要看著她走?
  又到了那天的半夜兩點四十八分。
  
  我站在旅館走廊上,小君拿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我不曾見過小君如此難過的表情;醉醺醺的小蔓站在陌生男人的身後。
  
  學弟的耳語貫穿了我的腦海,反反覆覆。
  
  「你也知道,就是砲友。」 
  「你也知道,就是砲友。」
  「你也知道,就是砲友。」
  「你也知道,就是砲友。」
  「你也知道,就是砲……」
  
  夠了!給我閉嘴!
  
  「來,打勾勾。」
  「可以等我睡著再走嗎?」
  「阿司,我好害怕天亮。天亮了,夢就醒了。」
  「我猜想……你應該也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吧?」
  「沒關係,就讓我哭一下……我很快就好了。」
  「剪這樣不好看嗎?」
  「你又在騙我了,騙我也好,總比不理我好。」
  「不要緊張嘛……我們不是說好今晚是情侶嗎?」
  「其實,我還是很……」
  「就算你是殺手,也是個好殺手,所以沒關係的。」
  「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你只是不在乎我。」
  「你只是不夠寂寞。」 
  「你害怕受傷,所以一直等著別人來找你,是不是?」
  「如果小君不愛你,你就不愛她嗎?」
  「如果我愛你,你會愛我嗎?」
  
  
  
  「阿司,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21—
  
  天亮了。
  依稀記得昨晚與小蔓纏綿整夜。是安全期,所以特別盡興。
  
  我和小蔓已經穩定交往了一年多,和高中談過的戀愛不同,我非常珍惜大學中的第一段感情,也肯定是唯一的一次。
  
  剛升大一時,有三個男生同時追求小蔓。一個是我,一個是班上的系草,一個是系學會的偉倫學長。論長相論有錢,家境平庸的我比不上系草的多金帥氣;論聰明論口才,只敢和小黃紙巾打打嘴砲的我也沒有偉倫學長的能言善道。
  
  好在,小蔓的好友小雯非常喜歡偉倫學長,以及系草其實已經有了在東海大學唸書的女友,加上小蔓對我頗有好感……當小蔓答應和我交往後,我眼裡就容不下其他女孩子了。雖然這麼說很不好意思,但小黃的布丁妹在我眼中只是……也不是說小黃的眼光很差啦,就是……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情人眼外是坨屎嘛。
  
  對我而言,小蔓當然是最美的女孩子。但以客觀的角度來說,小蔓並非驚為天人的花容月貌。她愛哭、愛笑、愛打嗝、頭髮會分岔、廁所蹲很久,起床的慵懶睡樣很有趣,吵架悶氣的嘴臉不太好看;雖然我和小蔓很少吵架,但我還挺懷念那幾次經驗,和好後又哭又笑的小蔓是格外甜美。
  
  「你很壞耶……」在鏡子前整理儀容的小蔓用手指輕輕摸著脖子上的草莓。「我要怎麼去上課啦……小雯一定會笑我的。」
  
  「用OK繃好了。」
  「笨蛋,那不是更明顯嗎……」
  「呃。」我想了一下那畫面。「好像也是。」
  「不去學校了,我要翹課。」
  「那要幫妳簽到嗎?」
  「嗯?」小蔓嘟著嘴,用疑問眼神盯著我。
  
  連忙賠笑的我從床頭找到用了五六年的老舊手機,撥了通電話給小黃。
  
  「小黃,我今天不去學校。」我一邊搔癢小蔓的腰,和她嘻笑打鬧,一邊用認真的口氣和小黃說:「小蔓感冒了,我要帶她去看醫生。」
  
  「上禮拜是你感冒,這禮拜是小蔓,搞屁啊你們,身體很虛耶。」小黃劈哩啪啦的抱怨。「要是教授抽點,我可救不了你們。」
  
  「知道了,感恩。」
  
  決定翹課的我們,躺回床上打算睡到中午……大學生嘛。
  只是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躺回床上沒多久,臉色發白得小蔓就捏著我的手臂直喊肚子好疼。「阿司,我那個好像快來了……」
  
  「很不舒服嗎?」
  「嗯。」
  「走,我帶妳去看醫生。」
  
  「不要,好麻煩喔。又浪費時間,難得有一整天……」小蔓苦笑,拍拍我的肚子。「我們去拿個藥就好了,你不是有認識開藥局的何先生嗎?」
  
  何先生……好熟悉的名字。對了,何先生是我在星巴克打工認識的熟客,一位和藹可親的中年男子,與我特別談得來。我對何先生從事的工作沒什麼印象,既然小蔓說他是開藥局的,那肯定是了。
  
  題外話,雖然目前星巴克只是唸書以外的兼職,但我非常喜歡這份工作,也認真考慮過畢業後要不要轉為正職。畢竟我沒有一技之長,在校的成績也只是普普通通,若能在星巴克穩定下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希望能在畢業後就和小蔓訂婚;她是我遇過最棒的女孩子,我相信十年後、二十年後也不會改變。
  
  好想看小蔓批上婚紗的樣子啊。
  
  街道上,我載著小蔓,一邊找何先生開的藥局。記不清楚位置的我們繞十幾分鐘,路上壅擠的車流人潮來來往往,讓我們有些無所適從。偶然間,我看到了一位拾荒的老婆婆慢慢走了過來,彎著腰,吃力地拖著身後破舊的鐵車,乾啞的聲音喃喃念著:「有沒有垃圾可以讓我回收啊……」
  
  沒有原因的,我連忙駛離現場,往老婆婆相反的方向騎去。
  
  穿過三條路口,終於找到了,招牌上就寫著「何藥局」;推門進去,看見穿著白袍的何先生拿著聶子在整理桌上的藥品與膠囊。淺藍色的是藥片,鮮黃色的是膠囊。何先生沒有抬頭,迅速確實地將藥丸分類打包。
  
  「那是什麼藥?」其實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隨口問問。
  「做成感冒藥的古柯鹼和安非他命。」看到我吃驚的表情後,何先生放下聶子,笑了笑。「騙你的,怎麼可能。」
  
  我就知道,何先老愛開我玩笑。
  
  「Neo,我要離開了。」
  「何先生要去加拿大找你女兒嗎?」
  「不,是你爸爸要找我喝茶敘舊。」
  「……老爸?」

  對了,我會和何先生熟識也是因老爸的關係。他前陣子去內地出差,說要擴展大陸的汽車市場,沒想到一去就是好幾個月,連通電話也不打。害我一直沒機會把小蔓介紹給老爸認識,老爸肯定不相信我找到了像小蔓這麼好的對象……只不過,我似乎遺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是忘了交期末報告嗎? 
  
  「那……什麼時候回來?」
  「不會回來了。」   
  「不回來了?為什麼?」
  「我發過誓,不再重蹈覆轍。」
  「那就不要去啊!老爸有啥了不起啊!」
  「我和你爸早已經約好了,男人要說到做到。」
  
  「隨便你們。」想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反正我也管不著,我只要能和小蔓在一起就好了。「我女朋友的身體不太舒服,至少幫她開個止痛藥。」
  
  「我一直都很高興能幫到你的忙。」何先生親切的回答。
  「嗯。」我撇過頭,像個賭氣的小孩。
  「止痛藥需要申請。」何先生拿出一張紙。「填上名字就行了。」
  「好。」小蔓從乾淨的櫃台前拿了支原子筆給我,撒嬌說。「幫我填。」
  
  於是我在藥單上寫了她的名字,馮菁蔓。
  然後,小蔓氣到哭出來了,直怪我怎麼能記錯她的名字。
  眼前的她認真的告訴我,是「馮君蔓」。  
  哪個君,我問。
  小蔓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你怎麼可以忘了小君呢?」
  
  
  耳邊迴盪小蔓的哭喊,在意識的洪流中墜落。
  
  
  
—22—
  
  夢醒了。
  睜開疲憊的雙眼,仍是深沉的夜晚。我擦擦冷汗,回憶太過真實的夢境;自以為和小蔓穩定交往了很久,忘了老爸已經死了,甚至忘了小君的存在。

  也許,那才是真實的生活。

  三丁、殺手、三一九槍擊案、從新光三越墜落、檯面下的會議 、殘缺不全的屍塊、謊言、老爸的過去、子彈、在火車上跳躍、年少時暗戀的小君、槍聲、一夜情的小蔓、黑幫屠殺、毒磚、時間暫留、血花、爆炸、零的冰冷耳語、停止的心跳;過去十七個月所經歷的一切,對任何一個大學生而言都太過瘋狂了。

  懦弱!你還想著逃走?
  你被殺死老爸的仇人狠狠瞧不起了啊! 
  
  
  除了你,我誰都敢殺。
  
  
  「……」
  「醒來後看到的不是女人,而是一個老頭子,很失望吧?」
  「是有一些。」
  「身體感覺如何?」
  「很餓、很渴、還是很累……我昏迷多久了?」
  「七天了。」
  「才七天?我以為過了整整一年。」
  「一定是個美夢,才會捨不得醒來。」
  「也許是吧……會長,其他人呢?」
  「去參加喪禮。」
  「……」
  「何先生死了。」
  「……」
  「現在還能送他最後一程,但你不能去。」
  「……」
  「是『你』殺了何先生。」
  「……」
  
  「在人屠子事件結束後,滄海盟找到了當年刺殺薛滄海的線索,證據是一卷王鐵衣與鯊魚的錄音。隱瞞得知此事的薛鳳天要求與王鐵衣會面,過去人屠子掌控了許多犯罪利益,人屠子瓦解後,兩大幫派的首領必須出面協調。」
  
  「這場私下會議,除了他們兩人,還有何先生和『李政司』作為中間人。不用我解釋你也知道,出席會議的『李政司』就是零。」
  
  「狐狸狗與黃儀君隱瞞了你昏迷的消息,以免節外生枝。為此何先生與王鐵衣並不知道你已經昏迷,就像沒人知道會議上的暗殺何時發生。」
  
  「薛鳳天本就打定主意刺殺王鐵衣,只是薛鳳天並非職業殺手,加上有傷在身,失手了。身中數槍的王鐵衣處於重度昏迷,在加護病房觀察,命在旦夕;何先生就沒有這麼幸運,他被『李政司』一槍暴頭,當場死亡。」
  
  「你一年前曾意圖刺殺何先生,此事並非全無風聲;何先生額頭上有個你用空氣槍留下的傷疤,零的子彈便是從那處傷疤打進去。往好的方面想,這是零下手最仁慈的一次,何先生是並沒有受到痛苦折磨。」
  
  「……你是說,我……我還要感……感謝他……嘛……」
  「對。」
  「……我……嗚……我是不是……很沒……沒用……」
  「是啊,你殺不了人,也救不了人。」
  「……我該怎麼做?」
  「我來找你,不是來告訴你該怎做,而是來問你想怎麼做。」
  
  「我好想殺了零,殺了林森。」
  「你為什麼要殺他,你恨他嗎?你為什麼恨他?」
  「……」
  
  「還是說,你恨的人是自己?」
  「……」
  
  「若你憎恨自己,就會慢慢地變成零了。對零而言是多麼美好的願景啊,讓七號的兒子成為自己的繼承人、夢想的實踐者。」
  「……」
  
  「七號給你取名德國打老虎,你可知道代表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都沒有,就只是可笑的低俗趣味。畢竟,沒有任何諱名比得上七號賦與你的真名,一個父親對於兒子的深切期望。 你是李政司。李是『治理』,政是『政府』,司是『法律』。」
  
  「七號對你的盼望是『治理政府與法律』,同時也是我輩存在的理由。人吶,之所以會成為殺手,都有一段被仇恨與痛苦填滿的過去,使我們再也無法用單純的眼光去看待複雜的世界。但你不同,你的出生、你的成長別具意義,你的平凡與赤子之心正是和其他殺手最大的差別。」
  
  「當你決定幫助何先生和薛可人重拾父女之情,我得承認七號是對的。你並非出色的殺手,但你將改寫殺手的歷史。別問我該怎麼做,我們的過去不是你的未來,你的期望就是解答,你的決定就是真理。若非得要一個解釋——只要記著,你是李政司。」
  
  「我想殺了林森。」
  「為什麼?」
  「因為我想,沒有為什麼。」
  「呵呵。」
  「還有,我要娶兩個老婆。」
  「一個就已經夠煩人了,兩個你行嗎?」
  「不行也得行,我要走了。」
  「去哪?」
  「參加何先生的葬禮,送他最後一程。」
  「我說了,你不能去。」
  「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這麼想就對了。既然你要去,我也老實跟你說,在何先生與王鐵衣被刺殺後,不只薛鳳天,疤也徹底抓狂了。鐵竹幫和滄海盟的衝突在所難免。疤打算今晚燒了何先生的靈堂,打死守靈的薛鳳天。」
  
  「哪有這麼剛好,是你故意搖醒我吧?不對,一定是偷打我巴掌,所以我才夢到被小蔓……可惡啊!草泥妹的小蔓才捨不得打我咧,回頭再找你算帳。」
  
  「接著。」
  「這是什麼?」
  「七號的平安符。」
  「哦?」
  「疤不是很強,而是最強,保你不被他一拳打死。」
  「了解,那我走了。」
  「去吧,孩子。」
  「……」
  「?」 
  「廖老頭,雖然你從不懺悔,但我原諒你。」
  「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
  
  
  
—23—
  
  葬禮,是悲傷的,哀戚的,凋零的黑色膠片。
  代表生命的結束,人生的落幕。
  一鞠躬。
  
  一九九九年幕秋,他懷著激動的心情踏出監獄。
  他誓言,不再重蹈覆轍。
  他不知道她們搬走了沒有,還記得他沒有。
  獨自走在空蕩的街道上,忐忑不安。
  那間小小的、溫暖的公寓。
  猶在耳邊,剛出生的女兒銀零般的笑聲。
  她跑走了,像個可怕極了的陌生人。
  
  「嫁給我,我會用一輩子珍惜妳,不讓妳受到任何委屈。」
  
  他跪在浴室,在割腕自縊的妻子前嚎啕大哭。
  她走了,她也走了。 
  低沉的嗚鳴聲,搖曳的平交道,冰冷的鐵軌。
  等候死亡。
  
  有個顛倒的男人對著他笑,給了他一杯咖啡。
  要不要做個買賣,你出錢,我幫你殺人。
  他沒錢,什麼也沒有。
  那你有什麼?
  他啞了,一個失敗者的人生。
  
  我要了。
  殺手消失了,手上的咖啡仍然溫暖。
  他還記得是拿鐵,一直記得。
  
  二零一一年初春,沒有人不認識何先生。
  警方出動了數百人維持街道秩序,管制交通安全。
  薛鳳天跪了整整一天。
  家屬答禮,薛可人哭得說不出話。
  
  二鞠躬。
  
  數百人同時折腰。
  什麼是失敗,什麼又是人生? 
  
  三鞠躬。
  
  一個警察從大門被丟了近來,砸破了繪有天使圖樣的玻璃窗。
  兩個三個四個、碰咻碰,五個六個七個,咚噹咚。
  
  第八個,直直砸在薛鳳天身上。
  疤來了。
  恍若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
  
  伴隨飛躍的巨吼——
  
  疤一腳踏碎何先生的棺材,碎片四散,木屑紛飛。
  何先生安詳地躺在裡頭。
  
  滿身傷疤的男人俯望薛鳳天,拳頭沾滿血跡。
  顛簸起伏的路上,疤徒手打傷五十八人,活活打死十三人。
  那數目遠遠填不滿疤滿腔的憤怒。
  
  ※
  
  你兒子沒事了,手術很順利,但還需要觀察一陣子。
  嗯?你有事要告訴我?
  
  別在意,手術前我就知道了。情況危急,沒時間進行隔離消毒的手續,要是在晚個幾分鐘他就過了救治的黃金時間。既然你來找我,代表你相信我。既然你相信我,我就不能讓你失望。若是我拒絕你,又怎麼對得起「王鐵醫」這個三個字呢?  
  
  你知道,日本有一句俗語,「一期一會」。
  
  人與人的相遇,在一生中很可能就見了那麼一次面,說了那麼幾句話,之後就再也遇不著了。我們應當要以最認真的態度,好好珍惜得來不易的緣分。
  
  笑一笑吧,你兒子還在病房裡等你。

  ……
  
  「疤先生,你來了。」
  「情況如何?」
  
  「他身重四槍,還未脫離險境,能做的我們都做了。還有一件事,我想也是到了告訴疤先生的時候。王大哥會和妻子離婚、與兒子疏遠,原因是他已身染AIDS多年,過去他很注意身體的狀況,AIDS也還在潛伏期中,大致上還算健康。但這次槍傷引發了多重感染,讓AIDS提早發病了,就算王大哥能撐過這次危機,身體也只會越來越虛弱,我估計……最多也只剩下五年的時間……」
  
  王大哥,你為什麼要騙我?
  
  ※
  
  薛鳳天被疤高高舉起,重重摔下。
  劇烈的撞擊與撕裂般的疼痛讓薛鳳天幾乎要昏了過去。
  疤左腳一提,薛鳳天被往上挑飛一公尺高。
  
  ——然後一拳。
  
  大砲般的拳頭打在薛鳳天肚子上,擴散的衝擊折斷三根肋骨。
  何先生的靈堂,裡頭全是滄海盟的人馬。
  
  他們一個個的上前圍堵,一個個的被疤狠狠打飛。
  於是,有個人拿出了槍,顫抖地指著疤;疤兩大步走過去,用鮮紅的手掌把鐵塊做成的槍連著那男人的指關節一起捏碎了。
  
  接著,疤的身子微微一晃。
  原因是拿著鋁球棒的薛鳳天用盡全身的力量在打疤的頭頂上。
  球棒彎曲了。
  
  疤轉過身,一手掐住薛鳳天的脖子,往上一提。
  薛鳳天無法呼吸,雙腳在空中踢踏掙扎。
  逐漸昏迷的意識中,薛鳳天看見疤從腰間拿出手槍。
  
  「別說我欺負弱小。」疤壓著自己的左大腿開槍,就像鯊魚在薛鳳天腿上留下的傷口一樣。然後,疤將火燙的槍口抵在薛鳳天的胸前,低沉地說:「你送了王鐵衣的胸口四顆子彈,我全數奉還。至於你會不會死,與我無關。」
  
  「……是在會議那天吧,李政司被你們這幫傢伙買通了,何先生才會……就算我殺了王鐵衣……咳咳……又怎麼樣?」薛鳳天怒罵。「他該死!我呸!」
  
  「無知的蠢材,就是因為你的無能,才會讓林森得逞。」
  「……滿嘴廢話的殺人狗。」
  
  「你拙劣的言詞無法激怒我,因為我已經無法更加憤怒。」疤把手放鬆了一些。「深呼吸,多吸兩口,然後好好享受子彈穿透胸口的感覺。」
  
  低沉的宣告,搖曳的人影,冰冷的遺照。
  薛鳳天閉上眼睛,等候死亡。
  
  倏地,一道銳利的聲響,快速的讓人以為是一顆子彈。
  但不是,是一把出產於德國的飛刀。
  精準迅速,飛刀的刀刃刺入疤厚實的肩膀。
  下一秒,一道人影猛烈竄入。
  一步,一蹬,一躍。
  飛起來了。 
   
  這一秒中,在空中將身體崩至極限,呈現「七」字狀的李政司,將全力集中於腳尖一點的極限飛踢將飛刀的刀柄部分完全踢入疤的身體,一公分都沒有外露。
  
  疤掐著薛鳳天的手鬆了,中彈的左大腿溢出血跡。
  右腳還踩在刀柄端的李政司腰身一轉,左腳旋出一道圓弧,狠狠重擊。
  
  劇烈的力道幾乎要將疤的左耳撕裂,由於疤的身材太過高大,導致強攻的李政司重心失衡,頭下腳上地跌倒在地。
  
  疤感到一陣暈眩,重重往左邊倒去,壓壞了張木桌。
  
  原先吵雜的暴力現場霎時完全寂靜,只聽得見薛可人壓低的哭聲與李政司狗一般的喘息,趴在地上的李政司用兩手吃力地抓著旁邊的桌子,慢慢站了起來:「呼……哈……呼……哈……好累……呼……哈……快死掉了我……呼……哈……這裡怎麼這麼遠啊……呼……哈……呼……呼……嗯,現在好多了。」
  
  被偷襲倒地的疤才剛回復意識,就清楚聽到最諷刺的嗆聲。
  
  「搞屁啊?廖老頭還說你是最強的殺手?強你老木!」李政司握緊拳頭,往前用力一凸。「我都還沒出力,你就倒下了。」
  
  
  
—24—
  
  「啊啊啊啊——」李政司又飛起來了,胸口被疤烙下一個大大的腳印。
  
  落地後,往後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下。
  當滄海盟的眾人發現前來解圍的是李政司時,無不驚訝、憤怒;就是眼前這位少年殺手開槍殺了何先生。
  
  只有薛可人鬆了一口氣,她相信真正的李政司。
  
  「七號的兒子?有趣。」疤拔出肩膀裡的飛刀,拳頭發出喀啦喀拉的聲響。「七號曾經用拳頭挑戰過我,對上一拳後,我的拳頭碎了。」他伸出比一般人大上兩倍的右拳,讓李政司看個仔細;除了大大小小的刀疤、槍傷外,拳頭正面隱隱約約有個稍微小一些、暗紅色的拳印。「不過,七號整條手臂粉碎性骨折,修養了半年才好。」
  
  「原來如此,智障老爸還跟我說他被醉酒駕駛的卡車撞到。」
  「他是這麼說啊?我們那天的確都醉了。」
  
  疤馬步一穩,向前一拳。
  
  只有智障老爸才會跟你對拳,李政司心想。接著雙手順著疤的拳勢往後猛退,在尾勁散去時雙手下押,同時竄入疤的手臂與肩膀之間——右手扯住衣領,左手固定手臂,右腳絆倒對方重心,左腳穩固支點,給他一記狠狠的過肩摔。
  
  疤與再次倒地。
  
  兩秒後,疤的巨掌往地板一拍,整個人騰飛站立,用肩膀往李政司撞去;李政司往旁一閃,接著雙腳勾住疤的脖子,使出奪命剪刀腳將疤第三次扯倒。更扯的是,以下半身為軸心,整個人在疤的脖子上猛力旋轉一整圈的李政司依然站立著。
  
  「那傢伙……」一位看傻了的雜魚說。「肯定是打了針或吃了藥。」
  
  我是啊,偷聽到的李政司同意。在廖三丁丟給他的護身符中,藏著一小針腎上腺素;對於原本就缺乏腎上腺素的時間暫留者而言,腎上腺素平衡了時間暫留下體能跟不上思緒運轉的缺點,並且延長時間暫留的效用,將各方面的潛能逼至極限。至於過度燃燒生命會帶來什麼後果,李政司並不在乎。
  
  但疤終究是疤,無論被撂倒多少次,始終立刻起身,鬥志一次比一次更激昂;受了傷的疤與打了藥的李政司,兩個男人互不相讓。
  
  揍毆踢踹,擒抱扭打。
  時間慢慢過去,疤的剛猛霸氣壓過了李政司的借力打力。
  疤越來越游刃有餘,李政司漸感不支;一振連還猛攻,瓦解了李政司的守勢,疤向前一踏一吼,一拳沒入李政司的肚子。
  
  老爸說得沒錯,就是被卡車撞到啊……
  李政司僵在原地,接著雙眼翻白,跪地狂嘔。
  勝負已分,但疤不得不承認,這是與七號別後,最痛快過癮的一場架。
  
  「久等了。」疤轉向薛鳳天,一步一步走去。
  
  「你……你不要殺他……求求你……」站不起來的李政司只能用雙手和腫脹的臉頰死命抱住疤受了槍傷的左腳,這舉動讓疤感到非常不高興;並不是因為李政司拖住了他的腳步,而是疤已承認了李政司的實力。
  
  「放手。」疤低沉地威脅。「不要做出汙辱七號的行為。」
  「就讓他丟臉死好了!誰管他去死啊!你不能殺薛鳳天!可人的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沒有阿公疼了,不能再沒有爸爸啊!」
  
  薛鳳天愣住,自從何先生死後,他從沒想過關心薛可人。
  
  「何……嗚嗚……何先生死了……」一大聲喊出來後,李政司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崩潰,眼淚鼻涕將疤的鞋帶攪得溼黏噁心。「我不要……我不要啊……」
  
  疤沉默了。
  他看向門口一群群走進來的黑衣人,他們都是疤在鐵竹幫的朋友。
  站在黑衣人最中間的那個人,是王鐵衣唯一的兒子。
  
  「他說得沒錯,你不能殺薛鳳天。」王子津慢慢走近來,站在疤的面前。「鐵竹幫與滄海盟同為幫派龍頭,各據南北兩方,已相安無事二十多年。事出有因,要是現在與滄海盟宣戰,豈不是順了那個人的意思?我不想看到這種結果。」
  
  「你的父親快要死了。」
  「我知道。」
  「必須要有人負責,我非常堅持。」
  「若我爸死了,由我接位,你會為我效忠嗎?」
  「我會。」
  「王鐵衣昏迷不醒,由我暫管幫務,你是否有意見?」
  「沒有。」
  
  「很好。」王子津點點頭,雙手負在身後。「我也堅持這件事必須要有人負責,但很明顯的,薛盟主遭李政司誘騙,才會刺殺我的父親,並非他的本意。我在此表鐵竹幫的立場,我將盡力維持過去與滄海盟良好的關係。為此,你不能殺薛盟主。」
  
  「回答我的問題,你要誰負責?」
  「李政司。」
  「也行。」疤一腳將重傷的李政司踢翻,用槍口抵著他的額頭。
  
  打架是一回事,殺人是另一回事。
  
  「等等。」王子津微舉右手。「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親眼看著他死。今晚放過他,從明天起,李政司就是鐵竹幫的頭號公敵,懸賞一千萬。」
  
  「滄海盟也賞一千萬,李政司的性命。」見到王子津後,薛鳳天情緒緩和下來,王子津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儘管他並不明白王子津的用意,但薛鳳天相信他。
  
  對滄海盟而言,義氣大過是非對錯,大過一切道德準則。
  
  接著,王子津揮揮手,身後近百名的黑衣屬下將何先生的靈堂整理乾淨,並掛上一只純金打造的匾額,上頭刻著「天地同被,滄海為家」。
  
  「對不起,我最多只能幫到這裡。」在王子津的要求下,他與李政司單獨在隔開的房間談話。李政司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抱住王子津。
  
  那已是李政司最大的感激。
  
  「儘管我和薛鳳天都知道凶手另有其人,但為了信服幫會,只剩下這條路可選。你先避避風頭,再看看要怎麼辦。」
  
  「沒關係,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伯父的事我很抱歉。」
  「那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如果我能再強一點、再聰明一點……」
  「要不要再帥一點、懶趴再大一點?都給你玩就好了嘛,做人不要貪心。」
  「你還有心情糗我?」
  「現在不糗,下次見面不知道是多久以後了。」
  「紙巾,答應我。」
  「好。」
  「好好照顧小蔓和草泥妹。」
  「一定。」
  「呃……紙巾你和小蔓應該不會……有什麼吧?」
  「你是不相信小蔓還是不相信我?」
  「對不起,我錯了。」
  「安啦,小蔓不是我的菜。如果我喜歡小蔓,還輪的到你嗎?」
  「有道理耶。」
  
  「時間不多了,把臉擦一擦,小君已經在車上等你了。」王子津語重心長地交代。「沒有十足的把握,不要回來。」
  
  「記住了,讓我給何先生上炷香。」
  
  當李政司走進何先生的靈堂,眾人紛紛投以異樣的眼光。只是王子津有言在先,疤與薛鳳天也同意鐵竹幫的決定,其他人無可奈何。
  
  一身狼狽的李政司點起線香,細煙在黑白遺照前渺渺飄升。
  
  「再見了,謝謝你的照顧。」
  
  
  
—25—
  
  昏暗古老的書房,閉著眼睛的林森躺在柔軟的沙發上。
  門緩緩打開,狐狸狗走了進來。
  氣氛安靜得可怕。
  
  「你是來殺我的嗎?今天的你很有機會。」
  「我是來要會長的頭。」
  
  「你要,就給你。」慵懶的林森把手上的面具丟了過去。接住面具的狐狸狗感到一陣刺寒,那是一張熟悉而蒼老的面容。
  
  「瞧你嚇的,那只是塑膠玩具。」林森哼哼笑了,他張開眼睛,看著頭頂昏暗的光線。「廖三丁是我最尊敬的男人,割頭還行,割臉我可下不了手。」
  
  燈光搖曳,殘影迷濛。
  
  「頭給你了,我有什麼好處?」
  「我會幫助你完成你和七號的夢想,用你的方式。」狐狸狗走到坐在林森身邊,躬身折腰,恭敬地輕吻林森的右掌。
  
  林森發出悠然長嘆,將昏暗混濁的世界瞇成一絲絕望。
  
  「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  
  
  
  
  
  
  
  
       
                   殺手行不行5.全面失控 完


—SPECIAL—

  
  小黃,對不起,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和你道歉。
  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HOLD住場面,沒想到還是三秒被GG。
  你說過,我一定有事瞞著你,希望哪一天能親口告訴你。雖然我認為總你是個遲鈍的傻傢伙,但你說得沒錯。
  
  讓你所疑惑的事實是,我和小君都是一個犯罪組織的成員。
  說明白點,就是拿錢殺人的殺手。
  
  事情的原由非常複雜,請原諒我選擇跳過解釋,直接來到現在的處境。再說明白點,我桶了一個天大的婁子,被黑幫發出追殺令,必須跑路了。而這件事也與小君脫離不了關係……小君的也寫了一封信給你,相信你看了就會明白。當然,你也可以當成是身我拐走你唯一的妹妹,然後私奔去了,不要試著尋找我們,你找不到的。
  
  我知道你很好奇我到底比較在乎小君還是小蔓。
  大發慈悲的告訴你了,是小君。
  
  只是,基於某種無法解釋的因素和堅持,我也不打算放棄小蔓。世界上沒有誰比你更了解我是哪種人;不用想了,就是甘心淪為女王君的小司子,整天妄想著和小蔓妃子偷來暗去。這就是過去的我,以後也不會變。
  
  好好念書,好好代替小君孝順父母,可以偶爾擔心一下流亡在外的我們。
  
  房子就交給你和紙巾打理了,記得兩天澆一次盆栽,七天擦一次地板,垃圾是下午四點半要倒。如果想要,把布丁妹和雅婷姐接回來住也可以,不過要請你們擠一下樓上的房間,地下室被我鎖起來了,作為鑰匙的鐵盒也拿走了。應該OK吧?反正你們都是老夫老妻,小蔓和草泥妹也熟到可以睡一間啦。
  
  無論如何,請務必答應我,你和小蔓還有草泥妹都必須和紙巾同住,就算不住我家也沒關係。原因請找紙巾會長,他超會解釋。 
  
  給我兩年,我會回來給你和小蔓一個交代,順便拯救世界。
  然後,我一定挺起胸膛,好好享受你的乳殺。
  
  
                             吐司
  
  
  ※
  
  
  我得說,我並沒有很意外。
  
  小君從小到大都是全校第一名的資優生,當初選擇逢甲大學根本跌破路邊老婆婆的老花眼鏡。加上與吐司相遇後,她的行徑愈來愈怪異;縱使其他人看不出來,我也知道我妹總是不滿於生活現狀,在陌生人面前故作姿態。
  
  若是我猜得沒錯,小君在高中時期就已經是殺手了;至於吐司會成為殺手,大多也是小君要求的關係,而且肯定是個殘廢到不行的肉腳殺手。所以才會常常被卡車撞到住院,害我期中期末考都不能好好念書,還要幫他切水果送飲料,別逼我草泥妹啊。
  
  我可以接受他泡上我妹又偷吃小蔓(反正她們看起來也是妳情我願沒啥意見);也可以接受把我當傻子耍了整整一年最後還和我妹搞私奔;甚至可以接受澆水掃地倒撿狗屎的垃圾工作;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吐司告訴我他和小君可能會死掉,WTF?如果吐司你聽得到,最好給我拼命活著,好好伺候我妹,明白嗎?
  
  其他的事,紙巾大致上都跟我解釋了。
  
  小蔓的情緒比我和紙巾預想的穩定,她似乎也明白遲早會有這一天。在吐司和我妹離開後,她非常認真的唸書,成績好的不得了。也有不少人前來追求小蔓,但全部(不是大部分,是全部)都被草泥妹噴瞎了。講真的,我和紙巾都很希望小蔓能忘了吐司,她的故作堅強的樣子看了實在難受。
  
  但她總是說,經過那麼多事之後,不是說能忘就能忘了。每次小蔓這麼說,我都只能遺憾地搖頭,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啊!難道是那天小蔓喝掛了,小司子露出禽獸本色,把她OX了?還跟我說沒有!幹!
  
  「小胖,車票買好了嗎?」
  廢話嘮叨完畢,打扮好可愛的布丁妹在呼叫我了。
  「久等了,走吧!」難得找到時間出來約會,真不該胡思亂想。
  
  我牽起布丁妹的手,慢慢散步到月台。
  等等。
  
  那不是眼花,我看到吐司了。
  難怪我一早就在煩惱那隻畜牲的事,這就是所謂的預感吧。
  
  車站月台的對面,拎著兩份早餐,是蛋餅和奶茶。布丁妹也發現我一直盯著他看,由於吐司和布丁妹並不是很熟,沒有發現他就是吐司。
  
  當我要大喊時,他看見我了,同時一台急速的列車過站,擋住了我的視線。
  五秒鐘的轟隆隆隆隆,對面的吐司消失了。
  
  不,他沒有消失。被我嚇到的吐司已經蹲在列車車頂上,還不小心打翻了奶茶。啊哈!挫賽了吧!他肯定會被豬君罵成豬頭。    
  
  吐司的身影隨著列車駛去,隱沒在東方緩緩升起的晨光中。
  
  「小胖,他是誰啊?」布丁妹驚訝又好奇,真是個好問題。我揉揉有點酸酸的鼻子,得意地告訴她。「他是我的好麻吉,是不是有夠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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